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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享 嫁給一個死太監 作者:零落成泥 (繁_TXT)
vvanan888 2020-5-16 17:33
《嫁給一個死太監》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1章 死太監 先湧入陳慧五感的是身下柔軟的觸感,隨後額頭的鈍痛便如潮水般洶湧而至,她禁不住呻吟了一聲,下意識想要抬手去觸摸額頭,卻發覺自己身體很是沉重,一時間動彈不得。 我這是……怎麼了? 她終於掙扎著睜開了雙眼,模糊的視野漸漸變得清晰,而僵硬的四肢似乎也隨著她的醒來而恢復了活力。她知道自己是在床上,慢慢挪動著靠坐起來。 隨後,她呆愣地看著四周,著實回不過神來。 她所處的是一間古色古香的屋子,除了她躺的這張床外,屋子裡有古樸的衣櫃,矮舊的桌子,桌上一套花色繁多粗俗的茶具。 這裡是哪個古鎮的仿古客棧?還是專門做出來的影視劇內景?在拍戲?不對啊,她又不是戲精,拍戲跟她有什麼關係? 陳慧又動了動,這下牽扯到了額頭,她忙伸手去摸,頓時一陣銳痛從她觸碰的地方傳到她的四肢百骸,她嘶了一聲,手反射性地抖了抖,忙縮了回來。 她的腦袋怎麼了?被人打了? 或許是剛醒來,也或許是因為受了傷,陳慧只覺得這會兒自己的腦子是一團漿糊,連思緒都不怎麼清晰了,滿腦袋的三大終極問題:我是誰?我從哪兒來?我要到哪兒去? 就在陳慧滿臉茫然地倚靠在床頭時,有人走了進來,看到她額頭的繃帶,便是一聲冷哼。 陳慧聞聲抬頭,雙眼無神地看了過去。只見門口站了個身材纖長的男人,或許有一米七五?她只能估算一下。而令她微微吃驚的是,此人面白無鬚,臉上彷彿塗著一層厚厚的美白粉底,當真是白得不像是正常人類。此刻,那人那雙細長的雙眼正瞇著,滿臉不善地看著她。 陳慧想,這真是拍戲啊?還是拍京劇? 她覺得自己應該問問對方演的是什麼,要不要自己配合,但又彷彿失語了似的,張了張嘴也不知怎麼就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那男人冷笑著開了口,那聲音尖利刻薄:「陳大姑娘瞧不上我這閹人,我也不會強求,可你若盼著我放你歸家,我勸你還是早些死心了吧!你這輩子哪兒也去不了,便在這兒待到死吧!」 他陰冷地瞥了陳慧一眼,重重拂袖轉身而去。 陳慧:「……」 她慢慢躺了回去,閉上雙眼。 懂了,她這就是在做夢!以前她做夢也是這樣,整個人彷彿被控制了似的,很難行動說話,就跟她如今的狀況一模一樣。因此,不用擔心害怕,睡一覺醒來就回去了。 然而,沒等陳慧睡回去,一陣登登登的腳步聲肆無忌憚地闖了進來。 陳慧不得不再度睜開雙眼看了過去。來的自然不是先前那個明明一把年紀了還學女人化妝說話娘娘腔的男人,而是一個大概十七八歲的女孩。 紫玉見陳慧這半死不活的模樣便氣不打一處來,氣急敗壞地說:「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 陳慧想了想,老實說:「不知道,要不你告訴我?」 天可憐見,陳慧是在誠心誠意地發問,但紫玉並沒有大發慈悲,而只當陳慧是故意說這種話噎自己,頓時腳一跺氣惱道:「自盡也便罷了,既然活了下來,怎麼也不知說自己是不慎撞了柱子?你把老爺氣走了,看你今後怎麼過!」 她一張清秀的小臉氣得滿面通紅,不屑又不甘地看著陳慧道:「真是爛泥扶不上牆!」 紫玉原本是在廚房幫工的,可她不甘於那樣瑣碎勞累的日子,便總想著往上爬。然而她的主子是個沒根子的,聽說這不完整的男人,在床上可折騰人了,那就是受罪啊,她可不樂意,因此爬床這事她都沒想過,只想著去討好府裡唯一的蔣姑娘。哪想到那蔣姑娘清高得很,對於她的示好全然不屑一顧,也不知是哪裡的臉擺出那種高傲樣子。哼,算起來她還可以贖身為良籍,可這位教坊司出來的姑娘,一輩子就是個賤籍!如今府裡好不容易又多了一位姑娘,她還特意花銀子調過來,還當自己今後有好日子過了。哪裡想到,這陳姑娘一來就撞柱子,真是晦氣死了,她攢了那麼久的銀子都打了水漂! 誰知道迎接紫玉的卻是陳慧的一聲憋不住的嗤笑。 對上紫玉那不敢置信瞪大的雙眼,陳慧連忙憋住笑道:「別理我,繼續你的表演。」其實她笑的是「老爺」這個說法,那個或許還不到三十歲的娘娘腔被叫做老爺,這不能怪她笑場啊! 但很快,陳慧就一點都笑不出來了。 紫玉被陳慧的態度氣走之後,陳慧便又躺了回去,試圖睡回去。然而,當她又一次醒來卻發現自己還在這間古色古香的屋子裡時,她心中終於湧出一絲慌亂。 難不成,她還真穿越了? 陳慧翻身下床,在梳妝台前坐下,看著鏡中人。銅鏡有些模糊,但也能照出她的模樣了。 這不是她! 這一刻,看著鏡中的自己,陳慧中真有種看鬼片的感覺。這模樣比她的年紀要小很多,可能才十六七歲的樣子,一頭青絲自然垂落,小巧的巴掌臉上,瓊鼻櫻唇,十分耐看。唯一破壞這張臉美感的是,額頭上包著的白布,將她的臉色映襯得愈發蒼白。 鏡中的小美人身上有種內斂的美,與陳慧本人是絕不同的。她呆坐在梳妝台前半晌,回想著短短時間內遭遇的一切,終於弄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她穿越了,還穿到了一個太監的府上!聽那個男人……不,太監和那粉紫衣姑娘的意思,原身應當並不願意跟他,卻被迫來了,最後選擇了自盡。是那死太監強搶民女?好似這麼一回事,但回想起來她剛穿來那會那太監對她說的話,好像另有隱情…… 想來那穿紫粉色衣裳的姑娘本該是她的引導nc吧?但不知為何,那姑娘就那麼走了,那她找誰裝失憶問清楚一切? 抱著也沒什麼辦法回家只能在這個奇怪的地方賴活著的心態,陳慧開始對鏡收拾自己,總不能一直這麼病懨懨的,她自己都看不過眼。梳妝台上的東西似乎挺全面,但畢竟跟現代的不同,她新奇地看著這些古代版化妝品,細緻地研究起來。 就在陳慧全神貫注地走上迎接未來生活的一小步時,屋子門忽然被推開,她回頭,便見那粉紫衣少女正站在門口看著她。 紫玉背著個小包裹,並不進屋,只站在門口,幸災樂禍地看著陳慧道:「陳姑娘,恭喜你求仁得仁,老爺那邊派人來說了,既然你想死,便成全你,今後三日,你便餓著吧!今後我可不伺候陳姑娘了!」 她說完便走,彷彿在逃離什麼可怕瘟疫似的。 陳慧剛把手中的瓶子放下,還來不及追出去,紫玉便跑得沒影了。 她瞪著眼睛站那兒,又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了自己的處境。 第一,她穿來的時機太糟糕,正是原身徹底惹惱金主飯票的時候。 第二,她的引導nc拋下她罷工跑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她接下來要餓三天肚子! 陳慧關上屋子門,回到床上坐好,這三條猶如晴天霹靂似的砸在她頭上,她感覺自己隨時會昏過去,還是坐下來安全。 她抱胸,視線一掃四周看起來無端淒涼了不少的冷清環境,心想,是時候考慮該怎麼穿回去的問題了。 然而……哪來的辦法啊! 陳慧懊惱地躺回床上,沒忍住煩躁地滾了一圈,正好壓著了她額頭的傷,痛得她身子一僵便以趴著的姿勢不動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翻過身來,恢復成仰躺的姿勢,隨後長舒了口氣。 她並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穿過來的,最後的記憶似乎是她正在睡覺?她家庭幸福美滿,父母恩愛又寵她,也沒有背叛她的男友和搶她男友的閨蜜,從來沒想過小說裡的遭遇會發生在自己身上。所以,是老天爺看她太幸福了嫉妒了,就把她丟過來受苦的嗎? 想想看吧,那娘娘腔自稱「閹人」,又能在外開府,娶妻……或者說是納妾?反正都一樣……可見他的地位還不低。跟一個太監是挺慘的,但跟穿成個吃穿都成問題的貧農比,跟著個有權有錢的太監至少吃穿不愁。反正太監少了點東西,又不用她履行夫妻義務,低眉順眼一點討得他歡心,想來衣食無憂肯定是沒問題的。但偏偏她穿的時機不對,都把人給得罪狠了才來。太監畢竟是少了要命東西的,心理肯定會有些扭曲的吧?原身這麼不給面子寧願自殺也不肯跟他,他能給好臉色嗎?看!這不就不讓吃東西了麼?害了接盤的無辜的她!要是原身想開點,她不就不用穿來這裡受苦了嗎? 陳慧稀里糊塗的也不知自己都在想些什麼,思維發散得厲害,直到一連串的咕咕叫聲響起。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鬱悶地歎了口氣。也不知道自己這身體最後一次進食是什麼時候的事,她現在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陳慧不是什麼乖巧的小姑娘,他們不給她吃的,她還不能自己想辦法去弄嗎?失節事小,餓死事大! 她整整衣裳走出屋子,被外頭的陽光晃花了眼。她穿的時候是冬天,這兒卻是春夏的樣子。 走出屋子陳慧才發現,她待的屋子是院子裡好幾間屋子的其中一間,可能是主屋,整個院子不大,大概比一個籃球場小些,四周是大約兩米高的圍牆,院子門在她的正前方。 陳慧不知道這兒還有沒有其他人,那粉紫衣的少女肯定早已跑出去了,她也不願意驚動旁人,想了想決定去外頭瞥兩眼看看情況。 來到院門前,陳慧小心地拉了一下,沒拉動,她仔細看了看,又推了推,依然沒推動。她心中疑惑,動作大了些,然而無論她怎麼推拉,門都巋然不動。 她這是被……鎖起來了? 不給吃的還關禁閉?那死太監怎麼不去死!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2章 餓 那太監會不會被咒死陳慧是不知道了,她自己快餓死了。 陳慧一腳沒踢開門,倒是把自己的腳底板震得生疼,連帶著額頭也一跳一跳地顫動,似乎連傷口都被震開了。 她也不敢去捂傷口,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回走。院子裡靜悄悄的,可見先前她是多慮了,此地除了她之外並無他人……還真是「幽禁」啊。 陳慧無奈,只能先回了屋子,按照打遊戲的套路,一個一個房間摸過去,企圖找點物資出來,結果自然是一無所獲,連粒米都沒有。 回到屋子橫躺在床的陳慧回想著自己如今頭上纏著繃帶的淒慘模樣,覺得她要是去乞討,肯定能博得一群人的同情給她點吃的。 外頭是一片亮敞敞的艷陽天,陳慧卻因傷勢以及走了一圈而倍感疲憊,即便肚子依然飢腸轆轆也抵擋不住睏倦,眼睛一閉便昏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外頭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陳慧坐起身揉著已經餓過頭但還是好餓的肚子,想著那死太監是不是真要餓死自己。 怎麼想,她都覺得他可能真做得出來這種事。她都尋死覓活過一次了,他要真在乎她的死活,只是想要以「飢餓」來懲罰她,就不該一個人都不派來看著她啊!他這明顯是不在乎她死不死,至於是餓死還是自盡死的,都無所謂啊!好歹她還是強搶來的民女吧?就不知道稍微珍惜一下嗎?她這身體長得也還算可以啊,放眼前看著多賞心悅目。 陳慧餓得暈頭轉向,腦子裡也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什麼。要是那太監再來看她,她絕對做得出跪在他腳下唱征服這種事,她現在就只想有口飯吃而已啊!沒東西吃也就罷了,為什麼連口水都不給她喝! 陳慧撲通一聲倒回了床上,她感覺自己馬上就要死了。餓死能回她那溫暖的家的話,她也不介意承受這磨難,也不知她爸媽有沒有發現她不見了,是不是很擔心,很想她…… 在陳慧迷迷糊糊即將再次睡去之時,她的耳朵突然動了動,彷彿有什麼聲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有人推開屋子門走了進來。 陳慧驀地瞪大雙眼看過去,來的是一個瘦小的姑娘,大概只有十歲出頭的樣子,正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對上陳慧驟然睜大的雙眸,她嚇得一陣哆嗦,差點嚇哭。 此刻陳慧四肢伸展開躺在床上,額頭纏著白布,面色蒼白憔悴,又瞪大了雙眼,簡直就像是一具橫死的屍體,是個人看到了都害怕。 陳慧並不清楚自己此刻在他人眼中是個什麼模樣,見人來了,她忙道:「有吃的嗎?」 小姑娘本已經嚇得軟倒,扶著門框才不至於倒下,如今一聽這因氣若游絲而顯得愈發陰森的聲音她身子一抖,根本沒聽清陳慧說了什麼便眼睛一翻昏了過去。 陳慧掙扎著爬起,就見那瘦小得堪稱瘦骨嶙峋的姑娘直挺挺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陳慧:「……」要成為餓死鬼的人究竟是她還是這小姑娘啊? 眼前這瘦弱的小身板看著就沒幾兩肉,若是平時,陳慧輕易便能扶起她,但此刻,她自身難保,自然顧不上他人,只能眼巴巴地看著那小姑娘,時不時叫上兩句:「小姑娘……你醒醒……我快飢渴而死了你知不知道?」 地上躺著的小姑娘昏迷的時間並不長,醒來的時候聽到耳邊那斷斷續續的恐怖聲音,她差點又嚇昏過去,還是硬撐著的陳慧看到她動了動忙驚喜地叫了她一聲,她又看到陳慧那彷彿看到了食物般驚喜得發亮的雙眸,意識到這位姑娘只是臉色不好,睡相又差了點,並沒有死去,這才放鬆下來,起身走到床邊。 「陳姑娘……」小姑娘小聲道,「奴婢叫小笤,是來服侍姑娘的……」 「小條?」陳慧道,「一條鹹魚的條?」 小姑娘有些迷惑地看著陳慧,半晌道:「奴婢……奴婢也不知道,我娘說是笤帚的那個笤……」 陳慧哦了一聲,意識到這時代識字率不高,認字了就是個高端人才,眼前這面黃肌瘦的小丫頭明顯沒可能念過書。 說了兩句口腔裡愈發乾渴,陳慧委屈地說:「我想喝水。」 小笤點點頭:「姑娘稍等,奴婢這就去取!」 陳慧見對方肯給自己拿水,又忙補充道:「我還要吃東西!」語調更為楚楚可憐。 這回小笤面上浮現為難之色,她自以為偷偷地看了陳慧一眼,小聲道:「紫玉姐姐說,老爺說了,要餓姑娘三天……」 紫玉?就先前那穿著粉紫衣裳看起來很囂張的姑娘吧? 「小笤,你看我。」陳慧面容嚴肅。 小笤愣愣地看著她。 陳慧道:「我頭上破了個大口子,昨天到現在都沒吃過東西,肚子已經餓得開始吃自己了,再不補充點食物,我晚上就能死給你看你曉得伐?」 小笤聽到死字瞪大眼,她也不懂陳慧的說話風格和幽默,只當她是拿自盡來威脅自己,慌忙道:「陳姑娘,你不要想不開!」 陳慧耐心道:「我就是想得開才想吃東西,你明白不?」 小笤想了想,明白了陳慧的意思,驚懼落下,為難又浮上面龐:「但紫玉姐姐說過的,若奴婢……」 陳慧柔聲道:「小笤,你放心,你不說我不說,沒人會知道的……求求你了,你總不能見我餓死吧?別說三天了,我今晚都撐不過去……只要有口吃的就行,我不挑,求你了……」 很快陳慧就啪啪打了自己的臉。 在小笤心軟答應陳慧會給她帶吃的來之後,陳慧便萬分期待。小笤被送進來「服侍」她,但也沒有進出的自由,到了晚飯飯點,有人帶著鑰匙來領小笤出去,等她吃完飯再放她回來,而回來的時候她帶回來了一壺水。 陳慧蔫兒吧唧地躺在床上並沒有看到拿鑰匙的是男還是女,即便院子裡並沒有第三個人存在,小笤一進屋子依然關上了房門,偷偷摸摸的就像是私會情郎一般,從懷中掏出手帕包的饅頭。 陳慧餓得眼睛都綠了,小笤一把饅頭遞過去她就迫不及待地接過,大大咬了一口。 ……難吃死了。 比她手掌還小的饅頭偏黃,表面並不光滑,反而坑坑窪窪的像是沒有發酵好,不,這饅頭那麼結實,根本就沒有發酵過吧? 陳慧想,呆慣了城市的自己,果然沒有辦法適應山野生活……這個時代的一切對陳慧來說比被丟到山野裡玩野外生存還慘,那至少還有回去的一天,但到了這裡…… 看到陳慧那似悲傷似絕望的表情,小笤赧然道:「姑娘……奴婢、奴婢也拿不到其他的吃食……」 陳慧忽然意識到,這個小黃饅頭應該就是小笤的晚飯,特意留了給她吃的。她頓時大為感動,就算她爸媽都不會省下自己的口糧給她啊,他們只會搶她買的好吃的,然後甩她一張百元大鈔讓她自己再買去。 這一刻,這難吃的饅頭似乎被鍍上了一層情懷,味道彷彿變得美味多了。陳慧就著白開水,一口一口將饅頭吃光,對小笤感激一笑:「謝謝你小笤,這一飯之恩,我記住了,以後若我有發達的一天,我保證你也會跟著我雞犬升天!」 小笤的表情有些古怪,她知道陳姑娘是在感激她,但她聽不懂「雞犬升天」的意思,只知道「升天」是什麼意思,想說她還不想那麼早死,又覺得大概是自己聽岔了。 陳慧沒注意小笤的神態,只是放鬆地躺在床上。一個饅頭加一肚子水只能讓她吃個三分之一飽而已,但好歹餓不死了。 只要撐過這三天,她就能好好地吃上飯了,那她忍一忍又何妨? ……陳慧發現她話又說早了。 這三天,多虧了小笤的好心,陳慧一天一頓,好歹餓不死。她沒忘跟小笤聊天套近乎,知道了小笤原來是廚房最低等的丫鬟,誰都能對她呼來喝去。按照小笤的說法,那個什麼紫玉姐姐原來是被李管家派來梅院……是的陳慧住的這地方就叫這倒霉名字……照顧她起居的,但不知為何,後來紫玉又讓小笤替她來梅院,而李管家也同意了。小笤隱約明白,陳慧自然就更清楚了,那紫玉不就是看她得罪了那死太監,覺得她這輩子都翻身無望了,才會想辦法調走懶得搭理自己麼? 在小笤說到這裡的時候,陳慧暗下決心,她一定會讓紫玉明白一個道理:今天你對我愛答不理,明天我讓你高攀不起!到時候,她就帶著小笤過好日子去,羨慕死那個紫玉! 小笤到李府已經三年,上一個主人家破敗了,才把她賣了,再之前,她六歲便被她親娘賣了。如今她已經十三歲,但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身量小,看起來不過十歲出頭而已。她一直在廚房幹活,之前很少到處亂走,只知道李府的主人是位公公,府裡還有一位蔣姑娘,不是妻也不是妾,身份不明,大家都叫她蔣姑娘,但老爺對她很是寵愛,因此她想那一定是個天仙般的人物。 小笤知道的事很少,對陳慧來說基本沒用。對於她自己如今穿的這個身份,她只知道跟她同姓陳,至於名字和身份,一無所知。不過,比對了她和小笤的雙手,陳慧想她至少不是貧家女,否則手不會那麼細嫩,一看就沒幹過重活。或許是個商人之女,或許是個小官之女,看那李公公很厲害的樣子,想來只要別官大到一定品級他也不怕。 到了第四天,陳慧一早就等在院子門口,她以為熬過這三天自己就解放,可以吃上熱乎飯菜了,可讓她大為驚訝和憤怒的是,她等來的是小黃饅頭和稀粥,一天三頓的給,都不換樣的!她出離憤怒了,餵豬呢這是!怎麼不乾脆餓死她算了啊!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3章 行動派 在穿越的第五天中午,昨天吃了一天清粥饅頭的陳慧再看到又是同樣的清粥饅頭後怒了。休息了五天後,她的身體已經好了許多,開始考慮自己的生活質量問題。 起先她還以為在三天的禁閉之後,她能過上正常的日子,吃上正常的飯菜,若能如此,在無法回家的情況下,在李府裡混吃等死總比到街頭顛沛流離的好。但她萬萬沒想到,忍過了三天的禁食,之後迎來的竟然是這樣淡而無味讓人難以下嚥的食物!為了填飽肚子吃個一餐兩餐的還可以,要讓她一直吃下去,她非瘋了不可! 陳慧頂著滿心滿肺的怒火,忙攔住那送了飯就要鎖門離開的老婆子,柔柔弱弱地說:「徐婆婆,我最近身子不大好,能不能來點肉食讓我補補?」 小笤端著徐婆婆送來的吃食站在一旁,一臉乖巧。她本就是膽小怕事的性子,這幾日早就被陳慧收服,陳慧說話,她就安靜地當個背景。 徐婆婆正是這幾天來開門領走小笤的老婆子,昨天來送飯之後,她每回就送兩人份的,連小笤都不放出去了。小笤過去一直吃的也差不多是這樣的食物,沒什麼怨念,但陳慧是動不動就去外頭搓一頓的那種人,「奢侈」了二十多年,怎麼可能忍受這種待遇? 先前跟徐婆婆打交道的一直都是小笤,這還是陳慧第一次跟對方面對面,她不知自己的名字,也捉摸不定該怎麼自稱,臨到頭乾脆就自稱「我」了。 雖說她被那死太監關禁閉了,但既然三日後他讓人給她吃的了,就是不想餓死她,那三天不過是個教訓而已,她好歹是他搶回來的女人,總有上位的機會,這些下人總該給他們自己留點退路吧? 徐婆婆看著有五十來歲,臉上的皺紋多得能夾死蚊子。聽到陳慧的話,她嘴巴一張,整張臉擠出個菊花似的難看笑容,乾巴巴地說:「陳姑娘,你身子不大好,可不能吃肉食,克化不了的。」 「胡說,不吃肉我才好不了。」陳慧飛快說道,語氣依然很柔和,但話的內容卻是上去就懟。 徐婆婆愣了愣,大概是習慣了拐彎抹角的說話方式,對陳慧這種直球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片刻後才幹笑:「陳姑娘你還小,也不知從哪聽來的說法。你瞧你額頭的傷,聽說那麼大的口子,吃肉可是要留疤的。」 陳慧道:「我爹說的吃肉好得快,我爹說的都對。徐婆婆就別擔心了,我不怕留疤。」她又是溫柔一笑。 徐婆婆本以為說到陳慧額頭的傷能刺激到她,沒想到她竟然一點兒反應都沒有!她雖沒有親眼看到那場面,但出事後府裡可是鬧得沸沸揚揚,說當時地上的血都流成河了,嘖嘖,那場面,別提多嚇人了。沒想到這陳姑娘不但一副沒事人的模樣,還腆著臉跟她要肉食吃,也是奇聞了! 徐婆婆收起了臉上的假笑,換上更契合她臉上紋路的譏諷與輕慢:「陳姑娘只怕還未擺清楚自己的位置,老爺饒陳姑娘一命,是老爺心善,姑娘還是規矩些,別惹老爺厭煩,免得弄巧成拙。說不定姑娘乖巧些,老爺什麼時候還能想起你。」 陳慧盯著徐婆婆看了半晌,又溫柔地笑了:「徐婆婆說得也有幾分道理,那我便不打擾徐婆婆了,請便。」 明知自己已經不可能說服對方,再懟下去可能會發展成難看的撕逼結局,陳慧自然不幹了。 徐婆婆正振奮了精神,打算跟將要糾纏不清的陳慧戰個痛快,誰知她是擺好陣欲衝鋒了,對手卻鳴金收兵還退得飛快,讓她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渾身不得勁還沒什麼辦法紓解。 徐婆婆的神色有些彆扭,甚至稱得上是憋屈,她面頰上的肌肉微微顫動著,乾笑半晌擠出幾個字來:「那陳姑娘慢用,老奴先告退了。」 說完她看著陳慧。 陳慧也看著她,面上帶笑,心裡不情不願卻只能退後一步,眼睜睜看著徐婆婆再次把門給鎖了。 小笤湊近陳慧小心翼翼問道:「陳姑娘,這會用飯嗎?」 陳慧道:「用!吃飽了才能想辦法嘛!」 小笤面露迷茫,要想什麼辦法?她向來不會主動開口問什麼,此刻即便疑惑,卻也只是輕輕點頭,將午飯擺放好,二人安靜地吃完。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陳慧吃完了自己的這份,抬頭時發現小笤早已用餐完畢,正乖乖地看著她。還是陳慧死活拖著小笤坐下跟她一起吃,小笤才像如今這般,陳慧倒不是抱著什麼人人平等的想法,只是覺得一個人吃飯邊上還有人站著巴巴地看著她讓她全身彆扭而已。 小笤一驚:「姑娘,怎、怎麼了?」 陳慧正色道:「小笤,你想不想吃紅燒豬蹄、清蒸扇貝、魚香肉絲、爆炒豬肚、羊肉羹、辣子雞、北……咳……烤鴨?」 小笤光聽著就覺得口水都下來了,不知陳慧用意的她怔怔點頭。 陳慧道:「那好,接下來,我需要你的幫助。」 小笤呆呆地看著陳慧。 陳慧抱胸,精緻的眉眼微微低垂,細細道來:「這個府上最大的人就是那死太……咳咳我是說老爺,他看重誰誰就能過得好。我如今被關在此處,沒有任何自由行動的機會,便是想見老爺一面都難,更不用說討好他讓他對我好一些了。」 小笤驚訝地問道:「姑娘要討好老爺?」她的驚訝之中還帶著一絲驚喜。從前她伺候的那些姐姐婆子對她都極為苛刻,她還是第一次遇到對她這麼溫柔的主子,私心裡便希望陳姑娘過得好,如今見姑娘不再想著自盡,她自然開心,至於跟個太監老爺對陳姑娘是好事還是壞事,就不是她能想得通的了。 陳慧一臉懂事樣:「是呀,我想通了。其實老爺挺好的,我不能那麼不懂事惹老爺不開心,老爺開心了,我就開心了。」 小笤聽得連連點頭。 陳慧道:「因此,為了你我的未來,小笤,我需要你。」 「姑娘儘管說,奴婢一定會幫姑娘的!」小笤有些激動。 陳慧道:「很簡單。我打算溜出去見一見老爺,深情剖白一番讓他感動感動,他大概便不會再鎖著我了吧。」 陳慧就只見過那死太監一次,而那一次的印象並不好,若可以,她一定離對方遠遠的,可偏偏如今的生死都繫在對方身上,她就算再不樂意,也得討好他呀。不必非要他覺得她順眼,只要他別再像現在這樣討厭她就好了,她想吃肉啊!可回想她腦中的那個死太監那刻薄的模樣,她就覺得即便如此也難,她只能一點點討好對方,把降到負數的好感度一點點拉回去。這是個艱巨的任務,然而為了吃肉她無所畏懼。 「那是不是晚點找徐婆婆說說……」小笤滿腦子的規矩,自動把「溜」這個代表了不規矩的詞給無視了。 陳慧道:「她呀……只怕不會幫我通傳。」 她和徐婆婆已算是交惡,徐婆婆怎麼可能讓她有機會得勢踩在自己頭上?只怕巴不得她一輩子被鎖在院裡出不去。短時間內,也看不出會換人的跡象,還不如她自己玩一把刺激的,再壞也壞不到哪去了。 小笤愣住:「那怎麼辦?院門鎖了,出不去。」 陳慧笑了:「我正要說到這一點。你看那邊。」 陳慧拉著小笤出去,指著院子外的那一株槐樹道:「圍牆也就不到兩米……誒?換算一下是多少來著?算了,反正這圍牆不高,裡面墊張桌子,我爬出去綽綽有餘,上樹後就簡單了,我從樹幹上爬下去。而你就把桌子搬回去,或者拿什麼東西擋一擋,萬一我沒來得及回來,你替我在徐婆婆面前圓圓謊。」 小笤膽小,聽到陳慧的計劃嚇得面色發白,直愣愣搖頭。 陳慧主意已定,為了自己的未來,她必須鋌而走險。小笤膽小,也正因為膽小而固執,陳慧勸了老半天她才勉強答應下來。不過陳慧是沒指望小笤的心理素質高到能替她在徐婆婆面前圓謊,就指望著自己出師順利,那就無所謂徐婆婆懷疑不懷疑了。 當然,為了安全起見,陳慧最終還是選擇了等晚上徐婆婆送完飯再溜出去。 眼見著時辰尚早,陳慧便抓著小笤問府裡的一些情況,路線等等。小笤知道的事實在不多,好在勉強夠用了。比如說這李府的大致佈局。李府位於永富街,佔地不小,分為前院和後院,李公公的書房和會客廳都在前院,有一些軍士在把守,而後院,有四大院,廚房,下人住的長屋等等。按照小笤所說,後院沒多少人在巡邏,陳慧想畢竟只是個太監的外宅而已,書房重地看好就足夠了。 四大院分別是梅蘭竹菊四院,陳慧住的就是梅院,蘭院空著,竹院就是那位蔣姑娘住著了,不過蔣姑娘給竹院改了個名字叫「倚竹軒」,而菊院就是李公公住的了……陳慧聽到這裡的時候實在忍不住笑,當然,小笤不會懂陳慧這跨時代的笑點。 在問的時候,陳慧還旁敲側擊問過她自己的身份來歷,說「府裡下人都是怎麼看我的」之類的話,而小笤給的答案讓陳慧明白了她是一夜之間出現在李府的,隨後就撞了柱子,下人基本也都不知道她的身份。 原身果真是那死太監強搶的民女?對此陳慧依然抱著懷疑態度。 在記熟了小笤描述的後院大致地形後,陳慧開始準備。天色還亮時,徐婆婆沒好臉色地送來飯食並離開,而陳慧也當即開始了行動。 二人合力將桌子搬出屋子,放到圍牆底下,目測依然不夠高,便又拿了凳子墊在桌上,隨後陳慧在小笤的擔憂目光下先後爬上桌子凳子,繼而爬上圍牆頂端,抱住了那枝丫繁茂的槐樹。 在四下張望確認沒人在附近後,陳慧才翻過圍牆,跨上了樹枝。 「什麼人!」 身後不遠處忽然一聲厲喝,嚇得陳慧手一抖,險些落下樹去。她死死抱著樹枝,回頭看去。 有一身著深紅色戎裝的高大男子正站在樹下,冷著臉看她。 隨後她在來人冷厲的目光下手忙腳亂地爬下來,厚著臉皮湊過來小聲嗔道:「嚇死我了!我就是好奇這裡住的陳姑娘是什麼模樣,剛爬上去還沒見著人就被你給嚇著了……大哥您貴姓?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4章 潛入 陳慧知道對方一定認不出自己。小笤說過,她是一夜之間來李府的,又是個女眷,再加上那之後她就被鎖在梅院一步都走不出去,外男能看到她的機會幾乎為零。 另外,她出來之前本想借用小笤的衣裳穿,可小笤身量太小,她如今的身體雖然也不高大,也有大約一米六幾,穿小笤的衣服簡直就像個暴露狂,只能換了身最素淨的衣裳。而她頭上的傷位置較高,又已結痂,她將前劉海稍微收拾一下,便能遮住,一般人也想不到她劉海下是一個猙獰的結痂傷口。槐樹不高,她之前站的地方恰好枝繁葉茂,她又面向圍牆站立,稍微一引導,再加上態度自然,一般人也不會懷疑。 誰知那一身戎裝的高大男人竟隨著陳慧的靠近猛地退後了一大步。 陳慧疑惑又驚訝地看著這個男人,而直到此時,她才有多餘的心思去打量此人,也看清楚了此人的模樣。 這個男人看著很年輕,或許連二十歲都沒有。他的身高至少一米八五,身材高大又強壯,緊貼在身上的衣裳下肌肉有力,渾身充滿了力量感。而他的臉上充滿了英氣,一雙眉毛又粗又黑,眼睛炯炯有神,若離得近了,直面那種壓迫感足以教人雙腿發軟。 不過,令陳慧意外的是,她竟看到這個強壯的男人耳朵根有些紅。總不至於是害羞了吧? 陳慧吃驚道:「大哥你躲什麼?等一下,你該不會是闖進來的小賊吧?」她面上做出驚慌的模樣,彷彿隨時都會尖叫出聲。 「我不是小賊。」男人並沒有發現主動權已經被陳慧搶走,忙出聲制止了她,飛快說道,「我叫顧天河,原是騰驤左衛下一總旗,七日前借調來李公公處當差。」 陳慧依然一臉戒備:「真的?」 「我沒有騙你。」顧天河微微皺眉,「我正巡邏到這裡。你……」他看了梅院圍牆一眼。 陳慧只當沒看到,撫著胸口道:「嚇我一跳。原來是顧總旗,我還當是什麼賊人呢!既然不是賊人就好,那我便不耽擱你的差事了。」 她扭頭就走,誰知顧天河卻揚聲道:「你是哪兒當差的?」 陳慧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顧天河,不知從哪拿出塊帕子,捂著臉害羞地笑:「顧總旗……我……人家是在廚房當差的……你要來尋我的話,徐婆婆怕是要罵我的……」儼然一個以為顧天河在搭訕自己的嬌羞少女,又似乎是不經意地說出自己知道徐婆婆是廚房管事的事。 顧天河沉默了好一會兒,他也看出了眼前這少女的想法,掙扎片刻後依然問道:「你為何要偷看梅院?」 陳慧抬眼無辜地看他:「顧總旗,我就是有些好奇裡頭的那位陳姑娘,聽說老爺非要搶了人過來,我想那位陳姑娘一定是天仙般的人兒吧。」 顧天河眉頭微微一皺,開口道:「陳姑娘不是李公公搶來的,不要胡說。」 陳慧微怔,這次並沒有任何偽裝的成分,她之前也對自己的判斷起疑過,此刻口口聲聲地說「搶」其實也有那麼點試探的意思,反正她是廚房的,消息也不一定準確,聽到什麼亂七八糟的也不奇怪。但沒想到,這一試探還真試探出個結果來。這顧總旗說他是七天前來的,她來的時候他已經在李府了,說不定還真知道真相。 「咦?」陳慧一臉驚訝,又困惑地說,「大家都那麼說,我還以為……那陳姑娘是怎麼來了?她明明不願意,都撞柱子了……」 顧天河瞥了她一眼,大概沒見過那麼八卦的丫頭,可能也會覺得這種好奇心會害死她,他道:「李公公的私事,不要多問,否則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陳慧:「……」要不是跟我有大關係,我才不會多問呢。 顧天河看著便是知道內情的,可他卻偏偏不願意說,弄得陳慧抓耳撓腮地難受。她突然幾步走過來,隨後毫不意外地發現顧天河在她靠近到兩米之內前又猛地後退了好幾步,耳朵迅速變得通紅,並在她意圖再度靠近時忍不住一聲喝道:「站住!」 陳慧故作委屈地看著顧天河:「顧總旗,你怎麼如此凶我?我做錯了什麼?你說陳姑娘不是被搶來的就不是被搶來的好了,我又不會說什麼,你何必如此?」 陳慧在現代好歹見多識廣,忍不住猜測這位對異性多少有點恐懼症,才會反應那麼大。 顧天河渾身汗毛都快豎了起來,這種感覺很奇怪。他沒辦法靠近女人五尺內,一旦靠近,耳朵便會控制不住地泛紅。而過去,靠著冷颼颼的模樣,他身邊五尺範圍內一個女人都不會有,沒想到這回竟然碰到一個不怕他的,還幾次三番往他跟前靠。 顧天河的神情依然很冷,但語氣已經不自覺地軟了些:「陳姑娘是我接回李府的,他爹將她送給了李公公,李公公沒有強迫他。」 陳慧下意識地退後了小半步,這個顧總旗說的話讓她心裡一驚,怕被他認出來,但轉念一想,兩人說了這麼久他都沒什麼反應,可見即便人是他接回來的,只怕當時他也沒見到人的面吧。 那麼,事情如果真像是顧天河說的,那可真是大大不妙!隨便一想就能猜到,原身的爹賣女求榮,那李公公也收下了,可偏偏原身不肯跟個太監,這才自盡而死。若是按照陳慧原先想的,人是那太監搶回來的,那麼她做出自盡這種舉動還情有可原,但人是人家爹送來的,那太監可能還想著會得到一個溫柔體貼的小女人,結果原身卻那麼烈,直接玩自殺,那就太打臉了。 當然,無論是怎樣的因由,這件事裡最可憐的就是原身了,換做是她遇到這種事,那她……如果有好吃好喝伺候著,當、當然就忍了……不管怎麼說,希望原身能安息吧。 「天哪,原來是這樣!那我可要跟其他人說說,不能再胡說,老爺可不是那種人。」陳慧繼續捂臉,「顧總旗,謝謝你,那……那我先走了?」 她抬眼看看顧天河,又飛快地縮回來,說著要走,雙腳卻沒有一點挪動的跡象,可見她的「不捨」。 顧天河被陳慧幾次三番地靠近弄得渾身不自在,聽到她這麼說,忙對她點點頭,倒是先掉頭就走,甚至忘記問她的名字。 誰叫陳慧的表現太過自然,在他看來,他只是阻止了一個好奇少女作死而已。 而在離開的過程中,他彷彿還能感覺到那少女的灼熱視線,頓時如同芒刺在背,腳步更快了些。 陳慧直到見顧天河徹底離開了自己的視線才放了心,走到圍牆邊小聲道:「小笤?」 圍牆內立刻傳來小笤那顫抖的聲音:「陳姑娘……」 陳慧道:「放心,我沒事。那我走了,你自己注意些。」 小笤那句「姑娘小心」便被陳慧拋在了腦後。 陳慧腦中有李府的大致佈局,但實地畢竟跟小笤的描述會有一定的差距,她低著頭在府中行走的時候,即便沒碰到什麼人,也一直心神緊繃。 梅院在西面,倚竹軒在梅院的東面,中間隔了一條長廊和數量不多的植物花卉,菊院則在更東面,蘭院在菊院的南面。陳慧往菊院去的時候,有一道半邊封閉的長廊隔開了她和長屋,她走得小心,一旦發現前面有人,便會離開長廊躲起來,一路膽戰心驚地來到了菊院外頭。 撫著狂跳的心臟,陳慧覺得這比當初去鬼屋玩還刺激多了。 如今天色還未暗下來,菊院門口並沒有人。 陳慧還記得小笤說的話,前院書房那種重地她是肯定進不去的,若目標是那兒,她覺得沒開始做就放棄了,但菊院不同,這就像是普通三室一廳人家的一室,平常沒人會隨手就把這一室鎖住。 不過,菊院裡也有些日常伺候李公公的內侍和小廝,要混進去並不容易。要不,她還是在外面等吧? 就在陳慧猶豫的時候,有兩個丫鬟模樣的女子走了過來,其中一人提著個食盒。 二人的目標正是菊院,來到菊院門口時,原本看著沒人的院子門口突然就走出一個人來,笑著跟那二人打招呼,顯然互相相識。 陳慧一時間有些慶幸,還好她沒魯莽,否則這會兒便被抓個當場了。 遠遠看那二人進了院子,入了主屋,陳慧忽然跑了出去,到了院子門口,在那守門小廝面前做出累極了的模樣,雙手撐著膝蓋道:「翠兒、翠兒姐姐進去了嗎?」她剛才遠遠聽到了其中一個丫鬟的名字。 那小廝大概也就十五六歲,聞言道:「在裡頭呢。」 說完他才意識到,面前的女子十分陌生,他並沒有見過。他正要開口詢問,就聽她喘息著說道:「翠兒姐姐她們落了點東西,我得趕緊給她送去!」 她說完,抬頭對那小廝笑了笑,便快步往裡走去。 那小廝張了張嘴,眼看著那陌生女子進了之前翠兒姐姐進的主屋,便住了嘴,實在是陳慧的模樣太過淡定自然,除了沒見過她之外,她看著就跟已經認識翠兒許久了似的。大概是新來的吧,他這麼想著,潛意識裡覺得,若翠兒姐姐不認識她,這會兒早出聲了,既然沒出聲,就是認得的。 但事實上,陳慧在逐漸靠近主屋的過程中緊張得四肢都要痙攣,在進了屋子發現二人剛好背對房門的時候,她飛快地四下掃了眼,沒找到躲的地方,心裡一動,腳步一轉躲到了打開的門板後面。 翠兒和小丫鬟正替換著桌上的糕點茶水,弄完後對房間稍作打掃。 陳慧心裡有些著急,她進是進來了,可有人知道她進來,她留不下的。要不,她可以把房門的窗子打開,先出去了,再翻牆進來…… 她的視線透過門板和門框間放縫隙可以看到院門口,就在她猶豫不定的時候,她發現門口看管的小廝居然換人了! 陳慧決定賭一把,等翠兒帶著小丫鬟走到門口,跟小廝說了兩句後兩方毫無異樣地分開,她提著的心便放了下來。交班的小廝明顯不知道那位常來的翠兒姐姐還多「帶」了一人,而原先的小廝估計也從未想過翠兒姐姐會不把她這個第三人給帶出來,也沒跟交班的提過,這就給了陳慧機會。 陳慧終於得以從門後出來,避開院門小廝的視線,走到桌邊。桌子的位置略為深入,那小廝已經看不到她了,陳慧便放了心,眼睛發光地看著換上來的糕點。 她剛才就看到了,換掉的糕點基本上動都沒動,新換上來的就更是新鮮可口了。想到自己連口肉都吃不上,那太監屋子的糕點不吃就撤了,她就有點不平衡。她拿出手帕,包了兩塊糕點塞進懷裡……萬一這次不成功,好歹還能帶點回去讓小笤嘗嘗。 陳慧拿了塊糕點,又把剩下的擺擺好,隨後自己在桌子後蹲下,邊吃邊思索著一會兒見到了那太監該怎麼說。 原身自盡一事絕對傷了李公公的自尊,她必須在滿足李公公自尊一事上琢磨。跪在地上等李公公來就哭著求原諒?坐在桌邊裝深沉等李公公來說自己是滑倒了不是自盡?擺出妖嬈模樣等李公公來就勾引他讓他忘記過去?……咳咳,最後一個還是算了,勾引一個沒命根的男人,簡直是對著瞎子拋媚眼,會弄巧成拙的吧? 沒一會兒,覺得自己待在外間還是太過危險的陳慧悄悄往裡屋摸去,裡頭自然是沒人的,一張大床靠牆,床頂特別悶騷地垂下紗幔,只剩下一面供上下床。 陳慧想,這李公公還真把自己當小公舉了呀。 內部相對封閉的空間讓陳慧安全感暴漲,她放鬆了許多,忍不住四下張望起來。在她的印象中,有點地位的太監都有錢,不知李公公是什麼段位,但這屋子裡顯然藏了不少好東西。 她沒敢亂動,只這邊看看,那邊瞧瞧,沒一會兒注意力就落在了床腳的一口箱子上。箱子沒鎖,看著還挺大,一會兒若是有下人提前進來了,她或許可以暫且躲進去,在見到李公公之前,她可不能被抓住遣返了…… 陳慧在箱子前蹲下,把它打開,屋內光線昏暗,她先是看到了長條形的柔白玉色,不禁眼睛一亮:那麼多玉如意啊! ……屁個玉如意啊,這是玉勢,還是一箱子大大小小規格不同的玉勢!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5章 抓住了 這一箱子的玉勢讓陳慧感覺到了全世界的惡意。 她慌忙把手上的玉勢往箱子裡一丟,下意識想起身退開卻腳下一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鈍痛襲來,她此時卻毫不在意。 這些玉勢……難不成是那死太監用在女人身上的?畢竟他已經沒有作案工具了,自然只能借助外物……可太監也會有性慾的嗎?用在女人身上,他自己又爽不到的啊!誒等等……他該不會把這些用在他自己身上吧? 這一瞬間,陳慧的腦子裡轉過很多畫面,她覺得自己彷彿正在叩開一個新世界的大門,門後有無數超過她想像的新奇事物正等著她…… 門外突然傳來的動靜驚醒了陳慧,她連忙手腳並用爬回來,一看箱子裡她拿過的那玉勢被她亂七八糟地丟在那兒,正想擺回原狀,忽然想到萬一是用過的那多噁心啊,頓時就僵住了。 她很是懊惱,之前為什麼好奇心要那麼重,看就看好了,還摸什麼! 之前碰都碰了,陳慧只能忍著自己那新奇的想像,兩根手指夾起那玉勢,將它放回原位,但兩根手指畢竟不牢靠,玉的表面又光滑,她手一抖,那玉勢便落了下去,跟其他玉勢撞到了一塊。 陳慧一顆心都快跳出胸膛,她忙安靜下來,側耳傾聽了一番,意識到這撞擊的聲音並不大,外頭的人並沒有聽到,她才放鬆下來。可再一看箱子裡,她的心頓時又揪了起來。 最上面的那個玉勢,斷了…… 陳慧呆呆地看著眼前這東西,表情真是如喪考妣。雖然覺得這斷了的意象跟那死太監太配了,但這會兒她可沒心思嘲笑他,此刻她最想做的就是哀悼自己!這什麼破玉勢,質量也太差了,還好是碎在她手裡,要是那什麼的時候斷了,那死太監上哪兒哭去哦?她這也算是救命之恩了吧! 這麼想著,陳慧把箱子裡剩下的玉勢扒拉開,把斷了的那根深深地藏入下方,這麼一來,完全看不出來有一跟玉勢是斷了的呢! 陳慧重新蓋上箱子,猶猶豫豫地想要不她還是走了算了?那一箱子的玉勢對她的純潔心靈造成了極大的衝擊,她覺得自己應該重新看待那死太監,不,那變態死太監! 外面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陳慧在對那變態死太監的恐懼和對肉的渴望之間猶豫不定,忽聽外頭的聲音漸漸響了起來,似乎有人走進了主屋…… 陳慧差點跳起來,連忙四下張望,看到一旁的衣櫃,她慌忙起身要躲進去,卻聽外頭有二人在對話,說什麼要換一床被子之類的話。她的手立即縮了回來,視線飛快從那箱子上劃過,隨後整個人一滾躲進了床底下。 陳慧剛躲好,便有人走了進來,點燃了蠟燭,去櫃子那拿東西,把床上的一床被子換了,又整理了一番,才走了出去。 房間裡還點著蠟燭,明暗交織的光線微微晃動,陳慧所躲藏之處正好沒照到,黑乎乎的一片。房間應該是時常打掃的,連床底下都沒有灰塵,陳慧躲了會兒便覺得這藏身處不錯,想著乾脆躲這兒算了。 然而外頭兩個小廝的對話又讓陳慧的心提了起來。他們說,在老爺回來前還是再打掃一遍比較穩妥。 陳慧幾乎肯定他們一旦打掃必定會打掃到床底,這兒太乾淨了,明顯天天在整理的。 聽著外頭人的說話聲,陳慧立即從床底下翻滾出來,拍了拍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緊張地轉動著視線,從屋子裡的東西上一一掃過。箱子肯定不行,她和玉勢有她沒它們,而且那裡哪還躲得進這麼大一個她啊!那櫃子呢?櫃子裡可能放了衣服什麼的,誰知道他們一會兒會不會去拿東西啊?一打開她這麼個大活人,絕對會被當刺客逮起來的吧?反正不可能被當做爬床的丫鬟吧?又不可能母憑子貴的……真有子才要命呢! 耳聽著外頭的人打算進來了,陳慧當機立斷爬上了床,讓自己鑽進疊在靠裡位置的被子裡。這床之前已經整過了,想來不會再整,而她整個人又不大,躲在裡頭並不顯眼,再加上燭光昏暗,床上正好被一片灰暗色所籠罩,他們就更不可能發現她了。 陳慧鑽好之後又做了微調,爭取讓破綻降到最低,隨後在小廝出現前縮到了柔軟光滑的被子裡,眼前一片黑暗,唯有頭頂有昏暗的光射入。 小廝們在悉悉索索地整理,偶爾會說上幾句話。陳慧全程緊繃,聽著二人的動靜,只要有一點不對,她就……她就只能束手就擒了呀。 一個小廝走到床尾,在陳慧猛地提起心的時候,他忽然說:「唉小六,你說公公怎麼還不把這個丟了啊?這一大箱子放這兒,多佔地兒啊。」 另一個被稱作小六的小廝似乎是看了一眼,懶洋洋地說:「好歹是玉呀。」 起先的聲音又道:「你說王公公怎麼想的啊,他自己不也沒那玩意兒麼?送這些東西給李公公,刺激誰呢?」 小六說:「你就少說兩句吧,萬一李公公聽到你背後編排他,我可救不了你。」 起先的聲音安靜下來,可能是被嚇到了,之後沒再說什麼,跟小六二人收拾好了,又將床上的紗幔放了下來,這才離開。 陳慧在那小廝靠近床的時候差點嚇死,等二人相繼離去,她緊繃的肌肉才徹底放鬆下來。 好歹,她知道那箱玉勢應該是沒用過的,不用剁手了……那什麼王公公大概是李公公的敵人,專門送了一箱子玉勢來刺他?她默默地想,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啊不對,他們都沒根。 不過這樣一來,她不小心弄壞了玉勢一事,李公公就不會太生氣了吧?……當然她是絕對不會主動告訴他的。 那兩個小廝關於玉勢的對話著實讓陳慧猶豫不定的心稍微一定,知道了玉勢不是李公公拿來用的,她就覺得他的形象在她心中沒那麼變態了,對於自己接下來的計劃也多了點信心。 那兩個小廝一直在外頭悉悉索索的也不知道在做些什麼,陳慧僵在床上不敢亂動,過了會兒他們並沒有再進來,她放鬆了許多,但始終沒敢挪動地方。 這床,這被子,都比她如今睡的要舒服多了,陳慧忍不住蹭了蹭那柔軟的被面,壓抑著到喉嚨口的舒服呻吟。她不但想吃上肉,還想用好的住好的……一會兒在李公公面前,她可要好好表現! 回想著電視劇裡看到的那些狗腿的表現,陳慧一邊嗤之以鼻,一邊回憶學習。李公公再壞,也總是個人,總有朋友呀夥伴呀狗腿子呀之類的需求,作為一個太監,他的內心一定是自卑又敏感的,肯定需要一個不會看不起他的貼心人……她覺得她自己就是一個非常完美的人選!她就把他當成一個不好哄的上司,而他可以回饋她衣食無憂的生活,這是雙贏啊!至於說會不會不成功反而弄巧成拙……失敗這兩個字,在她的字典裡是不存在的! 就這麼暢想著美好的未來,縮在被子裡有些缺氧又很舒服的陳慧竟慢慢昏睡了過去。 陳慧驚醒的時候,一時間還有些迷糊。好一會兒,她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心臟頓時狂跳了起來,與此同時,她也聽到了近在咫尺的動靜,隨即,有人似乎在拉扯她身上的被子…… 說時遲那時快,陳慧驀地掀開被子,帶著被子一道站起來,罩住床邊的人壓在床上,就像是躲在土層下的獵食者將獵物抓進了土層裡。於此同時,她摀住了對方的嘴,緊張地四下張望。 屋子裡除了她和這被她逮住的人,並沒有其他人。 感覺到身下的人在一愣之後便發出嗚嗚叫聲,可能是意識到自己的嘴被摀住了,他又掙扎起來。 陳慧一著急就壓低聲音說:「不許動,再動我就殺了你!」 身下的人頓時沒動靜了。 陳慧卻一個激靈,徹底清醒了。 完蛋了,她好像闖禍了……在她膽戰心驚地低頭看著被她困住的人後,她長舒了口氣。還好還好,被她壓著的人不是那死太監。 但毫無疑問,這位也是個太監。至於原因……陳慧盡量裝作自然的樣子稍稍移開了自己的膝蓋,之前頂著的那地方什麼都沒有…… 陳慧身下的這個內侍看著有二十六七歲,一張臉沒有多大特色,丟進人群裡找不到的那種,但她覺得至少比李公公那死太監看著順眼多了。燭光昏暗,晃動間也不太看得清楚這個內侍的神色,但陳慧知道,他的臉色肯定好不到哪去。 陳慧依然捂著那人的嘴,在威脅完對方之後,她一時間也不知道該怎麼開場。這位肯定是在李公公身邊伺候的人,剛才她就算不這麼魯莽也已被發現,她倒不用太苛責自己的衝動。說不定李公公馬上就要過來就寢,他身邊伺候的人才會先過來鋪床,這說明她的時間不多了。 陳慧輕咳了一聲:「小公公,對不住呀,我不是故意的,我要找的是你們公公。」 感覺到身下人似乎情緒一變,陳慧立即解釋道:「但是你放心,我不是來刺殺他的,我找他有點小事。」 被陳慧摀住的嘴唇動了動,溫熱的唇劃過掌心,她覺得有點癢,忙說:「你是想說話嗎?」她猶豫了一下,「那我鬆開你,你別喊哦。」 