我們的大哥--施明正

我們的大哥--施明正
2014年01月06日23:03   
作者：施明雄（前政治受難者）

上週，四弟明德的專欄文「大嫂的牌位」, 提到1962年因三兄弟入政治苦獄, 致使大嫂帶著二個幼齡女兒飄泊於視政治犯如痲瘋病者的台灣社會, 遭受炎涼敵視的苦難。又說及大哥之死, 而他的屍骨仍孤零零躺在公墓---令我十分心慟, 不禁憶往…

對大哥施明正來說;62年被四弟施明德連累進入政治黑牢, 一坐五年, 這恐怖的五年改變了他的後半生。出獄後在社會奔波十來年,施明正方能以家傳整脊推拿術維生, 他有意與政治保持距離, 在他台北診療室牆上懸掛蔣經國的肖像, 每有病患稍露眼色, 他就直言蔣總統是我的老板, 他掌控我們的生死, 卑微恐懼的處世態度, 被施明德稱為「懦夫」。 另一方面, 他對醇酒、文學和藝術的耽溺沉迷, 只有變本加厲, 他一有時間就瘋狂畫作和寫作; 他不僅畫油畫也畫水彩蠟筆畫, 一有文人朋友來訪, 他即拿出酒茶招待, 更端出素描簿替人留下肖像, 大哥的素描像是我非常欣賞和敬佩的。

雖然他懼怕政治, 但因為是施明德兄弟的關係, 那不能擺脫甩棄的親情, 仍牢牢地將我們兄弟綁在一起,1979年12月世界人權節在高雄因慶祝人權節爆發的美麗島事件, 施明德又被關進去了, 這次因抓拿施明德的恐怖氣氛更讓大哥捉狂, 我特地從高雄北上陪他, 並同時出席高雄事件大審, 在80年2月27日還預言會發生大慘事, 翌日林義雄律師的母親和雙生女兒即被殘殺, 大女兒也遭殺害, 幸而逃生。大哥除午後到晚上八時診療病患外, 整天都好像滿懷恐懼和驚嚇, 再加上警察與情治人員在屋前站崗監視, 弄得屋內幾個男人憂心仲仲, 唯有借酒消愁, 夜深, 我常被大哥以手捶牆口中喃喃自語的吵嚷聲驚醒, 於是只好起床陪他喝酒聊天或是看電視半夜的好萊塢洋片, 直到他寧靜下來為止。後來房東因為施明德的原因, 安全人員常登門騷擾問東問西, 竟然要大哥搬離, 那時候也只好跟我南下暫避一段時間。

在高雄近半年時刻, 大哥一面畫作, 一面創作出政治小說; 他那時寫出的〈喝尿者〉 與〈渴死者〉 二篇述說政治受難者故事的短篇小說, 先後得到台灣文藝吳濁流先生的文學頭獎和佳作獎,不敢談政治的大哥, 卻敢寫出敏感的政治小說, 讓我一直擔心他的安危。

斯時施明德在綠島監獄因抗議林義雄律師母女被慘殺, 陳文成博士被害數年不能破案, 而開始無限時的絕食行動, 後來被送到台北三軍總院強迫灌食治療, 一直到1990年5月20日李登輝正式當上總統, 認定明德無罪釋放為止, 在明德歷經四年半長久絕食時間, 有關單位動用許多親友去勸告他停止絕食, 而要親人勸他放棄絕食, 必定讓我們親眼看那強迫灌食]的慘狀, 我想大哥一定看過那毫無生命尊嚴的灌食過程, 又無法勸止明德的堅持信念, 終於傷心悲哀地跟著絕食, 大哥施明正在1988年8月22日心肺衰竭死於醫院, 享年只54歲。

我和內人在紐約國民政府辦事處申請回台奔喪不准, 後經有力僑胞動用國府僑選立委的擔保, 才得於回台, 送大哥最後一程。

那時間情治人員安排我們探視明德, 一個175公分的人, 体重只有40公斤, 皮包骨不說, 臉容已極像骷髏頭, 那天院方即下灌食令; 病床傍打點滴架上已掛著一袋營養液, 十幾位醫護人員, 不讓明德有喘氣回應的機會, 一人按住他的頭, 二人分別按住雙肩和雙手, 二人按住腰部, 負責腰部的振動, 二人注意雙腳大腿的掙扎, 才強制執行「灌食」, 一位身手熟練的女護士長便將連結在營養液瓶上的鼻管插進明德的鼻孔, 被拑制的腦袋依然會稍為擺動, 因此鼻管無法一次就插進, 一次不成,二次不成, 我看到血液從明德的鼻孔流出, 醫護人員更用力夾住他的腦袋, 才讓護士長完成工作, 但也要花上近一小時才滴完液体食物, 我看到明德那求死不成被強迫灌食的過程, 我的心肺痛苦淚水不禁湧出---他們也一定讓大哥來看這幕悲哀的情景, 又在不能勸止四弟停止絕食的絕望下, 大哥也默默跟隨著明德飯菜一撮不進, 沒有醫護人員照料, 自然很快就消失了生命…

明德在大哥飢餓了絕生命後, 流著眼淚跟我說: 大哥不是懦夫, 他是位勇者! 可是死去的勇者, 如今仍孤零零躺在雜草叢生的公墓內。


資訊來源: 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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