她謹慎地鬆開了自己的手,被她壓在身下的人立即低喝了一聲,聲音裡似乎帶了些氣急敗壞:「陳慧娘,你是怎麼進來的?你想做什麼?」 陳慧呆了呆,陳慧娘?在穿越了五天之後她終於知道自己的名字了,有點感動啊。 陳慧看著身下的人,準備開始她的表演。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6章 錯認 陳慧忽然歎息了一聲,望著身下的人目光幽怨:「若不是別無他法,慧娘也不會如此鋌而走險。」 她身下之人的臉色隱在昏暗處,但燭光恰好將她的面容照亮,她身下之人也不知是在顧忌著什麼,在那一聲忍不住驚詫的輕喝之後,並沒有繼續說話。 陳慧便繼續說了下去:「先前是慧娘做錯了,不該在李公公誤會之後卻什麼都不說……」 「……誤會?」她身下之人的語調有些古怪。 陳慧面色自然又十分確定地說:「是誤會。慧娘不慎撞傷了額頭,但在李公公過來時,卻因傷重而無力為自己辯解,讓李公公誤會了。慧娘因此受委屈也便罷了,卻不能讓李公公誤會了什麼……」 她的意思是,不能讓李公公誤會她是不想跟他之後傷了自尊,但這種話嘛,自然不好對他的身邊親近之人說得直白,只能拐彎抹角,但她相信對方是能聽懂的。 陳慧自認情真意切,把她一輩子的深情都用在了這一刻。 下一秒她聽身下人似乎是刻意壓低聲音道:「你便是為了此事而來?那你又是如何進來的?」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濃濃的懷疑,但因為忌憚,他壓抑著自己的真實情緒。當他因身體被壓的不適而下意識地動了動,卻發現無法動彈後,他的臉色又如陰雲般黑沉了下來,只是燭光昏暗,陳慧無法察覺。 「我就偷偷溜進來的……」陳慧小聲回了一句,立即哽咽道,「小公公,慧娘真沒有什麼惡意的,你便幫幫我好不好?若小公公能替慧娘美言幾句,慧娘必定感懷於心,今後您有什麼需要慧娘做的,慧娘必當竭盡全力。若小公公不方便,便只當沒見過慧娘如何?慧娘稍後自己會跟李公公解釋。」 身下之人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陳慧想,他或許是在考慮利弊,也沒太在意。 片刻後,那人終於道:「你先起了。」 有那麼一瞬間,陳慧覺得這聲音彷彿有些耳熟,也不知是在哪兒聽過,呆了幾秒沒想起什麼後,她也就放棄了,想想自己扮可憐裝無辜已經足夠,便打算先放開他,成敗就在此一舉,她已經盡了全力。 陳慧起身,打算先下床再把他拉起來,就在她半直起身子的時候,踩著那光滑被面的腳突然一滑,身子一個不穩便摔了回去,正正撞上身下人的胸膛,耳邊隱約響起一聲悶哼。 陳慧撞得鼻子酸痛,微微抬起頭來時忽然覺得這有些瘦弱的胸膛竟讓她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安全感。想到此人的身份,她頓時心生遺憾,若此人不是李公公身邊的內侍,她倒是不介意跟他來一段婚外情……啊,不對,她目前跟李公公的關係不清不楚,真要跟別人好上了,那可不算什麼婚外情。 陳慧把發散的思維收回來,頓時感覺到了身下之人的僵硬。她稍微感受了一下,立即明白了對方的僵硬緣何而來……她剛剛摔的時候,好、好像撞到他兩腿之間了?雖說他已經沒有那玩意兒了,可即便是女性,那裡被撞一下都疼,他如今估計也差不多吧? 陳慧心裡頓時升起無邊的歉疚,連忙小心地從他身上滾下去,連連道歉:「小公公,對不住,是慧娘笨手笨腳的……你、你還起得來麼?」 床上的人沉默片刻後坐了起來,燭光終於照亮了他的面容。 他的模樣確實長得普通,甚至帶了點兒陰柔之意,眉宇間似乎有一絲化不去的戾氣在盤桓。此刻,他陰沉著臉下了床,瞥了心中愧疚因此縮在一旁的陳慧一眼。 陳慧沒敢看他,太不好意思了,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問過對方的姓名,忙乾笑道:「不知小公公如何稱呼?」 他在陳慧出聲的時候已經走出了一步,聞言忽而一聲冷笑,沒有理會她便邁步走了出去。 陳慧驚訝地看去,忽然看到他身著白色中衣,一愣之後雙眼微微瞪大,可他已經走到了外間,隨即傳來再沒有刻意壓低因而顯得尖細的聲音:「人呢?都死哪兒去了!」 陳慧面色一白,直想罵一聲臥槽。 她真是個蠢貨!什麼小公公,什麼身邊伺候的人,他就是那個死太監啊! 她恍惚間想起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到那死太監時,他一臉刻薄,面容比正常人類白多了,想來那時候他臉上擦粉了吧?而今日的他,卸了妝,又因燭光昏暗而看不清楚,再加上她本就對他不熟悉,跟他說了半天話都沒認出他來! 陳慧只覺得自己的心臟砰砰直跳,她剛才是把她想好的借口說了,若是換一個情境,她這就算是達成目的了,偏偏!偏偏她把他當成了別人,還弄傷了他……這是又得罪了他一次啊!她要是早看到他穿著中衣,就不會一直沒發現了啊! 陳慧暗自懊惱……此刻她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外頭聽到喊聲之後立即便衝進來兩個人。 「公公……」二人不知發生了何時,一臉緊張。 被陳慧誤以為是別人的自然正是李府的主人李有得李公公,他面上陰雲密佈,冷斥道:「你們怎麼做事的?竟讓人偷溜了進來!」 二人立即跪下:「公公,小的們什麼都不知……」 二人討饒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有得一腳一個踹翻了,他怒斥道:「人還在裡頭!進去,給我搜搜,看她有沒有帶武器!」 二人一愣,他們還以為是李公公發現屋子裡東西丟了才會如此震怒,因此想也不想就先討饒,聽他這麼一說,一個接一個慌忙走進內屋,心裡還在想,屋子裡怎麼可能有別人。 二人進屋一看,沒看到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忍不住回頭,遲疑道:「公公,裡頭沒人……」 李有得在圓桌旁坐著,聞言眉頭一皺:「你們倆都瞎了不成,那一個大活人你們都看不到?」 「真、真沒人啊……」一人的聲音裡驀地帶上了一絲恐慌,李公公不可能沒事耍他們玩,那麼說來,是、是鬧鬼了? 李有得氣得又站起來,只是走過來時樣子看起來不太自然……那裡還在隱隱作痛……他一把將杵在門口的二人推開,向屋裡望去,果然如同二人所說,空無一人。 李有得眉頭一皺,怎會沒人?他還撞鬼了不成? 在一絲恐懼湧上心頭之前,李有得忽然注意到床底下的影子,忙道:「她在床底下!」 兩個小廝往下一看,正好跟陳慧那張尷尬而不失禮貌的笑臉對上,毫無準備地嚇了一跳,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屁股上又被踹了一腳。 「還不快把她給我拖出來!」李有得氣急,他的痛有多真,他的怒火就有多盛。 兩個小廝這才反應過來,慌忙趴下要去把明顯不肯配合的陳慧給拉扯出來。 陳慧一聲怒喝:「住手!」 二人呆了呆。 陳慧大義凜然道:「不用你們動手,我自己出來。」 她心有慼慼焉,之前李公公一出去叫人,她就知道事情不妙,又沒地方逃,只能躲進了床底下,企圖假裝自己不存在,最好的結果是李公公把她當成鬼之後他們全嚇跑了。 不過目前的發展才符合邏輯,因此她也只能自己乖乖地出來了。 眼見著陳慧爬出床外,李有得立即說:「快給我搜身!」 之前陳慧按著他時威脅過他,他不得不疑心她身上帶著什麼利器。 陳慧見那兩個小廝真的緊張地向她走來,慌忙退後一步,又退一步,隨後整個人爬上床道:「我身上真沒帶什麼利器……」 這蒼白的解釋他們自然是不信的,陳慧臉色微變,心裡極度不情願被兩個男人摸來摸去。她把手往懷裡一塞,忽然摸到一包東西,立即拿出來往二人身上一丟,同時大喊:「看暗器!」 而陳慧,則趁著這機會從床上一躍而下,以猛虎撲食般的氣勢向李有得撲去,近前時卻身子一矮,一把抱住李有得的大腿委屈地喊道:「慧娘不給他們摸,只給公公摸!」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7章 問話 李有得慢慢放下手,眼睛往前一掃,只見那兩個小廝之間的地上攤著一塊帕子,兩塊糕點就掉落在帕子旁,似乎跟他今日桌上的糕點一模一樣。他瞳孔微微一縮,瞬間明白所謂的暗器不過是這毫無攻擊力的東西。再向下望去,他只能看到陳慧娘頭頂,頭髮黑漆漆的,露出一小片帶著傷疤的額頭。此刻,這女人正緊緊抱著他的大腿,胸前柔軟死死壓在他大腿肌肉上,一陣奇怪的觸感瞬間綿延而上,令他心中升起一絲不自在來。 「你給我鬆開!」李有得回過神來之後怒斥一聲。 陳慧道:「不松!慧娘生是公公的人,死是公公的鬼,豈能被其他人玷辱!」 她說著更緊地抱住李有得的大腿,甚至為了抱得更牢些,纏在他大腿上的雙臂蹭蹭又往上挪了挪,已經十分靠近以往李有得斷不會讓人觸碰的部位。 李有得掙脫不開,抬頭看向正呆住了的二人,又是一聲怒極的呵斥:「你們是死人嗎?還不快來拉開她?」 陳慧看著模樣激動,實則冷靜地觀察著四周,見那兩小廝被李公公罵了後開始行動,她異常靈活地抱著李有得的大腿轉了一圈,看著像是躲在李有得的身後,語聲哽咽地控訴道:「公公,慧娘身上真沒藏利器!若公公果真信不過,便找兩個丫鬟來搜我身吧!若公公執意讓他二人搜身,豈不是故意置慧娘於死地?若公公真那麼憎惡慧娘,直說就是,慧娘不用公公多說一句,自會了斷,免得惹公公厭煩!」 陳慧一字一句說得情真意切,不知情的還以為她早已經癡戀李有得許久。 陳慧這麼長一段話下來,李有得倒是稍微冷靜了些。他又低頭看了一眼,他可以感覺到這女子身姿纖弱,她額頭的傷隨著劉海的晃動若隱若現,再看她的臉,蒼白脆弱,只是因情緒激動而眼眶泛紅。 他自是不信她那一番剖白。那一日他酒醉醒來,正想去瞧瞧她,誰知得知的卻是她寧願自盡也不願跟他的消息,頓時怒不可遏。他李有得也是一方人物,那些有求於他的,誰見了不高看他三分,對他畢恭畢敬?就連她爹陳平志都為了討好他而趁著他酒醉把女兒送上。那晚他實在醉得厲害,才稀里糊塗同意下來,讓那陳平志把他女兒送到了這兒,醒來後雖不悅被人如此算計,但想著收下也就收下了,哪想到這女人如此不識抬舉!幽禁三日是他的意思,後來廚房苛待她,他聽之任之,冷眼看著給她個教訓。 這會兒,李有得也信了陳慧娘身上並無利器,也並不想刺殺他。見她這痛哭流涕,後悔不已的模樣,他只覺得暢快不已。不過是個小小商人之女,裝什麼貞潔烈女?如今還不是要到他面前搖尾乞憐? 李有得的怒火一點點降下來,冷笑道:「鬆手。」 陳慧仰頭看了眼李有得,他眉間的那一絲冷意讓她微微一抖,默默放開了他的大腿,也沒站起來,縮到了一旁。 李有得看了小六一眼,後者一個激靈,立即去搬了把椅子過來,抬袖擦了擦,讓李有得坐下。 李有得道:「梅院裡誰伺候的?」 小六一愣,忙道:「似乎是廚房裡調去的……」 陳慧抬了抬眼,想說話又怕插嘴會惹到李有得,便欲言又止地垂下視線。 李有得道:「去把人帶來!」 小六領命,立即離開了。 陳慧默默地看著地面,心裡有些七上八下的。唉,不知道她能不能吃上肉呢?看李公公的模樣,好像不怎麼生氣了?但太監嘛,心思重,即便表面笑呵呵,心裡說不定已經把人大卸八塊了,而對她這個命運由他定奪的人,他根本沒必要把怒火藏在心裡。所以說,他應該確實是不生氣了吧?不然早對她動手了。 她一時間有些懊惱自己的衝動,但又不覺得後悔。每天都是白粥的苦逼日子,給了她莫大的勇氣! 李有得一人坐著,另一個小廝恭恭敬敬地站著,陳慧則坐在地上。李有得不說話,其餘二人都不敢隨便開口,一時間便安靜了下來。 一隻腳突然伸到了陳慧眼前。 陳慧知道這是李有得的,不禁一愣,隨即驚訝地看他,不知他想幹什麼。 李有得陰陰地看著她笑:「慧娘,我這腿方才被你掐得疼了,你該如何?」 這是要讓她……按摩? 陳慧唇角一彎,笑盈盈地說:「慧娘這就幫公公按按。」 她一點都不抗拒,把兩隻衣袖稍稍挽起,纖細的手搭在他的小腿上,輕重適度地按揉起來。 李有得本以為自己這般「折辱」會令陳慧娘覺得屈辱,未曾想她面上竟不見一絲不情願。這對李有得來說多少有點沒趣,正想縮回腿算了,卻發覺自己的腿卻被按揉得挺舒服,到嘴邊的話便嚥了回去,視線也不自覺落在她那雙靈巧的手上。 陳慧按了會兒小腿,又自然地往上,按壓起了李有得的大腿。反正之前她連他大腿都抱過了,此刻並不覺得尷尬。老實說,能按摩一次換今後頓頓有肉,她覺得太值了。 陳慧按得專注,李有得卻微微皺了皺眉。 那雙手十分靈巧,柔軟的指腹按在她大腿上,即便隔著一層布料也讓他倍感舒適,漸漸升起的酥麻感蜿蜒而上,他忽然想起先前她死死抱著他大腿不放時那柔軟觸感,視線便隨著她的手緩緩向上,落在了她的胸口。 李有得的視線並無任何躲閃,陳慧漸漸察覺到,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順著他的視線一看,面色就變得有點難看。她越來越覺得自己可能是在挖坑給自己跳,說好的太監,說好的沒有命根子呢?他看她胸幹什麼?是對她有了性趣嗎?她頓覺忐忑,雖說那一箱子玉勢不是他備來用的,可誰也沒說他不能自己再準備其他的啊? 李有得見陳慧表情變了,冷笑了一下,不屑地收回目光,垂了垂視線壓下心底的戾氣。 當陳慧暗暗害怕她今天的作為是不是過火會不會把自己推入火坑時,小六帶著小笤來了。 小笤一來,就撲通一聲在李有得面前跪了,嚇得瑟瑟發抖。 李有得瞥了眼陳慧,視線從她膝蓋處掃過。 陳慧收回手退到一邊。她知道這死太監的意思,不就是看小笤跪得乾脆她卻只是跪坐所以才那麼陰險地看她麼?她就假裝沒察覺了他又能拿她怎樣?頂多就當她蠢吧…… 李有得呵呵笑了一聲:「我讓你停了?」 陳慧:「……沒。」 她又伸出手,跟之前一樣輕輕重重地按揉,沒敢暗地裡亂來。 小笤全身止不住地顫抖,連看陳慧一眼都不敢。之前陳慧走之後,她就怕極了,等到天黑都不見她回來,更是驚得六神無主,而等到小六過來傳喚她,她就更是心底只剩下麻木的驚恐。她一直都在廚房幹活,從來都沒有見過她的主子,但難免聽過一些傳聞,早就對老爺充滿恐懼,如今被叫來,她腦子一片空白,幾乎連說話都不會,甚至連看一眼她的主子都不敢。 李有得之前的憤怒在等待的過程中早已冷卻下來,他見了小笤這萬般驚恐的模樣,滿意地勾了勾唇。但也不知怎麼想的,他又看了陳慧一眼,見她依然專心致志地按摩著他的腿,似乎一點驚懼之色都沒有,他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公公,她就是派去梅院的小笤。」小六恭恭敬敬地說。 李有得嗯了一聲,開口時聲音聽起來似乎有種黏膩之感,令聽者頓覺不適:「小笤,我問你些事,你要老實道來,否則……」他冷笑了兩聲。 小笤的頭垂得更低了,嚇得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陳慧在一旁看得十分不爽,小笤膽子本來就小,又不像她一樣為了吃肉無所畏懼,這死太監讓她當免費按摩工也就罷了,還這麼嚇小笤,把她嚇壞了怎麼辦? 這麼想著,陳慧手下的動作便下意識大了一些。 李有得驀地看了過來,眼底湧上怒氣,在他剛抬腳的時候,陳慧便蹭蹭往後挪了挪,萬分歉疚地說:「公公,對不住,慧娘一時失手……」 兩人間剛剛好是李有得抬腳也踢不到她的距離。 李有得陰沉地瞪了陳慧一眼,到底做不出站起來走過去再踢她這種事,便轉回了視線,問嚇得不住顫抖的小笤:「小笤,我問你,陳慧娘是如何離開梅院的?」 「陳、陳姑娘……她、他……」小笤抖得話都說不清楚。 李有得沒什麼耐心,眉目一動正要踹人,就聽陳慧突然叫了一聲:「公公!」 李有得的動作一頓,抬頭看她時臉色陰沉得很。 陳慧一臉乖巧狀:「公公,慧娘是在院內爬桌子上了圍牆,再爬樹下來的。」 李有得嘴角一扯,聲音也變得尖利起來:「我許你開口了?」 陳慧腦袋一垂,似乎被驚嚇到了,肩膀縮了縮。低垂著的面容上,神情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緊張。這次她雖然誤打誤撞又一次得罪了李公公,可他既然找小笤來詢問,可見並不打算一下子就把她卡嚓了,不然哪用得著費那麼多功夫?但她之後能不能過上好日子,就有點懸了,也不知道她把他當另一個人時說的那些「肺腑之言」他聽進去沒有…… 見陳慧那似乎極為恐懼的模樣,李有得終於覺得滿意了些,轉頭看小笤:「慧娘說的都是真的?」 小笤忙道:「是、是的!陳姑娘說的……都、都是真的!」 李有得勾起唇角笑了,無意遮掩的惡意赤裸裸地浮現:「她可有說,她來做什麼?」 小笤忍不住看了陳慧一眼。 李有得一聲呵斥:「我讓你說你便說,看她做什麼?」 小笤又是嚇得一哆嗦,連忙說:「陳姑娘、陳姑娘說,想吃紅燒、紅燒豬蹄,還、還有羊、羊肉……還有雞、雞……」 陳慧心裡微微一歎,果真下一刻便聽李有得不耐煩地叱道:「揀重要的說!」 被李有得這麼一嚇,小笤一瞬間說話都流暢了起來:「陳姑娘說,要來、要來討好老爺……吃好吃的……」 陳慧聽到這裡心裡一鬆,好歹是把重要的說完了,這樣李有得便會更相信她的深情告白了吧? 李有得似乎終於聽到了讓他覺得滿意的回答,臉上浮現的笑容如同毒蛇吐信子般讓人看了膽寒不已,與此同時,他那尖細陰森的聲音便似是恍然大悟般響起:「原來慧娘是謀算著討好我,好讓我放你出府啊。」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8章 我要肉 陳慧一抬頭就對上了李公公那充滿了惡意的笑容,視線不閃不避。她倒是不怪小笤當了一回豬隊友,小笤才幾歲啊,這死太監又這麼凶,被嚇到了語序混亂多正常?那些詞確實都是她說的,就是順序不對,再加上理解者的偏見,自然就成了最糟糕的那種意思。 此刻的李有得看著她的樣子在陳慧眼中就如同一個獵人在看著自己捕獲的獵物掙扎,他的表情冷酷而帶著不屑的笑意,似在等著看她如何徒勞無功地反抗求生。 陳慧努力回想沒肉吃的可怕,企圖讓自己哭出來,但效果不大,無奈之下她只得瞪大了雙眼,悲傷又激動痛心地說:「公公,你怎能如此誤會我?你明知道我並非想著出府,而只是想著在府中來去自由而已!自從我爹把我送了過來,我便是公公的人了,哪裡還會再想出府一事?」 像是悲傷於李公公對她的懷疑,陳慧頹喪地坐在自己的小腿上,低著頭肩膀聳動,彷彿在哭似的。 李有得眉頭微微一皺,面上現出一絲猶豫,似乎被陳慧的「真心實意」觸動了那麼幾分,然而片刻之後,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他面上浮現的那一絲柔軟散去,只見他微微彎腰,抬手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頭,望著她的眼睛,那張並不出色的面容陰森森的:「陳大姑娘,你還記得我是什麼人吧?」 陳慧心底一緊:「您是李公公啊……」媽呀是要讓她說出他的名字和身份麼?她除了知道他是個有權有勢的死太監之外,其他的一無所知啊!她連他的名字都叫不全! 李有得咧了咧嘴,嘿嘿冷笑了兩聲:「看來你還記得我是個閹人……陳大姑娘,世人都瞧不起我這樣的閹人,你倒是個例外,只見過一回便對我如此情深了?」 陳慧聽他這麼一說就明白之前弄錯了他的意思,也知道她剛才那一番「表演」有點過火。如果他是個長得特別英俊的太監,那麼她假裝自己是個顏狗,一看他就挪不開眼睛,甚至不在乎他不是個男人也深愛著他,這種事也勉強說得通。但偏偏他的容貌乏善可陳,性格又是這樣討厭,她還那樣,他自然半點不信。 陳慧眼睛微微一眨,準備說幾句大實話:「其實……公公您說得對。慧娘就是覺得既然已經來了,又回不去,那總要讓自己過得好一點。但之前慧娘所說也並非全都是妄言,」她指了指自己的額頭,「慧娘真沒有想尋死,不然今日也不會鋌而走險來求得公公原諒。」 李有得眼角微挑,面上笑容擴大了幾分,他乾脆在陳慧面前蹲下,笑瞇瞇地說:「慧娘,你這幾句話倒還聽著有幾分真心。」他頓了頓,見陳慧眼睛一亮,心底的惡意便驀地湧了上來,笑得更為燦爛,聲音也尖了幾分,「慧娘啊,世人對我這種閹人有一個說法是不錯的,那便是我們這類人心眼兒小,記仇。什麼誤會那種話,我是半個字都不信的,你不過是自盡之後沒死成,不敢再自盡一回,被關著吃也吃不好,自然心生悔意。既然下了我的面子,就別想著說幾句話便能討好我。你今日前如何,今日後自然是照舊。」 李有得話說到這裡,便不打算再說下去了,作勢要起身。 陳慧的一顆心隨著李有得的話而慢慢沉了下去,一邊暗暗罵著這死太監果然如同他所說的心眼小,一邊猛地一蹬地便朝他撲了過去。她一頭撞進李有得懷裡,緊緊摟著他的腰,帶得他往後退了好幾步,最終還是沒站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一手撐著椅子,愕然地望著陳慧。 陳慧嚶嚶哭泣:「公公你不要這麼狠心!慧娘知錯了,你別這樣對我!我以後再也不敢下您面子了,您說東我絕不走西,我一定配合您把面子掙回來!公公,求求您了!」你就給口肉吃吧! 陳慧一開始還是假哭著,說著說著就有點心酸,想她在現代想吃什麼就吃什麼,一穿越連口肉都吃不上,有她這麼慘的穿越女嗎? 在陳慧的哭聲裡,小笤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幕,那張小臉上瞪大的雙眼不合比例,看起來極為滑稽。小六和同伴也驚詫地看著這莫名熟悉的一幕,好像不久前他們才見過,只不過那時候是抱大腿,這會兒居然直接摟上腰了! 李有得驚愕的神色漸漸變得青白交加,從沒有落到這樣奇怪境況之中的他覺得此刻彷彿是做夢一般。一日兩次,還是同一個人!從前哪個人敢像她一樣大膽?他就沒見過如此不知羞恥的女人! 「陳慧娘,你給我起來!」李有得的臉簡直要氣得變形,連聲音也驀地尖利得刺耳。 陳慧道:「公公,您就發發善心饒過慧娘這一回吧!求您了!」 「起來!」李有得看了眼小六二人,示意二人上來拉人,「小六!小五!」 小六慌忙過來,剛伸出手還沒碰到人,就見陳慧一轉頭瞪著他道:「你想摸哪裡?」 小六倏地收回手,嚇得後退了半步,什麼叫「摸哪裡」?這種古怪的說法不是讓公公誤會麼!無論如何,這位陳姑娘還是公公的人啊! 小六被嚇回去了,小五還沒動也嚇了一跳,就沒敢動。 「陳慧娘,你、你好歹是良家女,怎麼說得出這種話,做得出這種事!」李有得怒斥道。 陳慧一抬頭看著李有得,黑漆漆的眼珠子一眨不眨:「我爹不是把我送給公公您了嗎?那我就是公公的人了,這樣有哪兒不對?」 陳慧正抱著李有得的腰,她一抬頭,兩人的臉便貼得很近了,近得李有得能清晰地看到她額頭那猙獰的傷疤,以及那黑漆漆又意外清澈的雙眼。 李有得愣了楞,掙扎的動作頓時停住。 就在此時,有小廝匆匆而來,一看到這裡的情況就呆了。一個丫鬟兩個小廝都呆呆地站在一旁,李公公卻被一個女人推倒在地上,更神奇的是,這會兒李公公怎麼彷彿沒發火似的,居然也沒讓人把她抓開? 李有得驀地轉頭,瞪了那新來的小廝一眼,後者急忙低頭裝看不到,慌慌張張地說:「老爺,倚竹軒那邊來人了,說蔣姑娘忽感不適……」 李有得眉頭一皺,頓時面露焦急,一轉頭卻又對上陳慧的雙眼,他冷喝一聲:「陳慧娘,鬆開!」 陳慧的手臂下意識地鬆了鬆,又道:「那公公……」 李有得似乎有些心急,也不願再跟陳慧糾纏,立即道:「明日起該有的不會少你的!」 得了李有得的承諾,陳慧頓覺心花怒放,乾脆利落地鬆開他,卻見他半句話都未多說,隨便換了身衣裳便匆匆而去。 陳慧和小笤是小六送回梅院的,一路上陳慧突然意識到,這不就是傳統的爭寵手段嗎?哪裡就剛好生病了呢?肯定是她偷偷摸進菊院後動靜鬧得太大,那位蔣姑娘也聽說了,不開心,所以故意派人來說自己不舒服,把李公公拉走。 陳慧並沒有見過蔣姑娘,但此時此刻,她對那位蔣姑娘卻有著隱約的好感。要不是蔣姑娘突然「生病」讓李有得著急趕去而答應她,她也不知道最後會怎樣。畢竟那死太監心眼小又不好說話,她撒潑賣乖都沒用,說不定僵持下去還是無功而返。 第二日,陳慧滿心期待地守著院門,等徐婆子端來了早飯,她的期待便瞬間少了一半。早上還是粥,不過裡面多了點瘦肉。 更令她心底怒火上揚的是,梅院依然鎖著不放她出去,而梅院周邊的樹都被砍了,這回她就算再想出去一次都做不到了!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9章 不放棄 陳慧不是個會輕易放棄的人,雖然樹砍了她不能再用同樣的方法出去,但她又不是不能做點其他的事。 陳慧讓小笤幫忙,把桌子搬到了院門旁邊,再把凳子擺上去,然後她就站了上去,趴在圍牆上百無聊賴地看外邊的風景。 小笤先前雖然並未被懲罰,但畢竟被驚嚇過一回,見陳慧又開始搞事情,慌忙勸她,可惜陳慧根本不聽,再加上自己也能搬得動桌子,因此小笤也勸不住她,最後還是只能跟著一起幫忙。 陳慧剛趴著吹了沒一會兒風,就見有人走了過來。她定睛一看,立即揮手打了聲招呼:「顧總旗!」 沒錯,在外經過的人,正是昨天抓著陳慧偷溜出來的顧天河顧總旗。 聽到有人叫自己,還是個有些熟悉的女聲,顧天河驀地停下腳步,在看清楚叫他的人是誰之後,他快步走了過來,在圍牆下停住,略皺了皺眉,表情似乎有些不可思議:「你怎麼進去了?」 陳慧道:「這個說來話長了……總之,我比較倒霉吧。顧總旗,既然我們又相遇了,可見我們之間很有緣分,不知你可否幫我個忙?」 顧天河看了陳慧幾眼,他實在有些弄不明白陳慧出現在這兒的原因,但他並沒有多問,只是不冷不淡地說道:「不知是何事?」 陳慧心頭一喜,面上的笑容看著有幾分諂媚:「是一件小事……不知顧總旗能不能給我帶只烤雞來?我可以給你銀子的!」 原身來的時候,從娘家也是帶了些財物來的,但徐婆婆根本賄賂不了,她自然只能請看樣子不太清楚情況的顧總旗幫忙了。 顧天河抬頭瞄了幾眼陳慧以及她身邊的圍牆,開口道:「你出不來?」 陳慧道:「……是、是有點困難。」 顧天河也不知想到了什麼,面上的疑惑之色淡了下來,只說道:「恕我不能幫忙。」 「為什麼?」陳慧驚訝道。 顧天河望著陳慧的眼睛瞳色很淡:「姑娘便是梅院的主人,陳姑娘吧?」 昨夜的騷動他也略聽到一二,聞聽了些許細節之後,如今再一回想,他就明白了昨日自己放過的人究竟是誰。 陳慧啞口無言。都被認出來了,她再否認也沒用。 但陳慧並沒有放棄,又道:「顧總旗,你真不能可憐可憐我這麼一個弱小的女子嗎?都好多天沒吃什麼東西了,我都快被餓死了!沒有一隻烤雞,半邊也行呀,我肯定少不了你的好處。」 她說著,忽然拔下頭上的釵子,往圍牆外一丟:「這是定金!」 顧天河低頭看著落在自己面前的東西,似乎是想了會兒,便彎腰將它拾了起來,在陳慧眼睛一亮時,他輕輕抬手,又把它丟回了圍牆裡。 「抱歉,陳姑娘。」他說完,轉身便走。 陳慧眼睜睜看著對方遠去,一點辦法都沒有,只能洩氣地托著腮,無聊地看著遠方。 梅院跟倚竹軒是相鄰的,只中間隔著一條走廊和一些植物。陳慧伸長了脖子也看不到倚竹軒裡的情況,只能悻悻地收回視線。站了會兒覺得累了,她便轉身在凳子上坐下了,一點兒沒有要下去的意思。 「陳姑娘,你這樣很危險的,你就下來吧。」小笤一直待在下面緊張地看著陳慧,見她似乎終於對外面失去了興趣,連忙說道。 陳慧輕輕晃動著自己的雙腿,笑道:「沒事,反正沒肉吃,摔死投胎去剛剛好。」 小笤面色一白,還是不能接受陳慧什麼事都拿來開玩笑的作風,怕她當真去尋思,她只能緊張地待在下面,以防陳慧摔下來。 陳慧剛要勸說小笤幾句,便聽到外頭有了點動靜,她眼睛一亮,怕是顧天河回心轉意了,連忙站上了凳子。但她剛將腦袋整個探了出去,便又見鬼似的縮了回來。 「陳姑娘?」小笤驚訝道。 陳慧頭也未回地對她擺擺手,又小心翼翼地露出眼睛看向外頭。 那頭走廊上走來一行人。為首的是一男一女,男的是李公公,陳慧只看了一眼就轉開了視線,看向他旁邊的女子。 那女子有著一副纖穠合度的好身材,卻不知是怕冷還是怎麼的,身上穿著一件披風,將她的曼妙身姿遮了個大半。她看著也不過十七八歲,五官精緻而神情冷淡,一雙柳葉眉細細長長,此刻微微蹙著,似乎心中藏了難解心事。 陳慧看了幾秒,忽然意識到,這位就是那位蔣姑娘吧! 她回想起昨日那死太監離開的匆忙,想來他很寵愛這位蔣姑娘啊。但這位蔣姑娘氣質卓然,有種書香門第培養出來的端莊,怎麼就跟了這死太監呢?怕不是這死太監強迫人家的吧? 陳慧又偷偷看了過去,兩邊距離不遠,她能清晰地聽到那死太監和蔣姑娘的對話。 在陳慧看來,那死太監此刻的表情顯得有些小心翼翼,似乎是怕話說重了便嚇著人似的,他尖細的嗓音略壓了壓,音調因此而柔和了下來:「蔣姑娘,身子可好些了?」 那位蔣姑娘連看都沒看李有得一眼,只淡淡道:「嗯。」 李有得似乎還想說些什麼,蔣姑娘卻徑直往前去了,他站在那兒似乎呆了會兒,才領著人走了。 陳慧看得瞪大了雙眼。第一反應是「活該」二字。看那蔣姑娘完全沒將李公公當一回事,她只覺得渾身暢快,還沒多高興上幾秒,察覺那死太監向自己這邊看了過來,她慌忙一貓腰,便躲在了圍牆後。 小笤被陳慧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大氣也不敢出。 而陳慧則乾脆坐了下去,想著方才看到的一切。雖然一開始見蔣姑娘對那死太監不假辭色讓她心中很是暢快,好像蔣姑娘替她報仇了似的。但隨即,疑惑卻湧了上來。 她小聲問小笤:「小笤,蔣姑娘來了多久了?」 小笤愣了愣,猶豫了會兒才說:「兩年了吧……」 陳慧點點頭。兩年時間,李有得都沒有拿下蔣姑娘?可他也不是那種很有耐心的人啊?整整兩年時間還對蔣姑娘如此客氣?該不會是他的白月光吧? 陳慧又問:「那蔣姑娘是如何來的?」 小笤想了想,十分不確信地說:「聽紫玉姐姐說,蔣姑娘好像是老爺從教坊司帶回來的……」她的聲音壓得低了些,隱隱帶了些顫意,「這事老爺不讓說的,上回有人背後說這個,教蔣姑娘聽了傷心,被老爺亂棍打死了。姑娘今後可不能提起的!」 陳慧有些驚訝,教坊司這地方,她可是如雷貫耳,電視劇裡面,不是很多官員犯法之後,妻女都會充入教坊司嗎?看蔣姑娘那週身的氣度,家裡原先肯定很殷實,說不定官還挺大。那李公公把她從教坊司帶出來,是為了護著她?那蔣姑娘雖然對李公公不太理睬,但看著也不厭惡,想來他肯定沒有強迫過她做什麼吧? 陳慧腦子裡已經有了個劇本:這李公公一向自卑,愛慕蔣姑娘,明知自己是閹人的身份,只能隱下自己的奢望,誰想到朝夕之間,蔣姑娘家突逢劇變,李公公仗義相救,將她藏匿府中,數年下來,兩人日久生情……啊不,這裡應該打住了,或許李公公對蔣姑娘生情了,但蔣姑娘明顯不愛理他啊。 這麼想著,陳慧頗有些幸災樂禍。但想到昨日的事,她又覺得自己是不是猜錯了。蔣姑娘是真病了嗎?看她今日的表現,明顯不願跟李公公多說一句話,又怎麼會「爭寵」呢? 陳慧低頭看著小笤,笑容有些意味深長:「小笤,老爺有沒有留宿倚竹軒過?或者說,蔣姑娘有沒有留宿過菊院?」 小笤愣了愣,連連搖頭,答案卻讓陳慧失望:「奴婢不知道!」 陳慧無奈地接受了她身邊這個小丫鬟消息極其不靈通的事實,但她一點都不願意就此放棄。蔣姑娘的事她其實也懶得打聽,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但吃肉一事絕對不能妥協! 那死太監以為把她關起來不讓她出去,她就沒有辦法搞事情了嗎?天真! 晚上,又吃到一次沒肉的晚飯之後,陳慧爆發了。 天色漸晚,陳慧又一次在小笤的擔憂目光之中爬上圍牆,直接面朝倚竹軒,清了清嗓子,朗聲道:「倚竹軒的蔣姑娘,你聽得到嗎?你好呀,我叫陳慧娘,就住隔壁梅院,咱們鄰居一場,好好相處如何?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告訴我,我們便是手帕交了,你看如何呀?」 寂靜的夜裡,陳慧的聲音傳得有點遠,倚竹軒就在旁邊,自然聽得一清二楚。沒一會兒那裡就傳出悉悉率率的聲音,有人打著燈籠過來了。 陳慧看了一眼,發現來的人不是那位蔣姑娘,也不覺得意外,繼續揚聲道:「蔣姑娘,天色這麼早,你肯定還沒睡吧?不要害羞呀,出來見我一面如何呀?」 她頓了頓,聲音又提高了一些:「蔣姑娘,你聽到了嗎蔣姑娘?你別假裝不在啊,我知道你在的,你出來見一見我吧,我們好歹是鄰居啊!」 有人打著燈籠走到圍牆下,還沒看清楚陳慧的模樣便忍不住叱道:「大半夜的大喊大叫,成何體統!」 陳慧瞥了對方一眼沒理會,有本事就上來打她啊! 她繼續對著倚竹軒的方向,喊得歡快:「蔣姑娘,來呀,你不來看看我怎麼知道我們不能成為閨中密友呢?蔣姑娘,你出來吧,再不出來,我可就……哎呀,我也沒什麼辦法,只能這麼隔空喊呢。」 「你、你……」下方的人聽出陳慧就是梅院的主子,礙於身份不能呵斥她,一時間氣得說不出話來。潑婦她是見過的,但哪個不是扯著嗓子罵,說話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偏偏這陳姑娘聲音是挺大,可臉上還是笑盈盈的,半點潑婦的模樣都沒有,她還真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大宅子裡的陰私鬥法她也算是瞭解些的,真沒見過這樣……這樣……她也說不上來是哪樣,陳姑娘這樣難不成是想吵著蔣姑娘讓她睡不好模樣變憔悴? 陳慧讓小笤端了壺水過來,喝了一口潤潤嗓子繼續喊,聲音哀怨了許多:「蔣姑娘,你怎麼還不出來呀?我叫得嗓子都啞了,我好難過好傷心啊,你別這麼對我呀,我可是對你一見如故,恨不得跟你是親生的好姐妹呢!你別不理我呀,我真是太傷心了。唉,不如這樣,我跟你說幾個手帕交的故事吧,希望你聽了能有所觸動。從前有兩個姑娘,一個叫如花,一個叫如月……」 李有得接到小廝報信匆匆而來時,陳慧正在跟一直沒有現身的蔣姑娘分享她剛編的故事,他離那邊還有些距離,便聽到夜空中傳來她那清亮的聲音,頓時一聲厲喝:「陳慧娘!」 他腳步一頓,忙加快步伐趕了過去。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10章 一而再再而三 小笤捂著嘴看著陳慧,表情有點懵。剛才的那一聲驚呼就是她發出來的。 陳慧擺擺手,示意她到一旁去,以免小笤這個沒演技的妨礙自己發揮。 她此刻正躺在桌子下,彷彿受了傷似的。其實,在聽到李公公叫她的時候,早有心理準備的她立即就假裝被嚇到了,蹲下後把凳子丟了下來,隨後自己也爬下桌子,就地躺倒。 那死太監估計對她沒什麼好感,她自然也不是指望著他能心生憐憫對她好一點。她的目的是把他吵來,讓他明白他不遵守承諾後她反抗到底的決心,同時她又演出一個「自作自受」的模樣,那他估計就不會因為她吵而懲罰她了,畢竟她已經受到「懲罰」了嘛。 李有得沒梅院鑰匙,但徐婆子早就聽聞這邊出了事匆匆趕來,因此李有得沒在院子外耽擱多久,門一開便跨進了院子裡。 就在院門邊上,陳慧還趴在地上,從李有得的角度也看不出來她哪裡受了傷。 李有得原本是帶著憤怒來的,聽倚竹軒那邊的人通報說,隔壁的陳姑娘大喊大叫也不知在做什麼,他當即就想著陳慧娘又不知在玩什麼蛾子,氣勢洶洶地衝了過來。可萬沒有想到,被他一聲喊,她竟摔了。 滿腔的怒火便是一滯,李有得踱步走到陳慧身邊,笑得頗有幾分幸災樂禍:「陳大姑娘,你這是摔著了?」 陳慧雙手撐著地面,支起身子委屈地看著李有得:「公公,您幹什麼突然出聲呀,嚇死慧娘了。」 李有得冷哼,厲聲道:「你大半夜的不睡覺,鬼哭狼嚎做什麼!」 陳慧小心地看了眼天色:「如今天色尚早呀……」雖說已經黑了,但也不超過七點,哪兒就算得上是大半夜呢?「況且,慧娘沒鬼哭狼嚎,慧娘就是對蔣姑娘一見如故,想跟她說說話……」 「陳慧娘,收起你那點小心思!」李有得在陳慧面前蹲下,冷笑著看她,「再玩什麼花樣,看我如何收拾你!」 陳慧看了看他,發現他距離自己有一個人那麼遠,不禁想他可能是怕她突然撲倒他才會如此警惕吧。 真是太愚蠢了,她如今可是個「傷患」,怎麼可能做出那種崩人設的事? 「哦……」陳慧抹抹眼睛,低頭委屈地說,「可是慧娘也沒別的辦法啊。明明公公說過的,今日起,該慧娘得的都不會少,可她!」 她說著憤恨地一指徐婆子。 「她故意剋扣慧娘的口糧,還說是奉了公公的命令,簡直就是欺上瞞下,其心可誅!」陳慧激憤地說。她當然不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罵這死太監不守承諾,他比一般人都要面子,她不能直接說,得尋一個台階給他下,這樣她能達成目的,他也能下得來台,多棒! 徐婆子被陳慧點明批評,嚇得一下子跪了,慌忙磕頭,可卻也不敢申辯什麼。她也不蠢,聽陳慧娘的意思,李公公曾經答應過什麼,但她從李公公那兒得來的命令卻不是那樣,可她不敢說出來打他的臉,沒那玩意兒的人,聽說都是喜怒無常的,她可不願意試試。 李有得看了徐婆子一眼,卻回過頭來對陳慧陰冷一笑:「是我下了令了,聽慧娘如此說,我還得好好獎賞她。」 他滿不在乎的模樣,似乎並不在意自己被人發現是個出爾反爾之人。 陳慧微微瞪大了眼睛,這死太監好歹還是個有點權錢的人吧?他怎麼就這麼不要臉?比她還不要臉! 李有得似乎很滿意陳慧那震驚又似乎是欲哭無淚的模樣,他笑著直起身,臨走前又丟下一句,聲音尖尖細細的卻充滿了威脅之意:「慧娘,我若是你,便會安分些。你若再胡來,我便把你關去柴房!」 見陳慧瞥了他一眼又似是驚恐地收回視線,李有得只覺得心情暢快得很,面上帶著笑,施施然帶著人走了。臨到菊院前,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對身邊人道:「阿大,陳平志那兒,再卡他幾天。原先跟他定好的木材,也再少上兩成。」他冷笑一聲,「送這麼個女兒來,是討好我還是給我添堵呢!」 被稱作阿大的年輕男人連忙應是。 李有得摸著腰間的玉珮,哼著前幾日剛看的戲,心情極好地回了。 阿大走進菊院前回頭看了一眼,微微有些困惑,公公怎麼沒去安慰安慰蔣姑娘? 李有得一走,徐婆子便拿出鑰匙準備鎖門,眼睛也惡狠狠地掃了陳慧一眼。 陳慧當沒看到,等徐婆子一走,立即坐起身,抬頭看著剛才一直默不作聲的小笤。 小笤匆忙過來扶陳慧,陳慧擺手道:「不,讓我就坐這兒冷靜冷靜。」 小笤是親眼見陳慧裝傷的,因此知道陳慧沒事,這會兒便也湊過來坐了,擔憂地說:「陳姑娘,明日……明日徐婆婆會不會再讓咱們吃從前的白粥?」 她對吃的不怎麼挑,但她知道陳姑娘每回都是硬生生嚥下去的,簡直比吃樹皮雜草還難受,因此她很替她擔心,畢竟今日得罪了陳婆婆。 「不用怕,她不敢的。」陳慧笑嘻嘻地說。 看著陳慧那胸有成竹的模樣,小笤雖滿心疑惑,還是沒有再多問。 陳慧坐了會兒便招呼小笤回去睡覺。 她這就放棄了麼?當然不是。養精蓄銳,明日再戰! 第二日,徐婆子送來的跟前一日一樣,就只有一點肉沫星子讓陳慧在嘗到了腥味之後更加嘴饞。 午後,陳慧便開始午睡,一覺睡到了下午,等晚飯過後,小笤見她躺床上也去睡了後,她又趁著夜色起了床。 搬桌子搬凳子對陳慧來說已經是一個熟練活,這回她把桌凳都放得離門很近,這才爬上去偷看。 等了好一會兒,有小廝打著燈籠遠遠走來,她稍稍壓低身形,掐著嗓子笑:「小哥哥,嘻嘻嘻……」她控制著聲音的大小,做出一種忽遠忽近的感覺來。 笑完後她便透過門縫偷看,見那小廝突然停住,警惕地望著四周,她屏住呼吸,等他過了會兒以為自己聽錯了繼續行走時,又突然笑起來:「嘻嘻嘻,來玩呀,來找小倩玩呀……」 那小廝腳下像是被定住似的四下張望,確認周圍什麼人都沒有之後,他全身都抖了起來,加快腳步向前跑去。 陳慧繼續:「別走啊小哥哥,小倩等你哦……」 周圍安靜下來,陳慧等了會兒沒等到第二個人,便決定自娛自樂。她想了想,掐著嗓子用哭腔唱著自己改編的歌:「小白菜呀,地裡黃呀,三兩歲呀,沒了娘呀,跟著爹爹不好過呀,爹爹果真娶後娘呀,娶了後娘三年半呀,生了個弟弟比我強呀,就掐死了我呀……」 唱了會兒後她歇了,等過會兒有人來了,她又開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的表演,沒人了就唱唱歌,時斷時續,等到了後半夜覺得累了,這才回去睡覺。 第二日陳慧還在睡的時候,李府內就有了鬧鬼的傳言,往往是幾個丫鬟小廝湊做一堆,嘀嘀咕咕說上一會,要是有人來了,就趕緊散開。 陳慧白日裡又好好睡了一覺,等到了晚上,又如法炮製,這回還用上了竹竿套著中衣,倏地飛過,著實嚇到了一兩個人。要是碰到膽大的,她就不說話,等人走了,再嚇別的膽小鬼。鬧騰了大半夜,她才去睡了。 而這一日,李有得終於從手下小廝們的臉色上看出端倪,得此府裡鬧鬼之後,他先是憤怒,繼而有了一絲恐慌,隨後問清楚鬧鬼的地方是哪兒後,他面上又是一片瞭然,隨後氣勢洶洶地帶人去梅院。 「陳慧娘,前兩夜是不是你在搗鬼?你真以為我不會拿你如何?」李有得又一次臉上氣得鐵青來問罪時,陳慧正艱辛地吃著晚飯。 面上無辜,陳慧心底卻滿是不屑,當她傻嗎?她才不認啊!就是要讓他知道是她幹的,但又沒有任何證據!氣死他!啊,要是相信有鬼能嚇到他,那就更好了。不給她肉吃,她是不會屈服的!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11章 鬥法 「又?」李有得被陳慧的說辭氣笑,陰沉沉地說,「你倒是慣會抵賴啊,陳平志可真有本事,養出你這樣的好女兒!」 陳平志?原身爹的名字? 陳慧略有些羞澀地說:「這也不全是我爹的本事啦。」 李有得:「……」 他幾乎忍不住怒斥一聲,老子不是在誇你! 深吸了口氣壓下那幾乎控制不住的憤怒,李有得道:「陳慧娘,我勸你老實些,別再做這些烏七八糟的事!」 陳慧直勾勾地看著李有得,瞪了會兒眼眶便泛了紅,哽咽道:「公公你怎麼能如此冤枉我,誰看到是慧娘干的嗎?沒人看到吧?什麼壞事都安到慧娘身上,慧娘不服!」 「不服?」李有得哼了一聲。 「不是慧娘干的,慧娘不認!」陳慧義正辭嚴道。 李有得譏諷道:「非要證據丟你面前你才認?」 「當然!」陳慧一副堅貞不屈的模樣,「但公公您是不可能找到證據的,畢竟慧娘是無辜的,慧娘什麼都沒做。」 陳慧堅信李有得不會有證據,她扮鬼嚇人用的是自己的聲音,扮鬼影的中衣又是她自己的衣裳,哪裡能看出是用來扮鬼的東西?至於唯一的人證小笤…… 李有得忽然眼睛一掃小笤,楞是沒想起這小丫頭的名字,好在他身邊的小六機靈,立即說:「公公,她是伺候陳姑娘的小笤。」 李有得冷冷地問小笤:「小笤是吧?把你前兩夜聽到看到的東西都說出來!若有半句假話,棍杖伺候!」 小笤原本就嚇得全身抖動,被李有得這麼一呵斥,沒撐住撲通一聲跪下,慌忙道:「奴、奴婢什麼……什麼都沒聽到!」 「小笤!你知道上一個對我說謊的下人怎樣了嗎?」李有得陰陰地笑。 小笤嚇得一哆嗦,卻見陳慧好奇地說:「怎樣了?」 李有得惡狠狠地瞪了陳慧一眼:「你閉嘴!」 小笤詫異地看了陳慧一眼,陳慧那充滿了求知慾的提問將她從恐懼的深淵拉扯出來,她的心跳雖仍然很快,卻比之前慢了些,聽李有得又問了一遍,她忙道:「奴婢說的都是真的!奴婢晚上睡得熟,什麼都沒聽到!奴婢不敢說謊!」 陳慧心裡得意,她知道小笤膽小,因此這件事就沒有讓她參與,這幾天她發現小笤睡眠比較深,睡熟了之後就算有人搬東西也吵不醒她,因此才會如此大膽。 跟她住一個院子的小笤當不了目擊證人,她扮鬼時又變換了嗓音,誰就能確信是她?沒有證據沒有證人,這死太監好意思「污蔑」她? 陳慧想了想忙補充道:「公公,您該不會想屈打成招吧?那您乾脆也不要問了,就算是慧娘做的好了,慧娘願意背這個黑鍋。」話是如此,語氣卻委屈極了。 見陳慧那一臉似乎打算英勇就義的神情,李有得氣得冒煙。他當然可以不分青紅皂白就罰她,過去李府裡誰惹得他不高興了,他隨意懲罰的比比皆是。但今日,他還真就跟陳慧娘槓上了,他就不信了,這是他的地盤,他還抓不住她搗亂的證據? 「好,好,好!」李有得連說了幾個好字,面色鐵青,也不知是在笑還是怒,「陳慧娘,你等著!走!」 等李有得氣哼哼地帶人走了,徐婆子也收拾了東西離開,回過神來的小笤猶豫地問道:「陳姑娘,前兩夜……」 陳慧歎了口氣道:「我也不知老爺為何總懷疑我,我明明安分守己,也沒做什麼奇奇怪怪的事,他憑什麼總冤枉我呢?這麼看不上我,乾脆把我趕回家好了。」 她可不打算讓小笤得知她幹的事,小笤實在是守不住秘密,而要讓一個秘密永遠是個秘密,唯一的辦法就是別告訴別人。 「姑娘……」小笤也不知是不是從陳慧的語氣裡聽出點什麼哀怨之類的情緒,神情瞬間黯然下來。 陳慧正想安慰安慰她,忽聽得外頭有聲音,便及時住了嘴,悄悄摸到門邊向外看,剛巧看到一個小廝匆匆離去的背影。 好個死太監,居然這麼奸詐,特意留個人來偷聽她和小笤的對話!還好她聰明,不然這會兒就露餡了! 與此同時,陳慧也做出了決定,今晚上就歇一晚,雖然在李有得來過之後「女鬼」立即就安分了也十分可疑,但總比被逮個現行的好。 被李有得留下偷聽的是腦子最靈活的小六,他匆匆回到菊院,他主子正等著他。 「怎樣?」李有得一見他回來便催問道。 小六搖頭:「聽陳姑娘跟小笤說話的意思,她是真不知情。」 「不可能,這事兒肯定就是她做的!」李有得冷哼,「她怎麼跟小笤說的,你仔細點兒說。」 小六便把陳慧跟小笤說的話對李有得學了一遍。 聽到最後的「趕回家」幾字,李有得眉頭一挑,了然道:「她還是指望著回家去哪,真是想得美!」 小六和一旁站著的阿大都沒有吭聲。他們是看不懂那位陳姑娘想做什麼,但他們更看不懂公公的態度。若說對陳姑娘好吧,偏偏打壓陳家,先前答應好的事也變了卦,可若說厭煩陳姑娘吧,陳姑娘如此鬧騰,公公偏還忍了,竟彷彿興致勃勃要跟她鬥法似的。當然,這種困惑,他們只會埋在心底,誰也不敢提出來找死啊。 李有得當晚果真派了兩個小廝潛伏在梅院附近,偷偷觀察那邊的動靜。但偏偏陳慧早就睡大覺去了,因此一直到天亮,二人才打著呵欠無功而返。 李有得早上去宮裡前聽了小廝的稟告,冷笑連連:「這是明知我要派人盯著,故意歇了啊。這陳慧娘,果真滑頭得很,陳平志這滿身銅臭味的商人,才教得出這種狡詐的女兒!」 但這分狡猾,無疑激起了李有得的鬥志,他就不信,他還弄不過一個商戶之女了。吩咐小六繼續盯著梅院後,他便匆匆離去。 陳慧白日裡總是無所事事,被李有得明確警告過之後,她又不好再去騷擾那位蔣姑娘,只得發呆。 小笤有時陪著陳慧發呆,有時又去打掃屋子,總算是有事情做。 因為無聊,當一封信從院門底下塞進來的時候,陳慧第一眼便看到了,她衝過去時並沒有先撿信,而是透過門縫向外望去。但她只看到了一個背影一閃而逝,身形像是個女人。 誰給她的信? 她撿起那封信,信上沒有寫字,信封口子封得很好,應該從寄信人那邊出來後就沒有第二人看過了。 陳慧覺得古代肯定沒有拿炭疽病毒做武器的,便安心地拆開信看了起來。 信是來自她爹,而看完了信,她就對自己……或者說原身的遭遇有了個大概的瞭解。她爹,那個叫陳平志的,是個木材商人,搭上了那死太監的關係,想要拿到宮裡營造新宮殿的木材生意,為了討好那死太監,他就趁著那死太監酒醉,硬是把原身塞到了那死太監的後院之中。因為原身肯定不願意,他就把她藥暈了,直接送了過來,做成既定事實,待她醒了木已成舟,她也只能接受這結局……這些是通過陳平志在信中幾次三番道歉,她才猜出來的。可是也不知怎麼回事,明明收了銀子又收了人,那死太監卻在生意上卡著陳家,因此陳平志這封信的目的,就是讓陳慧打聽打聽,最好再吹吹枕邊風。 陳慧拿著信簡直要大笑三聲。這爹是爹啊,還是禽獸啊?把女兒推到火坑裡,居然轉頭就要女兒幫忙?真虧他說得出口!不過這麼看來,原身醒來後得知真相便自盡一事,陳平志並不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就該明白了,那死太監哪是無緣無故針對他的生意啊,可不就是「看在」他那送來的女兒份上? 想著那死太監針對陳家還有自己的一份功勞,陳慧就暗笑不已,也算是給原身報仇了。 看完信發了會兒呆,陳慧便跑回房裡把信給燒了,小笤原本在忙,聞到焦味跑來問情況,陳慧便說:「老爺不是說有鬼嗎?我燒點東西給他們,好讓他們早超生。」 小笤聽到鬼神情一白,不知陳慧在燒什麼,卻也急忙湊過來,默默地看著她燒,嘴裡似乎還在念叨著阿彌陀佛。 晚飯的時間,徐婆子在往常的時間沒來,陳慧和小笤正覺得奇怪,菊院那邊就來了兩個小廝,正是陳慧見過的小五小六,二人拿著鑰匙開了院門,把陳慧和小笤一起帶去菊院。 小笤自然是嚇得六神無主,陳慧邊安慰她邊想著這回那死太監找她又要做什麼,心裡並無恐懼。 這又是唱的哪一出?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12章 信 陳慧一進院子就發現那死太監似乎是看了她一眼,她不知如今究竟是個什麼情形,琢磨不透的情況下,便乖乖閉了嘴,等著聽他怎麼說。 小六恭敬地稟告道:「公公,陳姑娘來了。」 李有得懶洋洋地嗯了一聲,開口第一句話卻不是問陳慧,而是對著小笤說的:「小笤,我問你,今日陳慧娘是不是收到一封信?」 陳慧有些詫異地看了看李有得,他怎麼知道……哦,他肯定不只是晚上,連白天也讓人盯著梅院了,那麼能得知她收到了一封信也不難。她之前燒信,就是想著既然原身爹用這種偷偷摸摸的方法送來了信,必定是避開了李有得的耳目,她若留下這封信,萬一哪天被看到了不是就糟糕了?因此一把火燒了,才安全啊。沒想到晚上事情就來了,該說她有預見性,既沒讓小笤發現信的存在,又提前把信給燒了麼? 小笤聽到李有得的問話,立即跪下,聲音一如過去般顫抖個不停:「回老爺,沒有,我沒看到……」 「沒看到?呵。」李有得冷笑一聲,「來人,給我打!」 小笤嚇得面色慘白,陳慧也驚了驚,之前李有得問小笤話的時候,還頗有耐心的模樣,怎麼現在還沒個什麼就要動刑了? 陳慧怎麼都不可能眼看著小笤受刑而無動於衷,她立即上前一步擋在小笤身前道:「公公,您不用審小笤了,她確實什麼都不知道。既沒有看到從院門下被塞進來的信,也沒有發現我在看信。」 她這就相當於是自己招認了,不過其實想想也沒什麼,不過就是家裡寄來的一封求救信,雖說越過這死太監而被送了進來確實有些落他面子,但親爹給女兒信件,一時衝動沒注意到禮數,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李有得微微動了動腦袋,嗤笑一聲,忽然尖聲笑道:「陳大姑娘,你倒是挺大膽的啊。」 陳慧覺得他這話有些莫名其妙,收個信而已,要什麼膽子?這裡又沒有什麼病毒武器細菌炸彈什麼的,她還能怕什麼? 「不知……」 陳慧剛要說話,卻聽李有得對趴在地上的人一聲叱道:「徐婆子,你說說,怎麼回事。」 陳慧扭頭看向依然趴在地上的徐婆子,忽然明白過來,今日她看到的那個女人背影,就是她。可徐婆子明明每日來送飯,直接在送飯時交給她,不就挺方便也挺安全的麼?何必大費周章?……大概是徐婆子看她不順眼,不想讓她知道送信的人是她? 「是、是,老爺!」徐婆子慌忙回道,「是今日陳家人說想女兒了,讓老奴幫著送一封家書,老奴想著人倫之情乃是常情,便也沒有拒絕,偷偷將信塞進了梅院門底下……老爺,老奴真是鬼迷了心竅啊!求老爺饒過老奴這一回,老奴再也不敢了!」 李有得冷笑了一聲:「哦,說得倒真是輕巧。你究竟收了多少銀子?到了如今還敢說謊騙我?」 徐婆子慌忙搖頭,卻咬緊了牙關道:「老爺,老爺明鑒啊!老奴真沒有欺瞞老爺啊,老奴不敢啊!」 李有得哂笑,外頭突然走進來幾個小廝,其中一人匆忙過來在他耳旁說了兩句,他眉頭一動,一腳將人踹翻,怒斥道:「沒用的東西!」 被他踹翻的小廝剛穩住身形便端端正正地跪好,不敢有半點不敬。 李有得壓了壓心底的鬱悶,抬頭向陳慧看去,見她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直勾勾地看他便覺得心底的火壓不住了。 他對阿大道:「這徐婆子,你看該如何處理啊?」 阿大道:「徐婆子吃裡扒外,不是個東西,就該打個二十棍,丟出府去!」 李有得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滿意,點點頭道:「就這麼做吧。」 阿大點頭,立即招呼人拖了張長凳過來,又點了兩個強壯的小廝,讓二人各自拿著根手臂粗的木棍,準備施刑。 徐婆子早在李有得說「就這麼做吧」時就驚恐地喊了出來,卻被人堵住了嘴,只能嗚嗚慘叫。 那邊還沒有開打,陳慧就有些怔楞,之前聽小笤說什麼亂棍打死,她還只有個模糊的印象,從未想過真實的場景就這麼出現在自己跟前。那麼粗的棍子,就算只打幾棍子也受不了啊,更別說是整整二十棍了! 就在此時,李有得忽然問道:「慧娘,你可真會藏東西啊。那信,你藏到哪兒去了?」 陳慧沒敢看徐婆子那邊,耳中卻聽到了木棍啪的一聲打在肉體上的那種沉悶聲音,她一個激靈,嘴裡便漏出了答案:「……燒了。」 「燒了?」李有得眼睛一瞪,隨即想到了什麼,語氣頓時陰森下去,「裡頭究竟寫了什麼,你要燒了它?」 陳慧還來不及回答,徐婆子那邊又是第二棍落了下來,只聽得徐婆子一聲悶哼之後,忽然嗚嗚叫了起來,像是有什麼急事要說。 阿大看了李有得一眼,示意兩個小廝暫停,拿下堵著徐婆子嘴的破布。 徐婆子一能說話就像是怕棍子再落在她身上似的急切又大聲道:「老爺,老奴、老奴曉得信裡寫了什麼!老奴在送信前偷看過了!」 她說完就閉了嘴,祈求地看著李有得。 李有得盯著徐婆子,笑了笑:「我許你少受十棍。」 也就是說,除去之前的兩棍,她得再受八棍。 徐婆子的臉色本就在兩棍子之後泛了白,如今聽了李有得的話,更是如同白紙一般,她抖索了兩下,張了張嘴像是想跟李有得談條件,但最終眼底閃過一絲懼怕,息了那念頭,顫抖著聲音道:「回老爺!那信是陳姑娘她情郎給她的!信裡滿是不堪入目的話,老奴未敢多看,也實在記不住……」 她是在挨了一棍子,聽到陳慧娘說「燒了」才靈光一閃想出這個主意的,信燒了便沒了證據,而信又是過了她的手,她說的話,必定會讓李公公相信並惱火……即便是個閹人,也沒道理會容忍後院的女人紅杏出牆啊!不如說,是個閹人才更不能容忍這一點。即便那女人是他不喜的,他也不可能忍。 李有得才剛變了臉色,就聽陳慧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李有得驀地轉頭看她,只見她勾著唇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滿不在乎地對那徐婆子道:「徐婆婆,你覺得我說信燒了便是真燒了?便打算編排些不實之言來陷害我?信我拿到時特意看了看,封口齊整,並未被人拆看過。你有天眼不成,還能隔著信封看到裡頭信的內容?那你倒是說說,我那並不存在的情郎姓甚名誰?你說記不住那些不堪入目的話,總能記得住是誰吧?說個名字給公公聽,得了這功勞,說不定不但能免了你剩下的八棍,還能賞你些銀子呢!」 陳慧這麼說,當然是在詐徐婆子,雖說她覺得徐婆子的誣陷很沒有說服力,但誰叫她偏偏弄巧成拙把信燒了呢?沒有足夠強的證據,這死太監明顯會更加相信徐婆子而不是她吧?原身得罪這死太監導致她被困梅院吃不到肉已經很可憐了,萬一讓這死太監聯想到原身自盡就是因為那情郎,說不定她今後連飯都沒得吃了! 「這、這個……老奴、老奴實在是記不住……」徐婆子頭上滲下汗珠,眼珠子因為緊張而劇烈顫動著,嘴裡乾巴巴地吐出了一句並不連貫的話。 李有得將信將疑地看著陳慧:「你還留著信?」 陳慧自然地笑道:「當然,那信就是我爹給我的,信裡說了些家裡的事,並無不可對人言之事,慧娘又何必燒了它呢?也幸好慧娘還留著那封信,如今徐婆婆才誣陷不到慧娘頭上。」 「信在哪兒?」李有得追問道。 陳慧道:「就在梅院東南角的泥土下。」 李有得側頭看了眼之前被他罵沒用的東西後就一直跪在那兒的小廝,後者急忙道:「小的這便去拿來!」 他說著便匆匆跑了出去。 陳慧面上一片淡定,心裡倒有些著急了,一會兒若找不到信,慘的就是她了。就看這幾分鐘的時間裡,能不能把徐婆子逼崩潰了。 她微微朝向徐婆子,嘴角噙著略帶諷刺的笑容,毫不避諱地打量著額頭汗水紛紛掉落,緊張得不行的徐婆子。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陳慧轉頭對李有得道:「公公,這徐婆子真是太可惡了,居然拿這種事壞慧娘名聲。如今慧娘可是公公的人,她壞了慧娘的名聲,可不就是壞了公公的名聲嗎?依慧娘來看,就該賞她五十棍,打死了事!」 陳慧暗暗吐出一口氣,成了。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13章 懼意 李有得先前聽陳慧毫無預兆地說出那一番話的時候便微微愣神,略有些驚詫於她的口才和思維的縝密,想著她前幾次那一副瘋瘋癲癲誰看了都想揍一頓的模樣,忽然了悟那之前不過是她的一種偽裝,再想想那個笑得一臉諂媚奸詐相的陳平志,他撇撇嘴,沒有阻止她繼續說下去。再看了會兒,他有些驚疑不定,暗想沒想到這商戶之女也如此惡毒,說起殺人是一點也不在乎的模樣。 這一刻李有得的情緒有些複雜,一是他覺得自己看走了眼,陳慧娘確實比他想得還聰明些,另一種情緒,大約是鬆了口氣吧。即便是他看不上眼的,若他院中的女人真跟別人勾勾搭搭,那還真讓他為難,殺了似乎不太好,但留著看著也心煩,怕只能讓她自我了斷了。 所有的情緒翻滾交織之後,最先湧上來的,倒是對徐婆子的惱怒:「好啊,竟騙到我頭上來了!阿大,堵住她的嘴,我不想再聽她說一個字。」 「老爺,老爺……」 徐婆子的呼救求饒聲被阿大堵住,她嗚嗚叫了兩聲,卻被阿大狠狠打了兩拳後,她腫了一隻眼睛不再吭聲了,只是默默地流眼淚。 陳慧鬆了口氣,她的出軌嫌疑,總算是撇清了…… 「公公!」之前被李有得踢了一腳去挖信的小廝匆匆跑了回來,兩手都是泥,跪地顫聲道,「公公,小的、小的無能,沒有找到信……」 正打算繼續讓阿大行刑,甚至還打算聽取陳慧意見真打上五十棍的李有得微微一怔,隨即眼睛一瞪,抬腳就要踢。 「公公!」這回叫他的人,正是陳慧。 見李有得看過來,陳慧略有些心虛地笑了笑:「公公您別怪他,即便他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信的。」 李有得雙眼瞇了起來,聲音甜膩又陰森:「你什麼意思?」 「信真的已經被我燒了……」陳慧老實認錯,「之前為了詐徐婆婆,慧娘才會那麼說的,信其實早燒了。」 一時間,徐婆子那一雙小眼睛驀地看了過來,眼裡滿是怨毒的光芒。 「並無不可對人言之事?嗯?」回想起之前陳慧的話,李有得沉了面色,甚至從椅子上站起來,冷冷瞪著她,「那信裡究竟寫了些什麼?」 之前徐婆子已經承認她並沒有看過信,可這不能說明那信不是陳慧娘情郎寫來的。若真是家書,她何必燒了? 陳慧微微後退一步,李有得這模樣簡直就像是她真出軌被他抓了個正著似的。他可是個太監啊,佔著茅坑不拉屎,還不允許別人有點追求麼……啊不對,她為什麼要把自己比成茅坑…… 想歸想,陳慧自然不會真說出來,她對上李有得的目光,不閃不避,只是不怎麼情願地說:「信是我爹寫的,我爹說家裡遇到了些事,讓我幫忙。」 她本就打定主意不幫陳家的,這事半點都不願說出來,可如今為了應付這死太監,她也只能實話實說,否則她還真沒有什麼可行的借口來解釋她燒信一事。 李有得諷刺道:「一封家書有何可燒的?」 陳慧看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情緒實在有些複雜,李有得剛皺起眉頭,就聽陳慧低聲道:「我爹說,東西都收了,事情卻反而越來越難辦,也不知是怎麼一回事,想讓我問問。」 李有得目光一凝,他這會兒終於想起了他讓人卡住陳家生意一事。先前被陳慧娘氣著的時候他隨口就吩咐了一句,自然沒放在心上,沒想到陳家還真這麼不識相,拿這種事來他院子煩他。 這會兒他倒有些相信陳慧說的燒信緣由了。 李有得坐了回去,慢悠悠甚至可以稱得上有些溫柔地說:「慧娘,你可要我出手幫幫你爹?」 陳慧愣了愣,沒想到他居然問她這個,一句「不要」到了喉嚨口又被她吞了回去,她假裝偷看了他一眼,低聲猶豫道:「慧娘……慧娘都聽公公的,公公說幫便幫,公公不願幫,便不幫。」 李有得嗤笑了一聲:「聽說女生外向,慧娘這是連娘家都不顧了啊。」 陳慧低頭不說話,反正她就不樂意讓這死太監幫陳家,隨便他怎麼說。 李有得又陰沉沉地笑了:「慧娘,陳平志將你送來,你可是恨死了他?只要你說一句,我便幫你弄垮陳家,你看如何?」 陳慧驚訝地看了眼李有得,可燈籠光不夠亮,她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也不知他不過是說了逗她玩的,還是真的會幫她。 不過,陳慧想了想卻沒有這樣的想法。陳家是對不起陳慧娘,不過對陳慧娘來說,陳家也是她出生成長的地方,有她的童年和記憶,更何況也不是每一個陳家人都對不起陳慧娘,這死太監一句輕飄飄的「弄垮陳家」,說不定就是個家破人亡的結局,她可不敢高估了他的人品。 「慧娘不恨陳家。」陳慧低頭細聲細氣地說,聽著聲音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若不是陳家將慧娘送來,慧娘也見不到公公了。」 話說得再普通不過,但這恭維的意思卻一點都不見少,陳慧自己聽了都覺得想吐。她忍不住唾棄自己,她肯定是富貴隨便淫的那種人……想了想自己的節操早掉了,她又補充了一句。 「……公公這樣英明神武的英雄人物。」 院子裡不禁一靜,饒是臉皮厚如李有得,也不禁為這話老臉一紅,特別是當對方這話說得彷彿真心實意似的,即便他不信,也不由得暢快了幾分。像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李有得連先前問陳慧的話也不再重提了,訓斥阿大:「阿大!你還在等什麼?等我八抬大轎請你?」 陳慧還沒對李有得那「八抬大轎」的寓意進行吐槽,就見阿大抖了抖,慌忙對那兩個小廝下令,當棍子落下時,響起的還有徐婆子嗚嗚的痛呼聲,每一聲都慘烈得像是要撕裂人的耳膜。 阿大問道:「公公,還是打二十棍嗎?」 李有得看了陳慧一眼,笑瞇瞇地說:「便聽慧娘的,五十棍打死算數。」 與陳婆子的絕望嘶叫聲一同響起的還有陳慧的一聲驚呼:「公公,別……」 聽著耳邊的噗噗聲,陳慧臉色有些發白,她慌忙道:「公公,慧娘先前不過是為了詐她才會那麼說……她罪不至死,求公公饒她一命!」 李有得臉上泛起一絲嘲弄的笑意,看著陳慧意味深長地說道:「慧娘,你心善,這老婆子可是凶狠得很啊,若你沒詐出她來,說不得死的就是你了。」 陳慧置於身側的拳頭緊緊握住,先前勝利的那點小喜悅早蕩然無存,耳中的棍子和肉體的撞擊聲聽得她全身微微顫抖,她完全不敢向徐婆子那邊看,壓抑著心中的懼意匆忙道:「公公,慧娘不怪她,求公公饒她一命吧!」 說起來徐婆子變成如今這結局也算得上是咎由自取,但陳慧確實無法眼睜睜地看著旁人因為這麼一點小事而被活活打死。 或者說,自從穿越以來,她還沒有一刻這麼恐懼過。之前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她在鬧騰的時候完全沒想過還有自己被活活打死這一個選項,但如今,當鼻腔中闖入鐵銹般的血腥氣,雖然不敢看卻明知有人正在被活活打死時,像是被封印許久的恐懼一股腦兒冒了出來。 這死太監之前跟她的幾次接觸確實似乎還挺好說話的,即便就是死活不讓她吃肉,但至少沒因為她鬧騰而怎麼整治她,這就讓她漸漸被麻痺了,還真當他是個好說話的人了。但看現在,他就為了徐婆婆給她送信一事,就要活活把人打死!先前她也聽過小笤說,背地裡說蔣姑娘壞話的人也都被亂棍打死了,那時並沒有如今這身臨其境來得可怕。 而聽得徐婆子被打了十幾下,陳慧滿面焦急,李有得卻慢悠悠地似乎在思考著什麼,半晌才揮了揮手。 阿大得了信號忙令二人停下。此刻,受了近二十棍的徐婆子背上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連呻吟聲都聽不到了。 阿大查探了一番,回報李有得:「回公公,她還活著。」 李有得似乎有些可惜地說:「活著啊……那便讓她家人來把人領回去吧。」 「是,公公!」阿大隨後便讓人去通知徐婆子家人了。 李有得從椅子上站起來,像是放鬆筋骨似的晃到陳慧身邊,不懷好意地笑了一聲:「慧娘,這下你可滿意了?」 陳慧低著頭,微微縮著身子的模樣與小笤出奇地相似。李有得微微皺眉,揚手抓起陳慧的下巴嘲諷道:「這便嚇著了?先前你倒是膽大!」 敢幾次三番給他惹事,反倒被今日這小陣仗給嚇到了,他倒真是被人小瞧了啊! 李有得突然間多了種揚眉吐氣的快慰,充滿惡意地轉過陳慧的下巴,讓她看此刻奄奄一息的徐婆子,嘿嘿笑道:「慧娘,好好看清楚了,若你再不安分些,她便是你的下場!」 陳慧那一下可不輕,李有得低頭瞧了眼,便見自己的手背慢慢變紅,他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但當他滿面怒火地看向一旁的陳慧,卻見她明明不停乾嘔卻一點東西都沒能吐出來,那不停顫抖的身形看起來頗有幾分脆弱時,他滿腔怒火像是被什麼堵了一樣,最後卻只氣哼哼地吐出一句話來:「阿大,送陳姑娘回梅院!」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14章 沒用 陳慧回梅院的過程中一言不發,簡直跟膽小的小笤一模一樣,反倒是小笤擔憂地多看了陳慧兩眼。剛才的事,她一個在旁聽的都害怕得不行,更何況是直接被老爺折騰的陳姑娘呢? 阿大將陳慧和小笤二人送回了梅院,照舊上了鎖。陳慧默默回到自己的屋子,機械地掀開被子,脫衣服上床,又把被子拖回來蓋住,閉上了雙眼。 小笤一路跟在後頭,見陳慧躺床上不動了,又站了會兒,才帶著滿心的擔憂回了自己屋子。 陳慧覺得自己有點丟臉。 明明之前還一點都不怕事似的給那死太監惹事,指望盡快吃上肉,過上好日子,可一見了今日那血腥的一幕,她的所有勇氣就如同被戳破的氣球似的噗的一聲煙消雲散了。 能穿越到這樣一個雖然沒有肉吃,但好歹不用擔心餓死的地方,或許是她的幸運,也是她的不幸。雖然一開始她也很不安,可不久之後,她對吃和好日子的執著就勝過了其他,甚至忘記了她所招惹的那個死太監,其實擁有對她生殺予奪的大權,而他絕對不是什麼善男信女。 今天她實實在在生出了對那死太監的懼意,他要捏死她,真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容易,她還能活蹦亂跳到現在,簡直就是個奇跡了。 陳慧的腦子裡一團亂麻,後來也不知怎麼的就昏昏沉沉睡了過去。 第二天,來送飯的人換了一個,食譜依然跟之前一樣。 陳慧原先很想吃肉,現在聞到肉味就想起前一晚的噩夢記憶,早飯沒吃,午飯晚飯只隨便吃了點,安安分分地猶如一隻鵪鶉。 三日後,發現陳慧變得太安靜的小笤終於忍不住在這天陳慧入睡前試探著問道:「陳姑娘,你沒事吧?」 小笤很膽小不假,但她的膽小,主要還是集中在害怕自己受到傷害上。那一晚的事當時對她來說是可怕的,但沒過一兩天她就忘了,作為保護自己的一種手段。更何況她一向安分守己,不敢做任何會惹怒老爺的事,她自覺安全得很。 陳慧這幾天幾乎沒說過話,聞言長長地歎了口氣道:「有事呀,怎麼沒事,我都被嚇破膽了。那誰誰可真是太變態了。」 小笤沒聽懂變態這詞的意思,但她知道陳慧是在說老爺,她慌忙四下看了看,彷彿確信了沒人偷聽後,她小聲道:「陳姑娘,你可不能再說了,說不定會被人聽到的……」 陳慧盯著小笤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壓抑什麼,啊地叫了一聲躺回床上:「反正也不會有人聽到的,這……」她還是把「死太監」這三個字吞回了嘴裡,想了想又不甘心,眼珠子一轉嘴裡已經冒出一連串的英語髒話。感謝她那麼多年看的美劇,正經的單詞沒學會幾個,罵人的詞彙倒是學得溜,什麼f打頭的啊,a打頭的啊,s打頭的呀。 小笤自然聽不懂陳慧的話,呆呆地看了她半晌,就在她以為陳慧是被鬼上身或者瘋了時,陳慧終於長出一口氣停了下來,幾日以來木呆呆的臉上也充滿了血色,心滿意足地笑了。 小笤更呆了。 陳慧笑瞇瞇地看著小笤,語氣溫柔:「小笤,別擔心,我沒事了。這種小事情能嚇倒我嗎?顯然不能!作為社會主義接班人,我無所畏懼!」 小笤又一次從陳慧嘴裡聽到了完全聽不懂的詞彙,但她已經逐漸習慣了,見陳慧果真恢復了精氣神,也露出了一個大大的微笑。 然後,就在陳慧大放厥詞之後的七日內,她雖每日依然飲食清淡,回頭就跟小笤抱怨連連,卻連一點要行動的意思都沒有。 對此陳慧給了無所畏懼的自己一個充足的理由:勇氣這東西,就跟錢一樣,用一點少一點,她現在是一窮二白,得先積攢一些勇氣,再去反抗那死太監。 沒錯,她就是這麼理智而正確。 李有得這幾天心情不太好。 其實他也沒什麼煩心事。陳平志除了送過一封信之外並沒有做什麼事來煩他,似乎已經死心接受了他對陳家的懲罰;他的死對頭近幾日也沒露面,他不用看到那張噁心的臉生氣;為了他手頭宮室的營建,不少人送來了各種奇珍異寶,又是一筆不小的收入;連蔣姑娘這幾日似乎都對他親近了不少,以往他跟她打招呼她不過點點頭,如今竟偶爾會朝他笑笑了。 如此一想,最近遇到的都是些好事情,可不知怎麼的,他就是覺得不太爽利,似乎少了什麼似的。 直到這一日他回菊院時突然聽到沒發現他的小六和小五閒聊中提到什麼「陳姑娘」,他才恍然想起,他殺雞儆猴之後這都快十日了,梅院那麼悄無聲息,好像院子裡的人早不在了似的。 這陳慧娘的膽氣,也不過如此。 李有得不屑地想。枉費他還當她天不怕地不怕呢,就那麼點小陣仗便嚇著了她,真是沒用! 李有得越想越生氣,那陳慧娘敢自盡,敢偷溜進菊院,敢跟他討價還價多嘴多舌,敢摸他虎鬚還一副一點都不害怕的模樣,結果呢,不就是讓她看了打個下人,她就嚇成了這般模樣? 他有一種威嚴被冒犯的憤怒,突然一拍椅子扶手站起來的時候,身邊伺候的阿大被嚇了個哆嗦。 只見李有得鐵青著臉,像是有人突然招惹了他似的,他冷呵呵地說:「阿大,明日起,讓陳慧娘洗衣裳去。」他想了想,覺得畢竟她名義上是自己的女人,給別人甚至下人洗衣裳肯定不行,因此補充道,「我那些許久沒穿的舊衣裳,都拿去給她。讓人盯著,她若是一天不洗,或者洗壞了一件,就一天不許吃飯!」 阿大低著頭,半點異議都沒有,連忙應是。 一大早,陳慧原本還在屋子裡睡覺,就聽小笤突然激動地跑進來叫她:「陳姑娘,菊院那邊來人了!」 時隔十來天突然把人想了起來,按照小笤的看法,就是陳慧的安分取悅了老爺,這回是有好處來了。 陳慧迷茫地睜開雙眼,發現因自己睡相不太好被子已經被她踢下床了一半,她又拖了回來,吐字含糊地對小笤說:「去跟來人說,我還睡著,有事跟你說也一樣……」 小笤連忙一把扯住正要倒回去的陳慧,有些激動地說:「陳姑娘,說不定是老爺原諒姑娘了!」 陳慧瞇了瞇眼,慢慢坐起身,對小笤說:「那你讓他等等,我先穿個衣服。」 小笤急忙出去了,陳慧也掀開被子下了床。 不得不說,人類的自我保護機能實在霸道,當時的噁心和恐懼在十來天之後已經被淡忘了許多,因此陳慧心中也再次燃起了對肉的渴望。算一算,她都快二十天沒吃到肉了,四捨五入那就是一年啊!這誰能忍?只是恐懼的感覺雖然淡了,但理智還在,她一時間也不敢再玩什麼「蛾子」,免得惹惱了那死太監。 聽小笤這麼說,她明明覺得不可能,也不由得多了幾分期待。如果說真的安分守己幾天就能改善待遇,那她先前還真是多此一舉弄巧成拙了啊! 當陳慧聽清楚來傳消息的阿大說了來自那死太監的命令之後,她的期待瞬間沉入深淵,怒氣也一點點地冒了出來。 她對阿大伸出自己的兩隻手,在阿大面前晃了晃,問他:「這是什麼?」 阿大呆了呆,遲疑了會兒說:「手?」 陳慧眉毛一豎,理直氣壯地說:「這是一雙經過了二十年保養,十指不沾陽春水,白皙嫩滑柔弱無骨的纖纖玉手!你居然讓我這樣一雙寶貴的手去洗衣裳?我爹娘都沒讓我洗過!」 阿大猶疑了會兒說道:「陳姑娘,你如今似乎還未到雙十年華?」 陳慧神色分毫未變,冷哼一聲道:「我就說個大概數不行嗎?」她沒四捨五入到一百年算是給他面子了! 阿大覺得自己的額頭開始冒汗:「……行行行,當然行。」他似乎體會到了公公面對陳姑娘時的那種抑制不住的惱怒從何而來。 「別打岔!」陳慧憤怒地說,「你給我評評理,不給我吃的也就罷了,如今居然讓我去洗衣裳?府裡就缺一個洗衣裳的嗎?反正我不……」她高昂的聲音突然如同被掐住喉嚨似的頓住,只見她忽然換上笑臉問阿大,「對了,公公讓我在哪兒洗衣裳?」 阿大被陳慧的突然變臉驚了驚,好不容易才回神說道,「西長屋前的水井旁。」 陳慧頓時笑顏如花,溫柔似水地說:「哎呀能替公公洗衣裳是慧娘的榮幸,慧娘覺得這簡直就像是一個餡餅兒砸在了頭上,真是樂得太失態了呢,小哥你別見怪。」 陳慧卻不管阿大的呆傻樣,能出去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她有機會偷溜去廚房偷東西吃了!她不去招惹那死太監了,她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總行了吧!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15章 絕食 當陳慧領到一隻大木盆,桶裡的一些散發著經久不見天日的腐朽氣息的舊衣物,和一塊夷皂,並被帶到西長屋前的水井旁時,她發現自己先前似乎高興得太早了。 她轉頭看向跟在身邊的瘦小少年,表情有種說不出的苦悶。 「你是小五吧?謝謝你帶我過來,接下來我自己可以的。」陳慧道。這個小廝就是先前她偷溜進菊院躲在床上時偷聽到講話的二人之一,被小六嚇到不敢說話的那人。 小五雙眼並沒有看著陳慧,垂著頭表情似乎有些害羞:「陳姑娘,公公的意思是,讓小的陪在姑娘身邊。」 陳慧像是聽不懂小五的意思似的溫和笑道:「不必了,我不怕寂寞,無需你陪伴。」 小五沉默了數息,為難地說:「陳姑娘,您就別為難小的了,公公的意思,想來您也清楚。」 「對呀,不就是讓我幫著洗幾件衣裳麼?你放心,我肯定不偷懶,你去吧。」陳慧繼續裝傻。 要是別的人別的時候,礙於面子大概也就只能走了,但小五得了李有得的命令,哪裡敢玩忽職守,見說隱晦的話陳慧假裝聽不懂……他也領教過幾回陳慧的做事風格,能猜到她是在裝傻……只好脖子一梗道:「公公說了,小的必須在一旁監視,免得姑娘偷懶。」 陳慧在水井旁的小板凳上坐了,微微側頭看小五:「小五,你把公公的命令再說一遍。」 小五一愣,不知她是何意,想了想還是一五一十地回道:「公公說,讓陳姑娘洗公公的衣裳,若姑娘一天不洗,或是洗壞了一件衣裳,就……就罰一天沒飯吃。」 陳慧道:「你瞧,公公可沒有說我一天必須洗幾件,我慢工出細活不行嗎?」 「行……行的吧……」小五有些磕磕絆絆地說。 陳慧道:「很好,你我達成了共識。」 她說著跑去水井邊,拿著水桶在井口晃了晃,突然一聲驚呼退後了幾步,撫著胸口道:「嚇死我了,差點就掉下去了。小五,你幫我打點水上來如何?」 見陳慧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小五自然說不出拒絕的話,而且他也確實怕陳姑娘腳下一滑掉下井去,那可就是要命的事,因此他只得拿起水桶放入井中,搖著轆轤把水桶慢慢放了下去。 陳慧便抱胸在一旁等著,又趁著小五忙著打水沒注意自己,四下張望地形。她很早之前曾經問過小笤李府的各院設置,大致知道廚房的位置,如今實地考察了一下,她就對應起來,知道廚房就在她前方的那一堵牆之後,離她不過一個廊洞的距離。 小五很快就打了水上來,陳慧先把那一木盆舊衣裳都丟到了一旁的地上,讓小五將木盆打滿水,這才小心地挑選了一件看著布料最少的衣裳,往木盆裡一丟。 她在小木凳上坐下,把那條看著十分久遠的上衣丟到了水裡,全部浸濕。好在如今還是春夏之交,並不寒冷,否則她就算被打死也不樂意來洗衣服,會生凍瘡的啊!她就小時候生過凍瘡,但卻是聽她媽媽說的,她有記憶以來,她家條件就很好了,再沒有生過凍瘡,她聽說生了凍瘡之後又痛又癢,她還看過凍瘡發展到後來潰爛的,連骨頭都能看到,真是嚇人極了! 那死太監,真是太變態了。這段時日她多安分,他卻莫名其妙來折騰她了!看這些衣服,估計他都好幾年沒穿了吧?為了折騰她,還特意找出來,真是難為他了哦。真是個小心眼的死太監,活該他斷子絕孫! 小五站在一旁,見陳慧只是把衣裳在水裡揉來揉去,像是孩童在玩水似的,有心說些什麼,可又想起之前陳慧說的話,共識什麼的,這會兒便張不開嘴了,又覺得自己這樣或許該算是玩忽職守,不禁十分為難。他跟小六比起來確實不夠聰明,一聽到阿大說起這事,小六就說自己還有別的事給避了過去,偏他傻乎乎地接下了這燙手山芋,如今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這陳姑娘好歹名義上是公公的人,公公的態度瞧著有些古怪,他也不好對陳姑娘太過分,因此這會兒確實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那、那就假裝沒看到吧…… 陳慧玩了會兒水,把上衣從水裡撈起來,用力擠干。但她的力量不夠大,所謂的用力也不過就是把衣裳擠了個半干而已,拎在手裡一會兒便往下滴水。 她皺了皺眉,對小五招招手:「小五,來,幫我擠干它。」 小五呆了呆,見陳慧眉毛一揚又要開口,他一個激靈,下意識便走了過來,接過上衣三兩下擠出一大坨水來。他擠完了便要把上衣還給陳慧,她卻退後一步沒接,神態自然地說:「小五,就麻煩你把它晾了吧?我還要洗這麼多衣裳呢,太忙了。」 小五:「……好的,陳姑娘。」 西長屋邊上便有個晾衣房,天氣好洗好的衣裳晾在外頭,天氣不好便晾在屋裡頭。小五去晾衣裳的時候,估算了一下自己的速度,確認自己不可能在小五去晾衣服的短暫時間內來回廚房並運氣很好地在無人的廚房找到肉,陳慧只能放棄了,遙遙歎了口氣。 慢吞吞地拿起第二件衣裳,陳慧忽然開口:「唉,小五,光這麼洗還挺無聊的,不如咱們聊會兒吧。」 陳慧話一出口就嚇得小五一個哆嗦,等聽清她在說什麼,他立即道:「小人粗鄙,怕衝撞了姑娘,不敢。」他不無聊啊,就讓他一個人安安靜靜地站樁不行嗎? 陳慧嬌笑道:「我不過是個商人之女,而小五你可是跟在公公身邊做事的,兩相比較之下,我才是不敢高攀的那個呢!」 「不不不,陳姑娘如今可是公公後院的,小人哪裡敢跟陳姑娘相提並論。」小五神經緊繃,一點不敢怠慢,他實在是不知這陳姑娘下一刻要說的是什麼,頗有幾分膽戰心驚的意味。 陳慧聞言,幽幽地歎了口氣:「哪有我這樣不招人喜歡的院中人啊。」她吸了吸鼻子,傷心地看著遠方道,「公公如此厭煩我,我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我倒是希望能跟小五你換一換呢,好歹離公公更近些。」 小五額頭開始冒汗,好一會兒半句話都沒說出口。他忽然想到,今日陳姑娘跟他說了什麼,等公公回來必定會讓他一一道來,而他又不敢隱瞞,可這些話,教他怎麼跟公公說?什麼「不敢高攀」,他現在覺得自己的腦袋就別在褲腰帶上,而面前的這位陳姑娘正要把他的腦袋拽下地去! 他深吸了口氣,想起了小六的教誨,「少說幾句保平安」,對,他從一開始就不該跟陳姑娘說話的,當個啞巴才最安全! 打定主意之後,小五便跟個鋸嘴葫蘆似的,半句話都不吭了。 陳慧又說了兩句發現小五似乎有些神遊天外,叫了他又沒得到回應,心想他該不會是站著睡著了吧,不禁掬水往他身上潑去。 小五急忙退後一步。 陳慧有些失望,原來他並沒有站著並睜著眼睛睡覺的技能啊,太可惜了,不然她就能趁機去廚房溜躂一圈。 「小五,我從前在家中真是什麼都不曉得,如今成了公公的人,卻連他是做什麼的都不知道,可真是太不稱職了。」陳慧又是一聲哀歎,抬頭期盼地看著小五,「你可以告訴我嗎?」 小五僵硬了片刻,心想這可以說吧?他有些結巴,卻又隱隱帶著自豪地說:「公公他是、是內官監掌印太監,這皇宮內外不少營造,可都是公公一言定生死的呢!」 陳慧哦了一聲,怪不得啊,原身的爹可是提到過木材生意的,原來是這樣一個油水部門的頭頭,怪不得他的私宅還挺大的。 「公公好棒好厲害啊。」陳慧心不在焉地恭維了一句,又道,「那公公平日裡都住宮內還是宮外?」 她碰到那死太監的次數是真不多,除了一次是白天,其他都是晚上,但他是不是每個晚上都在,她就不知道了。 「這個,若有公事,公公便宿在禁內了。」小五道,「一月來究竟哪邊多,小人也沒算過。」 陳慧笑著道謝:「原來如此,公公可真是恪盡職守呀。」 陳慧的語氣令小五陡然一驚,他又意識到自己說多了,之後陳慧再問什麼,他也只推說不知道,不瞭解,不敢再多說一句。 陳慧很遺憾,正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她先前被關著,小笤又不靠譜,她連這死太監的情況都不太瞭解,好不容易找到機會問兩句,結果還沒知道多少,小五就不肯說了,真是的。 小五不回應,陳慧自然也不再開口,不然自言自語就跟個傻子似的。她中午吃的是廚房送去梅院時經過她這兒便給她留下的一份舊例素食,吃完後她不管小五的催促休息了好一會兒才繼續慢悠悠地幹活。 如此兩天之後,陳慧始終沒有找到機會溜去廚房,而且第二天來的是看著挺好說話但實際上十分圓滑的小六,愣是沒讓她問出一句有用的。因此等到了第三天,當小六來到梅院領人時,陳慧根本沒起,說什麼也躺在床上不肯下來。 小六見叫不動陳慧也沒說什麼,只是按照李有得的吩咐,禁了梅院這一日的伙食,並在晚上李有得回來時把這事回報給他聽。 李有得心情很好地瞇了瞇眼,哼道:「隨她,我倒要瞧瞧她能倔個幾日。」 前兩日的情形,小五和小六自然一五一十跟他匯報過了,想想她不甘不願地洗衣裳嘴上卻還要拍他馬屁,這心裡還不知有多憋屈,他就忍不住想哼兩句曲子。 李有得以為陳慧倔個一天,第二天便會餓得受不了屈服,卻沒想到,陳慧竟然倔了整整三天。 等到了第三天晚上,聽到小六報告的李有得氣得把茶盞丟到了地上,精緻的瓷器頓時碎了一地。 李有得眉頭緊皺,忽然想到了什麼,咬牙道:「我知道了,她是故意藉機如此的!她還想著自盡啊,哼哼,真是想得美!走!她想死,我還偏不讓她死!」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16章 意外 當李有得帶著人來到梅院的時候,陳慧正剛把之前省下來的饅頭吃完。在洗衣裳的那兩日,陳慧就以自己多干了活為借口,每餐都多要一個饅頭,並且趁著小五小六不注意藏起來。等到了第三日,她便藏了四個饅頭,於是從這一日開始,她就開始「絕食」。雖然根本吃不飽,但每日有些吃的,倒不至於太絕望。 陳慧答應出去洗衣裳,是為了能找到偷溜去廚房的機會,可小五小六這麼緊迫盯人,她連上個茅房都覺得如芒在背,哪兒有機會偷溜?因此在提前做好了準備,又發覺確實沒有機會後,她就決定「絕食」了。 當然,因為她省下的饅頭不但要自己吃,還要分給小笤,今天最後一個饅頭也吃完了,她決定了,萬一菊院那邊還沒有什麼動靜,她就……妥協了,總不能真把自己餓死呀。 因此,當陳慧聽到小笤跑來興奮地說老爺來了時,她就知道,她賭贏了,連忙讓小笤回她自己屋子去躺床上裝死,自己把被子一撈,連腦袋也蓋住了。 沒一會兒,腳步聲進了屋子,李有得視線一掃,見被子裡鼓起個人形,又一動不動,怒斥道:「小六,把陳慧娘給我拖出來!」 沒等小六動作,陳慧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公公,慧娘沒穿衣裳呢。」 小六步子一僵,不動了,為難地看看李有得。 李有得也沒想到這一出,瞪著眼睛一會兒說:「你把頭給我露出來!」 陳慧道:「不行呀公公,慧娘還沒梳洗呢,如此面見公公實在不妥,不如公公晚些時候再來,等慧娘梳妝打扮好再見公公。」 李有得聽陳慧這有氣無力的聲音冷笑道:「只怕我一走,你便餓死在這屋子裡了!」 陳慧接得很快:「公公說得果真有道理,那不如拿點東西給慧娘墊墊肚子,慧娘也好有力氣收拾自己。」 李有得冷笑:「陳慧娘,你又想做什麼?我告訴你,你別想尋死。」 腦袋蒙在被子裡看不到李有得的臉讓陳慧的勇氣直線上升,她故作委屈道:「明明是公公不肯給慧娘飯吃,怎麼就變成慧娘想尋死了?慧娘冤枉呀。」 「呵,不好好幹活,養你何用!」李有得道。 被子裡的人沉默了會兒說:「……看著好看?」 身邊一聲沒忍住的嗤笑,李有得轉頭一瞪,小五急忙摀住嘴一臉的後悔,他這才哼了一聲,轉回視線繼續盯著那被子下的輪廓。說起來,他還真是很久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了啊! 他再不跟陳慧廢話,冷颼颼地說:「陳慧娘,明日你要麼好好給我去洗衣,要麼……」 他猜測被子裡的陳慧正豎著耳朵聽著他的話,彷彿能感覺到她那抓心撓肺般的情緒,他心情大好,繼續道:「今日我便好好教訓你身邊伺候的!」 陳慧一愣,外頭李有得卻對身邊的小六道:「去,把那伺候的丫頭帶過來。」 小六剛要應是,就見前面一花,陳慧突然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小六等人一驚,嚇得紛紛背過身去,根本不敢往床上看。 李有得眼睛都快瞪圓了,等發覺陳慧衣著完好,他便明白他先前是被她騙了,什麼「沒穿衣裳」,都是她在胡說八道。 陳慧畢竟在被子裡悶過,頭髮早亂了,露出額頭下那結痂脫落後的淺淺疤痕。她發覺這疤痕好起來的速度很快,不禁感謝自己這身體並不是什麼疤痕體質,不然就慘了。 對上李有得瞬間暗下來的雙眸,陳慧微微縮了縮身子,垂下視線,如同鬥敗的公雞似的說:「慧娘明日便繼續幹活去,公公放心……」 她一副恭恭順順的模樣,實際上心底早把這死太監罵了個狗血臨頭,太卑鄙了,居然拿小笤來威脅她,她能怎麼辦?只能妥協了唄! 但她是絕對不會放棄的,她就不信了,她還真就找不到一分一毫的機會! 李有得哼了一聲,轉身離去。 連他自己都沒察覺,此刻他心中有一絲幾不可查的期待,期待著陳慧娘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走出梅院的時候,李有得發覺前方有一盞燈籠,朦朧光芒中,蔣姑娘那纖弱的身影飄飄若仙。 他一怔,示意手下人待著別動,自己往倚竹軒方向走了幾步,待走到蔣姑娘跟前時,他面上已經帶了笑:「蔣姑娘,夜裡涼,怎麼出來了?」 蔣姑娘原本背對著他,聞言回過身來,淺淺一笑:「聽到些動靜,也睡不著,便出來走走。」她的目光不經意間掃了梅院方向一眼,遲疑了下才說,「那位……陳姑娘,又讓公公不順心了麼?」 李有得忙道:「無事,不過是小打小鬧,我也看不上眼。」 蔣姑娘那雙秀麗的眸子飛快地抬起看了他一眼,又垂下,點點頭道:「那便好。」她頓了頓,似乎還想說些什麼,到底沒說出口,只輕輕頷首道,「碧涵先回了,公公自便。」 李有得也不在意,看了蔣碧涵身邊人一眼,那大丫鬟立即緊跟在她身邊,陪著她回了。 李有得又站了會兒,這才掉頭往菊院走,心裡再不復方纔的暢快。 第二日,陳慧吃過早飯,跟在小六身旁,不怎麼高興地走去西長屋。 當然,這時候她已經又有了個注意……讓小笤行動。在陳慧被罰去洗衣服之後,本來就是為了關住她的梅院自然沒必要再鎖起來了,可惜小笤膽子實在小,即便梅院門開著她也不敢亂動,陳慧先前就沒給她安排任務,如今實在沒其他辦法,只得讓小笤去廚房轉悠轉悠。 陳慧最近隱隱有所察覺,旁人看她這麼折騰,以為她所圖甚大,沒人會以為她就是為了一頓肉吃才會弄出那麼多事。所以,讓小笤去廚房偷點肉吃這種事,是在其他人的盲點中的,成功率應該不小。只是小笤太膽小,她無法徹底安下心來。 日頭慢慢挪到了正上方,陳慧一早上就洗了兩件衣裳,洗一會就喊累,停下歇息,磨磨蹭蹭。小六也不管,反正她在洗就行了。 眼看到了午飯時間,陳慧的心也慢慢提了起來,按照她給小笤安排的流程,小笤應該在飯點前主動去廚房,說自己拿午飯,她本就是廚房出來的,對那兒熟,要順手牽個羊應當不難。她的要求並不高,只要讓她先嘗個叉燒大小的豬肉就夠了啊…… 感覺自己的口水都要流出來了,陳慧只能趕緊克制住自己的想像,默默地等待小笤經過這裡。 然而,廚房那邊都派人過來給她送午飯了,她還是沒見到小笤過來,不禁想小笤是不是太膽小了沒敢過來…… 廚房給小笤送去午飯的人不久就回來了,面上神色古怪,甚至看到陳慧還顯出幾分欲言又止的模樣來。 陳慧把手裡的午飯一放,問他:「發生什麼事了,小笤怎麼了?」 那人看了小六一眼,只說:「陳姑娘,您還是自個兒去看看吧。」 陳慧驀地站起來,對小六道:「我去看看就回來。」 也沒等小六應聲,便匆匆走回梅院去。 自陳慧穿越以來,對她最好的人就是小笤,她絕不允許任何人欺負小笤! 陳慧到梅院的時候,裡頭悄無聲息,另一邊的倚竹軒卻有動靜傳來,她腳步一轉,立即往那邊跑去。 小六皺了皺眉,想勸陳慧別亂來,但到底沒能開口,只得跟著走了進去。 陳慧一眼便看到跪在院子裡瑟瑟發抖的小笤,她的身前,站著兩個丫鬟,其中一人便是那晚陳慧哭著喊著要跟蔣姑娘交朋友時過來說她「成何體統」的那個丫鬟,大概也就不到二十歲,模樣看著挺普通,但或許是待在蔣姑娘身邊久了,神情也冷冷的,有一種東施效顰般的清高。 見陳慧來了,那大丫鬟也沒見多少驚慌,只是微微福了福,淡淡道:「陳姑娘,你的丫鬟打破了蔣姑娘最喜歡的一支翡翠祥雲簪,奴婢便代陳姑娘罰她,讓她收斂收斂這冒失的性子!」 雖然一直吃得很素,但在梅院之中,小笤活少,又有陳慧這樣的好性子主子,過得自然舒坦,已經比剛來梅院時圓潤了些,陳慧可捨不得小笤被懲罰,為了這,她都不怕面對李有得,自然更不懼與蔣姑娘對著幹。若簪子真是小笤碰壞的,她肯定會還,就算一時還不清,她就分期還,但要越過她罰小笤,免談。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17章 賠禮道歉 大丫鬟看著陳慧,突然不屑地笑道:「陳姑娘,您有所不知,蔣姑娘的一應吃穿用度都是頂頂好的,這簪子可是值好幾百兩呢,您真賠得起?即便賠得起,蔣姑娘只怕也不樂意要這銀子,蔣姑娘最是戀舊,這簪子陪了她兩年,是她最喜歡的一支,哪就是幾百兩銀子那麼簡單!」 陳慧見對方話說得不客氣,絲毫沒有好好談的意思,面上的笑也變成了假笑,她瞥了小六一眼,發覺他只是低著頭假裝自己不存在,也就不指望他了,抬了抬下巴道:「那你當如何?」 那大丫鬟道:「陳姑娘請讓讓,奴婢這便好好教訓小笤,讓她長長記性!」 「那可不行,我就這一個丫鬟,被你教訓壞了,誰來伺候我,你麼?」陳慧分毫不讓,哂笑道。 那大丫鬟皺了皺眉卻又輕輕一笑,一副不屑的模樣:「陳姑娘說笑了,奴婢可高攀不上您。」 「哦,你的意思是,你就配伺候蔣姑娘?」陳慧道。 那大丫鬟的臉色有些難看,她飛快地瞥了小六一眼,見他擺出一副不干涉的模樣,也放了心,揚聲道:「小三,小四!」 要不是此刻情況實在談不上好,陳慧非得為這兩個名字笑出來不可。但轉瞬,她意識到,蔣姑娘確實很受寵,那死太監還從他的小廝裡抽調了兩個給她。 小三小四走出來時看了眼小六,也是同樣沒接收到什麼訊息,便以那大丫鬟的命令為主。 「小笤弄壞蔣姑娘的簪子,實在可惡,你們給我掌嘴,先打個五十個,看她悔沒悔再說。」那大丫鬟倨傲道。 小三小四道:「是,清淑姐。」 二人剛要上前,卻被陳慧一閃身攔住,她擋在小笤面前,神情冷厲:「誰敢動她?」 小三和小四互相對視一眼,忍不住回頭看向清淑。 清淑道:「陳姑娘,請不要讓奴婢為難。」 陳慧呵呵一笑:「我也請你別讓我為難,我謝謝你全家了。」 清淑抿了抿唇,聲音冷下來:「陳姑娘若執意如此,就別怪奴婢不敬了。」 她剛要給小三和小四下令,卻聽身後傳來了一道清冷的聲音:「清淑。」 清淑忙轉頭,輕聲道:「姑娘。」 蔣碧涵款款走出來,身邊的小丫鬟仔細地跟著,像是怕她摔了似的。她身姿綽約,緩步而來如同水中白蓮,清高而不可攀。 陳慧有些好奇地看著蔣碧涵,她覺得那死太監的眼光還是不錯的,這位蔣姑娘美麗而氣質高雅,實在是難得的美人,當然配那死太監就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了。 蔣碧涵緩緩將視線移了過來,輕輕落在陳慧身上,神情依然沒多大起伏,只是淡然道:「這位便是梅院的陳姑娘吧?」 「是我。」陳慧笑道,「打擾蔣姑娘了。聽你的丫鬟說,我的丫鬟弄壞了你的簪子,是我沒管教好,真的很抱歉。簪子我定會想辦法賠你,希望蔣姑娘能大人大量,饒過小笤。她就這麼點身量,可經不住打。」 陳慧知道,這位蔣姑娘不可能對自己院子裡的事毫不知情,懲罰小笤一事她一定是知道的,只是這會兒有她這個梅院的正主參與進來了,蔣姑娘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坐視不理。她最早的時候還因蔣姑娘曾經「無意間」幫助過她而對蔣姑娘有了一些好感,如今看來,那好感真是比泡沫還脆弱。 蔣碧涵緩緩伸開手,掌心躺著的是裂成兩半的翡翠簪子。她垂下視線怔怔地望著那簪子,低聲道:「這是我娘留給我的唯一一樣東西了,碎了,便沒了。」 陳慧心底一沉,蔣姑娘這話的意思,不就是不肯善罷甘休嗎? 陳慧又看了小笤一眼,聽到蔣碧涵的話,小笤抖得更厲害了。小笤膽小,她有一個特點,見著人能躲就躲,恨不能把自己縮成一團,讓別人都看不到她。梅院和倚竹軒雖然是比鄰而居,但又不是一出門就能撞到一塊兒去的,小笤去廚房的方向,跟倚竹軒差得遠呢,無論如何都撞不上。顯而易見,是倚竹軒的人故意設計了小笤,而目的……自然是衝著她這個正主來的。說到底,小笤不過就是代她受過罷了。 陳慧沒有什麼宅斗的細胞,她也不愛那些拐彎抹角的話術,只是笑道:「蔣姑娘何必如此呢?不願意跟我來往當個手帕交也便罷了,用得著動我身邊的人殺雞儆猴嗎?您可是公公最寵愛的人,而我,被公公關著連頓飽飯都不讓吃,您這是吃的哪門子醋呀?」 「你、你真是胡說八道!蔣姑娘怎麼可能吃你的醋?」清淑大聲斥道。 蔣碧涵面色蒼白地後退了半步,呆怔地看著陳慧,顫抖的唇動了動,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陳慧玩弄著自己的長髮,笑瞇瞇地說:「不是吃醋,那又何必跟我的丫鬟過不去呢?那簪子碎了也就碎了,不是有句話叫碎碎平安麼?留著睹物思人也是添堵。當然,要賠多少銀子,我也絕不會賴的。」要為小笤伸冤是不可能的了,沒有監控也不可能有己方人證,但這虧只能吃到這裡了,再多她可不幹。 「你、你……」蔣碧涵終於吐出一口氣來,卻連不成一句完整的話,她突然捂著胸口往回退了一步,被身邊的小丫鬟扶住。 「蔣姑娘!」清淑緊張地扶住了蔣碧涵,慌忙道,「蔣姑娘你身子不好,快去歇息吧!」 陳慧眼看著蔣姑娘被清淑扶了回去,而小三和小四虎視眈眈地看著她和小笤二人不讓她們離開倚竹軒,小六又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樣,心中頓感不妙。她跟蔣姑娘之間,那死太監明顯會選擇蔣姑娘啊,她一點機會都沒有。要是再不做點什麼,她只怕要gg了。 等清淑一臉煞氣地出來時,陳慧當即心中一凜,做好了準備。 清淑卻不對陳慧發火,只對小笤怒道:「蔣姑娘的簪子被你弄壞,你還不知悔改,竟將蔣姑娘氣得幾乎暈過去!真是膽大包天的臭丫頭,小三小四,給我打!」 陳慧又一次攔在了小笤面前,而這一次,令幾人沒有料到的是,陳慧竟然跪了下去。 陳慧一臉誠懇道:「讓蔣姑娘氣著了是我的錯,我跪下給她賠罪。」 幾人愣住。 小三和小四看看清淑,一時間也不知如何是好。清淑也懵了,真沒見過哪家院子的女人會跪另一個女人的,即便再不受寵,好歹名義上是一樣的地位啊。連時不時跟著李有得出去的小六也驚訝地瞪大了雙眼。 陳慧面上卻坦蕩蕩的,並沒有絲毫受辱的難堪。 小笤震驚地看過來,終於壯著膽子想要拉陳慧起來。她眼眶中溢滿淚水,喃喃道:「姑娘,姑娘,你不要為小笤做這些……」 陳慧拍拍小笤因長期營養不良而毛糙的發頂,溫柔地笑了下。 清淑鎮定下來,沉聲道:「陳姑娘這是何意?蔣姑娘並無此意。」 陳慧笑道:「我知道呀。蔣姑娘大方,必定不會計較這些小事,但我不能不懂禮數,既然是我的丫鬟錯了,我自然要替她向蔣姑娘賠罪。」 清淑一時間不能決定,忙回去了,大概是向蔣姑娘請示接下來該怎麼辦……遇到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對手,對人的應對能力自然是個極大的考驗。 清淑這一去,很久都沒有再出來。陳慧也不在意,或許那位蔣姑娘看她這樣很覺得出氣吧,乾脆晾著她讓她多跪會兒。反正蔣姑娘有那死太監的寵愛,自然什麼都不怕。 陳慧跪了會兒,覺得膝蓋有些疼,又見小笤額頭都冒了汗,不禁心疼不已。 又過了會兒,清淑終於出來了,此刻她臉上已經不見慌亂,似是為難地對陳慧道:「陳姑娘,蔣姑娘已經受驚睡下了,奴婢也不知她是何意,不如等蔣姑娘醒來再說?」 陳慧大度地笑道:「好啊。」 清淑又看向小六,笑容親密:「小六,不如先進去喝碗茶?這站著怕累著了你,公公可還要你伺候呢。」 小六猶豫了下,還是點頭道:「多謝清淑姑娘。」 小六進了廂房,清淑跟著過去,一會兒便出來站在陳慧面前,也不知是不是在盯著她。 陳慧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聲音一揚:「哎呀,光跪著實在不足以表達我和小笤對蔣姑娘的歉意,慧娘必須行個大禮才行!」她說著轉頭看小笤,「小笤,快,學我,五體投地,是對他人最大的歉意和敬意。」 小笤:「……?」 清淑、小三和小四三人怔怔看著行著「五體投地」大禮的二人,目瞪口呆。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18章 問罪 清淑三人怔了好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遲疑道:「陳姑娘,您這是……」 陳慧腦袋一抬,理所當然道:「如你所見啊……我也覺得對不住蔣姑娘,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又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以此來表示我最誠摯的歉意了。你們不用管我,自便去吧,我和小笤就繼續在這兒行禮,等蔣姑娘高興了……哦,是醒了為止。」 清淑說不出話來,她連「你這就是趴著偷懶吧」這話都無法說出來,畢竟人家的理由聽著似乎還挺充分的。 「那、那陳姑娘你先……先這樣吧……」清淑匆匆轉身離去。 陳慧知道清淑是去找蔣姑娘要對策去了,她想這個世界上恐怕都沒人遇到過清淑這樣的處境,難辦是肯定的,連她這個始作俑者,也覺得她這個事太難處理了。 想到這裡,陳慧不禁給自己點了個贊。 她轉頭看著小笤,卻見她腦門頂著青石板地面,小聲抽泣著,瘦削的肩膀一動一動的,卻憋著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音。 陳慧小聲道:「小笤,學我,腦袋要側過來,涼是涼了一點,但趴得舒服呀。」 小笤身子一僵,好一會兒這才轉過腦袋小聲抽道:「姑娘,都、都是小笤不好,小笤沒用,要不是小笤,姑娘也不會被連累。」 陳慧忙用氣音道:「別怪自己,這恐怕是他們設計陷害你的,若不是你,也會是別人。這會兒就先舒舒服服地躺著,要是一會兒事情有變,你就盡量別說話,等問到你了,再照實說。」 「陷害?」小笤瞪大眼,隨即又連連點頭,「奴婢、奴婢知道了,姑娘。奴婢……奴婢絕不會再連累你的。」 小笤早就被弄壞蔣姑娘最喜歡的簪子一事嚇得大腦一片空白,如同驚弓之鳥般再也經不起一絲驚嚇,她還記得背後說蔣姑娘是非的人是被活活打死的,那她呢?因為這個恐怖的結果,她先前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直到陳姑娘到來,替她賠禮道歉,替她攬下一切罪責……她不知道為什麼這個世上還有陳姑娘這樣好的主子,她怕連累她,又笨得不知該如何是好。那麼,就聽陳姑娘的吧,陳姑娘總是那麼聰明,有那麼多千奇百怪的主意,她只要聽話就好。萬一、萬一老爺真的很生氣怪罪下來,她希望老爺只罰她一個人,把她打死就好了,千萬不要怪陳姑娘。 陳慧微微一笑:「放心啦,我早有對策,咱們不怕。」 陳慧的聲音讓小笤漸漸鎮定下來,她聽話地學著陳慧的模樣,放鬆了身體。 清淑沒一會兒便走了出來,面上帶著勉強的笑意說道:「蔣姑娘已經醒了,她說陳姑娘還是先回吧。」 陳慧道:「那蔣姑娘原諒我和小笤了麼?是不是以後都不追究了?」 清淑一噎,沒想到陳慧居然還追問這個,蔣姑娘自然沒有輕易原諒的意思,但也不能讓陳姑娘在自己院子裡跪著……呃,趴著,只能把話說得模稜兩可,可這話在這個陳姑娘面前卻不管用了。 陳慧見清淑這遲疑的模樣就知道她們原本只是想先把她和小笤打發回去,等那死太監回來了,自有他替蔣姑娘討回「公道」。她當然不能讓她們如意了,正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她跪都跪了,以為這麼輕易就能把她趕跑嗎? 「原來蔣姑娘還是不肯原諒我和小笤啊,那也是應該的,誰叫她打破的東西那麼珍貴呢。」陳慧長歎一聲,「沒事,我和小笤再跪著好了。雖然蔣姑娘不願意原諒我們,但我們還是要有禮數的,勞煩清淑姑娘跟蔣姑娘說一聲,我雖粗鄙,但也是知禮之人,實在是太對不住了。」 清淑被陳慧堵得沒辦法,只能懨懨地回去了。 陳慧猜測著清淑和蔣姑娘二人在屋內是如何焦躁地商討對策,心裡得意極了。但轉瞬間,她又把得意壓了回去。她如今處於絕對的弱勢,即便絞盡腦汁也不過就是混個自保而已,而那位蔣姑娘如今煩惱的,卻是設了個局卻沒達成預期的目的,還真是一點都不對等。 嫉妒啊。 陳慧看著這個雅致的院子,以及院子裡分配的下人,心裡充滿了羨慕之情。 不,不能嫉妒,嫉妒使我醜陋。 她別開視線,心裡唉唉歎了一聲。她如今這局面,還真是僵持得無解了呢。回娘家沒可能,一是她自己不想回那個拿她當工具的陳家,二是那死太監說過她死也要死在他這裡,在他倒台前她還是別想能出府了。而討好他這事,如今看來也是漫漫無期,她甚至還沒有走上正途,就多了個搗亂的,開著豪車要把她撞下路去,真是太凶殘了。 對於蔣姑娘的舉動,陳慧依然抱著十足的疑惑。就她目前接觸到的信息來看,蔣姑娘並不喜歡那死太監……想來正常的女孩都不可能喜歡那個死太監的……對他都沒個好臉色,但那個死太監明明脾氣性格都不好,卻還對蔣姑娘禮遇有加,蔣姑娘完全可以高枕無憂,何必把她這個亂入的當做敵人呢?她對蔣姑娘根本構不成威脅啊。 想到這裡,陳慧忽然一個激靈。有沒有可能是,她見到那死太監的次數太少,沒有看到的一些預兆,蔣姑娘卻看到了,並感覺到了威脅,因此才會對她出手?這麼說來,蔣姑娘開始針對她,她還應該高興才對吧。 清淑再沒有出來,顯然對如今的狀況束手無策。 陳慧躺得舒服了,中途還睡了一會兒,見天色變化,猜測自己已經躺了好幾個小時,便慢慢撐起自己跪好,又推了推小笤。小笤可沒陳慧那樣的心理承受能力,一直身體緊繃,一被推便起身跪好。 大概跪了不到五分鐘,陳慧就轉頭對小三小四道:「二位,可否去問問蔣姑娘,我們也跪了這許久,眼看著天都要黑了,她能不能原諒我們了?」 小三小四:「……」明明是趴了一下午啊! 小三道:「陳姑娘稍等,小的去找找清淑姐。」 陳慧安靜地等待,這回清淑倒出來得很快,似乎總算鬆了口氣的模樣,飛快道:「陳姑娘快走吧。」依然閉口不談原諒一事。 陳慧這次也不追問了,拉起小笤,二人相互攙扶著,一瘸一拐地往外走。而消失了許久的小六也神奇地出現,默默跟在二人後面。 陳慧領著小笤回了梅院,小六默不作聲將梅院鎖了,陳慧也不介意。 等小六離開,陳慧放開小笤,再沒有之前那副腿斷了似的模樣,笑嘻嘻地問小笤:「方纔躺得舒服不?」 小笤愣愣道:「……舒、舒服。」 「還想再躺躺不?」 小笤不知陳慧是什麼意思,一時不知怎麼回答。 陳慧低聲笑道:「我們跪了一下午,腿疼,起不來床,只能躺著了,懂嗎?」 「可是……」小笤剛想說自己腿並不疼,可見陳慧那狡黠的模樣,她恍然大悟,先前不是沒有裝過餓得起不來床,她一個人待在屋子裡緊張極了,好在後來沒人來找她,如今又裝一次,她雖然也緊張,但到底沒先前那麼害怕了。 「奴婢知道了,姑娘!」她重重點頭,彷彿這是什麼要緊的任務似的。 「好姑娘。」陳慧拍拍小笤的腦袋,又從屋子裡拿出中午回來找小笤時順手帶回來放桌上的饅頭遞給她,「你午間什麼都沒吃吧?先吃點墊墊肚子。」 小笤含淚用力點頭,再沒能說出什麼來。 二人各自回屋,陳慧脫了髒掉的外衣,只穿著中衣上了床,蓋好被子,閉上眼休息。下午沒人會特意為她而去打擾當值的死太監,但等他回來,府裡的事便瞞不過他了,那時候他絕對會來找她麻煩,她必須預先做好心理準備。 廚房的人送來了晚飯,是小笤去拿的,她還記得陳慧的吩咐,拿晚飯的時候故意一瘸一拐。二人吃過飯,便各自回屋,繼續等待晚上的暴風雨。 夜色漸濃,一行人打破夜的寧靜,匆匆而來,在去往梅院和倚竹軒的岔路口停了停,往左邊一轉,去了倚竹軒。 清淑早就等著,見李有得過來,她立即迎上前說:「公公,蔣姑娘最喜愛的簪子被人摔斷,今日太過傷心,方纔已睡下了。」 李有得腳步一頓,並沒有強行進入,沉著臉吩咐道:「好好照看蔣姑娘,多寬慰寬慰她。」 「奴婢遵命。」清淑說著,面露為難,「只是,那簪子是蔣姑娘娘親的遺物,只怕一時半會兒蔣姑娘無法釋懷。」 明明早就聽說了下午發生的事,李有得聞言依然面色一沉,沒再說什麼,只是轉身快步離去。 清淑望著李有得一行人離開後匆匆去了梅院,這才轉身回了屋子向蔣碧涵稟告。 蔣碧涵並未躺在床上,她坐在圓桌旁,即便是坐著也能顯出她的身姿窈窕,若非她面上微蹙的眉峰,只怕沒人能看出她此刻心事重重。 她的擔憂恐懼,從未對任何一人說過,即便是跟她最親近的清淑,也無從得知她那永遠焦慮的內心。自從她爹出事在牢裡被折磨死,她娘自盡相隨,而她被充入教坊司以來,這樣的焦慮恐懼從未有一日止歇。她是因罪而充為賤籍的,大梁有律不得贖身,因此即便是被李有得接入府中,也無名無分。更何況,李有得還是個無根之人,她連生下孩子為自己留下一個傍依都不成。這便意味著,她隨時都可能被李有得送回教坊司,人人都可輕侮。那時候她剛入教坊司便被李有得接了出來,還未體會到被人侮辱的痛苦,如今養尊處優了兩年,她絕無法忍受那些光想像便能讓她恐懼得渾身發抖的可怕遭遇。 她想起剛來李府之時,在並未得知他是個閹人之前,心裡是有過旖旎的心思的,在教坊司嗟磨,不如當人外室,至少不用受那些侮辱。可李有得偏是個閹人,還是她爹曾經在家中時失言罵過的,她對此人的感激因此而蕩然無存……一個閹人,要什麼女人,怕是把她帶回來好好折辱一番吧! 她起先戰戰兢兢,又恐懼又憤怒,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竟發覺李有得對她禮遇有加,她那顆提著的心便漸漸放了下去。他從未留宿過,也從未讓她去菊院伺候他,她不知他究竟是什麼意思,但他的態度無疑給了她鼓勵,讓她獲得了幾分安心,即便她始終看不起他的身份和他那諂媚的模樣。如此兩年來,她已經抓到了那根平衡的線,在不激怒李有得的情況下保住自己的真性情。 直到陳慧娘被送來了梅院。她知道,她來的時候李有得在外開府時間不久,開府後也只接了她一個女人進來,她不管他在外有沒有褻玩女子,她只要自己在這一方小天地裡是安全的就行。然而陳慧娘的到來,似乎令哪些地方不一樣了,她感覺到了久違的恐懼。陳慧娘如今雖然也跟她一樣無名無分,但陳慧還是良籍,若離了李府還能歸家,不像她,一旦被趕出去便只能回到教坊司那個火坑去。 因此,她不得不小小地試探一番,看看李有得對陳慧娘究竟是何態度。 蔣碧涵雙手在身前交握,指甲幾乎陷入白嫩的肉裡,她微微側頭看向一邊,彷彿能透過牆壁看到梅院的情形。 梅院。 陳慧聽到外頭好多人進來的聲音,立即用力揉著自己的兩隻眼睛,估摸著眼睛紅了,便在心裡對自己說:你看你連口肉都沒得吃,可不可憐?飯都吃不飽,還要給人洗衣服,慘不慘?這麼可憐這麼慘,還不快點哭? 「陳慧……」李有得那猶帶著怒火的聲音頓時卡了殼,猛地看向地上那纖弱得似乎隨時會昏倒的身影。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19章 試探 陳慧聽到李有得的聲音心裡一個哆嗦,聽聽,這怒氣……看來那位蔣姑娘真的是超級受寵啊,為了她自己的小命,她唯有努力裝虛弱一途了。 心思一定,陳慧便故意喘了喘氣,艱難地抬頭仰視著李公公,爭取讓他看到她那通紅的眼眶和眼底的淚意。 李有得眉頭皺起,原本盛怒而來的情緒猛地一滯,語調也不自覺地低了下去:「你……你這是什麼樣子!」 陳慧面色一黯,滿臉的自責與愧疚:「是、是慧娘不好,沒能讓自己以最好的儀態面對公公。」她雙手用力撐地,似乎正嘗試著想要站起來,然而卻有心無力,最終也只能虛虛地靠著床坐在冷冰冰的地上,沒能挪回床上去。 李有得雙唇緊抿,神情實在稱不上是友好。 今日他剛下值便聽到小六回報了下午的事。據小六所說,梅院的丫頭弄壞了蔣姑娘的簪子,蔣姑娘身邊的丫鬟打算對她小懲大誡時卻被趕去的陳姑娘打斷,不肯讓那小丫頭受罰。一邊護著自己的小丫頭,一邊為了娘親的遺物不肯善罷甘休,自然便槓上了。讓他覺得詫異的是,陳慧娘竟自願跪了一下午! ……李有得不知道的是,小六想要明哲保身,在陳慧趴下前就躲進了廂房,等他出來時,陳慧早已恢復成了跪姿,他並不知道中間很長一段時間陳慧是趴著的。而蔣碧涵那邊,清淑根本就不可能像打小報告的學生似的說「陳慧娘假裝下跪卻趴了一下午」,況且,在清淑以及倚竹軒的人看來,陳姑娘跟蔣姑娘根本就沒有可比性,他們這些下人是必須有所顧忌,可若是李有得本人,自然會給予陳慧娘嚴厲的懲罰。 李有得對於陳慧娘會護著小笤一事並不意外,先前她不也因為小笤而屢次妥協麼? 他盯著陳慧看了好一會兒,下巴一抬,咧了咧嘴似是笑了,明知故問道:「慧娘,這是怎麼了?腿斷了?」 陳慧默默咬牙心裡狠狠呸了他一聲,也不盼她個好,但她面上並未顯露分毫,當做一個完全聽不出他話裡諷刺意味的傻白甜,只是感激羞澀又純良無比地笑道:「多謝公公擔心,慧娘腿沒斷,就是跪得久了,氣血淤堵,有些不適罷了。」她說著還狀似無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膝蓋。 李有得皺了皺眉,視線順著她的動作看了過去,只見那兩條腿裹在薄薄的中衣裡,細長脆弱好似輕易便能折斷。在心底升起一絲異樣情緒之前,他猛然回神譏諷道:「慧娘,這可是你自找的,既然是你底下的丫鬟壞事,罰一頓也便罷了,還用得著你這個當主子的替她領罰?沒人讓你跪!」 說到後來,他語氣愈發尖利,似是氣得恨不得狠狠罵她一頓。 陳慧怯生生地看他,模樣楚楚可憐:「慧娘也是為了向蔣姑娘道歉嘛。小笤笨手笨腳,實在可惡,但她歲數還太小,怎麼禁得起打?我這個做主子的,教導無方,自然應當自己領罰。公公,蔣姑娘那邊如何了?先前她說原諒了慧娘和小笤,只是那畢竟是她娘留下的唯一一樣物品,慧娘只怕她是礙於面子才忍下這口氣……只是慧娘也沒什麼好東西,無法聊表歉意……」 若清淑此刻在場,只怕就要當場衝上來跟陳慧來個單挑了……哪來的原諒?胡扯! 陳慧說完便略有些緊張地觀察著眼前之人的神情,她知道他來之前必定去過倚竹軒,也不知那位蔣姑娘會怎麼跟這死太監說?按照她的猜測,只怕會模稜兩可,語焉不詳,話中有話,讓他自己往她想要的方向猜吧。那就太好了,給了她完美的發揮機會。說話喜歡拐彎抹角真是他們這些人的敗筆,她就絕對不會這樣,看,現在話都讓她說了吧? 見陳慧說著話便似是愧疚地垂下了視線,李有得目光一凝,頭一次覺得此事難辦。 蔣姑娘那邊的情緒他必定要顧著的,可陳慧娘這邊……她跪都跪了一下午,這腿都跪壞了,他怎麼好再罰她?況且也不是陳慧娘之過。 「行了,這次的事兒與你無關。」李有得似是看不慣陳慧似的,擺擺手道,「趕緊滾回床上去,看著礙眼!」 陳慧心中一喜,在小五的攙扶下坐回了床上,之後小五便忙跟著李有得走了。 只是還沒等陳慧真正放下心來,便聽走到門外的李有得對身邊小廝道:「把那闖禍的丫頭給我綁了……」他頓了頓,本打算把人送到倚竹軒去讓蔣姑娘隨意處理,但想到她的性子,他又改了主意,「打十棍!」 在陳慧一愣神的功夫,便有人去廂房抓小笤,她立即從床上翻身而下,驀地衝出屋子時便見小笤嗚嗚低泣著被架了出來。看到那架勢陳慧眼睛都紅了,到底想起自己還「傷著」的膝蓋,故意踉蹌了一下,便向小笤身邊撲去。 陳慧計算得很好,她的落點正好就在小笤身邊,剛好能借助她穩住身形,又能做出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當聽到身後傳來的動靜,李有得驀地回頭,恰好見陳慧「摔」出來,他下意識地伸手攔她,因二人距離不遠,他的手臂剛剛好落在她腰間,隨後在猝不及防的情況下被陳慧撲出來的慣性帶了個踉蹌。 「公公!」 「姑娘!」 數聲驚呼之後,陳慧瞪大眼看著身下半個身子給她當了肉墊的男人,心裡不但沒有一點感激之情,還把他痛罵了一頓。他少了點零件,難道連神經系統都出問題了嗎?就不能控制一下他的條件反射?被撲倒摔地上的痛,他肯定要算她頭上了! 陳慧眼眶一紅,感動地說:「公公,您對慧娘真好……」她說著,乾脆腦袋一低,靠在了李有得胸口,還依戀似的蹭了蹭,低聲道,「慧娘……慧娘……」她故意在這裡含糊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公公……」 在這個時代,很少有人能見到一個女子當眾主動抱住一個男人,即便是不止看過這事一次的小五和小六,也無法見怪不怪,而是各自轉開了視線,表情古怪。 在這一片寂靜中,耳朵貼著李有得的胸膛等著他惱羞成怒把她推開的陳慧聽到的卻是胸腔中越來越響亮的心跳聲,以及被她壓著的人的沉默。 ……被她壓暈了? 陳慧慢慢抬頭,卻正好對上李有得那瞪著她的視線,他面色嚴肅,臉上的肌肉似乎僵硬了,以至於顯露出幾分冷意,陳慧的突然抬頭驚醒了他,他突然尖聲道:「起來!」 陳慧眼睛眨了眨,細聲細氣地說:「公公,您對慧娘這麼好,不如也饒了小笤吧。我用慣了她,不想換別的丫鬟。若……若蔣姑娘還是覺得不能解氣,那就打慧娘好了。只是慧娘身子也沒比小笤好多少,別打十棍那麼多好不好?就……」她似乎想了想,伸出一根指頭在李有得眼前輕輕搖了搖,撒嬌似的說,「就一下,讓蔣姑娘聽個響兒,好不好?」 美人在懷,又輕言軟語地嬌嗔著,很少有正常男人能拒絕對方此刻提出的請求,不過李有得缺了二兩肉,自然不是什麼正常男人,他抓著陳慧的肩膀把她往旁邊一推,眼睛往旁一掃,小六便慌忙上前將他扶起。 等李有得站直了身體,整好衣裳才看向陳慧時,心突然一縮。 陳慧沒有起身,只是曲腿坐在地上,一手撐在身後穩住身形,微微仰著頭,雙唇緊抿,那一對清亮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望著他,眼底似乎還有氤氳水霧。 李有得在她眼裡看到了委屈和傷心。 半晌,陳慧失望般先收回了視線,轉頭便抱住了小笤,輕聲哽咽道:「小笤,我對不住你……」 「姑娘,小笤不怪姑娘,都、都是小笤的錯……」相比較於陳慧的「矜持」,小笤哭得眼淚鼻涕都是。 陳慧心裡彆扭,唉唉,別擦我身上啊…… 除了小笤的哭聲,梅院裡無人說話。 片刻後李有得哼了聲道:「哭什麼?晦氣!」 他似乎不樂意再聽這晦氣的哭聲,轉頭便走。跟他來的小廝們面面相覷,急忙跟上。 卡嚓一聲,梅院又一次鎖了起來。 陳慧鬆開小笤,摸摸她的腦袋:「別哭了,已經沒事了。」 小笤忙拚命去擦她的眼淚鼻涕,連連點頭:「謝、謝謝姑娘!小笤的命是姑娘救的,以後、以後小笤不會再連累姑娘的!」 「別這麼說。」陳慧攙著小笤站起身,笑得十分開心,「我剛剛發覺了一件有趣的事。」 剛才不小心摔了被那死太監接住是她的失算,但那之後的一切,卻是她在今天猜測到蔣姑娘的意圖之後的臨場發揮了。蔣姑娘可以試探她,她怎麼就不能試探那死太監了?哎呀,蔣姑娘這回可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多虧了蔣姑娘的舉動,她才反應過來,這些日子她時不時給那死太監搞點事,好像還真有一些隱形的收穫了。她猜,那死太監對她的態度,應該是處於「女人,你引起了我的注意」階段吧?即便那死太監不是個真男人,當有一個還算漂亮的女子不停喊著「我是你的女人」,即使明知那不是真心話,心底某處還是會有所觸動的吧?特別是身邊還有個總也不給他好臉色的蔣姑娘做對比的情況下,效果就更明顯了。想想看,她之前都那麼乖巧了,他還突然給她找事做,故意折騰她,不正表明了一種特殊態度麼?否則的話,他直接關著她不理她,她根本什麼花樣都翻不出來。再說剛才,他明明說要打小笤十棍,被她那麼一打岔,他居然就真的不追究跑掉了……真是有意思。 小笤:「……?」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20章 去偷吃 梅院外,不知此刻陳慧正在得意的李有得腳步匆匆,卻在遠離梅院前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望向倚竹軒,問道:「小笤是如何弄壞蔣姑娘的簪子的?」 之前一直跟在陳慧身邊的小六自動站出來道:「小的也不太清楚。小的一直和陳姑娘在一起,和她一起去倚竹軒的時候,小笤已經跪著了。」 李有得沒有吭聲,雙眼微微瞇起,視線在梅院和倚竹軒之間來回搖擺,又道:「這小笤……是誰安排去梅院的?」 小六道:「聽說先前在梅院的是廚房的紫玉,後來才換了小笤,是紫玉跟管家提的。」 李有得道:「把管家找來,我有話要問他。」他頓了頓,眼睛望著倚竹軒的方向,又道,「算了,不用去了。」 他轉身慢悠悠地往菊院走去,心裡有了個猜測。他自小在皇宮這種最藏污納垢的地方長大,什麼樣的爭寵陷害手段沒見過?只因他的府中人員簡單,陳慧娘來了還不到一月,他剛才一時間並沒有反應過來。如今看來,小笤又不是倚竹軒的下人,如何能弄壞蔣姑娘最寶貴的簪子? 一時間,好幾個念頭在他心中翻滾,一會兒是蔣姑娘頭一次為他使手段爭風吃醋的新奇感,一會兒又覺得陳慧娘平日裡不是挺機靈,連他都敢衝撞,怎麼就傻了吧唧真跪上個一下午,蠢透了。那腿要是跪壞了,看她今後還怎麼蹦躂! 李有得越想越覺莫名氣憤,突然吩咐道:「阿大,明日給陳慧娘找個大夫瞧瞧腿,可不能讓她以此為緣由偷懶!」 阿大愣了愣才立即道:「是,公公!」 李有得吐出口氣,兩院的事他也沒空再多管,近日王有才那賤人也不知什麼毛病,老跟他過不去,他總不能讓對方壓著打,哼,得讓他瞧瞧他的厲害! 第二天,陳慧一大早等來的人除了小五,還有個穿著青色袍子面容儒雅的中年男子。 小五笑著對躺在床上的陳慧介紹道:「陳姑娘,這是周大夫,公公讓他來給您瞧瞧腿。」 陳慧的腿上一點兒淤痕都沒有,一瞧就露餡了,她也不亂,一臉驚喜地說:「公公對慧娘可真好!不過……看傷就不必了,要不周大夫留下點跌打藥吧。」 小五為難道:「這是公公的意思……」 陳慧低了頭羞窘地說:「可是慧娘不想讓其他人看啊……」 小五本來還沒有立即明白陳慧的意思,見她神情羞澀,猛地明白過來,也想起那時候她抱著公公還曾說過「只給公公摸」的驚世駭俗之語,也忍不住臉一紅。 「多謝周大夫特意趕來。」陳慧又矜持地對周大夫笑了笑,而後者的神情有些尷尬。 小五心一橫,也只能示意周大夫先聽陳慧的,他已經想好了,把陳姑娘的話原原本本地轉述給公公聽,之後如何,還是交給公公吧,他可不管了。 周大夫果真如同陳慧所說留下了藥膏,便跟著小五走了。 陳慧下了床,去隔壁把同樣裝腿傷的小笤叫來,要給她擦藥。小笤在陳慧去之前已經跪了一會兒了,膝蓋上是真有淤痕。小笤死活不肯陳慧幫她,要自己動手,陳慧也就由得她去了。 「小笤,你覺得咱們今日能吃上肉麼?」陳慧滿懷期待地問道。看看,那死太監都給她找大夫了,接下來豈不是要好吃好喝地供著了? 小笤已經明白陳慧對此的執念,自然要說好話讓陳慧開心:「當然能!」 陳慧便笑了起來。她都一個月沒有肉吃了,再不給她吃肉,她說不定會去跟那死太監拚命!沒有油水的日子,總感覺自己像渴水的魚乾巴巴的,已經半死不活了。 另一邊倚竹軒中。 聽聞公公讓人給梅院找了個大夫,蔣碧涵差點把手邊的茶盞給砸了。昨日聽清淑說梅院裡一陣亂象,還有隱隱的哭聲傳來,她當即放了心,還好好地睡了一覺,誰知今日竟得到這樣的消息……李公公果真對那陳慧娘上了心? 清淑見自己主子神情陰鬱,連忙勸道:「姑娘,莫放在心上,那陳姑娘無論如何也無法越過您在公公心中的位置。」 蔣碧涵沒有說話,也沒有因清淑的勸慰而寬慰多少。清淑不瞭解的,不瞭解她的恐慌和忌憚。她隱隱覺得,那陳慧娘會讓如今的安穩局面大不一樣,她不能什麼都不做,她必須做點什麼……可讓她去對李公公曲意逢迎,她又做不出來。 「姑娘……」清淑見自己主子神情不大對,擔憂地詢問。 蔣碧涵輕輕搖了搖頭,那意思是讓清淑別說了。清淑只得閉了嘴,轉身離開,留她一人靜靜。 「我覺得我應該做點什麼了。」 陳慧陰沉著臉說。 小笤張了張嘴,也不知自己該說些什麼,只能閉嘴不語。 陳慧下巴一揚,冷哼道:「老虎不發威,真當我是病貓了?」 這是陳慧下跪後的第三天。 沒有大塊的肉和大杯的美酒,還是只有那幾樣,清粥小菜,沒有肉。 小五小六二人沒有再把陳慧叫去洗衣服,這是她「下跪」後獲得的福利,但天可憐見,她最想要的明明是另一個福利好嗎?如果能給她一碗香噴噴的紅燒肉吃,她樂意天天洗衣服! 「小笤,我必須做點什麼了。」陳慧肅然道,「你在這兒等我,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姑娘……」 陳慧揚起了手:「不,不必再說,我意已決,多說無益。」 「可是……這會兒廚房裡都是人,這會兒去了,也偷、偷不到什麼吃的。」小笤還是堅持著把她要說的說完了。 陳慧:「……那我就再等等吧。」 陳慧的待遇並沒有得到太多的改善,唯有一點,梅院的門,沒再鎖上。 因此,在看不到吃肉的希望之後,陳慧決定自己動手了。而按照小笤這個前廚房成員的描述,在申時初也就是下午三點左右的時候,廚房裡大概率是沒什麼人的,即便有人,也很少,足以給陳慧一個偷東西的機會。只不過,白日裡若那死太監不在家,廚房除了下人簡陋的飯菜,只要準備蔣姑娘的午飯,而蔣姑娘素來不愛沾葷腥,因此陳慧很有可能找不到什麼好吃的肉食。 陳慧覺得,這種可能性,還不足以打消她出門一探究竟的渴望。 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陳慧讓小笤留下看家,萬一有人來就說她在午睡,反正大白天的,一般那死太監還在上班呢不會來,其他的人,她就不管了。 陳慧換了身最樸素的衣裳,一路小心翼翼地往廚房摸去,虧她運氣好,一路走去居然沒遇到人,就這麼讓她暢行無阻到了廚房外。 廚房是一個半開放的建築,總共有四個灶台,萬一要開席,可以一起開火。那一排灶台後不遠處貼牆放了比人還高的一大垛柴火,而灶台前,則是二乘二的四張桌子。 陳慧貓著腰過來,眼睛一掃發現水井邊有人在洗東西,她心裡一跳,因對方正面對著那四張方桌的方向,半蹲著不敢亂動。好一會兒,那人終於洗完東西離開,陳慧這才匆匆跑進來,卻依然貓著腰不敢太囂張。 中間的四張桌子上零零散散地放著些東西,有食材,有剩菜,陳慧翻找了會兒,卻連塊肉都沒找到,只能隨手抓了兩個不大的梨,一個擦了擦便開吃,另一個藏好給小笤帶去。她嘴裡叼著梨,又來到灶台邊,詫異地發現其中一個居然還是溫熱的,並且蓋子也蓋得牢牢的…… 陳慧眼睛一亮,急忙把蓋子掀開,一股熱氣撲面而來,等霧氣散去,她看到了鍋裡溫著的東西,是一個蒸鍋。她好奇地掀開,發現只有湯水,嗅了嗅,她確信是加了不少料的雞湯。雞湯在這裡,那雞呢? 她把沒有任何興趣的雞湯按照原樣放回去,又去翻其他的灶台,好在第二個鍋裡就翻到了她想要的整隻雞……誒,好小啊,居然只比她手掌大那麼一點……管它呢,只要是肉就行! 小也有小的好,陳慧三兩口把梨啃完,往桌子底下一丟,直接拿帕子包住這隻小雞,轉身就走。 誰知剛走到廚房門口,迎面走來了個女人,陳慧腳下一個剎車,低著頭慢慢走過。 來人頗有些漫不經心的模樣,見有人出來,下意識往旁邊退了退,這才抬頭看過來,在看清楚面前人時,對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陳姑娘!」 要死。 聽到這有些熟悉的聲音,聽出這是誰的陳慧腳步一頓,隨即只當沒聽到對方在叫自己,一抬腳走得飛快。被她找到的肉就是她的了,她是絕對不會還回去的!等她打他們個措手不及把肉拿回去跟小笤分吃了,他們還能讓她吐出來不成? 這麼想著,陳慧的腳步更快,而後頭人見叫不動她,也不再喊叫,只是疑惑地退回了廚房去。 陳慧腳步匆匆,一路神情緊繃提心吊膽,在她走過西長屋和廚房之間的拱門時,前頭冷不丁出現一個身影,她險險剎住腳步,差點跟對方撞上。 「對不住。」陳慧低著頭道了歉,便打算越過對方回梅院去。可下一刻,這個差點跟她撞上的陌生小廝便抓住了她的手臂,與此同時,她聽到不遠處的前方一陣喧鬧。 陳慧頓時心驚肉跳,她不過就是偷隻雞吃,用得著這麼大的陣仗嗎? ……等等,不對啊,這裡又沒有電話可以遠距離通信,廚房那個差點跟她撞上的叫什麼紫玉的丫鬟,怎麼可能通知前院的人?等等,莫非有人已經去過梅院發現她不在,以為她逃了於是來追她? 還沒等陳慧想出個所以然來,身邊抓住她手臂的小廝突然亮出一把匕首,冷冰冰的刀鋒緊貼著她的脖子,讓她瞬間渾身冰涼。 什麼情況啊!偷吃隻雞而已,罪不至死吧?還是說,那死太監終於不想再忍耐她了決定直接弄死她?抑或是那蔣姑娘覺得還是殺了她以絕後患比較安心? 打斷陳慧混亂思緒的,是身邊那人緊繃的聲音:「別動,待我安然逃離此處,我自會放你離開!」 她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氣,免得呼吸的動作太大不小心割傷自己的喉嚨。這人不是李府的,不知怎麼的混了進來,又被發現,只能劫持了她當人質。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21章 人質 陳慧忽然抽泣了一下,顫抖地說:「好漢饒命!我、我只是個最低賤的丫鬟,您、您抓我沒什麼用的……嗚嗚嗚老爺可凶了,我給他洗衣裳洗得手都蛻皮了,他卻連頓飽飯都不讓我吃,好漢您抓我威脅老爺,他一點都不會在乎的!趁著這會兒還來得及,您快跑吧!」 「閉嘴!要能跑,我早跑了,還用得著你?」那人有些不耐煩了,拽著她往廚房的方向走,邊問道,「後門在哪兒?」 「我……我不知道……」陳慧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好漢!我來了李府後就沒出去過了,真不知道後門在哪裡,您抓我一點兒用都沒有的啊!我不過就是個最低賤的丫鬟!您要抓,就、就去抓蔣姑娘!她是老爺最寵愛的女人,若抓了她,老爺肯定聽你的!」 他眉峰一動,遲疑了會兒終於問道:「那蔣姑娘在哪兒?」 陳慧心中一喜,剛要給他指點來個禍水東引,就見前方呼啦啦圍過來好幾人,當前一人陳慧也見過,正是她有過兩面之緣的顧天河。 男人立即抓緊了如今唯一的救命稻草,望向顧天河,雖然並沒有說話,但他的舉動已經說明一切。 陳慧立即喊道:「顧總旗,救命啊!求求你了,你就放過他吧,我還不想死!」 許是陳慧的話是在幫自己增加籌碼,男人並沒有阻止陳慧。陳慧當機立斷繼續說道:「顧總旗,求求你也替我跟老爺求求情,我好歹也替老爺洗了那麼久的衣裳,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求老爺看在我衷心一片的份上,救我一命吧!我自知只是個小小的丫鬟而已,但留下我還能有點用,求老爺能大發慈悲!」 陳慧說這麼多話,顧天河早就認出了她,一開始聽或許還有些困惑,但不久之後就明白了她的意圖。說她自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丫鬟,這賊人或許還看輕了她,能放過她自去逃命。 顧天河不是蠢人,想了想對那人道:「我奉勸你立即丟下匕首投降,你綁了這丫鬟沒用,李公公的性子,我想你既然混進來,總知道一二,他斷不會為這個小丫鬟放你離開。你若自己投降,把是誰派你來的說清楚,李公公或許會寬大處理。」 陳慧連忙說:「對啊對啊!李公公可不會管我的死活,好漢你就放了我,跟李公公坦白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啊!你看,若你放了我,跟李公公好好交代,我能活,你也能活,可若你不肯放,我們都得死!今日他們肯定不會放你走的,你可要三思啊!」 誰也不想死,男人的目光之中多了一絲猶豫。 顧天河身邊的一個戎裝男人道:「顧總旗,何必管這丫頭死活?這人也不知偷了李公公什麼東西,只要能抓著他,李公公可不會怪我們殺他府裡一兩個丫鬟!」陳慧大多數時間都被關在梅院裡,此人自然沒見過她。 陳慧對那人怒目而視,什麼丫鬟,懂不懂禮貌?前頭至少該加「美貌」二字吧! 顧天河低聲道:「李公公喜怒無常,若能兵不血刃,何必多生事端。」 那人想了想也覺得有理,便對劫持陳慧的男人厲聲喝道:「你都聽到了吧?乾淨給老子投降,否則你只有死路一條!」 劫持者又動搖了幾分,他混進來不容易,好不容易偷溜進書房,差一點便能找到要緊東西,誰知還是功虧一簣!他自然聽過李有得的凶名,他也不想死,可被抓住了之後,只怕跟死也差不了多少了! 劫持者還在左右搖擺,陳慧繼續勸說:「好漢,我知道你也有家人,我也是啊!我今年才十六,都還沒有嫁人,我不想死……我的家人若知道我死了,必定要難過死了,我想你的家人若知道你出事了,也會悲痛欲絕的!你看顧總旗也說了,只要你肯束手就擒並說出幕後主使,李公公定會放你一馬的,說不定還會將你收為己用,今後的好日子都過不完!不信的話,我跟你說一個小故事你就知道了。就在兩個月前,也有個像你一樣不知死……我是說像你一樣的好漢,來府裡也不知幹什麼,也是被當場逮住了,因他主動說出了幕後主使,李公公讓他將功補過,收為自己人了。他如今的名字叫叛叛,你說不定一會兒就能見到他了!」 劫持者吃驚道:「真有此事?」 「當然,我的小命都在你手裡呢,我可不敢騙你!」陳慧用自己這輩子最誠懇的神情昧著良心說,「好漢,你快些做決定吧,不然等晚了李公公沒耐心了,咱們都得玩完!唉,好漢我看你模樣俊俏,又膽識過人,可不能就折在這樣的事上,你說對不對?」 在陳慧努力勸說劫持者投降的時候,顧天河身邊的男人小聲問他:「顧總旗,這丫頭你認識啊?哎喲喂,這張嘴利索的勒!啥時候李公公府裡還有這等能人了?有她在,咱們都不用費力氣了,勸降一事都交給她得了!誒,那什麼叛叛,顧總旗你聽說過沒有?李公公真這麼寬宏大量?」 顧天河沒有搭理他,只是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他怎麼知道哪來的什麼叛叛?八成是這位陳姑娘瞎編的,他第一回見她時,不就被她騙過了?那之後他還幾次隱約聽聞過這位姑娘的「壯舉」,但既然知道她是誰了,他自然不會再沾染一絲關係。 就在劫持者心一橫準備張口的剎那,不放心因此匆匆趕來的李有得看到陳慧竟被人挾持著,不禁怒喝一聲:「陳慧娘,你怎麼在這兒?」 真是氣死他了,怎麼什麼破事都有她?她就那麼愛找死不成?他寬宏大量不跟她計較,她倒好,自己跑別人刀口下! 李有得這一聲怒喝嚇著了那挾持者,他那原本已經稍稍鬆開的匕首又緊了緊,有些驚恐地看著剛剛趕來面上滿是怒火的李有得。 陳慧原本都察覺到喉嚨邊的冰冷已經稍稍退開了些,知道自己馬上就能得救了,誰知這死太監早不來晚不來,偏在這種時候出來? 她很怕自己的謊言會被那死太監無意間拆穿,又怕自己就算給他什麼暗示他也不樂意配合自己,可這種時候,她別無選擇。 「公公!是我不好,我不該給您老人家添麻煩……求求您看在我替您洗了那麼久衣裳的份上,饒我一命吧!這位好漢他也正打算棄暗投明,只要您答應他不追究,他立即棄械投降!」 李有得皺了皺眉,剛來的他並不明白陳慧在說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他掃了眼挾持者的匕首,那閃著寒光的刀鋒正架在她那細膩的脖子上,輕輕用力便會讓她血流一地。這樣的想像讓他有些不適,若是以往,有人拿個隨便什麼丫鬟威脅他,他理也不會理,但…… 他呵呵笑了一聲,眼睛瞇成一道細縫,諷笑道:「投降?那便把匕首丟了,還等我請你不成?」 挾持者遲疑不決,李有得的態度讓他很沒有安全感,只怕他一把人放了,便會被抓住後拷問吧?甚至,即便他不放人,對方也會真如被他抓著的這丫鬟所說,把他和她一起給殺了。 他的身子微微抖了起來,今天他混進來時本打算先摸清楚地形再行動的,誰知差點被人認出來了,他只得立即動手,摸進了書房,想找一些至關重要的信函之類的東西,可還沒等他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便被人發現,他只得奪路而逃,也不知自己逃往何方。隨手抓的人質果然沒什麼用,看來他今天真的要死在這裡了。 這時候,他終於想起了關於這位李公公的一系列傳言,想起了自己還在主子手裡握著的兄長……雖說他跟兄長關係並不親密,但至少是同胞兄弟,剛才他竟然差點就動搖置自己兄弟於死地…… 劫持者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他突然高聲喊道:「李有得你這奸人,遲早要被凌遲!」 驚呼聲四起,顧天河立即丟出自己早備好卻始終沒機會出手的匕首,刀鋒擦過陳慧的面頰射入劫持者的脖子。兩聲噗嗤入肉的聲音相繼響起,陳慧胸口插著匕首向前軟倒,而那劫持者則被顧天河丟出匕首的力道帶得向後傾倒。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22章 誣陷 顧天河對自己的武技有著最基本的瞭解和自信,當二人相繼倒下之後,他向前一步便到了陳慧跟前,面容微沉。他不自覺地想起了第一次見面時陳姑娘的巧笑倩兮,即便他平日裡從不多注意女子,也知她這樣的女子是難得的出眾,若就這麼香消玉殞了,實在可惜。 就在他伸手差一點就碰到陳慧胸前的匕首時,他的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他微微一怔,下一刻見陳慧呆呆地抬起頭看他,滿臉殘留的恐懼和片刻的迷茫。 顧天河一時間並沒有甩開她的手,面對她這脆弱的神情,心腸再硬的男人都會忍不住心生憐惜之意。 陳慧眨眨眼,終於慢慢回過神來。 天啊啊啊啊,她差點就死了!她居然還能活著,簡直是奇跡! 她緩緩坐起身,低頭看到還插在自己胸口的匕首時眼神一變,隨即便感覺到一絲不對……她不痛誒! 下一刻她終於明白她「刀槍不入」的原因,她之前要拿雞,就隨手把梨塞胸口了,反正不大也不髒,誰知正好就擋住了匕首,而雞,畢竟還是油的,她就拿手裡了,剛才跟劫持者說話時那小雞就一直被她小心地抓在手裡……誒,她的雞呢! 陳慧心裡一緊,下意識四下張望,刻意越過地上那流了一地鮮血的劫持者不敢多看,這才發現剛才被摔出去的那隻雞,帕子已經散開,雞孤零零髒兮兮地端坐著,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陳慧還來不及惋惜哀悼她這吃不上的雞,就見幾步開外李有得……都這麼久了,她終於從別人口中第一次知道了這死太監的全名……正陰沉沉地死盯著她的手,她那還抓著顧天河的手。 陳慧一個哆嗦,急忙鬆開顧天河,拔出胸口的匕首,又把破得汁水都流出來的梨也拿出來丟到了地上,這匕首之前也不知道都刺過什麼東西,她就算再捨不得梨,也不願意把來歷不明的玩意兒往嘴裡塞。 隨後她慌慌張張爬起身,跑向李有得:「公公!慧娘快嚇死了!」 「站住!」李有得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看得陳慧膽戰心驚,腳下也不由得一頓。 陳慧在出來偷東西吃之前不是沒有想過萬一被抓住的後果,但怎麼想,偷雞這事都是件小事,被抓住之後頂多就是她吃不了肉,之後再沒有機會出來,充分考慮過風險和收益之後她自然義無反顧地出來了。可這個世界上,畢竟有人力絕對無法預料的極小概率事件發生,就比如這個,她也很絕望啊,可又有什麼辦法?本來不過是一件小事,現在被這個挾持者這麼一攪和,問題就大了啊。在這死太監看來,她又給他招惹了一個不小的麻煩。也不知道她之前「引起的注意」能不能抵消這種惡感…… 而更糟糕的是,在她死裡逃生後暫時有些懵的時候,她的表現實在太差,她一直嚷嚷著自己是「公公的女人」,結果剛才死抓著別的男人的手不放是什麼意思啊,還是這麼個大庭廣眾的情況下,她要是那死太監,她也要炸了。 「公公,慧娘真的感覺十分抱歉,給公公添麻煩了,希望公公不要太生氣了,免得傷身。」陳慧慼慼然看著李有得,她想了想還是把「請公公責罰慧娘」這話給吞了回去,她怕他把客套話當真啊! 李有得冷笑了一聲:「好好的,你怎麼在這兒?」他掃了那劫持者一眼,聽阿大回報說對方已經死了,他抿了抿唇,瞪著陳慧,「你跟此人勾結到一塊了吧!」 李有得這會兒很惱怒,或者說惱羞成怒更恰當些。就在剛剛那小賊揚起匕首的時候,他的腦袋似乎空白了一瞬,等回過神來見陳慧倒在地上不動,那一刻,似有震怒、驚訝,還似乎有一種別樣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直到見她坐起,胸口藏的梨替她擋了一刀,一個正常的他才回歸身體。 陳慧娘讓他提心吊膽了一回,又跟別的男人拉拉扯扯,實在是可惡! 陳慧瞪大眼道:「公公,您這是認真的嗎?慧娘怎麼可能跟他勾結?慧娘又不認得他!他還拿匕首威脅慧娘,脖子都流血了!」 陳慧本是隨口那麼一說好增加自己的委屈,結果邊說邊下意識地一伸手,還真在脖子上摸到一抹黏膩,低頭一看手指,偏暗紅的血痕在她的指尖上刺目得很。 陳慧眼睛立即便紅了。剛才是生死關頭,她幾乎感覺不到痛,這會兒安全了,原先被她忽略的痛感便瞬間冒了上來。她想到那匕首之前不知道刺過什麼東西,染過什麼細菌病毒,也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倒霉感染破傷風,頓時更傷心了,她怎麼就能這麼慘,沒肉吃也就罷了,還老受傷,怕被感染又提心吊膽,真是太命苦了。 「那你說你好好的來這做什麼?」李有得剛說了一句,便見陳慧呆呆地看了會手指上的血之後哭了起來,他心裡有一瞬間的亂,隨即一聲冷斥:「哭什麼!這點小傷,又不會死人。你頭上撞過那麼大的血洞,不也活得好好的,盡給我搗亂麼!」 陳慧理也沒理他,反正這種討厭的話他又不止說過一次,她左耳進右耳出,照舊沉浸在自己的悲慘世界裡。想到自己的慘,她又看了眼地上的雞,覺得更難過了,她那麼艱辛地溜出來,還差點被人撕票了,結果還是連口雞肉都吃不上,她怎麼就能那麼慘啊! 李有得對於陳慧不吱聲的舉動很是冒火,又見她的視線落在地上那已經不能吃的雞肉上,隨便一想就明白她出來是幹什麼的,一會兒覺得好笑,一會兒又覺得氣惱,最後說出口的卻是冷成冰渣的話:「陳慧娘,你是不是覺得我對你太好了些?滾回梅院去,這幾日便別吃飯了,好好想想你今後如何做才妥當!」 陳慧抬頭看了李有得一眼,李有得有那麼一瞬間覺得她好像要甩袖子走人給他臉色看了,然而下一秒,她卻平和地點頭道:「是,公公,慧娘這便領罰回去了。」 於是李有得便覺得剛才那是自己的錯覺,見她離開,這才盯著那死去的小賊看,心裡無端地煩躁起來。這人究竟是誰派來的?姓王的那個賤人?那賤人最近的動作可是太多了些,又想怎麼給他下絆子了? 他實在是有不少煩心事,陳慧娘的這點小事,自然被他拋到了腦後。 陳慧回到梅院之後就簡單跟小笤說了下她倒霉的經歷,聽得小笤驚恐不已,趕緊幫陳慧一起處理她脖子上的傷。 陳慧坐在繡凳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哀哀地歎了口氣。接下來幾天又要餓肚子了,那死太監真是沒人性,她覺得那劫持者說得對,他遲早有一天要被凌遲的! 她突然想起自己還沒向顧天河認真道謝,要不是他突然出手,讓那劫持者的匕首偏了偏,之後她被刺到的,可能就不只是梨了。可言語總顯得不夠有誠意,而她如今又一窮二白的,都沒辦法報答他,這事自然只能先壓在心底了。 接下來的兩天,梅院重新上了鎖,果然陳慧和小笤又是兩天沒飯吃。想到小笤跟自己一起混之後總被連累得沒飯吃,陳慧很是過意不去,如今又沒能力彌補,只能在心裡更頻繁地罵那死太監。 等到了第三天,陳慧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心想今天那死太監總該給她吃的了吧。再不給點吃的,她就真餓死了啊! 當梅院門口傳來開鎖的聲音時,陳慧匆忙起身,小笤沒她這麼懶散,這會兒早已經迎在門口。等陳慧穿好衣裳下床的時候,小笤突然衝了進來,表情很是茫然。 「怎麼了,小笤?」陳慧奇怪地問道,若是飯來了,小笤該是開心才對,若是飯沒來,小笤就該難過了,怎麼會如今這種表現? 小笤慌忙道:「姑娘,外頭有官差來了,說是讓你跟他們走一趟。」 陳慧的表情也變得跟小笤一樣懵:「官差?找我做什麼?不對啊,那死……那李公公呢?」 小笤知道的事也不多,聞言只能茫然搖頭。 陳慧想了想,讓小笤出去說一聲,她自己則飛快地梳妝收拾自己。李府並不是誰都能隨便闖進來的,這些官差不知是哪個部門的,但既然能進來,就說明李府的人也拿他們沒辦法。之前小五說過,李有得是內官監掌印太監,那可是個油水衙門,他還能在皇宮外開府,可見不是誰都能欺負的。這些官差似乎只想帶她一個人走,那麼說來事情也不大,還沒到整個李府倒霉的地步……總不至於是李有得終於看不慣她,準備把她丟到官差那兒折騰她吧?若他真的想折磨她,把她留在身邊會更方便,要真不小心折騰死了,她那個賣女求財的商人爹還能來討公道不成? 陳慧裝扮好的時候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眼見外頭的人已經等得夠久了,只得出來相見。 見她出來,早已經等得不耐煩的官差道:「你就是陳平志之女陳慧娘?」 「正是。不知幾位大人尋慧娘有何事?」陳慧溫聲道。 「我們是刑部差使,等你跟我們去了,你就曉得了。」那官差道,「我們大人還等著呢,快點走吧!」 他轉頭就走,他帶著的幾人視線卻齊刷刷落在陳慧身上,陳慧只得回頭交代了小笤一句,連忙跟上。 陳慧跟著往外走時忍不住四下觀察,發現倚竹軒內一片寂靜,似乎沒什麼事發生,只不過她路上遇到的李府下人的表情都不怎麼好看,仔細看去,那似乎是一種對自身的擔心。 令陳慧驚訝的是,這些刑部的官差居然還挺體貼,讓她坐了李府的馬車去刑部衙門。她曾經幾次想問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惜都被他們冷冷地敷衍了回來,等坐上馬車,自然沒了詢問的機會,只能閉嘴。 陳慧沒想到自己第一次離開李府會是以這樣一種前途未卜的方式,也沒心思去看外頭是個怎樣的新奇世界。這些官差對她還算客氣,那麼她應該不是以犯人的身份被帶走的,不然枷具那麼一鎖,哪還用得著這樣?出來之前她見倚竹軒內一片寂靜,那麼說來李府內被帶走的就她一個……這就有意思了。 隨著想到的東西越多,陳慧心裡就越鎮定,也不再多想。等到地方看看究竟發生了什麼,她才好應對。 不一會兒,刑部衙門到了,陳慧下了馬車便是在衙門內,隨後在官差的引導下去了刑部大堂。 等到了刑部大堂,陳慧才意識到什麼是真正的有意思。 刑部大堂主位上坐著的,自然便是刑部堂上官,陳慧也不知那是誰,當然,她沒見過不認識的人多了去了,比如右手邊跪著的那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 但下一刻,她就知道對方的身份了。 那中年男子一見她到來,就哭著膝行過來喊道:「我可憐的女兒啊,你受苦了啊!」 陳慧剛起了個躲開的念頭,就聽上頭有人斥道:「不許喧嘩!」 那中年男子便立即訕訕地跪了回去,陳慧這才鬆了口氣。她看到那中年男子右邊跪著的女人時目光微微一縮,那是……徐婆子?她最後一次見到徐婆子時對方奄奄一息,那時候是她第一次體會到那死太監真正的殘忍,當時她還想著那死太監假惺惺留徐婆子一命,但傷她那麼重,她又怎麼可能活下來呢?沒想到徐婆子還真好好地活下來了。 陳慧的目光落到另一邊,那裡攏手站著的那個人她倒是熟,不就是那個總是不給她飯吃的死太監嗎?讓她覺得心底隱隱爽快的是,以往總不讓她好過的李有得,如今也正望著她,目光閃動,隱隱有驚懼之色。 陳慧實在沒忍住,朝他笑了笑,或許是那笑容裡帶了那麼點無法隱藏的幸災樂禍之意,李有得面色大變,驀地咬緊了牙關。 這場面,實在是有意思。 不是自己倒霉,陳慧自然心情愉悅,還很淡定地掃了掃四周。跟電視劇裡演的不太一樣,大堂兩邊並沒有一大排拿著棍子喊威武的官差,只有幾個目光森冷的,牢牢盯著堂下犯人,只要一有異動,便不客氣。 刑部堂上官一拍驚堂木,陳慧一個激靈,連忙按照禮儀跪了下去。 「堂下所跪何人?」 當然,這位官老爺並非不知她是誰,人本就是他讓手下官差去帶來的,多此一問不過是一種驗證身份的流程。 陳慧低著頭恭恭敬敬地說:「回大人,民女叫陳慧娘,右邊這位正是我的父親。」 「陳平志,她說的可對?」 陳平志立即搗蒜似的點頭道:「是是是的,大人,她就是我那可憐的被李公公搶走的女兒!」 陳慧正低著頭,因此沒人知道她瞭然地笑了下,這下她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當初,陳平志為了生意,硬是把原身塞給李有得,誰知原身並沒有稱他的心,反而惹惱了李有得,李有得那小心眼的,既不放原身回家,又因此而打壓陳家的生意,導致陳平志焦頭爛額,卻始終毫無辦法。民不與官鬥,畢竟根本鬥不過啊,而且當初還是他自己上趕著送的女兒,估計只能當白賠了個女兒吧。但也不知怎麼的,陳平志竟然這麼膽大,敢誣陷說李有得強搶他女兒?事情絕沒有那麼簡單,陳平志背後一定有人,給了他勇氣和底氣來做這事。而且,連徐婆子這個被李有得打了一頓趕出府,因此必定對李有得懷恨在心的人都叫來做了證人,那背後的人可真是做了萬全的準備。 現在,只要再加上她這個當事人的證言,李有得強搶民女的罪證就會確鑿無疑,即便他是個有權有錢的大太監又如何,這不是還有他的政敵給刑部撐腰麼?說不定刑部就是他的敵人之一,如今抓到他這麼大的把柄,可不就高興壞了? 刑部尚書鄭永看著陳慧滿意地頷首,這陳家女兒看著不卑不亢,問起話來想必要容易得多了。 他清了清嗓子說道:「如今所有證人均已到齊,這便開始吧!陳平志,從你先開始。」 「是,大人!」陳平志立即點頭哈腰地說,「大概一個月前,小人聽聞皇宮內的一座宮殿要翻新,正在找木材商,小人家的木材那是頂頂好的,可酒香也怕巷子深,小人無法,只得請了內官監的李公公出來,告訴他小人家的木材有多好,請他考慮考慮用陳家的,小人也很榮幸能替皇宮木材……誰知就是那一次,李公公竟說看上了小人的女兒,要小人把女兒送給他為妾……」 「你胡說,明明是你硬把這惹禍精塞給我!」李有得尖聲打斷了陳平志。 陳慧扭頭看他一眼,居然叫她惹禍精……他是不知道自己如今的處境有多懸是吧? 李有得注意到她的目光,陰冷地瞪了回去。 陳慧轉回視線,眼觀鼻鼻觀心,呵呵,都這樣了還敢瞪她,好樣的。 「李公公,莫打斷原告的證言,否則本官便不客氣了。」鄭永的視線不悅地掃過來。文官對宦官總歸是看不起的,從前這李有得或許是不好招惹,可如今他犯事犯到了他頭上,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再沒有翻身的機會,鄭永自然態度強硬了許多。 李有得面色陰沉,到底有所顧忌,沒再開口。 陳慧默默給這位刑部官老爺點了個贊。 鄭永見李有得安靜下來,面上閃過一絲輕蔑,又看向陳平志,示意他繼續說。 陳平志忙道:「慧娘是小人的愛女,小人哪捨得將她送人為妾,更何況是,是李公公這樣的……這樣的……」他到底沒把話說完整,直接跳過了說道,「小人哪裡捨得讓女兒一輩子受那樣的苦啊!可李公公他仗著他的身份欺壓小人,小人若不如他的意,只怕會惹來殺身之禍,哪裡敢說個不字!就是可憐了我的女兒啊,在李府受盡了折磨……」 陳平志倒是哭得情真意切的模樣,但陳慧自然不會信個半句,陳平志上回送來的那封信裡,可沒有一點對她這個女兒的真心,全篇都在擔心他的生意。 鄭永聽得連連點頭,又問李有得:「李公公,這陳平志說的,可都是真的?」 李有得冷笑一聲,那模樣怎麼看怎麼惹人厭煩:「鄭大人,他這種刁民的話,你也信?我早說過了,他這女兒是他硬塞給我的,我既收了,總不能退回去傷了人名聲,鄭大人,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鄭永皮笑肉不笑:「李公公,你這話可就奇怪了。哪家會把女兒硬塞給你這樣的宦臣?那可真是跟自家女兒有深仇大恨了。」 李有得沉下臉,暗恨不已此刻卻毫無辦法。即便鄭永的用語再客氣,骨子裡對他這種身份之人的鄙夷一分都不見少。 「陳平志為了幾個小錢連女兒都不顧了,他這種人的話鄭大人也信?」李有得呵呵冷笑。 鄭永道:「李公公放心,本官自然不會只聽信一面之詞。」他視線一轉,看向徐婆子道:「徐氏,你先前可是在李公公府上當差?」 徐婆子見問到了自己,先是一驚,隨即連忙顫聲道:「回大人,正是!小人之前在李公公府上廚房當差,後因替陳老爺送了一封家書給陳姑娘,便被李公公打了二十棍,隨後趕出了李府。小人可以作證,陳姑娘被關在李府的梅院之中,每日裡連頓飽飯都沒有,真是可憐得緊啊!可惜小人人微言輕,沒能幫幫陳姑娘……」 徐婆子說得痛心疾首,像是真為陳慧曾經的遭遇打抱不平。她最後又看了眼陳慧說:「還有,陳姑娘剛被搶到李府的時候,自然是不甘願的,還曾經撞柱子自盡過,如今她額頭還有傷疤呢!」 聽到這裡,陳慧不得不說,李有得這回真是幾乎不可能翻身了。只怕當初那幕後之人得到那麼多信息之後睡覺都要笑醒了吧,一樁樁一件件,看著還真像是陳平志說的那麼回事。 但陳慧曾經聽顧天河說過,原身是陳平志送給李有得的,她莫名相信那個不苟言笑的男人。而且,之前陳平志送來的信裡面,他可是幾次三番向她道歉過他強行送她來這事的,只不過嘛,信已經被她燒了,而且……徐婆子當日是知道此事的。 徐婆子的話讓幾人的目光都落在陳慧臉上,陳慧頓了幾秒,只默默掀開劉海,露出她額頭那還未消失的傷疤。 除了李有得之外,其餘人幾乎個個眼中含笑,彷彿看到了李有得被法辦的那一刻。 李有得似乎不願意再糾結此事,冷笑道:「騰驤左衛,顧天河顧總旗,那日我喝醉了被陳平志硬塞人的事,他可作證。」 鄭永笑道:「李公公,此人本官早已派人去尋了,不過那邊說,顧總旗一日前已經被調去邊疆,為皇上效力抗敵呢!」 陳慧眉頭一挑。 兩樣證據,信和人,信他們知道她燒了,人被調走……李有得真慘,被人算計成這樣,那人跟他一定是有殺父之仇吧! 李有得面色難看,緊張之下,他的聲音愈發尖細:「他可是個重要的證人,去叫他先回來!」 鄭永慢條斯理地說:「李公公,那可不成,本官不過是個刑部官員,可管不著兵部的事。況且,如今已經有三個重要人證,事實如此,你就不必再爭辯了吧。」 陳慧看了鄭永一眼,這位大人即便不是背後主使之一,只怕也是李有得的敵人之一,偏向性太明顯了。真是一點現代法治精神都沒有,人證明明是最弱的證據嘛,隨時都可以翻供,做偽證,直接令整個案件的走向大不一樣。不信?她這就演示給他們看看。 「這是誣陷!」李有得激動地叫了起來,甚至因為緊張,連額頭都冒出了細微的汗珠。如果說一開始他只當這場審問不過是個笑話,那麼之後發生的一切,如同錘子一下下砸在他的腦袋上,把他砸懵了。 這時候他突然想起了之前最後一次見陳慧時,她離開前的那個眼神,若那時候他對她好些,此刻她是否會為他洗清冤屈? 腦子裡又一次劃過的,是不久之前陳慧那個幸災樂禍的笑,他忽然惱怒起來,他居然會期待她會替自己說話?她先前故意討好他時說的那些什麼「是公公的女人」之類的鬼話,聽多了他還當真了不成?這樣的時候,她只怕會痛打落水狗吧! 「啪」的一聲,驚堂木再次被敲響,鄭永神情嚴厲:「李有得,這會兒哪容你再撒潑?證據確鑿,你還敢狡辯,我看你是不打不服吧!來人,給我打,本官倒要看看他認不認罪!」 「你敢!」李有得怒瞪著鄭永,聲音都因驚慌失措而破了音。 鄭永冷笑,也不再擺著先前的假模樣:「本官是刑部正二品大員,你又是什麼東西,敢跟本官擺譜?來啊,打!」 李有得小時候在皇宮長大,不懂事時也吃過板子,那種痛,讓他記了一輩子,他曾經發過誓,今生絕不會再受一次。見兩邊官差迎上來,他的眼中閃過一絲驚懼。他知道他受不住的,若被屈打成招,他便再沒有翻身機會了! 就在他驚慌想要躲避之時,他忽然感覺到鼻尖似乎劃過一道若有若無的香風,視線一抬,便見陳慧像是被嚇得由跪姿變成了後仰的模樣,但她的眼睛卻牢牢地看著他,嘴巴微微一動,極輕地說:「若你答應今後像供菩薩一樣待我,我今日便幫你。」 李有得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了,陳慧娘本就不願意到他府上,去了後他又讓她吃盡了苦頭,正如徐婆子所說,他甚至沒讓她吃一頓好的,她還去廚房偷雞吃…… 官差已經死死按住了他的雙肩,他心底一緊,也不管是不是自己聽岔了,連忙道:「好!」 話音未落,他就見到陳慧朝他露了個甜甜的笑,然後便轉了頭,看向鄭永揚聲道:「大人,民女還有話說!」 李有得提起的那顆心,就那麼神奇地飄落了下去。 鄭永奇怪地看了眼陳慧,示意手下先停下,問她:「陳慧娘,你還有什麼要說的?」他以為她是打算補充一些控訴,而他自然並不介意在卷宗上多寫幾句關於李有得的壞話,若定了罪,那可是要呈送給皇上看的東西。強搶民女是罪不至死,可皇上若看卷宗看火了,一個閹人死不死,還不是皇上的一句話? 陳慧挺直了脊背,抑揚頓挫地說:「大人,李公公是被冤枉的!」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對於自己的選擇,陳慧想得很清楚。 今天確實是陳慧處境的一個轉機,而她面臨兩個選擇。一是什麼都不說,讓陳平志成功誣陷李有得,李有得一倒台,她就能跟著陳平志回家了。雖說跟了李有得一個月,名聲是不好聽了,但陳平志畢竟有錢,想必找個女婿不難。但陳慧對陳平志這個賣女兒的男人一點好感都沒有,更沒有一絲信任,她要是跟著回了陳家,只怕轉頭就會被送出去,而且她都跟過太監了,下一回被送的,誰知道是什麼玩意兒?在李有得那邊她還只是沒飯吃,換個人家,說不定遇到個不但不給她好吃的,還因為她跟過太監所以看不起她折磨她的性變態呢? 她的第二個選擇,自然就是竭盡全力幫助李有得度過這個難關。正如她剛才做的那樣,她趁人之危,跟李有得要了承諾,一個今後能為所欲為過上好日子的承諾。當然了,她對李有得的承諾信任度也不高,他曾經可是做過明明答應她讓她吃好的,結果就給她吃點看不到的肉沫這種事的!但這次不一樣,這可是救命之恩啊,他就算再壞,總還有那麼一點點良心的吧?她都背棄她的父親幫助他了,他總不能一點好處都不給吧? 若真讓陳慧好好選,她誰也不想幫,但兩壞相較取其輕,兩邊必須有一人倒霉的情況下,她就只能讓陳平志倒霉,去幫李有得了。幫了李有得,最差的情況,也就是回到最初罷了……啊當然,她怎麼可能給李有得那種機會呢! 「慧娘,你在說什麼?你可是被李公公嚇怕了?莫怕啊,鄭大人會為你做主的!」陳平志慌忙道。 在被人蠱惑來誣陷狀告李有得時,他也心懷不安,他怕事情有變之後,倒霉的會是他自己。然而,那人給了他十足的信心,又承諾了事成之後會把今後宮裡的木材生意都給他做,他實在捨不得這其中的巨大利益,便鋌而走險了一回。那人神通廣大,一件件安排下來,連他都覺得萬無一失。他早已經在心中演練了無數遍,也成功了無數遍,但他沒有想到,最後出問題的,居然是他的女兒,他先前認為絕不會出問題,最不必擔心的一環。雖說一開始他是枉顧她的意願把她送去了李府,可如今眼看著她有機會離開,她怎麼可能去袒護李公公?他想不通啊! 「爹,我就算會被嚇怕,也是被您給嚇怕,又怎麼可能被李公公嚇怕呢?」陳慧冷冷看著陳平志,又轉頭望了李有得一眼,對他柔柔一笑,這才轉過頭來直視鄭永道,「大人,李公公對慧娘很好,慧娘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被人誣陷。」 鄭永盯著陳慧,緩緩說道:「陳慧娘,你爹說得對,你不必懼怕李有得,他今後無法報復於你陳家的。」 陳慧笑道:「鄭大人,您看我這像是被嚇到的模樣麼?」 她雖跪著,卻脊背筆挺,面上帶著淡然又自信的淺笑,別說是個被嚇到的女子了,便是尋常女子,也沒有她這般儀態。 鄭永沉默,陳慧是最重要也是最不重要的證人,她原本不必多說什麼,只要到場展示,隨便說兩句便是最有力的證人,可誰知她竟會翻供…… 陳慧可不管鄭永的反應,總要把她想要說的話都說完:「鄭大人,慧娘一個月前被我爹下藥迷昏,送入了李公公府上,而那時李公公喝醉了,稀里糊塗便應了下來,此事顧天河顧總旗曾經跟慧娘提過。起初慧娘是不情願的,這傷,確實是那時候留下的。但之後慧娘發現,李公公人很好,待我比我爹對我好多了,既然我爹把我像個物件一樣賣了,我又何必為他圓謊?請鄭大人明察秋毫,我爹正是因為木材生意對李公公懷恨在心,才會誣陷他。我是陳家女兒,知道我家木材可沒有我爹說的那麼好,李公公正是發覺了這一點,才會大公無私,不肯讓他動宮殿所用木材的心思。而這,正是李公公對皇上的衷心,日月可鑒!我爹卻不思己錯,反倒恨李公公斷他財路,才會做出今日之事。」 同樣一件事,完全可以從不同角度去詮釋,他們可以那樣說,她自然可以這樣說。 陳平志又驚又怒:「慧娘,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陳慧看也不看他,只朗聲道:「旁人的話是事實確鑿,我的話便是胡說八道?求鄭大人明辨是非,秉公處理。我是我爹的親生女兒,若不是他所作之事有違天道,我又怎麼可能幫外人而不去幫他呢?不,我不是在幫外人,我是在維護律法的威嚴,不錯殺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奸人!」 陳慧的話擲地有聲,鄭永的面色也漸漸沉了下來。他是主審官,若他這邊不松嘴,這陳慧娘便是翻供也出不了這個刑部大堂,然而,他定下案子之後,大理寺要覆核,皇上說不定還會再細細審一遍。這畢竟是十二司頭頭的案子,那十二司之中,這內官監雖不是最有權力的部門,卻是最有油水的部門,皇上若厭惡李有得,也不會把他放到這個位子上,李有得出了事,皇上不可能無動於衷。今日他本是打算來個先占後奏,把案子定下來了,各方面證據都到位了便不怕李有得翻供,到皇上那邊也有個交代。但如今陳慧娘卻要保李有得,這事便糊弄不過去了。此事並非他策劃,他不過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事後李有得也怪不到他頭上。 鄭永看著陳慧,肅然道:「陳慧娘,你說李公公待你好,那徐氏所說又是怎麼回事?」 陳慧道:「慧娘做錯了事,自然該受到懲罰,李公公賞罰分明,本該如此,慧娘一點兒怨言都沒有。李公公私底下還曾說過,要用他的俸祿買兩個鋪子送給慧娘,等該有的懲罰一結束,他便會兌現承諾。慧娘想問問徐婆子,李公公都對慧娘這麼好了,還要如何?把心肝都掏出來給我看麼?」 而鄭永這逐漸緩和下來的面色也讓陳慧心中一定,到底如今的司法還沒有腐敗到能一手遮天,這位鄭大人有顧慮,她就贏了。感謝陳平志,感謝徐婆子,感謝那位幕後之人,她的好日子終於要來了!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23章 好日子? 徐婆子的臉色驀地變得蒼白,她怎麼可能回答得出陳慧的問題?她不過是在廚房幫工的下人,陳慧跟李有得私下的話語,她就算說自己知道也沒人相信啊! 徐婆子下意識地看了眼陳平志,卻見後者汗如雨下,竟也是不知所措了。 本以為十拿九穩的人出了問題,甚至因為太過自信,他都沒有準備後備計劃,這種時候自然只能傻眼了。 鄭永瞧了瞧徐婆子的臉色便知不用指望她了,再看陳平志,還更不堪。他的目光掃向李有得,原先那恐慌的模樣早沒了,但看著臉色也有些古怪,目光倒是一刻未從陳慧娘身上轉開,相比較而言,陳慧娘這個商人之女,反倒成了最鎮定自若的人。他忽然冒出個奇怪的想法:也難怪她說李有得對她好了,若她是他的院中人,就憑她這出眾的氣度,他也願意對她好。 鄭永不願再去考慮那些與他無關的事,既然事情已經成了定局,他就不必再糾結什麼了。甚至等事後,他還要對李有得問候幾句,讓他知道知道究竟是誰在設計他。他樂得看這些閹人狗咬狗。 「陳平志,陳慧娘所說,可都是真的?」鄭永斥問道。 陳平志一個哆嗦,差點嚇尿,憋著伏低身子,顫抖著說:「回、回大人,小人、小人……」他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那人之前明明說過刑部官老爺會幫他的,如今究竟是怎麼回事…… 「你要是再敢有一句謊話,大刑伺候!」鄭永厲聲道。 陳平志慌得和盤托出:「是、是小人誣告李公公的,求大人饒命啊!饒命!」 鄭永冷哼一聲道:「好大的狗膽,居然連宮裡人也敢誣陷!說,是誰指使你的?」 陳平志一愣,慌忙道:「回大人,小人不知道啊!那人、那人似乎是宮裡人,但小人真的不知道對方是誰啊!」 陳慧側頭看李有得,見他正目光複雜地看著自己,不禁對他彎眉一笑,笑容裡摻了絲得意的味道。 那嬌俏的一笑看得李有得心裡一癢,他正要轉開視線,就見陳慧用口型問他:「你知道我爹說的是誰嗎?」 李有得一愣,迅速拋去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咧嘴一笑。除了王有才,還能有誰? 陳慧明白了李有得的意思,既然他知道,那就不必再問陳平志了。她點點頭,見鄭永打算對陳平志用刑,連忙道:「大人,若李公公不追究,可否饒了我爹這一回?」 鄭永悠悠看了過來,這會兒倒是覺得有趣了。 「陳慧娘,這可是陷害李公公的罪人,李公公怎麼可能饒過他?」鄭永說著便看向了李有得。李有得的為人,他也有所耳聞,對他稍有不敬便可能被他報復,更何況陳平志這對他蓄意陷害,險些置他於死地的人了。 陳慧也看向李有得,雙眼之中似乎盛滿了期待:「李公公,你對慧娘這麼好,會饒過我爹的吧?」 陳平志見狀,連忙哭求道:「李公公,都是小人的錯,是小人豬油蒙了心,求李公公饒小人一命!」 李有得的臉色很難看。 若按照以往,像陳平志這樣陷害他,他甚至都不會讓他死得太輕鬆,然而現在,陳慧娘先前的話卻已經將他放到了一個「對她好」的位置上,他被架著,就不得不按照她說的去做了。 李有得咬緊牙根,臉上擠出一個笑來:「既然是慧娘所求……我便不追究他的死罪了,就打個幾十板子意思意思吧。」 陳慧嘴角一抽,果然是個小心眼的死太監,放人都不肯放得太乾脆。 鄭永道:「既然李公公都這麼說了……陳平志,本官便饒你死罪,罰你二十大板吧!還不快謝謝李公公!」 陳平志聽到二十大板臉都白了,一個勁看陳慧,但陳慧已經放他一條生路了,這二十板子,她實在無可奈何,自然便沒有看他。 鄭永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還有徐氏,一併打了吧!」 徐婆子登時面色大變,激動得眼睛一翻,竟昏了過去。 見陳平志和徐婆子一起受刑,陳慧不忍心看,別看視線低頭玩著自己的手指。李有得和鄭永對視一眼,又各自移開目光,在這件事上,二人間有一種無形的默契。若真把陳平志定罪,這件事勢必要上報,而這兩人都不願意這麼做,畢竟各自心裡都有鬼。因此,既給了陳平志一個教訓,又不用寫卷宗,一舉兩得。 李有得這會兒已經把王有才十八代祖宗都罵了一遍了,他不會讓王有才得意太久的,遲早他要弄死那個賤人。 等行刑完畢,陳平志和徐婆子已經成了血人,畢竟還不想這二人死,鄭永讓手下人留了情,如今這二人還留著命。 李有得看此二人的慘相,這才感覺稍稍解氣。他對鄭永道了別,看了陳慧一眼。 陳慧低眉順眼地跟在他身旁,好似一個端莊的大家閨秀。 李有得心中禁不住湧起抹困惑,陳慧娘這個女人,怎麼就能那麼多變?他忽然想起一句他難得記住的詩,「靜若處子,動若脫兔」,這話彷彿就是在說她。 「走了。」他轉身走在前,隨後便聽到陳慧娘跟了上來,心裡莫名地定了定。 陳慧來時坐的是李府的馬車,回去時正好便用上了。今日跟在李有得身邊當差的人是阿大和阿二,這兩人在李有得受審的時候被押在了一旁,如今李有得無罪釋放,二人也重獲自由,便由他們駕車回府。 陳慧和李有得一前一後坐進了馬車內,而到了這時候,陳慧才有心情去看外頭的景色。 如今還是白日裡,街道上熱鬧非凡,百姓的衣裳自然沒有陳慧過去在電視劇裡看到的那麼新亮,可他們臉上的那種勃勃生機,是電視劇中的那些群演所沒有的。好像即便是在這樣一個物資匱乏的年代,人類都不乏認真生活的勇氣和毅力。她想,這真好。 「咳。」 身後李有得突然咳嗽了一聲。 陳慧放下車簾,慢慢轉過身看他。老實說,她有些不知該以怎樣的態度面對他,他是承諾了把她供起來,但他的性格太差,她可不敢真對他頤指氣使,否則他可能會氣得捏死她。 因此,她挾恩圖報的時候還是克制點吧……至少先探探他的口風。 「慧娘,你今日倒真令我刮目相看。」李有得似是漫不經心地說,「大義滅親一事,可不是任何女人都做得出來的。」 陳慧微微一怔,他是在諷刺她對吧?她就知道她高看這個死太監了!她救了他,他居然還諷刺她,還有沒有人性了! 這次陳慧沒把自己擺到今日之前那低到塵埃裡的位置,畢竟時移世易,她也是有談判資本的人了。 「李公公,您這是想賴賬嗎?」陳慧散漫一笑。 李有得瞪著陳慧,這一刻他終於意識到,從刑部大堂陳慧娘說出那個交易開始,她就不再是先前那個會抱著他大腿說「慧娘是公公的人」這種話的人了。嘖嘖,他可真是看走眼了,陳慧娘此人,比他先前以為的,還有趣得多。 「呵,慧娘,你放心,答應你的,我不會賴賬。」李有得冷笑。 陳慧道:「公公,您忘記那一日在您的屋子裡發生的事了嗎?」 李有得一愣。 陳慧看他一眼:「那時候公公也是說,不會少了我的,可後來呢?您都給我吃了點什麼?連餵豬都嫌寒磣!」 李有得面色驀地沉下來,他還沒有習慣陳慧在他面前如此囂張。 陳慧稍稍一退,脊背便貼上了車壁,她緩了緩語氣道:「……我是說,這回我能吃得好點了麼?」 李有得想,要不是看在她今日小幫了他一回的份上,他這會兒已經把她丟下馬車了。 他咧嘴,那笑看著有些嚇人:「慧娘,你說說,你想吃些什麼?」 「……一般的家常菜就成。」陳慧道。她感覺自己有點慫了,可是也沒辦法,她所能仰仗的東西不多……不管了,只要能吃上好吃的,現在慫一點就慫一點好了。她一開始就沒有指望過把她像供菩薩一樣供起來真能實現,能打個對折給她她就滿足了。 這下輪到陳慧愣了,可能是被失望擊敗太多次了,這回李有得如此乾脆,她反倒有一種不真實感……她很不想太悲觀,可是,這回她真能吃上肉麼?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24章 不可告人的交易 陳慧沒有糾結太久,因為李府到了。她跟在李有得身後進去,雖然他給人的感覺很不可靠,也不知會不會實現承諾,她依然有一種自己已經翻身做了主人的虛幻的高高在上感,整個府邸看著也有了那麼點不同,至少順眼多了。 陳慧跟著李有得一直來到了菊院,期間他都沒回頭看她,她也不在意,只管跟著,甚至目不斜視地進了菊院。 李有得在主屋門口停下,轉頭看她。 陳慧也無辜地看回去。 李有得忽然笑了下,揚聲道:「阿大,去叫廚房準備一桌菜。」 阿大領命而去。 李有得眼角一抬就看到了陳慧眉眼間那溢出的笑意,眉間不自覺蹙起,又很快消弭,只是心間的那股子煩躁怎麼都消不去。 陳慧道:「公公,可不可以把小笤也叫來?」 李有得心不在焉地說:「阿二,你讓廚房送一桌菜去梅院。」 阿二也忙領命而去。 陳慧不由得有些羨慕小笤。看李有得的意思,是讓她在菊院吃,小笤獨自一人在梅院吃吧。她也想回梅院吃啊,不想待在有李有得的地方……不過她連提也不敢提,她知道,她跟李有得還有些事得說清楚呢。 李有得進了屋子,就在外間的圓桌旁坐了,陳慧沒過去,就在門邊站著,時不時看看外頭,心裡惦記著這頓久違的飯。她已經餓了好兩天,每天就喝水喝到飽,剛才在刑部大堂是緊急情況下的超常發揮,再不給她點吃的,她就要昏過去了。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陳慧盯著外頭看,李有得則靜坐,偶爾看一眼陳慧。 半晌他開了口:「慧娘,你過來,我有話問你。」 陳慧回頭看他,表情有些為難:「公公,能不能等吃完了再說?」她都快餓死了,缺乏能量讓她的思維能力都下降了,這時候跟李有得說話……太危險了。 「過來。」李有得臉色一冷。 陳慧慢吞吞地挪了過去。 李有得卻還不肯放過她,哼了一聲道:「慧娘,你可是覺得,不過是幫了我一回,便能在我頭上作威作福了?你要弄清楚,如今你已經背棄了你的娘家,將來你能仰仗的只有我,若惹得我不高興,你猜你會如何?」他說著又像是威脅似的哼笑了兩聲。 陳慧道:「……從菩薩變成泥菩薩?」 李有得狠狠瞪她一眼,見她腳步一頓,瑟縮了一下才覺得心裡舒服了些。他就沒遇到過陳慧娘這種明明看著挺怕他,卻總不怕死地頂撞他的人!還菩薩!千方百計都要提醒他在刑部大堂答應了她的事,是不是! 他敲了敲桌子:「坐!」 陳慧雖然缺能量也不會誤以為李有得是讓她坐桌子上,因此便在圓凳上挺直脊背端坐了,看著離李有得有些近,她又像是整整凳子與桌子距離似的挪得離李有得遠了些。 李有得懶得理她這種小動作,剛要說話,卻發現她的視線落在桌面的糕點上。他心底呵了一聲,正打算忽略過去直接說他的話,卻聽陳慧突然問:「公公,我可不可以先吃幾個?」 看著陳慧那期待的雙眼,李有得有些驚悚地發覺自己竟然說不出拒絕的話。他咳了一聲以掩飾自己的失態,順勢把視線挪開,一拍桌子惱羞成怒道:「不可以!」 陳慧被嚇了一跳,心想這死太監可能是大姨夫來了,才會連這點小事都激動成這德行。她轉念一想,也不對,這死太監好像一直都是這麼喜怒無常,大概他的大姨夫是天天來吧。 她克制了自己的食慾,端正態度正色道:「好的,公公。」 李有得定了定神問道:「陳平志之前可有跟你說過今日之事?」 陳慧眨了眨眼,露出了受傷的表情:「公公,您怎麼可以如此懷疑慧娘!慧娘若早知我爹要害公公,絕不會隱瞞不報。」 李有得知道眼前這個女人雖然神態誇張得不像真的,但她說的是真話。她沒必要跟她爹聯手演這樣一場戲,陳平志也沒那個本事讓刑部官員聽他一介商人的擺佈。況且若是王有才做的局,只要陳慧娘按照原先定好的計策做,他如今早已進了大牢,王有才的目的便達成了,她沒必要多此一舉。 即便心裡很清晰,李有得依然問道:「那麼我再問你,可是王有才派你來接近我的?」 陳慧愣了愣:「……誰?」感覺這名字聽起來跟李有得是一個系列的啊…… 「沒聽過?」 「沒有。」陳慧老老實實說。 李有得笑了笑:「很好,我也信你不是王有才那賤人派來的。但是,將來若我發覺你接近我別有所圖,我定叫你後悔活著。你可記住了?」 李有得的神情實在太過陰狠,陳慧心裡一個咯登,忙點頭:「記、記住了!」為了口肉吃,應該不算別有所圖吧…… 「說吧,為何你會幫我,而不是你爹。」李有得道,他掃了眼陳慧的神情,加了一句,「別扯那些有的沒的,我要聽真話,不然你這就滾吧。」 陳慧原本是想說一下自己對李有得有多忠心耿耿,但聽他這麼一說,她自然不敢再提,對他一笑道:「公公,我也不瞞您了。先前我就跟您說過,我爹把我送來這裡,我是不願意的。我爹拿我當個物件,想送便送,從未在乎過我是怎麼想的。若今日幫了我爹,告倒了您,我只怕會被賣第二次,今後還不知會如何呢。可若是幫了您,我想,至少我能有立足之地。我沒什麼野心,只想過幾天舒坦日子罷了。您這兒,就很好。」 這個理由李有得是滿意的,他可不相信什麼忠心,他更相信利益。他能帶給陳慧娘她爹不能給她的好處,她便幫他,這說得通。 「你不怕我答應了卻反悔?」李有得瞇著眼笑了一聲。 陳慧道:「……那就算我倒霉。」 反正李有得和陳平志,她總要選一個的,矮子裡面挑高個,她也很無奈啊。要是有英俊多金還對她專情的小狼狗,她肯定二話不說就跟人家跑了。 「哈哈哈……」李有得忽然開懷笑了起來,等笑完了,他看陳慧的眼神又多了幾分不同,但他很快便掩飾了過去,再問她,「那你說說,你要我如何待你?怎麼個供菩薩法啊?」 聽到正題,陳慧立即坐直了,偷偷看了看李有得的臉色,斟酌著說:「公公,您看我要求也不高,每日三餐不少,我想吃的都能吃到,時不時還能出門走走就行了。」 「說完了?」李有得挑眉看她,面上不置可否。 陳慧道:「說完了。」 她面上淡定,心裡砰砰直跳。她穿越以來一直「奮鬥」的目標不就是這個嗎?眼看著終點近在咫尺,她能不興奮麼? 李有得提醒她:「還有兩個鋪子呢?」 陳慧一怔,就見李有得站了起來,說了聲「等著」便往裡屋去。 陳慧心跳得更快了,真要給她鋪子啊?這死太監突然這麼好說話,她感覺真是做夢一樣的幸福啊!果然是因為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嗎! 李有得出來得很快,手裡拿著一疊紙,放到陳慧面前:「挑吧。」 陳慧忙看向那疊紙,這一份份原來都是鋪子的房契!她一張張翻看過去,得出了兩點結論:一,李有得果然很有錢,這鋪子就有十幾家,這還只是他拿出來讓她挑的;二,他大方起來簡直不是人,她甚至在裡頭看到了一家珍寶齋。 當陳慧抬起頭來看李有得的時候,他才發覺自己已經盯著她看了許久,明明覺得她翻看房契時那兩眼放光的模樣小家子氣極了,又移不開眼。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看到她時他是又煩躁又愉悅的,她是惹了不少亂七八糟的麻煩,但看到她時,他覺得……覺得自己的心都好像活泛了許多。 「公公,我想要這兩個!」陳慧挑出兩張房契,卻在遞過去之前又收了回來,確認道,「公公,您讓我挑的意思,是說我挑的都會送給我,是不是?」 她還真怕她用心挑了那麼久,最後他賤兮兮地告訴她,他只讓她挑,沒說送她……那她肯定會想咬死他的! 李有得道:「那是自然,你便是全部拿去又何妨。」 陳慧正心喜李有得難得的大方,就聽他又陰笑著補充了一句,「你連人都是我的,我有什麼捨不得的?」 正中靶心。 若換一個人換一種語氣,這話便是一句有些直男癌的情話,夠霸氣,不考慮平等人權問題的話,倒也能讓人少女心亂跳一會兒了。但說出這話的人是李有得,陳慧知道他這是在提醒她別太得意忘形了,她今後都要仰仗他的,她是孫悟空,他就是如來佛,她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公公您說得都對。」陳慧對李有得甜甜一笑。她才不管他怎麼想的呢,只要好吃好喝供著她,這些身外物,她又不稀罕!只有吃到嘴裡的,才是她自己的,這裡的「吃」沒有任何引申含義。 她還是拿了原先挑好的兩個店舖,其餘的都原樣還給李有得。 那笑如春風拂面,李有得心猛跳了一下,忙低頭看陳慧挑的兩間鋪子。一間是布莊,一間是書肆,沒什麼特別的。 「你要書肆做什麼?還會舞文弄墨不成?」李有得瞥了眼陳慧。 陳慧道:「……公公,不能選這個嗎?」 李有得哼道:「你要便拿去。」 陳慧拿過那兩張房契的時候,總覺得李有得的表情有些古怪,不太像是捨不得,只是有那麼點恍惚。她又看了眼手中房契,特別是那間書肆,自然是什麼都看不出來,便也不再多想。反正她對李有得又不感興趣,只要目的達成了,那些亂七八糟的事,她才不在乎。 廚房裡的一些東西是早備著的,在陳慧和李有得這場事後交易進行得差不多時,阿大回來了,同時廚房裡人也帶了先做好的飯菜過來。 聞到食物的香味,看著這些色香味俱全的菜一樣樣端上來,陳慧的視線再也無法移開了。她那夢寐以求的肉啊!就在她的眼前,她可以隨、便、吃! 大約是先前的談話還算愉快,李有得也沒再為難陳慧,爽快地說:「別看了,吃吧。」當然,語氣裡不免揶揄。 陳慧當沒聽出來,立即喜笑顏開地道謝:「多謝公公,您真是最好的公公了!」 她拿起筷子,直奔目標,夾了一筷子芹菜炒肉片裡的肉片放嘴裡,當香氣四溢又甜美的肉進入口腔的那一刻,陳慧感覺自己要飄起來了,她感覺自己好像來到了天堂!哪裡有肉,哪裡就是她的家鄉! 就在陳慧吃肉吃得正歡時,並不動筷子的李有得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嘴角漸漸勾起個充滿惡意的弧度,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冷不丁地說道:「對了慧娘,今日起你便不用回梅院了,在這兒住著吧。」 陳慧好不容易才從控制不住的咳嗽中緩過來,滿臉驚恐地看著李有得,他、他這是什麼意思?企圖用一頓肉換她一身肉?他也不是英俊瀟灑多金的鑽石王老五、電動小馬達,她的救命之恩不用他以身相許啊!他又沒那玩意兒,把她留下是想幹啥?他這是恩將仇報!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25章 寶貝 陳慧眼見著李有得的神情隨著她臉上那驚恐的持續而漸漸冷了下來。 對陳慧來說,她主動湊到李有得跟前,與他把她弄到他跟前是兩回事。前者她是掌握了主動權的那個,進可攻退可守,而且那時候她很清楚他對她還是厭惡居多,因此不會對她怎樣。但後者就不同了,他主動把她弄過去,難道不是動了什麼心思麼?不然幹嘛莫名其妙做這種事? 「公公,慧娘要是住過來,豈不是打擾到公公了?」陳慧忙鎮定下來,乾笑道,「公公對慧娘已經那麼好了,慧娘怎麼能惹公公不快呢?那不就是恩將仇報嘛……」說的就是你啊李公公! 李有得此刻還化著陳慧初見他時的白臉妝,面色一沉下來就有些冷颼颼的嚇人,他慢悠悠地開了口,拿捏著音調,讓人有種窒息感:「我近來腰腿不太利索,正好慧娘捏腿手藝不錯。怎麼,不樂意伺候我?」 「怎、怎麼會不樂意呢?」陳慧提著的心稍微放了放,卻又不敢完全放鬆,如果只是讓她替他捏捏腿,她倒也不介意,就當她自己是盲人按摩技師,他是給錢的顧客上帝好了,但怕就怕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萬一天雷勾動地火……唉等一下,當一個男人沒了那玩意兒之後,他還會產生性慾嗎? 陳慧被自己突然冒出的這個學術問題吸引了大半注意力,努力強行將自己的思緒拉扯回正途。說起來,如果一個男人少了激素的影響,跟他單獨待著似乎也沒那麼危險了……吧? 「呵,樂意?」李有得的面色卻更難看了,「那你方纔那副要死要活的模樣是什麼意思?」 陳慧忙道:「……公公誤會慧娘了,驚喜來得太突然,慧娘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兒比梅院好多了,我喜歡這兒,而且也清淨,不怕吵到蔣姑娘。」 聽陳慧提起蔣姑娘,李有得的臉色微微有些變化,陳慧看得心裡一喜。那位蔣姑娘可不是真正的與世無爭呀,要是看他把她弄到菊院裡來了,肯定會生氣的,那他在她那兒還怎麼刷好感?雖然在陳慧看來,李有得這輩子都別想能從蔣姑娘那邊刷到足夠高的好感度達成了,這兩人根本不是一路人。她故意提起蔣姑娘,就是為了提醒李有得,讓他好好想一想,就算看她不順眼非要想著法兒折騰她,也得看看方式方法啊! 然而,隨後陳慧便發覺,自己還是高興得太早了些。 李有得只是神色恍惚了一瞬,便回了神陰陰地笑道:「慧娘願意便是再好不過,吃完便去把東西搬過來吧。」 「……好的,公公。」到底還要仰仗李有得,陳慧只能忍了。人在屋簷下,不能不低頭,萬一到時候他不但要她低頭,還要她再做其他事,她再考慮反抗一事吧……至於反抗能不能成,那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大不了就屈服唄,還能少塊肉? 別彆扭扭地說服了自己之後,陳慧便繼續享用她這來之不易的一頓飯。只不過,得知了要搬過來一事,她的胃口也沒之前那麼好了,再加上考慮到先前餓兩天若暴飲暴食對身體不好,她很快便放下了筷子。 「吃好了?」李有得問。 他一直沒動筷子,這也是陳慧吃不下去的原因之一,有個人在旁邊盯著她吃,實在太難受了。真是的,有錢有勢就可以這麼為所欲為嗎!等她哪天發跡了,她也要弄一大桌菜,盯著李有得讓他吃,不吃完不許停筷,以報今天這仇! 「好了。」陳慧乖巧點頭,看著還剩一桌的菜心裡有著強烈的打包衝動,她從前可一直是不剩飯不剩菜的光盤行動的積極擁護者啊。 「那行了,趕緊去收拾收拾,再換件衣裳。」李有得道。 陳慧楞了楞,換什麼衣裳?她又不侍寢,難道還要換情趣內衣嗎! 下一刻李有得哼笑道:「你要的這兩個鋪子,總要帶你出去認認。」 陳慧眼睛一亮,歡喜道:「多謝公公,公公您最好了!慧娘這就回去收拾!」 她胡亂給李有得行了個禮,便匆匆跑了出去。 李有得看了看這一桌的剩菜,想起之前她那在他眼皮底下吃東西也不拘謹的模樣,突然嗤笑一聲,把阿大叫了進來。 陳慧回到梅院,剛弄出動靜,小笤便衝了出來,見是她,眼眶立即便紅了,衝過來道:「姑娘,你、你沒事吧?」 陳慧道:「嗯,你放心,我有老天護著呢,不會有事的。不過,從今日起,我就要從梅院搬出去了。」 看陳慧那苦悶的神情,小笤一下子想到了各種最糟糕的情況,慌忙道:「是、是老爺要趕走姑娘了嗎?」她露出不捨的神情,卻又立即道,「其實……其實姑娘能回家也好的。」她是過慣了苦日子的,因此這段日子對她來說沒什麼,但她知道陳姑娘原來過慣了好日子,如此吃苦,還不如回娘家去呢。 陳慧搖搖頭,神情慼慼然:「不是趕走我,是讓我去菊院住。」 小笤愣住,隨即雙眼慢慢睜大,驚喜地說:「恭喜姑娘!」 陳慧覺得自己跟小笤的三觀存在很大的分歧,即便說了她的想法小笤也不明白……或者說這個時代絕大多數人都不會理解……便只是揉揉她的腦袋說:「來,幫我收拾些東西。」 小笤跟著陳慧往屋裡走,瞪大眼神情激動,但很快她的神色又暗了下來,偷偷看了陳慧幾眼,似乎想說什麼,又不敢說出口。 陳慧懷著一種就義的心情整理自己的東西,其實也不多,都收拾了也就一個箱子,看著那重得她一個人根本扛不起來的木箱子,她萬分懷念現代的行李箱。把東西都收拾出來之前,她先找了一套白底藍色勾邊繡花的衣裳,大概是她帶過來的最好看的一套衣裳了。等東西收拾好,她便換了衣裳,又對著梳妝鏡搗鼓了好一番,弄好髮型,還化了個淡妝。小笤原本沒幹過伺候人的活,手藝很不行,只能給陳慧打打下手,折騰了好一會兒,陳慧才看著鏡中的自己滿意地點點頭。好歹是出門逛街啊,怎麼不好好打扮一番?那死太監非要讓她去菊院這事是挺討厭的,但他說要帶她出門看鋪子一事,卻讓她極為興奮。 等陳慧這邊剛收拾好,外頭便有人來叫門了。 小笤去開門,將來人請了進來。 「陳姑娘,公公讓小人來幫姑娘搬東西。」阿大道。 陳慧點點頭:「就這個箱子。」 阿大本帶了四個人過來,卻沒想到就一個箱子,兩個人抬著還嫌輕。 陳慧自覺如今身價也漲了,面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矜持地說道:「阿大,我們都走了,這梅院要如何?」 「公公沒說,大約是先放著吧。」阿大回道。 陳慧笑著點點頭,沒說什麼。還放著就好,哪天她還要回來住的。 在阿大指揮人搬東西時,小笤偷偷扯了扯陳慧的衣袖,見她側頭看過來才說:「姑、姑娘,奴婢……奴婢也跟您一起去嗎?」 「當然!」陳慧道,「不然你想回廚房去嗎?」 小笤連忙搖頭。她雖笨,也知道好賴,誰對她好,她心裡清楚,雖然跟了陳姑娘之後好像也沒過上特別好的日子,但她就喜歡待在姑娘身邊。剛才她就一直想問這事了,始終問不出口,如今得知陳姑娘要帶她一起走,她真的開心極了。 「那不就好啦,跟著我,別怕。」陳慧又摸了摸小笤的腦袋。到菊院那種地方去,不找個熟人陪著,即便是她心裡也會不安的呀。而且要是把小笤放回廚房去,小笤又被欺負了該怎麼辦?跟著她在菊院雖然面對李有得可能還多了一分危險,但李有得主要是衝著她來的,只要她還在前面頂著,他就不可能為難小笤,這樣一來,小笤便是安全的。至於說李有得並未提過她可以帶小笤一起去一事……她可不管,反正他也沒說不可以啊! 得了陳慧的首肯,小笤立即回去拿了自己那些比陳慧還少的衣物,提著緊跟在陳慧身邊。 於是陳慧問也沒問阿大,便領著小笤跟著往菊院而去。阿大看了看小笤,並未說什麼。 在走出梅院的時候,陳慧視線一轉便看到清淑站在不遠處,似乎在好奇她這是怎麼了。 陳慧下巴一揚,對清淑露出個得意的笑容,放出了無聲的挑釁。只見清淑面色一變,轉頭便回了倚竹軒。陳慧心中真正得意一笑,對,就這樣,讓蔣姑娘趕緊拿出戰鬥姿態來,她的梅院還等著她回去呢! 到了菊院,陳慧見阿大指揮小廝把她的箱子搬到了廂房,不禁微微一怔,隨即高興了起來。她還以為搬過來就是要跟李有得共處一室呢,原來是讓她自己住,真是讓人長舒了口氣啊。 幾人剛到,換了身衣裳的李有得便走了出來,上下掃了眼陳慧,滿意地點點頭道:「讓你的丫鬟留下收拾,走了。」 陳慧給了小笤一個安撫的眼神,便忙跟上李有得。 「想先去看哪家鋪子?」李有得邊走邊慢悠悠地問。 陳慧見李有得這時候還挺好說話,膽子也大了,小心地說道:「可以去看看那家珍寶齋嗎?」 李有得瞥了陳慧一眼,呵呵一笑:「怎麼,後悔了?」 陳慧忙搖頭:「不是,公公。慧娘就是好奇,想去瞧瞧。」 她當然也喜歡金銀珠寶這種亮閃閃的東西呀,可即便剛才李有得拿得出來這珍寶齋,她也不敢要呀。她又不傻,選的可都是看著不怎麼值錢她又有點興趣的,不然萬一選貴了他翻臉,她可就什麼都得不到了。 「行,今日我心情好,便帶你去開開眼界。」李有得說,也不忘再刺了陳慧一句,「你陳家看著也有模有樣,怎麼慧娘你跟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似的?」 ……居然敢罵她土包子?她看過飛機大炮航母,開過車用過手機玩過電腦,他卻連那些是什麼都不知道,還敢罵她土包子?狗眼看人低! 「慧娘總被爹關在家裡,自然沒見過多少世面。」陳慧低眉順眼地說。 李有得嗤笑道:「你爹這是看走眼了啊,有你這樣膽氣的女兒,還不帶你出來見見世面,是陳家的損失。」 陳慧知道李有得並不是在誇她,而是在損陳平志,但她假裝沒聽出來,笑瞇瞇地說:「謝公公誇獎,慧娘受之有愧。」 李有得瞇眼斜了斜她,他倒忘記了,她這順著桿子往上爬的本事可不小呢。 二人上了馬車,車子很快動了,察覺到李有得在盯著她看,陳慧果斷轉頭掀簾子看外頭,一點都不想做個狗腿子去伺候他。吃好喝好的目標目前算是達成,她的拼勁也就到此為止了,今後只要不影響她的好日子,她絕對會能少幹活就少干,有本事他就一句話一個命令讓她幹活啊! 李有得道:「慧娘,我乏了,還不快過來替我捶捶?難不成要我拿鋪子請你?」 陳慧:「……」她再也不立fg了!真想把她自己這張烏鴉嘴封住! 陳慧低聲道:「是,公公。」 她挪過來,看看他,問道:「公公,您是哪裡乏了?」 李有得懶洋洋地說:「我今日是全身都不得勁,你都給我捶捶。」 陳慧一邊憋屈地應著好,一邊動手給李有得按摩。 「不錯。」李有得微微閉了眼,面上露出舒服的表情。 陳慧趁機對他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又低頭按了起來。按了會兒,她突然福至心靈,對自己說,如果李有得突然良心顯靈,覺得對她這個救命恩人太差了對不起他的列祖列宗,準備送她一套大房子讓她另立門戶並且今後都罩著她就好了…… 陳慧心裡想了幾次,再看李有得,他依然閉著眼一臉享受,並沒有任何良心發現的跡象。 好的她懂了,所謂的烏鴉嘴就是好的不靈壞的靈…… 馬車停下的時候,陳慧立即停下了酸痛不已的雙手,在李有得睜開眼睛的時候平靜地說:「公公,到了。」 李有得點點頭,看了眼陳慧的手讚歎道:「慧娘,你可真是有一雙巧手啊。」 陳慧故作羞澀地低下頭。以為誇她一句她今後就會心甘情願替他按摩嗎?想得美,她爸媽都沒這麼享受過,按一次至少得付她一百塊的酬勞呢。 李有得心情很不錯,笑著下了馬車,又在馬車前等陳慧下了車,這才一起往前走去。 陳慧仰頭看著前方這金碧輝煌的二層建築,感覺心好痛。要是她膽子再大一點,說不定這鋪子如今就是她的了……不行了,不能再想下去了,她要心痛得無法呼吸了。 裡頭的人自然認得出李府的馬車,當李有得和陳慧踏進珍寶齋時,掌櫃已經在一旁候著了,諂媚地笑看著李有得,目光無意間從陳慧身上掠過後微微驚訝,又飛快地縮了回來。從前他只見李公公帶蔣姑娘過來過,如今這可是個新面孔啊。 李有得不想折騰人的時候,自然並不摳門,他抬了抬下巴對陳慧道:「看中什麼,自己拿。」 「謝謝公公!」陳慧歡喜地應了一聲,便在夥計的引導下去櫃檯那邊看了。她替李有得按了那麼久,這就是她的報酬啊,不拿白不拿。 李有得被請到一旁坐了,喝著清茶,眼睛掃著陳慧在一個個金銀玉器前流連的身影,淡淡對掌櫃道:「今後陳姑娘來,隨她挑。」 「是,公公。」侍立一旁的掌櫃立即應道。 枯坐無聊,李有得便問:「近來生意如何?」 掌櫃早做好了準備,立即便把早備好的賬簿拿給李有得看,後者卻擺擺手,他便將賬本收回去說了起來。 李有得看著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當陳慧在那邊看到什麼好看的東西發出「真好看」的驚呼聲時,他便會嗤笑一聲,道一句「沒見識」「土包子」之類的話。 但掌櫃不敢大意,一絲不苟地說完了近日的情況,正打算再問問今後有沒有什麼特別的安排,突然看到門口進來一行人,不禁愣了楞,連忙道:「公公,王公公來了。」 李有得原本是背對著店門,聽掌櫃說了才知道王公公來了。他原本閒適的模樣驟然消失,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眼角微微下彎,稍稍上揚的嘴角帶出了一絲狠厲。 他起身,望向門口,看到王公公的一瞬間,模樣便如毒蛇般陰狠,像是恨不得把王公公撕碎了。 那一行人之中為首的便是王有才,他身材微胖,面上帶著笑容,乍一看像是一尊縮水的彌勒佛,然而細細一看他的神情,卻覺得連他的笑裡都似乎淬著毒。 王有才似乎早知李有得在這兒,笑瞇瞇地走過來道:「喲,李公公,沒想到你還有閒心出來閒逛哪。」 李有得亦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王公公說的是哪裡的話,你都有閒心,我又怎麼沒有呢?讓王公公失望了啊!」 王有才嘿嘿笑了一聲:「沒想到李公公還是那麼好運啊,這世上的狗屎運,都落在你頭上了吧!」 李有得笑得分毫不讓:「好說好說,有運道總比倒霉來得好。這千辛萬苦設了個局,最後關頭卻功虧一簣,若是我,說不得該吐血而亡了。」 「呵呵呵……」王有才似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般,笑得雙下巴都微微顫動起來。 李有得面上也帶著笑,單看兩人這互相對著笑的模樣,旁人還以為他們是至交好友呢。 王有才突然湊近一步,斜眼看著李有得,壓低了聲音道:「今日讓你躲過去了是你運氣好,下回可沒有如此的好運了。」 李有得咬牙回敬道:「下回?下回可就到你了啊,王有才!」 王有才退後一步,二人的目光交鋒凶狠而直接。 在過去的十年間,二人已經來回坑害了不知多少次,互有得失,一著不慎便可能被對方抓住狠狠打壓。雖都是宦官,但二人的仇怨卻大大蓋過了對外的抵抗力量,連文官們也知道這兩位的不合,時不時便藉機渾水摸魚。 陳慧原本正跟著夥計看那一件件造型精美的首飾玉器,擺放在這兒賣的,一樣樣都巧奪天工,看得她不想眨眼,每一件都想帶回家。就在她兀自激情澎湃之時,她眼角餘光看到了正跟李有得說話的那人。 陳慧一開始以為那是李有得的朋友,但多看了幾眼她便發現,那二人之間的氣氛是劍拔弩張,絕不是什麼朋友。 許是陳慧的目光流連得久了些,王有才注意到了她,忽然大笑道:「李公公,這就是那位陳姑娘吧?我瞧著跟蔣姑娘差得多了些,你還真是來者不拒啊。」 陳慧聽了這話想打死這個人。他們吵架就吵他們的,把她牽扯進來做什麼?她就是個路人,關她什麼事啊?還說她差?她哪兒差了!蔣姑娘是清冷美人,而她也有別樣的美啊!這個不懂欣賞又沒見識的土包子! 李有得面上的怒氣一閃而過,瞇眼笑道:「慧娘的好,外人哪裡曉得!」 聽李有得這麼說,明知道他是在給他自己找面子,陳慧一瞬間還是覺得有些感動,她快步走過來,準備以實際行動給李有得支持。她和李有得的矛盾屬於內部矛盾,內部矛盾歸內部解決,這會兒就該一致對外。 陳慧腳步一頓:「……」媽呀她現在掉頭走還來不來得及!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26章 一箱子 陳慧一時間進退兩難。 腦子裡過去的很多細節糾纏在一起。她偷溜到李有得寢室時偷聽到的小五和小六的對話,二人說過那一箱子玉勢是王公公送的。李有得之前問過她是不是王有才派來她的,也就是說王有才就是他的宿敵,也就是之前送來那一箱子玉勢的那位王公公。如今,這個微胖屆彌勒佛公公說起「一箱子寶貝」「用得可習慣」這種話,不就是說明他正是那位王公公麼?還有不久之前那沒有成功的對李有得的陷害案子,幕後之人,只怕也是這位吧,不然哪那麼巧就出現在這兒了呢? 陳慧對於李有得的敵人本沒有什麼敵意,反正他們沒一個是好東西,狗咬狗又與她何礙?但這會兒人都欺負到她面前來了,這話又說得跟她有關,她也不好退避三舍。 就是王公公這話實在有些不好接啊。玉勢的事,她本不該知道的,王公公又沒點明是什麼,用「寶貝」來替代,懂的自然懂,但照理來說,她應當是不懂的。但若以一副懵懂的樣子,又怎麼能懟回去呢?而且這時代不同現代,這些死太監可以亂開黃腔,她當眾那麼說就不太合適了。 陳慧邊思考著人便到了李有得身邊,她故意站得離李有得很近……若是在現代,同樣的情況下她就直接上手挽人了……語氣親密地嬌聲道:「公公,這位便是您之前常常提起的王公公麼?」 李有得的面色正因王有才的話而一沉,聞言冷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了。 陳慧掩嘴輕笑,看著王有才道:「原來王公公長這樣,慧娘還以為他長得……」她沒有說完,只是輕笑一聲掩飾過去,又輕輕瞥了李有得一眼嗔笑道,「公公,您先前可沒說過人如其貌這話在王公公這兒並不妥當呀。」 她這話,便是說王公公人長得挺厚道,結果心肝兒賊黑,正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 李有得和王有才二人的文化水平都不高,但陳慧這話十分淺顯易懂,二人立即便明白了過來,隨後自然是截然不同的反應。王有才面色一變,冷冽的視線往陳慧身上一掃。李有得則覺得陳慧給自己賺了點面子回來,語氣自然親切了不少,配合地笑瞇瞇道:「慧娘說的是,先前是我考慮不周,沒同你說清楚。」 陳慧見李有得輕易便能配合自己,放了心,又看向王有才,見他嘴巴一張便要說什麼,又忙開口攔截道:「對了,王公公您方才跟我家公公說什麼呢?慧娘似乎聽王公公提到了慧娘。」 之前那話,王有才是對李有得說的,陳慧便當自己沒聽清楚。 王有才一愣,似乎是為了挽回一局,曖昧地笑道:「我說,我送李公公的那一箱寶貝,陳姑娘可用得慣?」 「一箱……寶貝?」陳慧似是一怔,隨即恍然笑道,「原來那是王公公送的呀。」 她接著嬌嗔地看了眼李有得,羞澀地說:「王公公既然如此平易近人,慧娘便直說了吧。」她望著王公公正色道,「太軟,太小,不好吃呀。」 隨著陳慧那幾個字一個個蹦出來,王有才和李有得的臉色都變得震驚又難看。 陳慧的背景,二人都清楚,即便是商戶之女,也不可能說出這種淫浪的話啊!就算是妓院裡的妓子,即便在床上葷素不忌,什麼淫詞浪語都說得出來,可在大庭廣眾之下,也應該顧忌些的吧? 偏陳慧還似乎毫無所覺,神情無辜得如同稚兒,絲毫不覺自己說出了多麼驚世駭俗的話,甚至還轉頭看著李有得輕笑道:「怪不得公公不肯告訴慧娘是王公公送您的,原來是怕慧娘曉得了王公公喜歡的是那樣的呀。公公,您可真是的,早知道那是王公公的喜好,慧娘便不會奪人所愛了呀。」她又轉頭看向王有才歉然道,「王公公,既然您喜歡吃軟軟小小的,那麼……」 「住口!誰說我喜歡吃……呸呸呸!」王有才從來沒有被人在大庭廣眾下如此侮辱……這個在陳慧看來是調戲,但在王有才看來自然就是侮辱了……他氣惱地瞪著李有得,叱罵道,「你、你教出的人真是傷風敗俗!」 李有得也有點懵,他教了什麼啊,陳慧娘這些……這些話,又有哪一句是他教的?他還覺得他是不是出來得急,帶錯了人呢! 不過,能看到王有才吃癟,他又覺得暢快得很,只眼角含著嘲笑盯著他看。 卻見陳慧微微睜大雙眼,神情驚訝:「王公公,您在說什麼啊……慧娘不過就是說了句實話,您怎麼就說慧娘傷風敗俗?是您自己說那些是『寶貝』的,若不是喜歡,又怎麼會叫它們『寶貝』呢?」 她委屈地拉了拉李有得的衣袖,側頭問他:「公公,王公公是不是對慧娘有什麼偏見?若果真如此,公公你把那箱子寶貝還他吧!」 王公公尖聲拒絕:「還我做什麼!我又沒用!」 陳慧氣哼哼地看著王公公道:「王公公您別誤會了,您送來的那一箱子,慧娘早吃完了,慧娘是想請公公還您一箱新的!不欠您的!」 吃完……了? 王有才已經有些搞不清楚狀況了,這個陳慧娘怎麼回事,玉勢還能吃完?她那牙口可真夠好的啊! 「公公,您應不應慧娘,也給個准話啊。」陳慧看著像是真生氣了,耍起小性子來,又扯了扯李有得的衣袖,「您要是不應,慧娘就自己去買!這時節還有荔枝的吧?即便花千金慧娘也不惜,不能讓公公小瞧了去!」 荔枝? 聽清楚陳慧的話後,王有才的面色比之前更難看了。 李有得亦是一愣,隨後笑得極為開懷:「慧娘說得對,那一箱荔……枝……確實還是還給王公公吧,免得他一直惦記著,見了我便提。」他特意把荔枝二字加重了語調,又說得百轉千回,擺明了嘲笑王有才居然入了陳慧娘的套。 話頭是王有才這賤人挑起來的,吃癟丟臉面的人也是王有才,他若不好好嘲笑一翻,怎麼對得起王有才丟的這張老臉呢? 其實珍寶齋裡沒多少人,但李有得很清楚,對他們這類人來說,面子是絕不能丟的。 王有才氣得面色泛紅,狠狠地瞪著李有得道:「李有得,你好樣的,給我等著!」 他一拂袖,最後陰冷地瞥了陳慧一眼,領著人走了。 李有得面上帶著得意的笑容望著王有才那落荒而逃的背影,問陳慧:「慧娘,你曉得你方才做了什麼嗎?」 陳慧笑道:「知道呀。慧娘幫公公把王公公氣走了。」 李有得回頭看她,笑得意味深長:「慧娘啊,你這是讓王有才把你視為必須除去的眼中釘了。」 陳慧一愣,隨即大義凜然道:「先前慧娘幫了公公對付我爹,王公公便已經盯上慧娘了,正所謂債多不愁,也不怕多這一樁。更何況,有公公在,慧娘不怕。」 李有得呵呵笑道:「我也不一定保得住你。」 陳慧道:「我相信公公!公公一定能鬥過王公公的!」 李有得又道:「那我為何非要保你?」 陳慧微怔,正色道:「慧娘是公公這邊的,公公一直對手下人很好,慧娘知道,公公不會不管慧娘的!」 「我的手下們一個個都有用得很,你……」李有得嫌棄地看看陳慧,「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要你何用?」 「我能幫您氣王公公!」陳慧道。 李有得嘖嘖搖了搖頭,像是不滿意她的答案,見她露出惶惶然的神情,他才道:「看在慧娘手上功夫還不錯的份上,我自會保你平安。」 「多謝公公,公公果然最好了!」陳慧一臉感動地說。 等李有得滿意地轉身走向掌櫃,陳慧整個人的精氣神像是被抽空了似的蔫了。 她實在有點心塞,哄人真累,想打死他一了百了。 李有得剛走了兩步,像是想起了什麼,突然回頭盯著陳慧道:「你知道王有才送來了什麼?」 陳慧一個激靈,立即回道:「不知道!」 李有得慢慢踱步走了回來,回想起之前陳慧的話,諷笑了一聲:「慧娘,你若不知情,方才又怎麼可能說出那些合乎情理的話?」 李有得帶了些驚訝似的笑道:「慧娘果真令我大開眼界,連那玩意兒都曉得。」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27章 月下 陳慧並不懼於跟人討論性相關的知識,她覺得那是一種人類應當掌握的常識,沒什麼好害羞的,從前跟朋友討論,也是興致勃勃。但如今情況實在是不同,她跟李有得的關係比較尷尬,而且更重要的是……她曾經弄斷了一根啊!她要是坦白,當然必須說出弄斷了一根的事。 「慧娘……慧娘平日裡也會看些閒書,」陳慧慢吞吞地說道,「便曉得了一些事。」 「哦?閒書,好一個閒書。」李有得看著興致很高的模樣,明明是在笑,可卻令陳慧全身直起雞皮疙瘩,「我倒不知道有什麼閨閣女子看的閒書是講那些玩意兒的。」 陳慧想,你不知道的事多著呢,互聯網的廣闊,超乎你的想像! 「就……就那種呀……」陳慧低頭,攪動著手指一副羞得恨不得鑽到地底去的模樣。 「呵呵。」李有得陰陰地笑了兩聲,似在嘲笑她,但卻又話鋒一轉道,「那回你在我屋裡還翻了些什麼?」 陳慧能得知王有才送了什麼東西過來,最可能的解釋就是那一夜她偷跑到菊院裡翻過他東西才發現的,這點二人都心知肚明。 陳慧抬頭看著李有得一臉誠懇道:「公公,慧娘沒有亂翻。那回是因為我想找個地方躲,才發現床尾的箱子裡有東西的……」 看看李有得的臉色,陳慧又小聲道:「公公,還有一件事慧娘剛想起來……」 「什麼事?」 「……有一根被我不慎弄斷了。」 李有得表情有些驚異:「你當時做什麼呢?」 陳慧大窘:「公公,您別這樣看我,我什麼都沒做!就是突然來了人我嚇了一跳,手滑了下,它便掉下去斷了……」 李有得面露狐疑,似乎並不相信她的解釋。 陳慧真感覺自己要哭了,她一個多正經的女子,被人,還是這個死太監這樣誤會……其實誤會事小,萬一他誤會了之後覺得「啊,既然她是那樣的女子,那就可以hay地玩耍了」那可怎麼辦! 「……公公,咱們還去看那兩間鋪子嗎?」陳慧實在沒什麼可解釋的了,只得轉移了話題。 李有得瞭然地扯了扯嘴角:「去,怎麼不去。」他回頭看了眼,又問陳慧,「先前看中什麼了?」 陳慧一怔,想起自己之前是在挑首飾來著,忙點頭道:「我看中了一套頭面!」 李有得下巴一揚:「讓夥計包起來,咱們走了。」 「謝謝公公!」陳慧衝他甜甜一笑。她覺得這時候的李有得看起來真是帥極了,果然有錢是可以讓旁人的審美眼光降低不少的呀。 等夥計包好了陳慧要的那套頭面,以及她後來又挑的一根送給小笤的髮簪,二人便往外走去。下一站是書肆,距離珍寶齋不遠,因此走路過去就行。 陳慧跟在李有得身後一步遠的距離,邊走邊新奇地看著周圍的一切。這就是古代的新鮮空氣,這就是自由的味道啊! 李有得忽然道:「慧娘,從前你一步都未出過家門不成?」 陳慧四下張望的動作驀地一頓,乖巧道:「出是出過,就是不常出門。」她也不知陳慧娘過去的事,但這樣說,應當沒錯的。 李有得哼了一聲,於是陳慧便沒敢再東張西望,他這問話,顯然就是在提醒她別表現得像個土包子啊。 很快二人便來到了一家書肆門口。陳慧仰頭一看,「望遠書肆」四個大字刻在匾額上,懸掛於頭頂。 想到今後這就是自己的東西了,陳慧神情激動,她居然也擁有一間書店了! 店裡只有兩個店小二和幾個書生模樣的年輕男子,有人看到李有得進來,神情微微一變,轉過頭去像是在嫌棄著什麼,還有人則專注於書架上的書籍,並沒有注意到這邊。 陳慧看到那幾個人的反應,再看李有得,也不知他有沒有注意到他們,只見他面容冷肅,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 她猜,那些書生或許並沒有認出李有得是誰,但他這種身份有獨特的模樣氣質,他們不知他是誰,卻知道他的身份,因此才會如此表現。她想起之前看到的那個王有才,不但二人氣質相似,臉上也有同樣的白色妝容,或許是如今宮內流行的打扮? 陳慧平日裡雖然總是在心裡死太監死太監地叫李有得,但那基本都是在他做出那些不守承諾之類的壞事之時,這些書生明明看著不認得李有得,卻只是因為他的身份就這樣鄙視他……她看看李有得那波瀾不驚的模樣,心裡到底還是有些不舒服。或許是拿人的手短,這會兒她看他也沒先前那麼討厭了。 阿大讓夥計把掌櫃叫了出來,掌櫃聽說老闆來了,飛奔著現身,連連道歉。 李有得道:「從今日起,陳姑娘就是你的新老闆了。今日帶她來認認地兒,今後你們可給我小心著些,莫當她好糊弄。」 「公公您說的是,小人絕不敢糊弄陳姑娘的!」姓胡的掌櫃慌忙說道。他怎麼可能敢啊,說什麼換老闆,這書肆還不是在李公公的手裡捏著,他不要命了才會有私心。 「那便好。」李有得倨傲地點了點頭,這時阿二忽然過來,在他耳邊說了幾句,他面色一變,原本還算親切的神情瞬間冷下來,驀地轉身向外走,剛走兩步,他想起陳慧還在,轉頭看向她。 陳慧忙道:「公公您有事就先忙去吧,慧娘一會兒自己回去吧。」 李有得道:「阿大,你留下,陪陳姑娘再看過布莊後再回去。」 阿大忙點頭應是。 說完,李有得匆匆離開。 見李有得的背影消失,陳慧心底長舒了口氣。在外面,逛街,李有得還不在!還有比這更愉快的事嗎? 陳慧便當阿大不存在,讓掌櫃忙去,自己興致勃勃地挑書看。這兒多的是經史子集類的書籍,她沒太大興趣,專挑話本遊記之類的書翻看,不過這些故事對她來說還是太過套路了,題材類型也是她不喜歡的,因此只是像個熊孩子一樣隨便翻翻,並沒有真看的打算。 這家書肆佔地很大,足有四間,窗明几淨,是個很舒適的環境。陳慧四下看了看便厭倦了,忽然想起之前她選了這間書肆時李有得的反應,不禁心中生出了好奇。 掌櫃就在後堂,陳慧讓夥計帶自己過去,掌櫃見她過來,趕緊起身,陳慧又客氣地請他坐下。夥計沏了茶,陳慧瞥了眼杵在她身邊的阿大,知道自己不太可能讓他暫避,便提也不提,只問掌櫃道:「胡掌櫃,李公公先前可是經常來這兒?」 李有得當時拿過來十幾個鋪子裡面,只有這一個書肆,其餘的都是珍寶齋、布莊、酒樓之流,而他當時的表情,也有值得玩味的地方,既然來了,她自然要弄弄清楚,不然萬一信息不對等闖禍了怎麼辦? 胡掌櫃看了眼阿大,賠笑道:「李公公平日裡也不常來,不過就是有時來要些書。」 陳慧感興趣地問道:「都是些什麼書?」 「呃,這個嘛……大多是些詩集之類的。」胡掌櫃道,「最早的時候公公來拿過一些啟蒙冊子和大家之作……其他的,也沒什麼了吧。」 胡掌櫃回答問題時亦是小心翼翼,時不時看看阿大,生怕自己不小心說錯了什麼。 陳慧知道阿大恐怕會把她問的事都回報給李有得,不問白不問,再問道:「胡掌櫃,那些書,李公公拿去做什麼呀?」 胡掌櫃笑呵呵地說:「這小人便不知道了,陳姑娘不如自個兒去問公公?」 陳慧笑道:「這樣啊,那沒事了。」 按照她從前對宦官這一群體的瞭解,各個時代雖然情況不同,但大體來說文化水平都不可能高,有些時代皇帝還禁止宦官識字。李有得肯定是認字的,不然做不到內官監掌印太監一職,但她感覺他的文化水平不太可能很高,那麼他拿詩集回去是陶冶情操的?她可是去過他屋子的人,屋子裡沒看到書,那麼大概都在書房? 陳慧突然感覺自己好像識破了李有得的一個小秘密,心情變得很好,也不再為難看著坐立不安彷彿時刻想要逃跑的胡掌櫃,讓阿大帶自己去布莊看看。 布莊距離也不遠,名字麼,就叫「李氏布莊」。布莊吳掌櫃自然認識阿大,聽說如今布莊是屬於陳慧的之後,他也沒太大反應,只是當陳慧去參觀的時候,他悄悄拉著阿大隱晦地問陳慧究竟是李公公的什麼人。 阿大覺得這個問題其實有些難以定義,想了想還是回他:「院中人。」 吳掌櫃看陳慧的眼神頓時變得有些微妙,再多看了幾眼,他又覺得眼前這姑娘似乎有些不同。他一年多前見過李公公院裡的另一位蔣姑娘,那位蔣姑娘看著像是個大家閨秀,被李公公帶來這裡時神情上滿是抗拒,他倒也能理解,哪家姑娘願意跟個沒根的男人呢?但這位陳姑娘便不同了,她看著興致高昂,似乎絲毫不覺得跟了個閹人是多麼絕望的事,反而開心得很,眼裡甚至都冒出亮閃閃的光來。也不知是哪家人,這麼作孽把個如花似玉的女兒送給了李公公。 陳慧把整個布莊看了一遍,興奮地回到了吳掌櫃面前,問他:「吳掌櫃,你認不認得做衣裳的裁縫?」 沒等吳掌櫃開口,阿大便道:「姑娘,若你想要做衣裳,府裡有專用的裁縫,不必另找。」 陳慧卻搖頭道:「我不做衣裳。」 她是看著布莊裡的這些布心癢癢了而已。她大學學的是服裝設計,如今好不容易擁有了一個布莊,當然要拿這些布來試試了。她並不求能把自己設計的衣裳賣出去,這兒是布莊也不是成衣鋪子,她就只是想要自己設計點東西做出來,然後在布莊裡展示,就當是開了個展,以滿足她自己的虛榮心而已。至於說會不會影響布莊生意……她可不管,這是她的鋪子,她說了算!就多掛兩間衣裳,礙不了事的。 陳慧想了想,到底還是沒有說出自己的打算,隨口敷衍了過去,等她到時候要做了再說也不遲。 眼看著天色暗了下來,陳慧依依不捨地在阿大的勸說下回去李府。李有得之前走的時候坐的馬車,馬車把他送到後又回來了,接了陳慧回李府,才又離開。 陳慧直接回了菊院,剛好跟小笤一起吃完晚飯。李有得並沒有回來,陳慧樂得不用見他,和小笤在院裡隨便走走消食,又沒事做,便睡了。她住的是廂房,房間不算小,除了有一張床還有一張臥榻,小笤便是睡在榻上。 睡到半夜,陳慧被一陣悉悉率率的聲音吵醒,她迷糊間想到一種可能,嚇得趕緊睜眼,結果眼前並沒有她以為的人影,只有一個小小的影子罷了。 舒出的一口氣頓時卡住,剎那間化為了尖叫,陳慧靈活地翻身而起,尖叫著衝出房門。 陳慧對老鼠有著童年陰影。在她七歲的時候,她曾經被老鼠咬過。那時候她也是睡得迷迷糊糊,感覺嘴上一痛,一睜眼就發覺面前有一隻碩大的老鼠,它的一雙小眼睛裡彷彿閃動著幽暗詭譎的光。她直接嚇哭了,把她爸媽都嚇醒,之後連夜帶她去醫院包紮消毒,甚至還打了狂犬病疫苗。打針一事又加重了她的童年陰影,從那時候起,她對老鼠就有著發自內心的恐懼,看到蛇她能控制著心裡的懼意慢慢走開,但看到老鼠不行,那種恐懼已經不是她個人承受範圍內的了。先前在梅院時,或許是因為連人都沒東西吃,她沒有見到過老鼠,沒想到剛來菊院第一晚,她見著了老鼠。 陳慧的尖叫聲太過淒厲,等她跑出房間,站在院子的空地上瑟瑟發抖的時候,院裡其他房間的人都衝了出來。 李有得跑出房間時,還以為有刺客,見陳慧只著中衣站在院子中央抱著她自己在顫抖,他立即走過去道:「什麼事?」 陳慧被他的聲音嚇了一跳,整個人抖了抖,聽清楚他的話,她立即身子一扭躲到了他身後,指著前面自己之前待的房間,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李有得當即眼神一厲,側頭示意阿大幾人過去看看,自己卻並不靠前。 小廝們慢慢向廂房靠近,裡面忽然白色人影一閃,眾人都嚇了一跳,紛紛駐足。卻只見小笤面上帶著驚恐走了出來,看到外頭的陣勢,她嚇得雙腿都快站不住了。 陳慧努力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右手不自覺地抓緊了李有得的衣袖。 李有得側頭看了她一眼,面色更緊張地盯著小笤身後。隨後,他感覺到陳慧扯了扯他的衣袖,便又轉頭看她,眉頭緊皺道:「是什麼人?」 陳慧搖搖頭,又深呼吸了兩次,終於能發出低暗的聲音:「是……老鼠。」 李有得的神情顯得有些費解:「老鼠?不是刺客?」 「是那麼……大的老鼠!」陳慧鬆開他,在自己胸前畫了個大圈。 其實她曾經為這事去看過心理醫生,但進展緩慢,後來想想反正現代要看到老鼠也不容易,她也就作罷了。平日即便看到老鼠的圖片也沒事,但直面老鼠她就不行了,最可怕的就是剛才那種情況,房間昏暗,她有那麼一瞬間彷彿回到了七歲時的那個噩夢般的晚上。 「就為了一隻老鼠?」李有得不敢置信,聲音也拔高了幾分,惡狠狠地瞪著陳慧,「慧娘,你可是不願意待在菊院,故意找茬呢?」 陳慧微微仰頭看他,周圍小廝拿著的燭光照亮了他的臉,他此刻已經卸了妝,普通的面容上,是被吵醒後的惱怒和認為陳慧「故意胡鬧」的冷厲。 陳慧身子一縮,只覺得委屈。 「我不是……我是真的,真的怕……」 陳慧想為自己解釋,卻聽李有得冷笑著打斷了她的話:「慧娘,你往日裡膽氣不小,還會怕一隻小小的老鼠?」 今日他被人在皇上面前參了一本,雖並未受到責罰,但也被訓斥了一頓,剛回來沒睡多久,又被陳慧娘胡鬧吵起來,自然沒什麼好態度。 「可我就是怕啊。」陳慧小聲地說了一句。 「你說什麼?」李有得也不知是沒聽清她的話還是不滿,那模樣像是要把她吃了。 陳慧沒有再說。她在老鼠面前表現得那麼誇張,從前其實也只有她的爸媽和知道內情的好朋友才會理解她,別人只會覺得她是故意的,說她矯情,說她作,她也沒必要解釋了。 「回去睡覺!」李有得不耐煩地說道。 陳慧沒動。 李有得冷笑一聲:「不想睡了?行,那你就別睡了,就給我在這兒待著!」 他說完也不再理會她,掉頭氣惱地回去了。 其他人也漸漸散去,只有小笤慢慢摸過來說:「姑娘……」 陳慧小聲道:「小笤,你能不能幫我把外衣拿出來?」 「姑娘,奴婢已經看過了,老鼠已經跑掉了。」小笤勸道。 陳慧道:「小笤,你就幫我把衣裳拿出來吧。」 小笤拗不過陳慧,只得聽了她的話。陳慧又讓她幫忙拿了張凳子出來,在院子中央端端正正地放了,隨後又勸說小笤去睡。 等小笤被她勸回去睡覺,陳慧這才坐回凳子上,警惕地四下張望。等過了好一會兒,她那砰砰亂跳的心臟終於恢復了原狀,她才微微呼出一口氣來。 這會兒她是真不敢再回去睡覺,只好先坐一夜了。 陳慧側頭看了眼主屋,想想自己剛才的表現,又幽幽歎了口氣。李有得不信她是真的害怕,反倒當她是故意做這種事,好讓他把她丟回梅院去。沒辦法,狼來了的故事大家都知道,她這兒出多了蛾子,一有事他自然會以為是她故意的。 冤枉死了。 陳慧拿腳後跟踢了踢凳子,實在憋悶得難受。先前是沒肉吃餓肚子,現在能吃好喝好了卻要面對老鼠的威脅,怎麼就不能讓她省省心嗎?真是太慘了啊! 陳慧坐在凳子上,慢慢覺得困了,頭垂了下去,竟也迷糊了起來。 李有得重新睡回去之後便一直不大安穩,也不知過了多久,他驀地睜開雙眼,披衣起身,來到外間,給自己倒了杯冷茶水一口喝了下去。 外頭的月光順著門縫鑽了進來,照亮了一道細縫。 李有得放下杯子走到門邊,慢慢將門打開。 院子中央,月光下,陳慧那單薄的身影似乎籠上了一層輕紗,她靜靜地坐在那兒,似是傳說中坐在暗礁上等待著用歌聲勾引來往水手的鮫人。 李有得打開門慢慢走了出去,幾步之後便走到陳慧身邊,他這才發現她似乎睡著了,一時間覺得可笑,居然坐著都能睡著,這什麼人啊。 他咳了一聲,打算叫醒她:「慧娘。」 下一刻,陳慧突然身子一斜,正好向他這邊倒來,李有得下意識抬手扶住了她,隨後便察覺手下的觸感有些過於柔軟了。他低頭看了眼,在自己意識到之前又捏了捏,覺得手感很是不錯。 所以,這就要來了嗎?她、她接下來該怎麼辦?繼續裝睡有沒有用?怎、怎麼辦,那一箱子玉勢的畫面這會兒在她腦中徘徊不去了啊!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28章 貓與老鼠 她眼前一花,忽然發覺原來一切不過一場夢境。 於是她長舒了口氣,安下心來…… ……哪有那麼好的事啦! 陳慧試圖讓自己相信這是一場夢,也試圖讓自己的信念影響到現實,然而她並不是言靈師,她只是個烏鴉嘴而已,好的不靈壞的靈,因此她不管怎麼睜眼閉眼,她還是明明已經身體僵硬,卻還要裝作柔軟的樣子被李有得抱在懷裡。 更慘的是,她的胸還在他手裡。 這時候要是有人問陳慧,李公公扶著你不讓你摔,你感動不感動呀?她二話不說就回:不敢動不敢動! 然而這麼僵持著也不是辦法,這位公公竟然像是捏出感覺來了,就那麼站在那兒慢慢揉捏著,似乎很是愉快的樣子……這種時候陳慧就更不能「醒來」了,不然她還能盯著他說「不好意思,請把你的爪子從我的胸上拿開謝謝」嗎? 就在陳慧糾結萬分的時候,更令她驚恐的事情發生了。 她聽到李有得懶懶地開口說:「慧娘,舒服麼?」 陳慧:「……」 不不不,這一定是做夢,她一定是睡著了沒醒過來。啊快想起來,這個夢是從哪裡開始的?一定、一定是從她睜開眼看到老鼠開始的吧?對,對,她現在一定還在床上睡覺,如今的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李有得哼笑了一聲,那只作惡的手忽而向上挪去,冰冰涼地碰到了她的脖子,似乎有從她的衣領往裡往下的趨勢。 陳慧一個激靈,身子猛然往後一退,到底是沒站穩,扶著凳子半跪在地上,仰頭驚詫地看著李有得。 「公、公公,您怎麼起了?慧娘是不是吵著您了?」陳慧當即便決定吃了這暗虧,當前面的事沒有發生過,不然她也沒別的辦法。她總有種莫名的預感,若她跟李有得哭訴什麼的,他可能會讓一切成真!況且,她還真沒立場做個貞潔烈婦,她跟李有得達成的交易裡面,根本就沒提到過這種事啊,而她名義上又是被送給他的,她自己從前也都這麼嚷嚷,那麼他做點什麼真是天經地義的。 月亮在李有得身後,月色下他可以輕易看清楚陳慧的模樣,她卻看不太清他的神情。比如說,當李有得的視線居高臨下從她胸口劃過、流連的時候,陳慧就一無所覺,只是緊張又徒勞地試圖弄清楚他到底想幹什麼,或者說想不想幹什麼。 李有得將手背在身後,一開始不過是巧合,後來便是下意識的舉動,再後來,他發覺她已經醒了卻裝睡,這才故意多捏了幾下。原來女子那裡的手感那麼好,怪不得皇上後宮妃子多大胸。 大約是佔了人便宜,又見對方面上猶帶惶惑,李有得出口時語氣都溫和了不少,略略壓低的聲音甚至稱得上是親切了:「怎麼,真那麼怕老鼠?」 陳慧巴不得他別提剛才那事,聞言立即道:「是、是的!」 李有得道:「那明兒抓兩隻貓來,把院裡的老鼠捉一捉。」 「謝謝公公!」陳慧連忙道謝,其實她倒更希望李有得放她回梅院去,但不敢提。 李有得嗯了一聲:「回去睡覺。」 陳慧猶豫了一下,小聲道:「公公您先去睡吧,不用管我。」 李有得咧開嘴笑了,聲音裡似乎帶著不懷好意的笑意:「不想回去?那要不要睡我屋裡去?」 陳慧心裡一跳,壓抑著立即跳起來搬著凳子就跑的衝動,訕訕道:「那不好吧,慧娘睡相很差的,怕打擾到公公……慧娘這就回去睡了。」 陳慧對李有得笑了笑,搬起凳子便往自己屋子走,推門進去又關上,小心放下手中凳子,摸了摸自己的胸。還好那死太監沒有用多少力氣,不然怕是會留印子……腦子裡想起李有得說「舒服麼」的那個語調,陳慧的臉在黑暗中有點紅,都是個死太監了,還做這種事,他就不覺得他自己很變態嗎!除了摸他還能幹嗎!有意思嗎他! 這一瞬間,陳慧腦海中再次閃過那一箱子玉勢,她嚥了嚥口水,阻止自己繼續想下去,甚至強迫自己把剛剛想的都忘掉,她怎麼就忘記她的烏鴉嘴被動技能了啊!不能說不能想,不然真成真了她要上哪兒哭去啊,對那死太監嗎?他怕是會興奮吧……啊!住嘴! 李有得在外頭站了會兒,背著的手上似乎還殘留著方才觸感,他朝廂房看了一眼,心情很好地轉身回了主屋。 陳慧冷靜了會兒,屋子裡的黑暗又令她脊背竄起一陣雞皮疙瘩,她彷彿感覺到黑暗中有不止一雙小眼睛在陰森森地盯著她。可怕的想像令她不自覺地嚥了下口水,她又把屋子門打開了一條縫,朝外看去,見李有得早已經不在那兒了,便心中一定。 屋子門又被拉大了些,陳慧做賊似的四下張望了一會兒,確定李有得已經睡覺去了,便又把凳子搬了出去,想了想就放在門口,坐下。真是太好了,等明天貓來了,她就可以安心地睡覺了。 陳慧原本是打算坐到天快亮了,在所有人起來之前回屋子去的,然而今天一天經歷了太多事,又受了驚嚇,精神很是疲憊,之前只有個凳子坐她都迷糊了,這會兒背後靠著牆壁,她眼睛一閉上便昏睡了過去。 再睜眼時天色已經大亮,當陳慧發現旁邊站了個人時心裡一抖,差點就從凳子上摔下去,好在及時扶了扶牆穩住身形。 她仰頭,面前站著的人自然是已經化好妝面色陰沉的李有得,而不是她差點以為的成精大老鼠。 「慧娘,我昨夜說的話,你全當耳旁風呢是吧?」李有得冷笑道。 陳慧忙道:「不是的公公,慧娘是打算早起看日出,但出來得太早就不慎睡著了……」反正他又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出來的,她就胡說了,他能怎麼著她吧! 或許是有對比就有傷害,這時候陳慧想起了昨夜的李有得,雖然他的舉動可惡了些,但當他不化妝,聲音低沉下來說話的時候,似乎有一種別樣的溫柔……難道說,果然人類的某種變態需求被滿足之後,就會寬容很多? 「日出?」李有得不可思議地拔高了聲音,他就奇怪了,這女人怎麼就有那麼多旁人想都想不到的借口?這太陽天天東昇西落,有什麼好看的? 「是的,當日出東方的那一刻,真是美極……阿嚏!」陳慧在感覺到鼻子的癢意時慌忙捂著鼻子朝向側面。 李有得驀地後退一步,聲音裡有那麼點幸災樂禍的嘲諷之意:「著涼了?」 陳慧捂著鼻子道:「沒、沒有,就是鼻子有點癢……」 她如臨大敵,好在她的鼻子沒有跟她作對,並沒有再打一個噴嚏拆她台。 李有得不知怎麼看陳慧這模樣有些煩躁,想想自己今早起來發現她居然還坐在外頭的那種複雜的憋悶心情,勾唇陰陰一笑:「慧娘這麼不聽我話,看來是極想睡我那兒啊。那行啊,今晚你就來睡吧。」 他說完便拂袖而去,甚至都沒給陳慧一個反應的機會。 陳慧眼神茫然地揉了揉自己的腦袋,她……這烏鴉嘴技能是不是又精進了? 小笤偷偷從門內鑽出一個腦袋來,看著陳慧小聲道:「姑娘,對不起,我發現公公的時候已經來不及喊你了……」 陳慧抱著自己沉重的心情,努力將腦子裡那一箱子寶貝揮去,安慰小笤道:「沒事,你別擔心,我沒事。」 就這麼不知是安慰小笤還是安慰自己,陳慧的心情竟也好了幾分,她起身對小笤道:「我先去屋子裡睡一會兒,你幫我看著,別、別讓那什麼靠近我……」 好歹是白天,她想老鼠那玩意兒應該不會出來的吧?不過她還是心有餘悸,讓小笤幫她看著,她才能真正安心。這一夜她就沒怎麼好好睡,腰酸背痛的,必須好好睡一覺……至於晚上的事,她先不去想了!說不定那死太監不過就是隨口一說嚇嚇她的呢! 在小笤的旁觀下,陳慧輾轉了一會兒終於陷入黑甜夢鄉。 再醒來已是中午,陳慧滿足地伸了個懶腰,慢悠悠地梳洗打扮,就聽小笤在一邊嘰嘰喳喳地說著貓的事。 「姑娘,方纔你還在睡的時候,小五哥就逮了隻貓來,是只三花貓,可好看了!」小笤看著很有成為貓奴的潛質,提起那隻貓便兩眼放光。 陳慧打了個呵欠,對小笤說:「走,咱們先吃午飯,吃完看看這貓能不能逮住老鼠。」 她是個實用主義者,這貓要是能逮老鼠,那就是好貓,要是不能逮……要它何用! 來菊院之後,陳慧最滿意的一點就是膳食的改善了。等廚房送來一桌豐盛的午飯,陳慧便讓小笤關了門,一改之前有外人在時故意裝出的面對美食麵不改色的模樣,拉了小笤一起,歡快地吃起飯來。 等吃完了飯,陳慧便讓小五把貓帶過來,放到了屋子裡,而她則在外頭緊張地盯著。 小笤瞪大眼看著那只毛色漂亮的三花貓優雅地走來走去,小聲道:「姑娘,咱們要不要替它取個名字啊?」 陳慧正看著那貓有沒有認真工作,聞言隨口道:「名字啊,那就叫幻雪薇琪·李三彩·瑪麗黃吧。」 小五和小笤一臉懵,這名字可真長真難記啊…… 只見那只得了新名的貓兒轉頭不屑地看了她們二人一眼,繼續如同國王似的巡視著自己的領地。突然,旁邊一道黑影閃過,小笤捂著嘴一聲驚呼,而陳慧已經嚇得往後猛退了兩步。 然而,被陳慧寄予了厚望的幻雪薇琪·李三彩·瑪麗黃受了驚似的弓著身子一跳老高,隨後那大老鼠居然站那兒盯著它,而後者在落地後竟猛地竄出了屋門,如同一道閃電似的朝院門衝去。 小笤驚呼:「幻雪……幻雪微……跑了!」 陳慧隔著一坨肉摸著受驚的小心臟,而小五則連忙追了出去。 陳慧不想再待在這個有一隻成精大老鼠的院子裡,連忙一拉小笤便往外跑:「咱們去捉李三彩!」 小五追貓追得緊,陳慧把他當路標,倒也不用趕那麼急,不一會兒她就發覺,那隻貓竟帶著她往梅院的方向走。 陳慧突然就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而隨後不久那預感就得到了驗證。 小五站在倚竹軒門口,為難地看著跟來的陳慧二人。 陳慧了然道:「李三彩進去了?」 小五忽略了那古怪的名字,點頭道:「是的,陳姑娘……您看……」 「你帶來的貓,你自己解決。」陳慧一臉絕情的模樣。 小五頓時哭喪著臉不知該如何是好。 陳慧揮揮手道:「小五,你看著辦吧,我先回了啊。」 小五差點給陳慧跪了,慌忙道:「陳姑娘,您就行行好幫幫小人吧!這貓要是衝撞了蔣姑娘,公公會打死小人的……」 陳慧眼睛一瞪:「你跟我說有什麼用?我要是替你頂缸了,公公就該打死我了!」 小五目瞪口呆,看陳慧說得認真,他就有種荒謬感,陳姑娘究竟是怎麼想的,公公怎麼可能打她呢?公公都讓她住到菊院來了啊! 「可、可是陳姑娘……公公他……」小五急得語無倫次,他想要是小六在這裡就好了,肯定不會像他一樣嘴拙,話都說不清楚。 倚竹軒內走出一人,正是清淑,看到在門外的三人似乎並沒有多少意外,只是溫聲對陳慧道:「陳姑娘,蔣姑娘有請。」 陳慧端莊地笑道:「不了,我這便走了。」 清淑露出疑惑的神情道:「可是姑娘的貓兒還在裡頭呢。」 清淑:「……」無話可接……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29章 交鋒 清淑從前畢竟跟陳慧打過交道,那時候就她覺得這位陳姑娘很是古怪,為人做事似乎都不愛以常理出牌,這會兒她是確定了,這位陳姑娘確實如同她所想的這樣,令旁人難以跟上她的行事節奏。 清淑只當自己沒聽到陳慧那跟貓撇清關係的話,只是誠懇地對她說道:「陳姑娘,蔣姑娘只是想跟你見一見,並無惡意,還請陳姑娘賞臉。」 陳慧想了想,應了下來。其實對李有得和蔣姑娘的關係,她還是有些好奇的,就是不知能不能從蔣姑娘這裡問到一二。先前聽小笤說,有下人提起教坊司的事就被打死了,她要是跑蔣姑娘面前問,事後被李有得知道了,可能會打個半死,留半天命多打幾次吧…… 陳慧隨著清淑的引導向院裡走去,清淑邊走邊說:「那隻貓兒自個兒跑來了,也不知它是怎麼找來的,竟跑到蔣姑娘屋子裡去了,好在它還算乖巧,蔣姑娘並未受驚。」 陳慧道:「這貓大概是成精了吧,專挑好看的姑娘,往她們面前湊。」 清淑愣了愣,她怎麼聽陳姑娘這話像是在誇她家姑娘?可不對啊……但無論怎麼聽,她都不覺得有其他意思啊。 在清淑疑惑的時候,一行人已經來到了主屋外頭。 清淑道:「小五,你先在外頭等會兒吧。」 畢竟是蔣姑娘的閨房,讓男子進去總歸不太妥當。 小五也不介意,應該說,陳慧沒有讓他單獨一人面對蔣姑娘和那隻貓,他就感激不盡了,因此這會兒一點怨言都沒有,還喜滋滋地待在外頭。 陳慧跟著走了進去,屋子內擺放著各種雅致的裝飾,看著可比菊院氣派多了,她忽然發覺,就菊院來說,李有得並不太喜好奢華之物,主屋看著挺普通。 蔣姑娘正坐在那兒,膝蓋上躺著被老鼠嚇跑的李三彩,那貓並沒有因為自己的不稱職而感到一點兒羞愧,反倒舒舒服服地在蔣姑娘的手下打著呼嚕。 聽到動靜,蔣碧涵抬起頭來,對陳慧微微頷首:「陳姑娘,這邊坐。」 陳慧笑道:「多謝。」 她大大方方在圓桌另一邊坐了,並不顯出任何焦躁的模樣,反倒盯著看躺在蔣碧涵膝蓋上的貓,心想這吃裡扒外的東西,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蔣碧涵終於將注意力從貓身上收回來,看向陳慧道:「今日冒昧請陳姑娘進來一敘,望陳姑娘見諒。」 「無事,反正我閒著也是閒著。」陳慧笑道,「這貓看著挺親近蔣姑娘的。」 蔣碧涵微微笑了笑:「許是我們有緣吧。」 陳慧點點頭:「緣分這東西,確實是妙不可言。就比如說,原本或許風馬牛不相及的我與蔣姑娘,竟然在這一方小天地裡相遇,實在是難得的緣分。」 蔣碧涵略有些驚詫地看了眼陳慧,斟酌了會兒說道:「上回的事……陳姑娘不怪我了?」 陳慧笑了笑說:「都已經過去的事了,何必再提。」她彎了彎眉眼,「難不成我若說還怪蔣姑娘,蔣姑娘還能跪一下午還我不成?」 蔣碧涵的面色頓時白了白。 陳慧似乎渾然不覺地笑道:「我說個玩笑話而已,蔣姑娘不必當真。蔣姑娘,看來你很喜歡這貓兒?」 蔣碧涵微微一怔,面露不捨道:「它確實合我眼緣。」 「本來我倒是不介意把它送給蔣姑娘,」陳慧為難道,「可這是公公送給我的……」 蔣碧涵正撫摸著貓兒的手微微一僵,眼睛抬了抬看著陳慧道:「既是公公送給陳姑娘的,那碧涵自然不好橫刀奪愛。」 陳慧托腮看著蔣碧涵,一副沒什麼正形的模樣:「這也不好說是誰橫刀奪愛……若蔣姑娘去跟公公說想要它,公公怕是二話不說便將它送給蔣姑娘了吧?」 蔣姑娘驀地側頭看向陳慧,驚訝裡又帶了一絲恐慌:「我……我並沒有那麼說……」 陳慧笑了笑道:「蔣姑娘,其實有件事我一直覺得挺奇怪的。」她瞥了眼不遠處的清淑,驀地湊到蔣碧涵耳邊,小聲道,「蔣姑娘應當很不喜歡我『霸佔』著李公公吧?可蔣姑娘為何不多做一步呢?我聽說蔣姑娘一直對李公公不假辭色,可他那樣的人,卻對蔣姑娘禮遇有加……若蔣姑娘肯再進一步,討得李公公的歡喜,想必李公公必定會對蔣姑娘予取予求吧?」 蔣碧涵面色一白,驀地瞪著陳慧,面上滿是被羞辱的惱怒。 陳慧又輕笑道:「莫非……蔣姑娘是害怕李公公的某些手段?你該不會也看到公公房裡的那一箱子玉勢了吧?」 蔣碧涵又羞又怒,瞪著陳慧,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清淑慌忙走上前來:「蔣姑娘,您沒事吧?」她又看了陳慧一眼,眼裡的譴責意味分外清晰。 陳慧笑道:「我跟蔣姑娘就說兩句悄悄話而已,這你也管得著?」 蔣碧涵定了定神,示意清淑退下,強裝鎮定地看著陳慧。 陳慧道:「蔣姑娘怕了?」 蔣碧涵咬了咬下唇,沒有出聲。 陳慧又湊過來,看著蔣碧涵輕聲道:「蔣姑娘,其實那事並沒有你想得那麼可怕……眼睛一閉也就過去了,說不定還能覺出味兒來。」 陳慧一邊說一邊鄙視自己,她這說的是什麼話哦,一點都不正經,跟她本人一點都不一樣。 「你……」蔣碧涵終於出聲,她顫抖地看著陳慧,呼吸急促,面色漲紅,「你懂什麼!」 陳慧盯著蔣碧涵看了好一會兒,突然恍然似的說:「莫非……蔣姑娘你也是……」她又一次壓低了聲音道,「莫非你也是被李公公強迫帶來的?」 蔣碧涵沉默,就那麼看著陳慧,既沒有承認,也並不否認。她的眼神裡,痛苦和絕望交纏在一起,消不去化不開。 陳慧也沒有再出聲。 她原先的想法是,激怒蔣碧涵,讓她想辦法去找李有得,把她這個礙眼的趕出菊院,回她的梅院去。然而,看到這樣的蔣碧涵,她還沒有說出來的那些惡毒的話實在說不出口了。 陳慧如今已經可以肯定,蔣碧涵對李有得並沒有男女之間的感情。她想起蔣碧涵是從教坊司被帶過來的,而如今兩年了還是無名無分,要麼是教坊司那邊有什麼她不知道的規定,要麼就是李有得這個宦官無法做出任何承諾。她記得她似乎曾經看到過,有些朝代的宦官是被律法規定不能娶妻的,說不定這裡也是如此,李有得不能給他的政敵任何扳倒他的理由。因此,無論是蔣姑娘,還是她,都只能無名無分地待在他的後院裡。 蔣碧涵過去曾經對陳慧有過排擠試探的舉動,陳慧能理解,蔣碧涵明明不愛李有得,但為了自己地位的穩固,不得不防範著她這個可能的敵人。若是一個君子,可以信任對方的承諾,但李有得是個宦官,還是個真小人,蔣碧涵或許正因為如此,才會害怕自己失寵之後會面臨相當淒慘的結局吧? 陳慧心裡有些煩躁,她這樣算計蔣碧涵,真的好嗎?蔣碧涵看著跟她完全不一樣,她是個來自現代的穿越者,跟李有得抱那麼一下也無所謂,但看蔣碧涵的模樣,她感覺讓蔣碧涵去主動接近李有得幹點什麼蔣碧涵會窒息。 其實,蔣碧涵根本就是高估了她呀。李有得目前是對她有點不一樣,可也就到此為止了,對她,他嘲諷數落一點不少,半點憐惜都沒有,這種不一樣誰稀罕哦,她倒寧願跟蔣碧涵換個位置,讓李有得把她當小仙女兒一樣供著,那多爽快啊。說起來,還是她自己運氣不好,穿錯人了。 心裡多了一分猶豫,陳慧的那昂揚的興致便也敗了。 「慧娘不過是個商戶之女,自然什麼都不懂啦。」陳慧笑道,「我就知道,如今有吃有喝的日子特別舒坦,我還想過得更好……蔣姑娘,我出來得夠久了,該走了。你看,是不是該把貓還給我了?」 她就把話說到這裡了,至於後頭蔣姑娘要怎麼做,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蔣碧涵閉了閉眼,勉強笑道:「陳姑娘,李公公他……他是……」她說不下去了,也就沒有再勉強自己,而是遞出了手中的三花貓。 那貓在落入陳慧手中之前突然掙扎起來,抓傷了蔣碧涵的手背,呲溜溜向外逃去。 蔣碧涵捂著手眉心微蹙,陳慧連忙俯身過來,不顧蔣碧涵的阻攔查看她的手背,見只是抓出了一道白印子,並沒有破皮流血,這才放了心。這個時代並沒有疫苗,要是抓破流血了,就只能燒香拜佛求老天那隻貓沒有攜帶狂犬病毒了。 蔣碧涵看著陳慧的目光有些古怪,過了會兒收回自己的手幽幽道:「陳姑娘放心,這傷是我自己不小心弄的,不會怪到陳姑娘頭上。」 陳慧笑了笑,也沒有解釋什麼,誤會就誤會吧,總比她認真解釋病毒疫苗之類的東西被人當神經病好。 「那我這便抓貓去了,蔣姑娘,回見。」陳慧跟蔣碧涵道了別,帶著小笤匆匆離去。 小五並不在門口,陳慧和小笤往外走了幾步才發現他正抱著李三彩傻笑地盯著陳慧看。 陳慧道:「回吧。還有,這貓哪兒來的送回哪兒去吧,換一隻能抓老鼠的來,怕老鼠怕成那德行,像話嗎?」 小五唯唯諾諾地應是。 小五動作還算利索,很快就換了一隻貓來,這次是一隻全身黃色的虎斑貓,長得很凶的樣子,在把它放了之前,院子裡的門窗都關上了,結果卻發現是多此一舉,那虎斑貓根本就沒想著走,衝進屋子裡四處亂跳,很快就逮到了一隻大老鼠。陳慧遠遠地逃開偷看,看到虎斑貓如此勇猛就想給它鼓掌點贊。結果還沒完,那虎斑貓幾口把老鼠吃了,又上躥下跳了好一會兒,居然又逮了一隻老鼠出來。 陳慧激動極了,這才是她心目中的好貓啊!像李三彩那只怕老鼠的貓,算什麼貓!她還真想把這隻虎斑貓養著防老鼠,可這貓看著太凶悍了些,一溜煙地跑過去時就像是一隻老虎,她看著就怵得慌,還是隔一段時間來抓一次老鼠的好。 等虎斑貓功成身退,一下午的時間便過去了,看天色漸漸暗下來,陳慧心中也籠上了一層陰雲。這種陰鬱的情緒讓陳慧在吃晚飯時都有些食不下嚥的。 蔣碧涵是不準備幹什麼了嗎?還是說她準備到晚上李有得回來了再干? 就在陳慧萬般緊張之時,今日跟著李有得去當值的阿大回來了,對陳慧複述了李有得的話:「陳姑娘,公公說他晚些回,讓您先去睡。」 陳慧剛要鬆口氣,就聽阿大繼續說:「他還說,他回來時要看到您。」 「……知道了。」陳慧懨懨地應了一聲。她還以為這次可以躲過了呢,雖然是治標不治本,好歹再給她一點時間去想應對方法呀。 天色漸暗,屋子裡點上了蠟燭,陳慧在自己屋子裡洗漱過後,穿戴整齊進了主屋,也不往裡屋去,就在圓桌旁坐了。 她起先還有些坐立難安,想著該如何拒絕李有得的「不當要求」,隨著時間的流逝,李有得還沒有回來,緊張感慢慢麻木散去,她靠在桌子旁,慢慢地睡著了。 「怎麼睡這兒?」一個聲音道。 陳慧一個激靈,便發現面前站著個這段時間已經熟悉了的人影,她剛要開口,就見他手中拿著個玉勢,嚇得她立即躲到圓桌後,連聲道:「公公,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她頓了頓,「動玉勢也不好!」 李有得面上的笑容邪惡極了,他甩動著手中的玩意兒,一步步朝陳慧接近,尖聲笑道:「陳慧,這不是你夢寐以求的東西嗎?躲什麼呀?來,過來。我保準讓你舒服。」 「不,不用了。我不需要,謝謝。請拿去給其他人用!」 陳慧驚慌地繞著圓桌奔逃,誰知她的腳也不知絆到了什麼東西,砰的一聲摔倒在地,還沒等她起身,後頭李有得便壓住了她,她頓時一聲尖叫…… 「慧娘?」 陳慧一睜眼便看到眼前那張放大的臉,嚇得她一巴掌拍了上去。 「啪」的一聲響,這個世界清淨了。 眼前人的情緒由一瞬間的迷茫漸漸化作震怒,他氣得眼睛似要噴火,連皇上都沒有這樣打過他!陳慧娘,陳慧娘!真是好樣的啊! 「陳……」 這時候其實陳慧比較想給自己一巴掌。她為什麼要撐不住去睡覺?為什麼要做那種古怪的夢?這下好了,她明明就想離開菊院的啊,突然表現得這麼依戀李有得是幾個意思?可她不敢不這麼做啊!剛才,她明明就看到了李有得眼中的殺意,她怕她不這麼做,會立即被他弄死!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30章 物件 陳慧這回不敢不真哭,想想自己萬一哭不出來或許只能流血了,她決定還是只流淚為好。 快想想看啊,她的命真是很苦啊!初穿越就餓肚子,好不容易結束了餓肚子的悲慘日子,還沒過上兩天好日子呢,就因睡覺誤事,面臨生死危機。她的命真的苦啊!這麼苦,她怎麼能不哭呢! 在陳慧的不懈努力之下,她的眼裡終於積蓄了淚水,聲音也因此變得真正的哽咽,她仰頭望著李有得,小心翼翼地觀察著他的神情,露出個小意討好的表情:「公公……方才慧娘一時間沒弄清現實與夢魘的差別,傷了公公,公公不會怪我吧?」 這話真是陳慧的肺腑之言,她希望李有得能大方一些,放過她算了。 李有得低頭看著泫然欲泣的陳慧,面上的表情彷彿有那麼點高深莫測的意味。 震怒一點點皸裂消融,他諷笑道:「慧娘,你該不會以為你如此說,我便會放過你吧?」 難道不是嗎?你可是一個位高權重的大太監,做什麼要跟一個女人計較啊,放過我,就讓我們成為互相體諒的好朋友不好嗎? 陳慧輕輕眨了眨眼,緩緩搖頭道:「慧娘……並沒有那麼奢望,就是……就是單純請求公公原諒罷了。」 李有得低頭看著陳慧,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一向讓他很舒適,這會兒自然也是如此,他冷冷一笑:「慧娘,你知道上一個膽敢對我不敬的人如何了嗎?」 陳慧不知道,她也不敢亂猜。看李有得這架勢,還是打算跟她算賬嗎?她還只是個寶寶啊,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公公……」陳慧只能努力撒個嬌,「是慧娘的錯,慧娘真不是故意的,公公您大人有大量,就不要跟慧娘計較了吧。」 李有得道:「鬆開,坐好。」 陳慧心中忐忑,也不敢繼續抱著他,連忙鬆手,端端正正地坐好,跟個上課的小學生似的。她也不知道李有得接下來會怎麼對她,本來她就很擔驚受怕了,結果還加了這麼一出意外,她覺得自己今天可能出不去這道門了。 李有得低頭看著她,挑挑眉問道:「慧娘,你知道我為何會這會兒回來?」 陳慧下意識地看了下蠟燭,距離她睡著的時間似乎也不太久……這個時間點回來不是正常的麼? 「今日我本打算宿在宮內。」李有得淡淡看她。 陳慧想起阿大替李有得來傳達的話,忽然意識到她之前可能是被李有得耍了。他或許早就決定今天不回來的,但就是故意說讓她今晚睡他屋子,還說他回來時要看到她來嚇嚇她,結果呢,可能就是她在主屋裡提心吊膽一整夜,而李有得舒服服在皇宮內待一天…… 可陳慧這會兒根本沒有心思為自己被耍了的事生氣。本來的計劃突然改了,他臨時回來,想必是出了什麼事…… 「慧娘不知,請公公明示。」陳慧低聲道。 李有得冷哼了一聲:「今日你跑去倚竹軒跟蔣姑娘說了什麼?」 陳慧心思一動,是蔣姑娘被她激得動手了? 「慧娘就是跟蔣姑娘說了幾句女兒家的話,並沒有說什麼特別的。」陳慧道。 李有得呵呵一笑:「沒說什麼?那她為何會被氣到臥床不起?」 陳慧一愣,蔣姑娘居然生病了?裝病還是真病?從今日的談話來看,她覺得蔣姑娘心思挺重,恐怕是壓了太多的負面情緒在心底,被她這麼一刺激,還真有可能發病,因此不管是真病還是裝病,她都覺得有可能。 陳慧似乎有些呆愣,片刻後面上露出懊惱之色:「慧娘是真不知蔣姑娘究竟為何病倒……但若讓慧娘來猜,不外乎兩件事。今日小五第一回逮來的貓兒不頂事,逃去了倚竹軒,蔣姑娘似乎很喜歡這貓,但我沒給她。還有一事……」她小心地瞥了眼李有得。 「說,吞吞吐吐做什麼!」李有得神色一厲。 陳慧忙道:「蔣姑娘似乎對慧娘住到菊院來一事……不大爽快。」 李有得眉頭輕輕皺了一下,諷笑道:「慧娘,這事怕是你瞎說的吧?」 「公公,冤枉呀。若蔣姑娘沒這個意思,慧娘也不敢亂猜啊。」陳慧小聲道,「畢竟蔣姑娘也是公公您的人……我想即便她如同清水芙蓉,也總會有那麼一點小女兒家的心思的呀。」 李有得的神情似乎因陳慧的話而恍惚了一下。 陳慧這會兒很是緊張。 她一點都不想待在菊院裡,天天面對李有得。但她若是表現出任何不願意的意思來,李有得這個見不得人好的怕是就硬要讓她留在這兒,折騰她。因此她只能引來外援,而如今她唯一能用得上的,便只有一個蔣姑娘。李有得對蔣姑娘是種什麼情感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在乎蔣姑娘的心情,而這就夠了。她說蔣姑娘不爽她住進了菊院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事實,李有得若顧及蔣姑娘的心情,必定要讓她離開回梅院去,她的目的也就達成了。 李有得忽然踱步走到圓桌另一邊坐下,低頭看著手上的扳指不語。 陳慧沒敢出聲。 李有得慢悠悠地說:「慧娘,你知道蔣姑娘來了多久麼?」 陳慧道:「聽小笤說,兩年多了。」 李有得驀地轉頭看她,嘴角噙著一絲嘲諷的笑意:「那你覺得,是你瞭解她,還是我更瞭解她?」 陳慧:「……那自然是公公。」 李有得眼角微挑,呵呵一笑:「她決計不會像你說的那樣吃味。」 陳慧其實想糾正他,不是吃味,是怕自己的寵愛被奪走後地位堪憂,然而這話說了傷他男性自尊,她只能忍著不說。 李有得似乎挺滿意陳慧的安靜,繼續道:「所以給我老實些,別再動什麼亂七八糟的心思!」 陳慧心裡一驚,卻依然忍不住垂死掙扎:「公公,慧娘不明白您在說什麼……」 李有得哂笑:「慧娘,你要知道,在我眼中,你不過是個閒暇時逗趣的物件。」 陳慧驀地抬頭看他。 李有得微微一笑,眼底的那種惡意清晰地浮現:「我可是個閹人,眼裡除了權錢,對女人沒有半點興趣。你以為從前我有興致陪你玩玩,你便能反過來算計我了?慧娘,你的心思太淺,我一眼就能看透,你耍花樣,我有興致便陪你玩玩,沒興致你又能掀起什麼風浪?」 他手往前一伸,準確地抓住陳慧的下巴,掐了掐她的面頰,頓時紅印顯現,而陳慧卻只是看著他,沒有躲開。 李有得縮回手,繼續哼笑道:「慧娘,平日裡你公公長公公短,心裡不定怎麼罵我吧?你做小伏低也好,撒潑胡鬧也罷,不過想讓自個兒過得好點兒,時不時討好我兩句,也怕是口不對心,嘴上說得多好聽,心裡罵得還不知多狠呢!」 李有得盯著陳慧,不放過她臉上的任何一個表情,他忽然就多了一分期待,想看到被他拆穿之後她又會如何。還是腆著臉同往常一樣撒潑胡鬧想要糊弄過去嗎? 「今早我說讓你睡我屋裡,你可是嚇著了?」李有得繼續道,「就想了這法子?你就沒從你那丫鬟嘴裡聽到我從前是如何處置得罪蔣姑娘的人?你的膽氣是真不小,也不怕惹怒了我?還是說,在你眼裡,我就會容忍你,任由你胡鬧?」 陳慧似乎是在消化著李有得的話,在他拋出問題後,她看著他重複道:「公公您說,您是把我當成個閒暇時逗弄的物件?」 李有得嗤笑一聲,被她自己都看不起的閹人當做物件耍弄,她又會如何呢? 「那是自然,你對我來說,與你對你爹一樣。」李有得冷哼一聲。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準備,看陳慧娘因他的話而方寸大亂,哭泣,或者求饒。 陳慧似乎想明白了什麼事,嘗試著確認道:「公公,您的意思是,我對您來說,還算有那麼點消遣的用處?」 李有得皺了皺眉,這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表現,他下意識地回道:「是,又如何?」 接著他便看到眼前的女子突然眼睛一亮,面上也露出了燦爛無比的笑容。 「公公,既然慧娘對你來說還算有些用處,不如這樣,您讓我回梅院去,我也沒多少要求,跟過去一樣,吃好喝好,偶爾能出去走走。而作為回報,我一定養好精神,您什麼時候覺得無聊了,就把我招過來逗逗趣,您怎麼高興怎麼來,我都聽您的!」 李有得那充滿惡意的話實際上卻給陳慧指亮了一條道路。他自己說了呀,他對女人沒什麼興趣,那她還用擔心啥?他無聊的時候陪他玩玩,讓他高興,她也不會吃什麼虧嘛!物件就物件,反正讓她活得好就成了,他怎麼看她管她什麼事呀,又不是說他看她是物件她就真是物件了嘛。 「聽懂了。」陳慧認真地點點頭,擺出一個自信的微笑,「公公您放心,養著我您一點不會虧的,慧娘一定讓您滿意,快活似神仙!」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31章 和解 array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32章 心口痛 李有得腳步一頓,之前被皇上罵的怒氣早沒了,卻換成了另一種怒火。 他扭頭冷冷地瞪著陳慧:「再多嘴,我讓你從正門爬到後門!」 陳慧緊緊閉上了嘴巴。 李有得看著她這全身濕透可憐楚楚的模樣,覺得太礙眼,皺了皺眉嫌棄道:「先去換身衣裳!」 他說完便回了屋內。陳慧坐起身看向身邊的小廝,對方也正一臉恐慌地看過來,對上陳慧的視線,他立即道:「陳姑娘,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就是跪得累了想伸伸腿,真沒看到陳姑娘走過… …」他一臉要哭的表情,「若知道陳姑娘經過,小的就算把腿砍斷了也不敢胡亂伸腿啊!」陳慧認得這人叫小九,平日裡存在感很低,看人的時候都不敢直視對方。她知道他在怕什麼,她又沒什麼好怕的,可怕的人是李有得。他們這些人可不知道她和李有得有 過怎樣的談話,只以為她得了李有得的青眼,因此也連帶著懼怕上了她。 陳慧突然有了一種狐假虎威的爽快感,怪不得大家都喜歡抱大腿,抱上了大腿,這日子就大翻身了啊。陳慧回想了自己摔之前看到的,再想到她摔了別人又沒什麼好處,覺得這實在不像是一出陰謀,便擺擺手道:「行了,我沒事。但下回要小心些了,不是每個人都像我這樣 。」 「是是,多謝陳姑娘不跟小的計較!」小九慌忙道謝。阿大先前並沒看到陳慧是怎麼摔的,還當是她自己摔的,李有得現身的時候他也是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如今李有得回屋子,他才敢過來,又聽到小九的話,忙將他訓 斥了一遍。不過畢竟陳慧也不計較了,這事自然就這麼過去了。陳慧怕李有得等久了又生氣,也不敢耽擱,急忙去屋子裡換衣裳,等她換好衣裳,把頭髮擦了擦,阿大又重新打了水過來。這回沒人絆陳慧,她又走得小心,安穩地來到 了主屋門口,探頭朝裡看了眼。 地上一片狼藉,李有得不在外頭,應該是在裡屋。 陳慧小心避開地上的殘骸,走到裡屋門口,探頭看了一眼,小聲道:「公公,慧娘進來了。」 「嗯。」李有得哼了一聲。 陳慧走進去,把臉盆放下,仔細看了眼李有得的額頭。不是什麼大傷口,但確實也流血了。 「公公,慧娘幫您上藥?」陳慧覷著李有得的臉色斟酌著說,「傷口若不及時處理,容易感染。」 李有得斜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就你這笨手笨腳的模樣,我怎麼敢讓你動手?」 陳慧覺得自己冤枉死了,笨手笨腳的明明是別人,如今卻要她來背鍋。 「公公,慧娘會很小心,不弄疼公公的。」陳慧說完,就覺得這話聽起來似乎有那麼點奇怪,但話已經出口,收不回來了。 好在李有得並未覺得哪裡不對,嘲笑似的看了眼陳慧,這才揚了揚下巴示意她動手。陳慧將布巾浸入水中浸濕又擠得半干,準備先把李有得臉上的那層妝容清洗乾淨。溫熱的布巾碰到李有得的臉時,他視線一轉瞥了眼陳慧的臉,見她事情專注,又轉開了 視線。陳慧平時見得最多的是李有得塗白的那張臉,當然她更喜歡看到的卻是他沒有化妝的臉,那張臉普通得幾乎沒有多少特色,可看著更舒服,而且也讓他身上的尖銳卸下去 不少。這或許就是李有得塗白臉的原因之一?總要給自己戴上一層面具。陳慧邊替李有得擦臉邊走神想那些有的沒的,她發覺他臉上的粉似乎是水溶性的,用水很容易就洗掉,得虧皇帝砸他時茶水沒有灑他臉上,不然這臉上一道一道的看著就 滑稽了。 等到了傷口的位置,陳慧動作愈發小心,緊張地盯著李有得,怕弄疼了他他要發火。 然而李有得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想得入了神,一陣咬牙切齒的,要不是陳慧猜測他並不是在對她發火,說不定手下動作就亂了。擦臉時不可避免的多了些皮膚接觸,陳慧從她的審美專業眼光來看,覺得李有得這臉皮膚挺乾淨,摸著也滑溜溜的,手感很是不錯。要不是怕李有得發覺她的小心思,她 還真想多摸兩把。洗乾淨臉之後便是上藥,陳慧抹了點藥膏到自己指腹,輕輕在他傷口邊撫按。李有得坐在床上,而她站在他面前,二人有個身高差,陳慧手一抬便擋住了李有得的視線, 這讓她身心放鬆了不少。而就著這個身高差,李有得視線一轉便是陳慧的胸口位置。他下意識地盯著看了會兒,腦子裡想的卻是今日在皇宮裡的事。因皇上最寵愛的德妃娘娘住所需要翻新,他這些時日也是操碎了心,可工期還是因各種因素有所延誤,德妃娘娘一哭訴,皇上自然要找他的麻煩,訓斥了他一番,說得激動便動了手。他哪裡敢躲,被砸了還要謝主隆 恩,誠惶誠恐地答應接下來一定好好督促工匠,隨後就去把手下幹活的罵了一通,實在氣不順,還是出宮回了府。想著出宮前看到的王有才那幸災樂禍的模樣,李有得便氣得想再砸點東西,但外頭的東西能砸的都砸了,手邊並沒有趁手的可砸,眼前只有個說了自願當個解悶物件的傻 女人罷了。 此時,陳慧已經結束了手上的活,她放下手退後一步道:「公公,擦好了,那慧娘出去了?」回答她的是李有得抬起的手,他手一伸便把陳慧往他懷裡一拉,等陳慧一臉懵逼地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坐在了李有得腿上,而他一隻手圈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毫不客氣地 按在她胸上。 李有得什麼都沒說,他也沒必要為他自己的舉動解釋什麼。 陳慧就不行了,她渾身僵硬,坐他腿上一動不敢動,滿腦子的噴氣式飛機呼嘯而過。 這什麼情況啊!說好的對女人不感興趣呢!這、這是要幹啥! 陳慧僵了好一會兒才意識到事情可能並不是她想的那樣。按照她估算的,足足有三分鐘的時間,李有得只是一臉神遊天外似的捏著她的胸玩,並沒有進一步動作。又過了好一會兒,陳慧臉上的震驚也換成了一臉的麻木。好嘛,說當她是物件,還真是一點都不誇張啊。這是把她當人形等身抱枕或者說手辦之類的東西來把玩了?若只是這樣的話,她還真是鬆了口氣。剛才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馬上就要被推到床上這樣那樣了,幸好如今倒霉的只是她的胸而已……她也覺得自己這胸捏起來挺舒服的,可 被別人捏的感覺,還真是……一言難盡。難道是上次捏過一回後覺得手感好捏出興趣來了?以後他不會保持這個三俗的習慣吧?唉,捏久了她會不會產生包漿哦……陳慧努力讓自己放鬆身體,忽略那種奇怪的感覺,腦子裡想著亂七八糟的事好轉移注意力。抱枕還是手辦都無所謂了,李有得一個死太監,有這種特殊癖好也不算什麼奇 怪的事。 也不知過了多久,李有得終於鬆開了陳慧,半句話沒說一推她,讓她站了起來。 陳慧低頭匆匆走出去,剛走到外屋想起臉盆還沒拿,猶豫了會兒又回過身去,對上李有得看過來的視線,她有些結巴:「我……我忘拿臉盆了。」 她連忙彎腰拿起臉盆,一溜煙地逃了出去。 阿大還在外頭等著,見陳慧終於出來,他迎了上來,還沒說話,陳慧就把臉盆往他手裡一推,右手下意識橫在了胸口。 那個死太監手勁真大,疼死她了! 頭一抬,看到阿大那有些古怪的表情,她嘴角往下一彎,歎了口氣道:「公公受了傷,我心口好痛。」當時皇帝為什麼不丟准一點,砸死這死太監算了!說完她滿臉悲傷地捂心而去,留下個阿大自愧不如。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33章 鋪子 陳慧回自己屋子後就死活不願意出去了,她覺得自己的胸短時間內經不起第二次蹂躪了。 小笤不知主屋內發生了什麼,看陳慧面色不好,有些擔心,又沒膽子問,只是猜測著老爺如何將怒氣發洩到陳姑娘身上,心疼得不行。陳慧讓小笤出去幫自己弄點吃的來,等她一走,就扯開衣裳看了眼,心疼得都想哭了。上回就只是捏了幾下而已,但這次,真是來回捏了好久,捏完這邊捏那邊,她當時 差點就要疼得呻吟出來了,只是顧慮到在那種情況下出聲太過詭異,她硬生生忍住了。她摸了摸自己的手,覺得之前還想著摸到李有得的臉佔到便宜的自己太天真了,相比較而言,她這是血虧啊!令她比較擔心的是,今後這樣的事還會再發生嗎?萬一他又 有這種需求了,她是嚴詞拒絕呢,還是請他輕一點? 不到那時候,她還真是下不了決心啊。 好在這一天剩下的時間裡李有得沒再做什麼,陳慧安安分分地躲在自己房間裡吃過晚飯,又早早睡了。 第二天陳慧醒來的時候李有得已經去了皇宮,而且聽小六說,接下來的幾日,李有得都會留在皇宮內督促工程的進展。 陳慧心裡暗喜,李有得不在,她就可以愉快地玩耍了呢。因為李有得的要求,陳慧出門必須帶上小六,因此起來後,陳慧便通知小六準備出門。小五和小六二人中,陳慧自然更喜歡好糊弄的小五,看來李有得也很清楚這二人的性子,因此讓小六跟著她,而不是小五。陳慧自認為自己是個規規矩矩的人,肯定不會 給李有得惹麻煩,因此無論是小五還是小六跟著,對她來說都沒有差別。 陳慧先讓小六駕車去望遠書肆,在小六去安置馬車的時候,她領著小笤先走了進去。 陳慧前兩天才來過,書肆的夥計自然不會忘記她,立即迎上來笑道:「陳姑娘,您來啦?」 陳慧笑了笑:「我隨便看看,你忙你自己的去吧。」 夥計也識趣,忙應了聲便退回去了,還去跟掌櫃說了一聲。 小笤是第一次來,新奇地看著四周,低聲道:「姑娘,原來書肆是這樣的,好厲害……」 陳慧悄悄跟小笤咬耳朵:「看看這些書生,你覺得哪個最好看?」 小笤臉都紅了:「姑娘……您、您說什麼呢!」 陳慧笑嘻嘻地說:「看一下又不犯法,反正這事只有你知我知,不要害羞嘛。那我先來吧,我覺得那邊那個穿白衣的書生最好看。」 陳慧所指的,是一個眉目清朗溫和的書生,看衣料並不是來自什麼大富大貴的家庭,但他身上帶著一種沉靜內斂的氣息,讓人看了覺得很舒服。 小笤害羞地順著陳慧的視線看過去,誰知只看了一眼就見對方朝這邊看了過來,嚇得她連忙躲到陳慧身後,驚慌地說:「姑娘,那公子發現了!」 陳慧無語又感慨,這種偷窺被抓包的情況對她來說是個小意思,只要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好了啊,小笤反應那麼大真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啊。 陳慧對那看過來的書生微微頷首,神態自然。 那書生微微一怔,隨即也輕輕點頭示意,面上帶起一個淺笑。陳慧接著便轉開了視線,就像是兩個陌生人不小心對上視線之後互相打了個招呼一樣簡單,接著又低聲對小笤道:「小笤,不要緊的,鎮定些,即便真被人發現咱們在偷看 他,他又能如何?揍你一頓嗎?」 小笤探出頭來看陳慧,遲疑道:「那公子不像是會打人的樣子……」 「那不就行了嘛。」陳慧豪氣干雲地說,「來看看,有沒有什麼想看的書,反正這裡都是我的,隨便拿!」 小笤為難道:「可是姑娘,奴婢不識字……」 陳慧道:「自學呀,讀書使我快樂!」 小笤懵懂地點點頭,還真的跑去選書了,至於能選出個什麼東西來,就沒人知道了…… 陳慧也慢悠悠地翻著書看。上回她來的時候,書肆裡只有一些書生,但這回,她發現也有些女子帶著丫鬟在流連。也就是說,這個時代的男女大防,還沒有那麼嚴苛。上回陳慧是走馬觀花看得比較囫圇,而這一次,她看得細緻多了,也準備弄點書回去看。她不會繡花,每天就畫設計稿也不是事兒,也想找到書來看看,稍微多瞭解一些 這個時代。瀏覽中,她忽然看到有本書叫《說古察今》,好奇地伸手去拿,誰知有人早一步拿走了那書。 陳慧抬頭,那人竟正是之前那個她覺得最好看的書生。 那書生似乎也有些尷尬,忙把書放了回去,對陳慧笑道:「君子不奪人所好,姑娘請。」 陳慧在李府裡沒有名分,她也沒有特意弄過髮型,因此一直沒有改變成婦人髮型,別人看了只會當她還是待字閨中的少女。 「公子請,反正我也看不懂,只是隨便翻翻。」陳慧笑笑,也沒跟他攀談的意圖,準備離開。 那書生見她要走,似乎有些著急,忙道:「姑娘,在下戚盛文,不知姑娘……」 陳慧眉頭一挑,笑著指了指這書肆道:「戚公子,我是這家書肆的老闆,姓陳,耳東陳。」 戚盛文面露驚訝,隨即又有些窘迫地說:「在下先前並不知道……冒犯了,陳姑娘,在下並無旁的意思。」 看著像是怕陳慧誤會他是來攀高枝的。 陳慧那麼說,不過是為了盡快結束話題,聞言只是笑了笑。她想,她要是說出她如今是李有得,一個大太監的女人,不知這位鼓起勇氣搭訕的公子又會作何表情呢? 「戚公子慢慢挑,我有事先行一步。」陳慧客氣地說了一句。 戚盛文似乎還想再說什麼,可陳慧擺出這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他自然也不好再阻攔。陳慧從戚盛文身邊走開時,小六剛從外頭進來,她瞥了他一眼,也不知小六有沒有看到她和戚盛文攀談的這一幕。其實她可是個好人啊,不把這位長得好看的小哥哥捲入 麻煩裡,要是招惹上她這樣身份的女人,他怕是討不了好。幸好,這時代的人還算含蓄,特別是讀書人,沒幾個會死纏爛打的。 經過了此事,陳慧也不願再在這裡多待,來過宣誓過對這裡的主權之後就可以撤了。她幫小笤挑了幾本啟蒙類的書,跟夥計說了一聲,便拿著走了。書肆只是順便來的,陳慧最想去的,還是李氏布莊。她帶著自己的設計稿,準備挑些布料回去,再讓裁縫過來,她在一旁指導對方該怎麼根據她的設計稿把衣裳做出來。等熟練之後就好辦了,她把設計稿給裁縫,讓對方自己做,做完讓她過一眼,沒問題就能直接放布莊展覽了。一想到自己的個展可以開起來了,陳慧便滿懷期待,心情激 蕩。 陳慧想著自己或許能在這時代也成為一個出名的設計師,便覺得刺激得很,正想得開心呢,就見前方街面上忽然多了種不協調的騷亂聲。 陳慧立即停下腳步,緊張地看看周圍人的反應,見大家不慌不忙,甚至帶著點兒好奇地往前去圍觀,她也就放了心,不是大規模群體事件,就不用怕湊熱鬧是去送人頭。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而且前方本就是陳慧去往布莊的必經之路,她便也慢慢向前走去。越來越靠近,原本向這個方向走的人們也漸漸停了腳步,似乎是怕被殃及池魚。因此,事件中心處幾乎是一片真空,只有事件當事人,陳慧也因此能清楚地看到是怎麼回 事。只見一個紅衣少女正站在一輛馬車前,她的面前躺著個縮成一團的人,看著像是個老婦人。陳慧剛將眼前這一幕收入眼中,就見那紅衣少女揚起鞭子狠狠抽了那老婦人一 下。陳慧隨著那老婦的一聲慘叫而一抖,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紅衣少女意氣風發地看了下周圍的人,臉上並沒有被圍觀的窘迫,雙眸挑釁地從眾人身上掃過。 眾人紛紛躲閃著她的視線,看她的衣著打扮,以及身後站著的兩個彪形大漢,誰都知道這少女不好惹。陳慧覺得自己也是個欺軟怕硬的,這種硬茬還是不要去迎戰得好,看了眼那老婦,她正要退開的腳又釘住了。她很後悔,自己好好的,為什麼要出門,又為什麼要看熱鬧 ?現在熱鬧看著了,她還怎麼退? 她低聲問小六:「小六,你認得她嗎?」 小六人雖圓滑,平日裡卻也很少跟著李有得出門辦事,因此認識的人不多,聞言道:「小的並不認得。姑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沒等小六說完,那紅衣少女又揚起了鞭子,陳慧突然上前幾步,笑著問道:「不知姑娘怎麼稱呼?」 她決定了,萬一對方的身份是李有得惹不起的,她就撤,萬一惹得起,她就管一管閒事。 那紅衣少女沒想到有人會攔她,擰眉看了過來,看到陳慧,她下巴一抬,驕傲地說:「我可是舒寧郡主,你又是什麼人?」 舒寧郡主……陳慧關注的是郡主二字,郡主啊,親王的女兒吧?那可是皇親國戚誒,李有得雖然是個大太監,但又不是司禮監那麼厲害,這麼想來……惹不起惹不起! 陳慧笑容燦爛:「郡主,我姓陳。我是什麼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方才郡主揮鞭的模樣可是好看極了。」 聽到陳慧在誇自己,舒寧郡主雖不知她的意圖,臉上卻還是露了一絲得意的笑,問道:「那又如何?」陳慧又走近了幾步,笑道:「不瞞您說,我是一間布莊的老闆,如今正在試做一些新潮的衣裳,見了郡主的英姿,我突然得了靈感,有一件騎裝簡直是為您量身定做的,您這獨特的氣質,搭配上我的騎裝,必定驚艷眾人,如同鶴立雞群,足以奪取任何人的注意。」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34章 畫 這紅衣少女不過十五六歲,在這個時代正是少女懷春的時候,而小姑娘之間比拚,除了才藝名聲,自然便是出色的外表,其中妝容,服飾都是加分項。陳慧這話隱含的一 層意思是,只要穿了她設計的騎裝,這位郡主很有可能從眾多差不多年歲的花季少女中脫穎而出,成功吸引她心儀之人的注意力。舒寧郡主不知陳慧故意藏著的話中話,但她卻根據陳慧的話自己腦補出了陳慧想要她去思考的事。她握緊了手中的長鞭,手臂鬆鬆地垂在身側,眼睛裡帶了點點羞意,卻 大著膽子問道:「你說的是真的?要是沒有你說的那麼好看,看我不砸了你的店!」 陳慧笑道:「郡主,若我沒有如此自信,也不敢誇下海口啊。這樣吧,五日後你來常福街李氏布莊,若你不滿意,當場便砸了我的店我也是無怨。」舒寧郡主揚眉一笑,陳慧身上的自信足夠令人信服,而且她也不覺得有誰敢這麼騙自己,因此也沒有想過去查探陳慧所說話的真假,萬一並沒有李氏布莊,或者說李氏布 莊並不是屬於這個女子的呢?她也沒了再教訓人的興致,心中的期待讓她臉上浮現燦爛微笑,傲然道:「那便說好了,五日後我定來好好看看!走了!」 最後一句話是對她的兩個家丁說的,說完她便跳上馬車鑽進車內,再沒有看地上那老婦人一眼。 陳慧目送馬車離去,而小六也湊過來擔心地說:「陳姑娘,您今日似乎衝動了些,若給公公招來了麻煩……」 陳慧道:「不會的,你看那郡主根本就沒問我是誰,大不了到時候就說李氏布莊是公公賣給我的,讓郡主衝我一人來就成了,連累不了公公。」 陳慧隨口敷衍過去,而見周圍看熱鬧的人一一散去,她才在那老婦人面前蹲下問道:「老太太,您沒事吧?」 老人呻吟了一聲,渾濁的雙眼看向陳慧,眼底猶然帶著驚懼,整個人看起來迷迷糊糊的。 「小六,來幫忙,送她去醫館吧。」陳慧道。 小六雖心中並不情願,卻也只能上來幫忙。 「娘!」 有人驚呼著疾步而來,瞬間撲倒在地,仔細查看了老婦的狀況後,他轉頭怒瞪著陳慧一行人:「你們對我娘做了什……陳姑娘?」他認出了陳慧,驚呼了一聲。 陳慧也認出了此人,正是她在書肆見過的戚盛文。她這運氣,也是沒誰了。「戚公子,你誤會了,傷你娘的另有其人,我不過是剛好路過罷了。」陳慧懶得邀功,也怕自己解釋的話萬一傳到舒寧郡主那邊就不好了,又說,「不信你可以隨便拉一人問 問。」 戚盛文隨即面露赧然之色,忙道:「陳姑娘的人品,在下自然是信得過的,方才是在下唐突了,望姑娘原諒則個。」 「無妨。」陳慧道,「既然戚公子來了,那麼你娘便交給你了。」她看了小六一眼,伸出手。 小六看了看戚盛文,這是陳姑娘的舊識?他垂下視線,掏出銀子遞給陳慧。 陳慧把銀子遞給戚盛文道:「戚公子,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娘看著受了不輕的傷,還是快些送她去醫館吧。」 「這……這我如何能要……」戚盛文紅著臉為難道。 陳慧道:「你娘的身體要緊。」 戚盛文似是糾結了會兒,到底囊中羞澀,還是點頭道:「那便多謝陳姑娘了。姑娘品性高潔,令人欽佩。」 陳慧禮貌地笑了笑,對這書生倒是多了幾分好感,雖然他看著挺害羞的,但說起話來倒挺好聽,讓人聽著舒服。 戚盛文看了眼他娘,又為難又充滿歉意地說道:「我一人帶我娘去醫館似有些不便,不知能否再麻煩陳姑娘?」 陳慧看了看戚盛文那不怎麼強壯的身體,便也沒有拒絕,讓小六幫忙,和戚盛文一起把已經迷迷糊糊的老婦人往醫館送。戚盛文一路上很是感激,聽得厚臉皮如陳慧都快不好意思了。一行人終於到了醫館,把老婦人送了進去,大夫在診治時,戚盛文便出來送陳慧,看她時眼睛裡似乎發著光 :「不知陳姑娘府上何處?在下今後定登門拜訪致謝。」 陳慧微微一笑,拒絕得堅定又乾脆:「不必了,不過小事一樁。」她要真告訴這書生她是打哪兒出來的,非嚇死他不可。 好在戚盛文也不是什麼死纏爛打的人,雖面露失望,卻也並未多說什麼,目送陳慧一行人離去。他嘴角微微勾著,心情似乎不錯,轉身進了醫館,在那老婦人身邊坐下。那老婦人剛巧醒了過來,雙眼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以為是他救了自己,感激一笑:「多、多謝公 子救命……」 戚盛文溫和笑道:「不必,救你的人並非在下,而是一位……姑娘。」他把陳慧給的銀子都遞給了老婦人,「這也是那位姑娘給你的,拿去吧。」 「多謝恩公!」老婦人連連道謝。 戚盛文對那大夫囑咐了幾句,便邁步離開了醫館。望著今日這極好的天色,他微微一笑,自語道:「今日可真是有趣。」陳慧到布莊之後,心情急切了不少,她的第一個欣賞者和客戶,五日後便會出現了。在布莊挑了好一會兒,選了不少布料,讓吳掌櫃盡快送到李府,又吩咐他找些裁縫來 李府,這才回了。陳慧對那舒寧郡主所說的話倒不完全是假話,舒寧郡主身上有一種驕縱跋扈的驕傲,說話做事都十分肆意,神采飛揚,真有些刺激她的靈感,恰好她也有一套設計好的騎 裝,確實稍作修改便能做出來用了。當日,布料先送來了,陳慧又讓小六去把李府專門養著的兩個女裁縫叫來。二人是一對姐妹,都是四十來歲,姓孫,陳慧聽小六的稱呼她們為孫大娘,孫二娘。她先盯著他們,把設計稿攤開講解。雙方畢竟隔著數百年的鴻溝,陳慧為了讓二人弄清楚該怎麼按照她的設計做事,煞費苦心,說得口乾舌燥,才算有了一定進展。隨後,二人趕工,終於在三日內做出了兩套衣裳。一套是陳慧對舒寧郡主承諾的騎裝,另一套是她根據如今仕女日常服飾稍作修改做出來的,乍一看上去差別不大,但多看兩眼就會發現一些頗有心思的小設計,令人眼前一亮。而吳掌櫃找來的裁縫也在期間到了,陳慧又費心思跟三人交流了一番,留下能與她有效溝通的二人,在她的吩咐下開始做其他 的設計稿。陳慧自那天出去後便沒有再出門,而李有得也沒回來,倚竹軒那邊,不知是陳慧那次說的話有了效果,還是因為李有得不在蔣碧涵不願意浪費精力,這幾日倒是安靜得很 ,聽說中間蔣碧涵出門過一次,她要出門可比陳慧輕易多了,無需指定專人陪同。兩人也碰不到一塊兒去,因此陳慧也省心了不少。到了第四天晚上,陳慧想到第二天就能見到客戶得到客戶的讚美,就興奮得睡不著。至於客戶不滿意這種情況?不考慮。她的衣裳設計得那麼好看,看過的有正常審美的 人都說好,舒寧郡主怎麼可能會不喜歡?陳慧一時間有些興奮,睡不著便也不勉強自己,趴在床上邊想邊畫新的設計稿。她從前工作姿勢就不好,這會兒自然沒這麼輕易改變,只有用自己習慣的姿勢畫稿她才能 靈感充沛。因此她讓小笤去找了塊木板放在床上當畫板用,而她用的筆又細又硬,本適合寫小字體,如今倒方便她拿來畫稿了。 小笤坐在一旁做女紅,時不時看一眼趴在床上翹起兩條白嫩嫩小腿的陳慧,她覺得陳姑娘的畫工跟普通的好像有些不一樣,看著很簡單,衣裳做出來之後卻特別好看。陳慧把腦子裡新冒出來的衣裳樣式畫好,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胸。原身的胸發育得很好,她很擔心今後會在地心引力的拉扯下迅速下垂,反正衣服穿裡面也沒人看到,她 決定做兩個 a用來固定。當然,這個做出來就只能自產自銷了,她可不敢拿去展出甚至售賣,極有可能被冠上有傷風化的名頭萬人唾罵,這種風險她可不想冒。 心思一起陳慧便無法靜下心來了。她問過,知道李有得要後天才會回來,而她的房間,菊院裡的小廝都不會進來,因此她也不用擔心什麼。 想了想,陳慧還是讓小笤把門拴上,這才開始設計她想要的 a。蠟燭一點點往下燃燒,小笤起身看到桌上水快沒了,看了眼正專心致志的陳慧,也沒打擾她,輕手輕腳地拿了水壺就去開門。門剛開,看到原本該空無一人的門口站著個面色慘白的男人,嚇得她差點叫出聲來,好不容易才硬生生忍住,並在對方的眼神示意下戰戰兢兢地站到一旁,雙眼直勾勾擔憂地看著陳慧,指望著陳慧能發現這兒的異 常。 然而做事專心是陳慧的優點,當她專心工作時,甚至察覺不到小笤來回走動。直到一隻手伸出來,把她正在畫的東西抽走,她才猛地回神,仰頭看去。 李有得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她還在畫的設計稿。 本不該出現的人突然現身,陳慧心裡一跳,下意識將身子往上一拔,遮住她已經畫好的其他稿子,一臉緊張地盯著李有得。 他手中的那張,是陳慧突然想起來有個地方要改而臨時拿出來的,不過是件看著中規中矩的衣裳。陳慧強迫自己慢下砰砰直跳的心臟,得虧她運氣好,恰好被李有得看到的只是一張正常的畫稿,若是被他看到她一時興起畫的七八張內衣設計稿,那她可就……不,停下, 不要想了! 李有得視線一抬,控制著沒往陳慧那露在外頭的腿上瞄,陰陽怪氣地說:「這便是你這幾日在瞎忙的玩意兒?」 即便很不滿李有得對自己工作的否認,陳慧也沒敢頂撞他,只是低眉順眼地說:「是的,公公。慧娘就自己畫著玩的。」 李有得呵了一聲,伸出手來:「其他的拿來我瞧瞧。」 「公公,都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玩意兒……」陳慧沒動。 李有得這時候才意識到陳慧居然還保持著半躺的姿勢,仰頭看他,身子看著挺僵硬,往常的機靈勁兒都看不到了。 李有得原本倒也不是非要看她畫的東西不可,見她這樣,他反而生了疑心,眉頭一皺:「拿來!」陳慧苦著臉慢吞吞坐起身,突然抓起她剛畫好的那幾張紙跳下床往桌邊跑。她剛畫好的幾張設計稿還沒幹,被水一澆就會暈染成一團,那樣李有得就看不到她畫的是什麼 了。事後她就一口咬定是自己畫得太難看了不想給人看,李有得也說不了什麼,可要是被他看到那些……要完啊! 陳慧赤著腳跑到桌邊,當看到桌上並沒有水壺之後,她一愣……水壺被小笤拿走了。 陳慧反應也是快,既然不能用水徹底毀屍滅跡,她只能退而求其次用撕的了,就是不知道能撕多碎,可不可以拼回去,要不然吃下去算了? 在陳慧兩手抓著那一把宣紙準備撕的時候,因她那麼一耽擱而反應過來的李有得也已趕過來,一把抓住了她的手,不明所以地怒斥道:「你幹什麼?」陳慧身子一扭避開他的手繼續嘗試撕紙,李有得也好像跟她幹上了似的緊追不放,也不知是他故意的還是意外,兩人爭奪間,李有得絆住了陳慧的腳,她身子一歪便帶著 李有得一上一下地倒在了床上。陳慧膝蓋以下都懸空在床沿,剩下的軀體都被身上的重量壓得緊貼床鋪,兩隻手握緊了宣紙置於頭頂。李有得一隻手按住她的兩隻手不讓她撕,含著怒火的雙眼瞪著陳慧 道:「鬆手!」陳慧沒有應聲也沒有鬆手。那玩意兒真不能給他看啊!她也想裝出雲淡風輕的模樣,但她的設計稿又不是就一套簡單的內衣褲,連人體也畫的呀,雖然畫得並不詳細,可 也能看出身體曲線了…… 李有得見陳慧這沉默的拒絕,心裡頓時充滿了火氣,今日他還非要看到不可了! 「陳慧娘,你鬆不鬆手?」他冷笑。 陳慧苦著臉懇求道:「公公,真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您就別看了吧……」 李有得嗤笑一聲:「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值得你這麼拚命?」 陳慧實在沒法解釋,小聲道:「就、就是一些女兒家的東西……」 李有得才不相信陳慧會為著所謂「女兒家的東西」如此拚命,她先前要有這膽氣,怕也活不到現在。 「不鬆手是吧?」李有得陰森地笑了下。 還沒等陳慧考慮好,李有得空著的那隻手突然一扯她的衣襟,小半個肚兜便露了出來。 陳慧驚叫一聲,立即認慫:「公公我鬆手!」李有得感覺到陳慧的雙手驀地鬆開了,也沒放開她,就著這姿勢把陳慧手裡的那些宣紙攤開,一張張看過去。看著看著他的臉色變得十分古怪,半晌他呵呵一笑,語調怪 異地起伏著:「喲,慧娘還會畫春宮啊。」陳慧:「……」去你的春宮,你全家都畫春宮!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35章 都做出來 陳慧心裡吐槽,面上卻大驚失色,驚惶道:「公公,您說什麼?慧娘畫的可不是春宮!」 李有得把其中一張紙拿在手中,兩根指頭捏著懸在陳慧眼前,冷哼一聲:「瞧瞧你畫的都是些什麼,就這兩片布遮羞,還說不是春宮?」陳慧死活不想讓李有得看她畫的比基尼式的設計稿,就是覺得自己說不清楚。事實也果真如此,她跟他中間隔著幾百年呢,怎麼可能互相理解?比如說他手裡拿的那張, 無論是內衣的款式還是人物的動作,都屬於她畫的相對保守的一張,可他還是覺得出格。 陳慧苦哈哈地說:「公公,這個本來也不是給人拿來看的……是給裁縫拿去當圖樣的。」 李有得眉頭一挑,又看了幾眼手中的圖樣,目光奇特:「你要做了這個穿?」 陳慧一開始就是不想對話進行到這一步才會反抗那麼激烈,結果還是沒能逃過。 「……做著玩的。」陳慧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李有得的目光從設計稿上落到陳慧的胸口,被他扯開的衣襟還敞開著,露出底下粉白色的肚兜。她這意思,是把肚兜換成他手中這個樣式? 他早已經不是個真正的男人,但他也能想像得到一個女人穿成這樣出現在一個正常男人面前,會是多大的誘惑。 他瞇了瞇眼,忽然伸手幫陳慧把衣襟拉好,又後退下了床,看她慌慌張張地爬起來躲開了些他就想嘲笑她的天真,他若真想做什麼,她還能躲得掉? 「按你畫的,全做出來。」李有得道。 陳慧一驚,一臉欲言又止地看著他。他想幹什麼啊,難不成把摸胸的癖好升級成收藏內衣了? 看到陳慧的表情李有得就知道她在想的絕不是什麼好東西,也就是她了,敢當他面心裡編排他還讓他看出來! 李有得臉色一沉:「慧娘,你不願意?」 陳慧流利地回道:「慧娘當然願意,公公您隨便吩咐就是,慧娘一定照做。」 李有得滿意地點點頭:「限你三日內做出來!」 陳慧道:「公公,還有個問題……」 李有得此刻心情還不錯,示意她說。 陳慧覷著他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說:「公公,這個跟肚兜不一樣,是……有大小的。不知您是準備做了自個兒收藏呢,還是……」 李有得差點翻了個白眼,瞪著陳慧道:「我收藏來做什麼?」 那誰知道哦…… 陳慧低著頭不說話,於無聲裡指責他是個變態。李有得覺得自己的怒火又在蹭蹭蹭往上漲,若是旁人,低著頭不敢說話那必定是嚇的,只等著他的饒恕,陳慧娘此人呢?即便她一副乖順的模樣,他就是覺得,她怕是在 心裡罵他呢! 他轉頭瞥了一眼,手一揚示意原本戰戰兢兢待在門邊的小笤滾出去。小笤即便再擔心陳慧也不敢不從,只能將門關上。陳慧瞥了一眼門口的動靜戒心大漲,雖然如今已經過去好些天了,她胸上的指痕早消去了,但那種尷尬和疼痛哪有那麼容易就忘記?她如臨大敵,想著這回她究竟該怎麼 才能避免這捏胸之苦。 李有得不知陳慧心裡轉悠的都是什麼事,也不知此刻她正把他當變態防著,他在床上坐了,看著陳慧道:「你可知如今宮裡最受寵的是哪位娘娘?」 陳慧驚訝地抬了頭,又搖頭道:「不知。」她知道就有鬼了啊。 「有兩位,誕下皇長子的德妃娘娘和誕下皇二子的淑妃娘娘。」李有得道。 陳慧認真點頭,看書瞭解這個國家,哪有李有得這個皇宮的大太監講來得清楚呀。她在李有得那奇異目光注視下搬凳子過來坐下,擺出了聽故事的架勢。 李有得收回目光當沒看見,繼續道:「皇長子年僅六歲便能文能武,通曉古今,深受皇上的寵愛,因此近來皇上對德妃娘娘龍寵更甚些。」 陳慧好奇道:「那皇上今年多大了?」 「大膽!」李有得狠狠瞪了陳慧一眼。 陳慧往後縮了縮,小聲解釋道:「這兒只有慧娘跟公公二人,又不會被旁人知道……況且就問問皇上的歲數罷了,慧娘並沒有對皇上不敬呀。」陳慧這話,其實顯示了一種對李有得極為親密的態度,把他看成了自己人,所以對他很信任。而李有得也確實被陳慧的這種態度取悅了,也就心情很好地回答了她的問題 :「皇上今年二十有三了。」陳慧眨眨眼,想起前幾天李有得被茶盞砸了的事,沒想到這皇帝歲數不大,脾氣真不小。兒子都六歲了,加上懷孕的時間,他至少十六歲時就已經有性生活了啊,這時代 的人果然早熟。 「厲害……」陳慧用李有得絕對聽不懂的方式讚歎了一句,又好奇地問,「那皇上有多少妃子?有沒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李有得盯著她瞧,眼神陰鬱:「怎麼,對皇上那麼有興趣?還是肖想著皇上的後宮?」 陳慧急忙擺手,一臉誠懇:「慧娘有公公就夠了,對那個皇宮才沒有興趣呢。慧娘就是有那麼一點點好奇。」 李有得盯著她看了會兒才沒好氣地說:「皇上有多少妃子不是你該管的事兒!甭岔開話,繼續說德妃娘娘和淑妃娘娘。」陳慧老老實實地看著李有得,等著他說下去。對她來說,李有得這麼耐心給她科普的機會幾乎可以說是不存在的,既然上天掉了奇跡下來,總不能被她的好奇心給毀了, 她就算還想知道皇帝叫什麼名字,也得忍住啊。李有得覺得陳慧這種乖巧的樣子看著順眼極了,心情也舒爽了許多,繼續道:「淑妃娘娘在皇上還是太子時便跟著了,勞苦功高,德妃娘娘則是皇上登基後入宮封的妃,兩 位娘娘先後誕下龍子,這暗地裡的爭鬥便沒有停過。」這段時間李有得的日子也不好過,德妃娘娘聖眷正隆,她脾氣又大,宮殿翻新過程中有什麼不滿便在床上吹吹皇帝的枕邊風,他這個內官監掌印太監自然遭了秧,真真是 淪為一個出氣筒,讓王有才看足了笑話。他這幾日還在想著如何討好德妃娘娘好少受些氣,這枕頭便送了上來。 想到這裡,他看著陳慧的目光便柔和了不少,甚至笑瞇瞇地說:「近日德妃娘娘心情不大爽利,我便想著送些東西,我瞧你這畫的,便不錯。」聽李有得這拐彎抹角地說了半天,陳慧終於明白了他的意思,也鬆了口氣。不是他變態要自己收藏就好,畢竟他是她今後的長期飯票,她總希望他的怪癖越少越好,一個 捏胸她已經承受不來了,若再來一個,她怕是要瘋。還好,還好。 陳慧咳了一聲道:「公公的意思,慧娘明白了。就是……之前慧娘也說過的,這東西……是有大小的,若大小不合適,也不好用……」這種純布料的,或許可以在一定的範圍內適用,但也不能相差太大啊。要不然,她一次性多做幾種大小的?難得李有得有正事讓她做,正是她展現自身價值的時候,她可 不能掉鏈子了。若這事辦得漂亮,說不定他今後就看她更順眼了,甚至放過她不再捏她胸了呢? 聽陳慧再提到大小問題,李有得的目光又落在了她身上,確切地說,是她的胸口位置。 他眉毛一揚:「慧娘,你過來。」 陳慧僵坐在位子上不想動。 李有得冷哼一聲:「要我再說一遍?」 陳慧微微吐出一口氣,視死如歸地走過去,在他那冷冰冰充滿了威脅的目光注視下不得不一直走到他跟前才停下。 李有得拉著陳慧的手臂,讓她側過身來,盯著那胸部弧度看了會兒,又讓她轉了一圈,眼睛微微瞇起,片刻後說道:「就照你的來。」 「好的,公公。」陳慧幾乎喜極而泣,她的胸這回保住了!藉著去收拾那些設計稿的緣由,她退離開李有得幾步,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鬆下來。看著手裡的設計稿,陳慧腦子裡又多了些想法,既然是拿去給宮裡娘娘玩情趣誘惑皇帝的,那不如她再弄幾件情趣內衣出來好了,她手裡的這些都是為自己設計的,所以 大多很保守。李有得看出陳慧那些幾乎不加掩飾的情緒,嘲諷地笑了笑,想到他來的目的,他眉眼又沉下,略微拖長的聲音緩慢響起:「還有一事……」見陳慧身子一僵,他愉快地笑了, 繼續道,「聽小六說,你故意去挑釁舒寧郡主,想讓她把我的鋪子給拆了?」 陳慧驀地轉頭看向李有得,氣得想打他但又不敢。隨便污蔑她的動機也就罷了……「我的鋪子」?什麼他的啊,那明明是她的,送給她的就是她的了!她肅著臉道:「公公,小六肯定是王公公派來的奸細,專門挑撥離間來的!」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36章 好看 陳慧的奸細論讓李有得抬頭看了她一眼,嘲笑一聲。小六的原話自然不是如此,只不過是把當時發生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罷了,他這是根據小六的話總結出來的,慧娘 明知對方是個郡主而主動招惹挑釁,最後鋪子真被拆了理也不是站在他這邊的。 李有得冷哼一聲:「我看你才是王有才那賤人派來的奸細!」 陳慧偷偷看了李有得一眼,覺得他這不是在指控她,只是在說氣話,她也就沒那麼緊張了,笑道:「公公您別說笑了,您知道慧娘一心向著您的。慧娘還要幫您辦事呢。」 在被李有得安排任務之後,陳慧確實有底氣多了,他說幾句難聽話算什麼?反正還需要她幫忙呢,她才不怕。李有得看了眼陳慧手裡的那幾張紙,真是又好氣又好笑,看出他還要她做事,她便硬氣多了啊,就憑她這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功夫,即便進了宮怕也是會過得比大多 數宮妃強啊! 李有得站起身道:「那東西越少人知曉越好,盡快做好,聽到了嗎?」 「公公您放心,慧娘保證完成任務!」陳慧笑道,「等明日跟舒寧郡主見過後,慧娘立即開始製作。」 李有得瞥她一眼,了然一笑:「怎麼,還要我允諾你不追究你讓人砸了鋪子一事?」 陳慧道:「那哪兒能呀。公公您放心,鋪子砸不了。」李有得站那兒盯著陳慧那自信的神情看了會兒,終於鬆口說道:「行了,別跟我這兒動心思,明日你去便是!可我也要提醒你一句,那舒寧郡主是皇上親叔叔慶王唯一的女 兒,自小嬌慣著長大,可是刁蠻得很,若得罪了她,你便自求多福吧!」 陳慧道:「多謝公公提醒,慧娘一定不會給公公惹麻煩的。舒寧郡主若厭惡我,我便是陳家姑娘,舒寧郡主若喜歡與我來往,我便是公公府上的人。」 李有得略微有些詫異地看著陳慧,從前他怎麼不知道這女人是如此善解人意?若她所說真能做到,還真是省心得討人喜歡呢。 「話倒是說得好聽。」李有得冷哼一聲,「行了,就這麼著吧。」 小六跟他報告的事裡還有一個戚姓書生的事,說是陳慧娘的舊識,但看著二人間不算熟稔,他便連提都懶得提了。 等李有得一走,陳慧便腿軟似的坐回了床上。小笤趕緊走進來,小心將房門關上,神情緊張又不敢問。 陳慧也沒有說的意思,今天她發覺李有得其實也不是那麼不好說話,當然前提是她必須對他有用。他交了個任務給她,又等著她做事呢,這態度不就好多了麼?「小笤,咱們先睡覺,養精蓄銳,明日再戰。」陳慧道。本來想到第二天要見舒寧郡主,她就覺得胃在抽動,緊張是難免的,而經李有得這麼一搗亂,她的緊張情緒便平復 了不少。 小笤原本見陳慧衣衫凌亂有些擔心,見她如此說,便放下心來。 第二天,陳慧又一次在小六的陪同下出門,從菊院到大門的這段路上,陳慧問小六:「小六,聽說昨日你在公公那兒告我黑狀啊?」 小六很清楚自己的身份和職責,並沒有被抓包的尷尬,只是微微笑道:「陳姑娘,您言重了。小人只是向公公盡忠罷了。」「是啊,就你忠心。」陳慧沒好氣地說,但也沒有太過為難他。小六本來就是李有得的人,向他盡忠沒什麼不對。她想他也不敢添油加醋說什麼,怕是李有得自己瞎說一氣 故意刺她的。這賬,要算也是算在李有得頭上,跟小六沒什麼關係。 小六嘿嘿笑了兩聲,沒再接話。 三人去了李氏布莊,按照陳慧的要求,布莊最靠裡的部分空間都空了出來,她先前指導裁縫做的衣裳,一件件細心地掛了上去。等人的過程中,陳慧覺得無聊,便向掌吳掌櫃要了紙筆,將她生出的靈感都記錄下來。這上午的時間剛過了一半,外頭突然停下一輛馬車,一個紅衣少女張揚地跳下車, 驕傲地邁步走進來。「你們的陳老闆呢?哼,別是害怕,就躲起來了吧?今日若不能看到讓我滿意的騎裝,我立刻把你這店給砸了!」舒寧郡主說著回頭看了一眼,張揚的笑容微微斂下,撒嬌 似的說,「蓉表姐,一會兒你可不准攔我,否則我可跟你急!」 她身後慢慢走來個清麗的女子,聞言掩嘴輕笑道:「我哪攔得住你呀?」 在聽到舒寧郡主的聲音時,陳慧便迎了上來,看到多出來的一個女人,她投去好奇的一瞥,又很快收回了視線。 「郡主,您可算來了,我可等您一上午了。」陳慧說。 舒寧郡主揚著下巴哼了聲道:「怕的是你又不是我,我怎麼可能不來!這不,怕你輸了不認賬,我還找來了我的表姐!」 那清麗的女子聞言只是輕輕對陳慧頷首,身上有著大家女子慣有的矜持。 陳慧並不介意,禮貌地對人一笑,也不管舒寧郡主有沒有介紹人,將注意力放回了舒寧郡主身上道:「郡主,廢話不多說了,您這邊請。」 陳慧手一抬,示意舒寧郡主往裡頭走。 舒寧郡主大大方方地往前走去,邊走還邊品評:「這布莊的布也不怎麼樣嘛。」陳慧沒理她,按照她的眼光和橫向比較,李氏布莊的布,已經算得上是中高檔的了,而且吳掌櫃還給她看過賬本,她也問了,很多富貴人家直接從這兒要的布,李氏布莊 的生意可是相當不錯的。 「真是的,這種布拿來給我做帕子都嫌硌手……」舒寧郡主原本正在大放厥詞,可走到那特意為衣裳弄出來的展示區,她的目光便直勾勾地定住了,眼裡滿是驚艷之色。「這、這就是你說的那件騎裝?」舒寧郡主不敢置信地問陳慧,但目光卻沒有從那件衣裳上挪開。她自小受她父王嬌慣,吃的用的自然是最好的,因此她脾氣雖驕縱,眼光 卻是不錯的,眼前這件騎裝,她還沒穿就知道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她若是穿上了它,必定比如今還要耀眼幾分! 「正是,不知舒寧郡主可還滿意?」陳慧笑問道。 舒寧郡主收回視線,故作滿不在乎地說:「尚可吧!」但她的雙眼,卻時不時往那件紅色騎裝上瞄,恨不得立即穿在身上帶回去。陳慧看到舒寧郡主的表情,就知道她的喜歡絕對不止「尚可」的程度,但她也不會揭穿對方,只是鬆了口氣笑道:「郡主滿意真是太好了,我的鋪子算是保住了。」她加重了「 我的鋪子」幾個字,沒人知道她這是暗暗在與根本沒到場的李有得較勁。 舒寧郡主眼睛直勾勾落在那件騎裝上沒說話,倒是跟著她一起來的「蓉表姐」掩嘴輕笑了一聲,顯然也聽舒寧郡主說過二人的約定。 陳慧道:「郡主若覺得還算能入眼,可去裡頭一試,若哪兒大了小了,還能立即改了。」 舒寧郡主眼睛一亮,連忙道:「好,我就試試!」 陳慧讓人把騎裝拿下來遞給舒寧郡主帶來的丫鬟,又讓小笤帶郡主去後頭的房間換衣裳了,她自己則留下招呼那位「蓉表姐」。 那女子慢慢品茶,放下茶水後道:「惜表妹給陳姑娘添麻煩了。」 陳慧聽出對方不過是客套一句,並不真覺得給她添了麻煩,也就客氣地笑笑:「沒有的事,郡主能試穿我做的衣裳,對我來說可是求也求不來的榮幸。」 那女子聞言微笑了起來,似乎也對陳慧的分寸相當滿意。 接下來,二人各自喝自己的茶水,直到舒寧郡主出來才打破了二人間的沉默。 「怎樣,好看嗎?」舒寧郡主穿著一身紅如烈日的騎裝興奮地走出來,在她的表姐面前轉了一圈,面上帶著期待之色。 女子讚賞地上下掃視著舒寧郡主,邊看邊點頭道:「真是好看。」 得了表姐的讚美,舒寧郡主很是滿意,對陳慧道:「看來你還是有些真本事的。」 陳慧謙虛道:「還是郡主氣質特殊,否則我哪裡做得出來這樣好看的衣裳。不信您看這另一件,便沒有郡主您身上的那件有靈氣。」舒寧郡主順著陳慧所指看了過去,果然發現了另一件常服,她之前被騎裝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並未注意到這件,如今仔細看了,才發覺這件也很好看,在她看來,就比她 身上這件略遜一籌罷了。 「這件……我也要了!」舒寧郡主連忙道。她本是無聊來找茬的,誰知還真讓她挖到寶貝了!陳慧臉上的為難之色只是一閃而過,便笑道:「郡主的喜歡,對我來說是最大的讚賞。這衣裳本是另一位姑娘要的,既然郡主喜歡,我就只好得罪那位姑娘賣給郡主了!」 這衣裳本也是為舒寧郡主量身製作的,當然必須得賣給她啊,她能主動提真是替她省事了呀。舒寧郡主一點都沒覺得自己被坑了,還當自己手腳快又面子大,嘴角瞬間揚了起來,隨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你以後做的衣裳,我都要了!」沒有商量,只有命令 似的自然。陳慧微微皺了皺眉頭,這個……她可不能答應啊!她還想看到自己做的衣服樣式成為潮流呢,怎麼能被一個人壟斷了?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37章 試試 對方畢竟是個郡主,自己若直接拒絕,怕是討不了好。而按照李有得的意思,她若招惹了舒寧郡主,他是絕對不會給她擦屁股的,那她可就真的歇菜了。 陳慧笑道:「郡主,多謝您的厚愛,但恕我無法應允。」 舒寧郡主想必是很少被人拒絕的,聽到陳慧的話,她愣了愣,隨即才動怒道:「你什麼意思?當我沒錢嗎?我告訴你,我可以直接把你的鋪子包下來你信不信?」陳慧依然溫和地笑望著舒寧郡主道:「郡主身份高貴,我自然是信的。只是有件事我也要說給郡主聽,我做衣裳,看的是靈感,若被郡主所限,怕是今後都做不出這樣的衣 裳了。」 舒寧郡主皺了皺眉,她是要陳慧設計好看的衣裳的,若她不能做出好看的衣裳,那可就沒用了。 見舒寧郡主已然開始動搖,陳慧再接再厲道:「不過郡主,我可以答應您,今後一月至少給您做一件獨一無二的新衣裳。」 舒寧郡主本已經為這事游移不定,這會兒陳慧給出了個妥協選擇,她聽著還不錯,眼睛一亮便答應下來。 陳慧這才鬆了口氣,至於每件衣裳的價格?那自然是布料成本的十倍二十倍往上翻,她的創意可是最貴的呢! 好在舒寧郡主家裡是真不缺錢,因此答應得很爽快。陳慧如今全靠李有得養著,手下的兩間鋪子也是他給的,只要李有得一句話,她的這些身外物還不都是他的?因此她對於賺錢沒太大的執念,定價高不過是為了坑舒寧郡 主讓自心裡爽一把罷了,她實在是不大喜歡這個跋扈的妹子。舒寧郡主這邊搞定後,陳慧又順便向那位「蓉表姐」推銷,這位一直很安靜的女子對於陳慧做出的兩套衣裳沒有太大的反應,可當陳慧主動詢問時,她又請陳慧幫著做個幾 套送到她家裡去。陳慧想,這位姑娘可真是個悶騷,明明喜歡得要命,卻不顯山露水的。只是當她問清楚對方的地址後,她有一瞬間的驚訝。這位「蓉表姐」姓鄭,全名鄭蓉蓉,是刑部尚書 鄭永的二女兒。刑部尚書鄭大人陳慧自然沒有忘記,當初就是那位大人審理了李有得強搶她這個民女的案件。那位鄭大人跟李有得想必是不大對付的,她好歹是李有得院裡的人,跟他的 女兒有這樣的來往,是不是不太好? 陳慧想了想決定假裝不知道此事,反正她不過是個布莊老闆罷了,哪裡知道鄭大人是誰啦?陳慧目送舒寧郡主和她表姐離去,又不想回李府去,便帶著小笤逛街去了。小六大概是怕陳慧在外頭招惹麻煩,不怎麼希望她在外面亂晃,但陳慧並沒有理會他的委婉阻 攔,和小笤這兒走走,那兒看看,見到喜歡的就買,實在高興得不行。等中午過去,二人也在外頭差不多吃飽了。回到李府休息了會兒後,陳慧便開始做她答應李有得的東西。李有得說要保密,那麼她就不好找裁縫了,只能自己拿了布裁剪擺弄,又把小笤拉來幫忙。小笤面皮薄,在陳慧說了自己要做的東西的用途後,她臉紅了。小笤歲數小,過去又營養不良,胸部還沒有發育多少,可該懂一些的知識,在廚房裡的婦人們說話時也瞭解了些。這第一 個畢竟要摸索的地方很多,陳慧只能拿自己當模特,做好了就試試,看得小笤臉一直紅紅的,直到晚飯時都沒退下來。第一個很不熟練,陳慧做了一下午才做好,也不知長時間穿後效果如何,她又拿自己當小白鼠,換上這件內衣,等穿一段時間後沒有不良反應,才能做其他的拿去送德妃 。至於她身上穿的這件,自然就留下了,好不容易才做出來的首件胸衣,她可不打算送人。 吃過飯後,陳慧繼續和小笤在房裡研究,誰知小六忽然過來敲門,說是李有得讓陳慧過去。 陳慧根本不知道李有得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她猜他可能是問今天舒寧郡主的事,便讓小笤在房裡待著,自己跟著小六去了主屋。 李有得正在外間坐著,小六把人領到後便關上門出去了。 他看著心情不錯,招招手示意陳慧過去。 陳慧心想自己今日在李氏布莊的表現確實不錯,心裡得意,臉上便也露了笑,慢慢走過去。 李有得笑道:「慧娘,你倒有本事,連舒寧郡主都能哄好。」 陳慧也笑:「都是公公教得好。」她連李有得這種陰晴不定的都能哄,更何況舒寧郡主這種一眼就能看透的了。 李有得眉頭一挑,陳慧的馬屁讓他很是受用,他微瞇著眼,讚道:「不錯,不錯。」那慶王與皇上關係不錯,若能搭上慶王這條線,他今後不愁不能再往上爬。 他打量著陳慧,覺得自己放她出去真是個英明的決定,若非如此,她怎麼可能為他帶來這樣的機會呢? 想到陳慧帶來的好處,李有得便覺得之前自己忍她忍得也算值了。他想起了昨日的事,便順嘴問了一句:「給德妃娘娘的東西,做得如何了?」 陳慧道:「剛做好了一件,明日應當能做得更快些。」「哦?」李有得面上浮現一絲好奇,昨日他看到的不過是些設計稿,對於真正的成品是怎樣的沒有具體概念,這會兒聽陳慧說已經做出了一件,他自然想看看,「拿來我瞧瞧 。」 陳慧一愣,這都穿她身上了怎麼瞧啊? 她不敢說出自己已經穿在了身上這事,她感覺以李有得的節操,恐怕會直接讓她脫了衣服給他看效果。 「在我屋子裡,我去拿。」陳慧乾笑了一聲,轉身要走。 「急什麼?」李有得起身道,「被太多人看到不好,我同你一道去。你屋裡那丫鬟,曉得你在做什麼?」 陳慧嚥了下口水,差點連李有得的問題都沒有聽清楚,忙回道:「小笤一直在幫我做,我跟她說過了,她不會洩露出去的。」 李有得不置可否地點頭。 陳慧緊跟在李有得身後,心中一陣天人交戰,她該怎麼才能在李有得的眼皮底下脫下胸衣,假裝本來就在屋子裡拿給他? 「公公!」眼看著二人就要到廂房,陳慧突然開口,「我想去如廁!」不管了,借尿遁先把身上的那件扒下來再說。 李有得回頭奇怪地看了陳慧一眼,似乎有些不解:「你去便是,同我說什麼?」 陳慧面露羞赧:「得請公公稍微在外頭等一會兒……」 李有得也想到了這茬,實在是陳慧近來讓他心情不錯,他才給予了她更多的耐心,揮揮手道:「快去!」 「謝公公!」陳慧匆忙跑回自己屋子,細心將門拴上,對疑惑地看著她的小笤擺擺手示意對方別說話。小笤有收拾東西的好習慣,陳慧換下來的肚兜早被她放到了櫃子裡,而陳慧本人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東西都在哪,每一次都是要用了找小笤要,小笤又總是能找到,這助長了她的懶散作風,這會兒李有得在外面她不敢說太大聲,又怕李有得等太久了不耐煩,只能一狠心,把外頭的衣服扒開,轉頭背對著小笤讓她幫自己把胸衣的帶子解開, 一把扯下,又把外面的幾層衣服快速套了回去,整理好,示意小笤一會兒盡量不要說話,便穩了穩呼吸將房門打開。 就等了這麼會兒,李有得確實已經有些不耐煩了,門一開他便走了進去:「東西呢?」 陳慧連忙拿著那件藍底白色牡丹紋樣的胸衣道:「在這兒!」 她舉起給李有得看,本意是讓他看看就算,誰知對方並沒有一點自己身為異性的自覺,竟接了過去,上下前後地翻動著,眼神有些奇異。 「原來是這樣的。」李有得拇指在布料上摸索,察覺到上面還沒有褪去的溫熱,他瞥了陳慧一眼,有了疑心之後自然更輕易便發覺她的衣裳有些凌亂。 他忽然明白過來,什麼如廁,都是騙他的。呵,這女人真當他那麼好騙,時不時便說兩句瞎話打發他?不給她點教訓,過不久她還不騎他頭上作威作福了? 李有得隱約猜出陳慧騙他的理由,那麼防他,他又怎麼好不如她所願呢?他眼底的惡意一閃而過,把胸衣丟回給陳慧,漫不經心地說:「穿上看看。」 陳慧愣住,抬眼看看李有得,遲疑了下說:「公公,這……不大好吧?」 李有得嗤笑了一下:「害羞了?」他抬起手臂,右手兩根手指往後彈了彈,「小笤,出去。」 小笤呆了呆,忙向外走。 「等等不用!我不害羞!」陳慧連忙出聲阻止,雖然小笤的在場並不能阻止什麼,但在面前這種無法避免的情況下,小笤還在無疑能給她多一點安全感。 李有得根本不在意小笤是不是在場,小笤見陳慧說了而李有得沒有反對,便停下腳步。 陳慧拿著胸衣感覺自己暈乎乎地要飛昇了,沒想到,她費盡辛苦取下了這個,還是躲不開這命運,她彷彿聽到了貝多芬第五交響曲在耳邊奏響,為她這悲壯的時刻配樂。 她抬頭看看李有得,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顯然他的話不是開玩笑。 「公公,稍等……」陳慧只能選擇屈服,準備踩著她腦中那曲子的節拍,去屏風後換衣裳。「躲什麼?」李有得忽然冷冷地出聲,語調尖尖細細的,聽著滲人,「慧娘,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是我的女人?就在這兒穿。」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38章 情郎 陳慧驀地看向李有得,瞪大的眼裡閃動著泫然欲泣式的委屈。 李有得皺了皺眉,冷著臉不吭聲。 壓抑的氣氛如同泰山壓頂般向陳慧襲來,她慢慢把手搭在衣襟上,看著李有得好一會兒,突然流下淚來。彷彿洩洪開閘般,陳慧的情緒似乎一瞬間被引爆,她捂著臉哭了起來,邊哭邊哽咽著說:「公公欺負人……公公你為什麼總是欺負慧娘?慧娘……慧娘又沒有做什麼對不起 公公的事……嗚嗚……慧娘還總想著要幫公公……公公真是壞死了!」 李有得站那兒一時有些懵了,過去他跟陳慧鬥來鬥去,可沒見她哭得這麼慘過,每一聲哭泣裡都似乎滿含委屈和怨憤,他一時間竟不知所措了。陳慧放下手,抬眼看看李有得,通紅雙眼盯著他,慢慢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吸了吸氣,輕輕抓住他的衣裳,額頭靠在他胸膛,委屈地繼續哭泣:「公公,不要欺負慧娘好 不好?慧娘會拼盡全力幫公公的忙,公公不要嫌棄慧娘,也不要總讓慧娘難堪好不好?」 李有得聽著耳邊令人心碎的哭訴,視線往下一瞥便能看到這具瘦弱的身形如此小鳥依人地靠在他身上。他也驚詫,他竟沒有第一時間將她推開,更令他自己詫異的是,她那不盈一握的纖腰,一瞬間竟令他生出摟住她好生撫慰的衝動。垂在身側的手指顫了顫,他終究還是沒 有做什麼,心卻軟了下來。 「行了,擦擦你的眼淚,哭什麼?」李有得哼笑道,「不過同你開個玩笑,瞧把你給嚇的。慧娘,你幾時變得如此膽小?」陳慧心裡一鬆,李有得終於鬆口,不枉費她大哭又示弱一場。之前那場面,簡直要控制不住了,若非她靈機一動選擇如此示弱,最後怕是不好收拾。還什麼開玩笑……他剛 剛那模樣要是開玩笑,她就三天不吃肉! 「嗚……我就知道公公最好了,不會這樣對慧娘的。」陳慧依然低著頭抵著李有得的胸口哽咽,像是情緒一時間還緩不過來。 這一刻的李有得也意外地寬容,等陳慧哽咽的聲氣漸弱,他才似是漫不經心地說:「不過慧娘啊,今後可不要再跟我耍什麼心眼,否則……」 陳慧心底一驚,明白他怕是看出她為了胸衣的事隱瞞了,也沒來得及細想,忙抬頭望向李有得,抹了抹眼睛道:「公公放心,慧娘哪敢跟您耍什麼心眼……」 李有得眉頭一挑,視線往下落在陳慧在捏在手裡的胸衣上,再看她滿是淚痕的臉,到底是沒再提讓她試穿的事,只說道:「我交給你的事,好好做。」 「是,公公。」陳慧退後一步,點點頭。 李有得走了出去,陳慧示意小笤趕緊把門給拴上,這才虛脫了似的毫無形象可言地躺在了床上。 「姑娘,你沒事吧?」小笤擔心地問。方才發生的事她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即便見陳姑娘受委屈,她也不敢說什麼,她對李有得的懼怕,已經深入骨髓。 陳慧閉著眼說:「沒事,我不要緊的,躺會兒就好。」 小笤見陳慧面色平靜,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陳慧只休息了會兒便感覺自己滿血復活了,剛才的事是驚險了些,不也被她糊弄過去了嗎?找對了應對方法,李有得也不過如此嘛。 緩過了那一陣,陳慧又恢復了昂揚鬥志,招呼小笤一起繼續幹活。被李有得這麼一嚇,她反倒更是興致勃勃,非要把這事做好了,讓德妃娘娘滿意不可!接下來,陳慧足足在菊院熬了兩天,一步都沒有踏出房門,夜以繼日地做胸衣,甚至還做了一款男人看了絕對會流鼻血的情趣內衣……當然,除了陳慧以外第一個看到成品 的小笤是首先臉紅得能滴血的。 李有得這兩天沒有來找陳慧,等做完了,陳慧讓小六找時間去通知他一聲,當天晚上李有得便回來了,而陳慧也早拿一個正方形的錦盒,將做好的八套內衣裝好。 李有得掀開看了一會兒,臉上漸漸浮現個滿意的微笑。 陳慧道:「公公……您送給德妃娘娘的時候,可會提它們的來歷?」 李有得抬頭看著陳慧探究道:「慧娘,你想在德妃娘娘面前露臉?」 陳慧忙搖頭:「回公公,慧娘覺得,還是安安分分在府裡待著就好,若德妃娘娘有幸問起,還請公公幫忙遮掩一二。」她可不想讓宮裡人盯上她啊,胸衣這東西,在這個時代可實在是太過超前了,她說又說不清,也怕將來惹麻煩。她覺得自己目前的生活已經是她理想的生活狀態了,每天吃吃喝喝,高興了就畫個兩套衣服掛布莊裡,無聊時出門走走,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她沒那麼貪心,跟她剛穿來的時候相比,她如今的生活已經是在天堂了。而李有得這 個糟心的人,不過是這種生活必須付出的代價罷了,她承受得起。 「哦?」李有得有些好奇地看著陳慧,緩緩說道,「慧娘,若德妃娘娘知道是你做了這些,而她又用著喜歡,說不定你還能得了恩典,從我這府裡搬出去呢!」 這死太監又在故意說這種話來刺她了! 陳慧一臉正直道:「公公,慧娘才不想搬出去呢,還是在公公這裡好。」她有些討好地笑了笑,「這裡有公公護著慧娘,搬出去任何人都能欺負慧娘,那可不行。」 「你這話倒是實誠。」李有得嗤笑一聲,把錦盒蓋上,也沒表示什麼便走了。 陳慧知道他一定不會把她說出去的,估計到時候就編一個海外來的東西或者樣式之類的理由吧。接下來的好幾天,李有得都在皇宮裡沒回來,陳慧自由得如同脫韁的野馬,拿出了探險精神,一會兒去城北看看各有權有錢人家的高門大院,一會兒去城東瞧瞧普通老百 姓的日常,今天慕名去哪家酒樓,明天又聞聲去哪家客棧,反正花的是李有得的銀子,他又沒說不讓她花,她一點也不心疼。這天陳慧在聞聽有一家小攤販的千張湯麵做得特別好吃後,不顧小六的阻攔,摸去路邊小攤吃麵。她特意選擇了最角落的一張桌子,在小笤要給她再擦擦凳子時阻止了她 ,逕直坐下。 小六緊張地四下看看,不死心地勸說道:「陳姑娘,這種地方,您來不合適,若老爺知道了……」 「他知道了還能來揍我?」陳慧讓小笤去找老闆下三碗招牌面,繼續對小六笑,「就因為我吃了一碗麵?」 小六無言以對,他覺得這個陳姑娘真是什麼歪理都能拿來用,這哪裡是一碗麵的問題? 陳慧好心地安慰小六:「別瞎想了,就吃一碗麵而已,能怎樣?京城治安還沒那麼差吧?」 陳慧話剛說完,面前便坐下一個男人。 陳慧微微一怔,很不高興地看著此人,她的烏鴉嘴被動技能已經很久都沒發動過了,怎麼這個人就非要來搗亂? 那是一個衣著靚麗,看著人模人樣的年輕男子。他的目光直勾勾落在陳慧身上,整個人透出股邪氣。 小六面色緊繃地說道:「這位公子,請另外找地方坐吧,這兒不方便。」 那紫衣男人笑嘻嘻地說:「哪兒不方便?我看著挺方便的呀。」 小六面上閃過一絲怒意,正要發火,就見陳慧示意他住嘴,只能憋屈地緊閉雙唇。 陳慧笑道:「這位公子貴姓呀?」 陳慧溫柔的態度似乎激勵了對方,他也笑道:「免貴姓黃。」 「黃公子,不知你家住何處,家裡可有人當官?」陳慧又問。 黃公子一愣,不明所以卻還是說道:「我有個遠親可是在戶部當差的。小美人問這個做什麼,是不是看上哥哥我了呀?」他這調戲的話說得小六額頭青筋直冒,恨不得立即上去暴揍他一頓,陳慧卻依然神色平靜道:「黃公子,是這樣的,十二監之首的司禮監你知道吧?我家裡有人在那兒當差。你在準備做什麼前,總要先三思吧?皇城處處是勳貴,一堵牆倒下來砸到十人中就有八個是七品官,還有兩個可能是皇親國戚。若沒有什麼硬得不行的關係,還是不要 隨便搭訕街邊女子,黃公子你說我說得可對?」 黃公子愣愣看著陳慧,似是一時間無法消化她的話。陳慧又道:「黃公子,你看我坐在這種路邊攤吃東西,便以為我是個無依無靠的平民?」她嗤笑一聲,那嘲諷的神情簡直是李有得的翻版,「這可是大錯特錯啊。今日我心情 好,便教你一個人生哲理……千萬不要去招惹明明衣著光鮮還坐路邊吃東西的人,他們可能只是吃慣了山珍海味想換換口味罷了。」 黃公子吞嚥了下口水,看看陳慧的衣著氣度,再看一旁那虎視眈眈的小廝,終於還是心生懼意,忙起身道:「姑、姑娘,是鄙人失禮了,打擾了,打擾了!」 他說完便匆匆離去,都沒敢多看兩眼。 陳慧轉頭問小笤:「跟老闆說了嗎?」 小笤忙道:「說了,很快就上了。」 陳慧眼睛亮晶晶的:「那就好,可餓死我了。」 小六猶豫半晌才吐出一句:「姑娘,老爺不是在司禮監……」「我知道呀,」陳慧無所謂地笑了笑,「可那姓黃的又不知道。」司禮監權力最大,要嚇人她自然說個厲害的,況且,說不定李有得什麼時候就到司禮監去了呢?那她不過就 是早說一點時間罷了。小六無言以對。就在剛才,這陳姑娘嚇唬那個黃公子的時候,那種慢條斯理步步緊逼的模樣,讓他恍惚間以為看到了李公公,真是嚇得他出了一身冷汗。他算是明白了, 為何這麼多年來,就一個陳姑娘能在李公公手下討得了好。千張湯麵不久便上了,聞著那令人口水溢出的香味,陳慧立即招呼小笤和小六吃起來。通過舌頭竄入大腦的美味令陳慧長歎一口氣,沒白費她那麼耐心地把那姓黃的給嚇 走啊,真是好吃得要把舌頭都吞下去! 另一邊,那位黃公子匆匆離開麵攤後依然心有餘悸,見前方幾人在等著自己,他忙迎上去說:「你們不知道,那個姑娘可招惹不得!」幾人正等著他,聽他這麼一說,紛紛好奇地追問。黃公子也沒隱瞞,一五一十地把陳慧說的話都學了一遍,說完後才扶著胸口感歎道:「還好這位姑娘還算講道理,沒跟我 計較啊。」 幾人對陳慧的話議論紛紛,又在猜測她跟司禮監的哪位有什麼關係,那裡頭可都是些閹人,不可能有子嗣的,莫非是叔伯之類的? 卻聽一道清朗的嗓音道:「你有沒有想過,她許是在嚇唬你?哪家有錢有勢的,會讓女兒拋頭露面在街邊吃東西?」 眾人四下看看沒有發現是誰說話的,但誰也沒在意,相比較於問話人,他們覺得話裡的內容更值得探討。黃公子恍然道:「對哦!說不定她就是在嚇唬我的!敢嚇我,看我不好好教訓教訓她!」他眉頭皺起,又很快舒展開,連連搖頭道,「還是算了,萬一她說的是真的,我可招 惹不起。」 眾人哄笑,嘲笑他膽子小如鼠。 黃公子漲紅了臉道:「你們誰膽子大誰去,我可不去了!」眾人互相看看,還真有躍躍欲試的。他們這群人剛小酌過一回,打算結伴去下一個地方玩耍時經過這兒,正好說到美人的話題,便聽到有人提議說比比看誰能得到街邊那 個女子的青眼。眾人剛喝過酒,膽子大,那街邊的女子樣貌不錯,算得上是小美人一枚,再加上有人起了頭,便由最膽大的黃公子先去一試,沒想到就碰了個壁回來。 正所謂酒壯慫人膽,幾人便決定一起繼續去找人麻煩了。幾人一走,原地留下的那人便顯得突出了,只是那一行人沒人在意這邊。那是個眉目清朗溫和的年輕男子,若陳慧在這裡,便會認出此人正是那位跟她搭訕過的戚盛文戚 公子。他當然不認得這些人,不過是無意間看到那位令他印象深刻的陳姑娘,又恰好聽到這群人在談論著美人美酒,看他們剛喝了酒有些醉,他心思一轉便有了主意。故意提起 話頭讓人注意到街邊的那位陳姑娘,引導了話題,這些人便自動往他希望的方向走了。 戚盛文透過湧動的人群看向那正大快朵頤的主僕三人,微微勾起了唇角,轉身往另一個方向走去。他記得巡街的衙役就在前面不遠,剛剛好。然而令戚盛文也沒有預料到的是,等他帶著衙役匆匆忙忙趕到麵攤,把情況控制住的時候,陳姑娘和她的丫鬟小廝居然都不在。他預想中英雄救美中的美竟然不見了,白 忙一場。 時間回到片刻之前,陳慧和小笤小六二人正在吃麵,面前突然出現一行人。看到裡頭還有之前那去而復返的黃公子,陳慧感覺頭疼得很。 小六本來被陳慧硬拉著坐下一起吃麵,如今見這幾人過來,立即放下碗站起來冷著臉道:「你們要做什麼?」陳慧也慢吞吞地放下筷子,拿帕子擦擦嘴,想到回去還要洗,就特別懷念現代的紙巾,再一想到洗也不是她洗,又展眉慶幸,還好她穿越是穿在一個權貴之家,若是個普 通老百姓家,她懷疑她都活不過三天。 「何必害怕呢?」其中一個白衣公子笑瞇瞇地說,酒氣迎面而來,「我們不過就是想跟你家姑娘認識認識罷了。」 「對啊,小美人長得真好看,可許了人家?沒有的話,你看我們這幾個人如何啊?」有人戲笑著調戲。陳慧都沒當回事,這種程度的調戲,她雖然沒有遇到過,但電視裡見得多了,實在不算什麼。她看了眼氣得發抖正打算發怒的小六,忙拉了拉他,起身笑道:「看來今日你 們是不找死不舒服了。」幾人一愣,不敢相信這個嬌滴滴的女子竟然說得出這種充滿煞氣的話來。先前黃公子的話不過是轉述,他們還以為她不過就是虛張聲勢,其實虛得很,沒想到真見到了本 人,才發覺黃公子的顧慮不是假的。 若是平時清醒的時候,他們這會兒早退了,可酒精侵蝕了他們名為理智的那根弦,眾人笑嘻嘻地說開了,甚至有人伸過手來打算動手動腳。 「小美人準備怎麼讓我們舒服呀?」 「哎喲,還是個爆美人呢!」 小笤又是害怕又是憤怒,而小六則是全然的憤怒,若不是陳慧攔著,他早衝上去了。李公公讓他隨陳姑娘出來是相信他,他可不能辜負了公公的信任!陳慧見周圍人不是視而不見,便是退避三舍的模樣,就知指望不上他們的幫忙。只見她忽然詭異一笑,拿起自己跟前的麵碗往後一砸,同時驚慌失措地大喊道:「你們怎麼 砸人呀!」 那麵碗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於最頂端時裡頭的湯便滴落下來,澆了隔壁桌上的兩人一頭一臉。那兩人身材壯碩,原本吃自己的東西,根本就懶得管閒事,誰知卻被殃及池魚,二人拍案而起,怒氣沖沖地瞪著黃公子眾人,叱罵道:「哪個龜孫子干的?給老子站出來! 」 黃公子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陳慧忙道:「是那個,穿紫衣服的那個龜孫子!」 「好啊,龜孫子,敢惹你爺爺?」其中一個壯碩男子抹了把臉,一聲怒喝,捋起袖子便衝上來道,「立即給老子跪下磕頭,否則老子揍不死你們!」黃公子是幾人中酒喝得最少的,這會兒已經被嚇得清醒了些,本想說出是陳慧干的嫁禍給他們,卻聽他們中有人仗著人多喊道:「你才是龜孫子!你爺爺就是不跪你能耐我 何?」 那一刻,黃公子的腦海中閃過「完了」兩個大字,接下來便是扭打在一起的一片混亂。被不小心牽連到的人有的認倒霉躲開,有的不肯吃虧,也抓住個人打了起來。而始作俑者陳慧,則早拉著小笤和小六迅速退開,她還不忘在百忙之中叮囑小六,事後一定要記得給麵攤老闆以及無辜牽連進來受傷的人點銀子作為補償。小六卻忙得多,他還得在陳慧身前擋著不知哪裡飛過來的「暗器」,等他感覺到了安全的地方回頭一望,臉色頓時白了……後面哪還有陳姑娘的身影?只有個捂著腦袋不知所措的小笤罷了 。 陳慧被人捂著嘴往後拖去,她心中一驚,忙掙扎起來,卻聽耳邊有人道:「慧娘,別怕,是我!」 這個聲音對陳慧來說極為陌生,對方又能叫得出她的名字,怕是她穿來前原身的熟人,她更怕了,掙扎得愈發激烈。 抓著她的人沒辦法,只能進入個小巷子後便鬆開她,急忙解釋道:「慧娘,是我啊,溫敬!」 陳慧往前走了兩步才轉身看向把她拖過來的人。那是個二十左右的年輕男人,模樣尚可,唯獨一雙眉毛又濃又粗,從他的氣質來看,像是個讀書人。 溫敬不等陳慧說什麼便盯著她痛苦地說:「慧娘,都是我不好!是我無能,讓你落入到如今的處境!都是我不好!」 陳慧看著眼前這男人痛心疾首的模樣,有一瞬間想笑,徐婆子瞎掰的所謂情郎,原來還真的存在啊? 可嘴角的笑意還未化為該有的弧度,她就想哭了。李有得若知道她還有個情郎,又跟情郎接觸過了,會怎樣?無論是哪種結果,想必都不是她想要的。 「對不起,我如今過得很好,謝謝你的關心,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了。」陳慧打算速戰速決,冷著臉道。她不能讓小六找來看到這一幕,他毫無疑問會向李有得報告的。 溫敬一腔衷情還未來得及訴說,便遭到了當頭一棒。他震驚地看著陳慧,像是不認識她了似的。 陳慧道:「你應當知道我爹告李公公,我卻作證讓李公公無罪釋放一事吧?」 溫敬依然處於無法理解的震驚之中,只是呆呆地看著陳慧。 陳慧道:「我跟陳家再沒有關係,與你也是。今後我們各走各的路,不要再來找我了。」陳慧轉身要走,溫敬卻忙攔著她道:「慧娘,我知道你是被逼的,你放心,我不會怪你的!那李有得欺人太甚,只恨我如今無法與他相抗!慧娘,我今日好不容易才見到了 你,你跟我走吧,我帶了足夠的銀子,我們浪跡天涯,找一處避世的村子,只有你與我二人,我們過自己的日子去!」 「你是想要我跟你私奔?」陳慧詫異道,這是讓她拋下榮華富貴跟他去過苦日子啊!如果他是她的愛人,她勉強可以考慮一下,可事實是她根本不認識他。溫敬卻點頭道:「從前是我太過優柔寡斷,只想著說服你爹,想著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卻沒想到天不從人願,李有得那閹人以權欺人,苦了你。若我早些聽你的帶著你私奔 ,我們便不會落到如今的局面……我錯了,慧娘,你可願原諒我?可願跟我走?」陳慧聽著又往後退了半步,提取了溫敬透露出來的信息,她詫異極了。如果溫敬沒有騙她,原來原身和他還是兩情相悅的?那麼說來,原身知道自己被送給了李有得後選 擇了自盡,也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她的情郎?看著溫敬那通紅的雙眼,陳慧頭都大了。好氣哦,這事弄成這樣,怪誰呢?都怪陳慧那個爹!聽溫敬的意思,他甚至以為是李有得先動的手,想必是陳平志告訴他的吧? 溫敬是個可憐人,但……她也不能因為他可憐,就跟他走啊。她可憐他,誰來可憐她哦?「我爹跟你說,是李公公搶走了我?」陳慧道,「你被我爹騙了!是我爹,為了一點蠅頭小利,就把我藥暈,送給了李公公,之後李公公沒照顧他的生意,他才會反咬一口! 要不然,你以為我為何會幫李公公?」 溫敬怔怔地看著陳慧,似乎無法理解她的話,他深吸了口氣道:「那些事晚些時候再說吧!慧娘,先跟我走,再不走來不及了!」 陳慧又退一步,語氣堅定:「我不會跟你走的。」 溫敬忙上來拉她:「慧娘,別跟我置氣了,先跟我走,晚點你要打要罵,都隨你!」 「不,我不走!」陳慧手一縮沒讓他抓到。溫敬還想拉她,卻聽不遠處有人叫著陳姑娘漸漸靠近,而她又不肯跟自己走,知道今日帶不走她,他痛苦地說:「慧娘,我知你還在怪我,我可以解釋的……三日後午時, 我們常去的那座橋上,我等你,你不來我不走。你一定要來!」 小六的呼喊聲已經近在咫尺,溫敬最後留戀地看了陳慧一眼,匆忙離去。「我不會去的!」陳慧喊了一聲,卻不知自己的拒絕他有沒有聽到。她是傻啊才會赴約,被李有得知道,她大概會死。更何況,即便她可憐他想跟他說清楚讓他放棄,她也 不知道所謂的「那座橋」是哪兒啊……真是要命,她有種很不好的預感,被捲入這莫名其妙的事裡來,怕是天要亡她啊!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39章 惡作劇 陳慧轉頭就往巷子外跑,見小六和小笤正跟無頭蒼蠅似的找她,她連忙招呼他們:「我在這兒!」 小六和小笤匆忙跑來,小六又急又驚地問道:「陳姑娘,您去哪兒了?」陳慧道:「剛剛被人衝散了。等我回過神來,就看不到你們二人了。好在這兒並不複雜。」她瞥了那邊一眼,對於自己臨時起意造成的混亂也有些吃驚,對小六道,「咱們先 回去吧,你晚些時候再過來善後。」 小六自然贊同,本來之前起衝突的時候,他怕死了最後會出現不可挽回的結果,好在如今陳姑娘無恙,他也不必害怕無法跟李公公交代了。三人沒有再耽擱,立即回了李府,後來小六也聽陳慧的話回去了一次,回來後跟陳慧說一下後面的發展,說是衙役及時趕來,制止了這一場群架,幾方都被帶了回去。陳慧不知他們會不會說出自己這個始作俑者的事,但即便說了也沒什麼大礙,她說自己的靠山是司禮監當差的,若衙役相信了,哪裡敢為這種打架鬥毆的小事去找司禮監麻煩,若衙役不信,在這個沒有監控的時代,他們上哪兒找身份不明的陳慧三人?況且,那幾個找陳慧麻煩的都喝醉了,說的話旁人也不一定相信。這次的事情大多人都受 了些輕傷,鬧事的頂多在牢裡關個幾天或者交點罰款就出來了。陳慧聽到小六打探出來的消息,心裡到底鬆了口氣。然後她就開始頭疼溫敬的事了。她不知道溫敬所言究竟有多少是真,她沒有原身的記憶,實在無法判斷,可看他出現 得那樣巧合,怕是早跟她好幾天了吧,因此才能抓住這樣稍縱即逝的機會,跟她說上話,若她真是原身,這時候說不定還真早就跑出城雙宿雙棲去了。陳慧是有些可憐溫敬和原身的這段感情,但如今原身香消玉殞,這身子是她在用,她來到這個時代也很無辜,不可能為了成全原身和溫敬的感情就跟溫敬跑了,況且那對溫敬也不公平,她根本就不是原先那個人了。三日之約她是不會去的,第一,她不知道地址,第二,她找不到單獨見面的機會,小六可是在她出門後隨時跟著她的,第三 ,她很擔心會被李有得發現。可是不去見溫敬讓他徹底死心,她又怕溫敬可能會做出什麼過激的舉動,到時候她確實是無辜的,可李有得不見得會體諒她啊。 那,要不現在就去跟李有得坦白?一想到要告訴李有得自己曾經有個情郎的事,陳慧就覺得渾身不舒服,李有得怕是會聯想到她之前收到的那封信吧?他若認為從那封信起,她就在騙他,那他該會多麼暴 跳如雷啊,她至今所作的一切拉近和李有得關係的努力,只怕都要白費了。她的好日子才過了沒幾天,才不要被打回原地呢。陳慧思想鬥爭了許久,終於決定先觀望兩天。李有得對溫敬來說畢竟位高權重,溫敬或許敢勸她私奔,但不一定有那個膽量正面對上李有得,只要她不再給他見她的機會 ,他就拿她沒辦法了。打定主意後接下來的幾天,陳慧都安安分分地待在李府,不敢再出去浪。李有得中間回來過,沒有找她,她知道小六絕對把在外面遇到的事說給李有得聽了,但李有得或 許覺得只是小事一件,沒來找她麻煩,她也就樂得輕鬆,甚至起了研究研究菜譜的興趣……反正每天都很空,閒著也閒著。李府只有一個廚房,陳慧如今得勢,閒暇時到廚房做東西也沒人敢攔她,她和小笤親自動手忙著做糕點時,曾經嫌棄過陳慧的紫玉總是熱情地跟在陳慧身邊轉悠,時不時獻慇勤想要給陳慧點小竅門。陳慧還是記仇的,她剛穿越時本該負責指導她的指引nc拋棄了她,讓她的日子無意中更艱難了些,如今見她日子好過了就打算來分一杯羹? 做的一手好打算啊,可她怎麼可能讓她如願?還是她的小笤好。 陳慧冷著臉把紫玉趕開,沒理會對方一臉的尷尬和抑制不住的羞憤。她走到現在不知費了多少功夫,小笤與她是同進退的患難戰友,這個紫玉算什麼? 紫玉離開廚房後,陳慧覺得廚房裡的空氣清新了幾分。 這天陳慧剛和小笤一起做出了材料搭配失誤而吃起來巨甜無比的棗泥糕,正愁怎麼不浪費這些糕點時,小五過來說李有得回府了,讓她過去。 陳慧忙擦乾淨手,讓小笤留下善後,自己快步往回走,心裡有些忐忑,就問小五:「小五,公公找我有什麼事呀?」 小五道:「陳姑娘,小的也不知道。」 陳慧不甘心,再問:「那公公今日看起來心情如何?」 小五想了想回道:「似乎……還不錯的模樣。」 陳慧放了心,拍拍小五的肩膀道:「小五,還是你好,要是小六,才不會會跟我實話說呢。」 小五尷尬地笑了下,他一直很佩服小六,那麼今後他是不是也該學小六,少說話比較好?可是陳姑娘都問了,他不回好像不太好啊…… 陳慧回了菊院後,先去換了一身乾淨漂亮的衣裳,這是她自己設計讓裁縫剛做出來的,因此榮升她最喜歡的一件衣裳。 李有得正坐在圓桌旁,手中把玩著一樣玉器,面上似是帶著喜色。陳慧瞥了眼,他手中的似乎是一個雕工精緻的玉獅。 「公公。」陳慧簡單行了禮,笑看著李有得道,「公公似有喜事呀。」 李有得把玉獅放回錦盒裡,招手示意陳慧靠近些,陳慧見他心情果真不錯,膽子自然大了,快步走近。 李有得道:「你做的東西,德妃娘娘用著很是歡喜啊。」其實今日宮裡出了事的,宮殿樑上重新雕飾時工匠沒站穩掉了下來,當時便半死不活的了,皇帝震怒,又想拿他開罵,是德妃娘娘替他求了情。畢竟是德妃娘娘自個兒的宮殿,她這個正主都求了情,說此事並非李有得之錯,皇帝便也息了怒,沒再罵他。他前幾日把東西送去給了德妃娘娘,只簡略提了提這東西的用場。德妃娘娘當時沒說 什麼,但想必之後有用過,且效果很不錯,不然今日也不會幫他求情。 陳慧也開心地笑了起來,自己做的東西能被人認可,派上用場,這就是她的價值體現呀。 李有得眉頭一揚笑道:「說吧,想要我怎麼獎賞你?」 陳慧眼睛一亮:「公公,慧娘要什麼都可以。」 李有得看了她一眼,垂了視線道:「只要我給得起的。」 陳慧激動地想了片刻道:「公公,慧娘對如今的日子很滿意,能不能先把這個獎賞存起來,等將來慧娘想到要什麼了再向公公討要?」 李有得呵呵笑了一聲:「慧娘,你倒是會談條件。」 陳慧羞澀低頭,只當李有得這是在誇她了。 李有得道:「那便由你吧。」 陳慧歡喜地抬頭道:「多謝公公!」 李有得道:「聽小五說,你方才自個兒做吃食?」 陳慧道:「是的,公公。反正也是閒著,便試了試。」 「做什麼了?」李有得感興趣地問道。 陳慧道:「棗泥糕。」 「哦?」李有得神情微動,有些久遠的記憶忽然湧了上來,他笑了笑,「拿來給我嘗嘗。」 「這個……」陳慧猶豫地看了眼李有得,還是據實以告,「回公公,沒做好,太甜了,怕是吃不了。」 李有得嗤笑道:「棗泥糕本就該是甜的,能有什麼吃不了的。」 陳慧想,這是他強烈要求的,齁死不算她下毒吧? 陳慧跟李有得說了一聲,自己跑去廚房,路上就遇到提了食盒的小笤,小笤小聲問陳慧:「姑娘,這棗泥糕咋辦啊?」 連小笤這種一向不拒絕任何吃食的人都覺得這糕太甜了,卻不知該如何處理。 陳慧笑嘻嘻地說:「公公想嘗嘗。」 小笤面色一白:「公公嘗了……會不會打奴婢板子?」 陳慧道:「放心,這是我做的,跟你無關。」她拿過食盒,顛顛跑回菊院,李有得正等著她。 她把食盒放下,裡面放著幾塊棗泥糕,模樣倒是精緻,看得人胃口大開。 李有得拿起棗泥糕看了眼,忽然抬眼笑問陳慧:「慧娘不會在裡頭下毒吧?」 陳慧頓時面露被懷疑的驚怒,卻又隱忍下來說:「公公若如此懷疑慧娘,那就不要吃好了,又不是慧娘非要公公吃的。」 李有得不過是隨口一說,見陳慧竟然還跟他使性子了,他面色一沉:「脾氣這就養刁了?」 陳慧心裡有點慫了,但想想今天李有得心情好,脾氣自然也會好一點,況且她這事又無傷大雅,她便拿起一塊棗泥糕道:「既然公公不信慧娘,慧娘吃給您看。」 她剛要咬下一塊,突然想起了什麼,對李有得道:「公公,慧娘吃你手裡那塊好了。」 李有得當然不會認為她真會下毒害他,但見陳慧如此賣力證明她的無辜,他覺得自己也該配合一二,便把手伸了過去:「吃吧。」陳慧抬眼看了看李有得,他的手就在她嘴邊,她張嘴便咬了一小口,裝作咀嚼的樣子,實際上每次牙齒合攏時都沒有咬到那一小塊糕點,最後喉嚨滾動,卻將那一小塊囫 圇吞了下去。 阿大在一旁看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忙轉開視線當做什麼都沒看到。 「公公您看,慧娘好好的一點事都沒有。」陳慧笑望著李有得。李有得把手收了回來,換了陳慧沒咬過的那一邊咬了一口,慢慢咀嚼體驗。他似乎已經有十好幾年沒吃過棗泥糕了,大概是最後一次吃它的記憶太過美好,他不願被另外 的記憶覆蓋吧。這種甜甜的味道,就跟他記憶中…… 李有得突然嗆了下,握住脖子,面上的神色頓時變得古怪。 阿大慌忙道:「公公,公公您怎麼了?」他抬頭怒瞪陳慧,「你下毒了?」 陳慧不慌不忙倒了杯茶水給李有得,在他一把搶過去喝的時候說:「公公,慧娘說過的嘛,這棗泥糕確實有些甜了。」李有得好不容易才壓下嗓子眼裡那甜得令人想吐的味道,視線一轉卻發現陳慧雖然面上神情關切,但眼底的那種惡作劇得逞的笑意卻亮閃閃地徘徊著,明顯得像是怕別人 不知道。 阿大這時候才明白自己誤會了陳慧,忙道:「陳姑娘,是小的誤會了姑娘,望姑娘勿怪。」陳慧大度地笑了笑。能小小地惡作劇一下坑到李有得,她現在開心得很啊,況且這種小小的惡作劇還有利於提高人與人之間的親密度,如今的關係雖然已經還不錯的了, 但若能跟李有得的關係更好一點,不是更有助於維持她如今的生活麼? 李有得瞇眼笑望著陳慧,心裡有點氣,又生出些許無奈來,還真是個膽大包天的主,前幾日還抱著他大腿求饒表忠心,這會兒就竟敢耍弄他了。 他看了眼食盒裡還剩下的三塊棗泥糕,暢快地笑了起來:「慧娘,你這棗泥糕,確實不錯。」他頓了頓,「我看你這幾日似乎瘦了,得多吃些,來。」 他拿起一塊,伸到了陳慧嘴邊。 陳慧身子微微後仰,訕笑道:「多謝公公好意,慧娘不餓。」 李有得嘴角勾著,臉色卻一冷,呵呵笑道:「我親自餵給你吃,你不吃?」這話聽著親切,卻滿是威脅之意。 陳慧心裡哀歎一聲,好氣啊,她這算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嗎? 「不勞煩公公了,慧娘自己吃好了。」陳慧道。 李有得道:「不勞煩,正好我今日有閒,慧娘也幫了我許多,總要謝謝慧娘。」 好嘛,這是完全不給她耍心機的機會啊。 陳慧可憐兮兮地看了眼李有得,見他不為所動,只能張嘴咬了口棗泥糕,不敢多嚼,一口嚥了下去。小口小口吃了會兒,李有得手中的棗泥糕越來越小,陳慧再咬時嘴唇便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頭。陳慧正沉浸在忍受著棗泥糕的巨甜的痛苦之中,倒是沒注意,然而李有得 正盯著她,眼睛看到了,手上也感覺到了,他微微動了動視線,忽然收回手把剩下的糕點丟回食盒裡道:「拿回去自個兒吃吧。」 陳慧一愣,隨即笑道:「多謝公公。」 她忙將食盒收拾好,跟李有得道了別,歡快地回了自己的屋子。回自己屋子裡吃,誰知道她吃不吃呀?這種黑暗料理,她絕不會自虐繼續吃的!李有得這段日子確實忙碌,陳慧在李府待了快一周之後也終於憋不住了。她雖每日都會畫畫設計稿,做做黑暗料理,可所謂的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她之前在外閒逛 的日子那麼自由自在,被迫自我關押這麼久之後終於憋不住了。起初在所謂的三日之約過去後,陳慧還有些緊張,怕溫敬做點什麼,然而又過了這麼幾天,依然是風平浪靜,陳慧猜測對方應該是放棄了吧。即便還有他沒放棄的可能性,她總不能為此把自己關在李府一輩子。出門時帶上小六和小笤,不跟他們分開,不去混亂的場合,應該就不會再被溫敬鑽空子了。再則,萬一溫敬還沒有放棄,她也正 好跟他徹底談一次讓他死心,否則他永遠都是一個定時炸彈,讓她無法安下心來。這一日,陳慧又一次出了門,她先去了李氏布莊,以一種欣賞的目光看著她這段日子由設計稿化為成品的成衣。李氏布莊的吳掌櫃見陳慧來了,就跟她說最近有些主顧看 了這些成衣很想要,來問價了,他也不知該怎麼回,只能等陳慧來了請示。陳慧心裡誇這些主顧有眼光,跟吳掌櫃說了下她的想法。每套成衣就一件,交錢後衣裳可以改大小,主顧若有別的要求想要新衣裳可以提,但不一定能做。吳掌櫃一一記 下,對於陳慧這種任性的做生意方法沒有任何異議,反正不影響布莊生意。當然即便影響了,他也沒什麼反對的立場,如今陳姑娘才是鋪子的主子,一切都要由著她來。陳慧特意早了些時辰出來,等李氏布莊的事完了,便去了這段時日她最喜歡的隆盛酒樓吃午飯。陳慧知道李有得錢多,從來就沒有想過給他省銀子,一來就要雅座,可惜 今日客人多,雅座早就滿了,她只得跟小笤和小六坐在了大堂裡,好歹選了個角落。酒足飯飽之後,陳慧一行人走出了酒樓,陳慧還想去逛逛消食,猶豫的當口,一人突然撞了過來,拔腿就跑,而小六猛地叫了一聲:「他搶了我的荷包!」隨後對陳慧說了 一句讓她先回酒樓裡等,便匆忙追了過去。 陳慧心裡忽然多了種感覺,視線一轉便看到就在她右手邊五六米遠的地方,溫敬站在那兒,目光沉沉地望著她。 他沒有過來,陳慧明白他這是在等她過去,而她確實也要借這次機會跟他說個清楚,便對小笤說:「小笤,你先進去等著,我在外頭走走消食。」 小笤不肯,陳慧沉下臉,小笤只得先回了酒樓裡。 陳慧快步走到酒樓邊,溫敬轉身便要往酒樓旁的巷子裡走,被陳慧叫住:「就在這兒談吧。」她可不願意去沒人的地方,萬一談崩了,人多的地方她也好呼救啊。溫敬停下腳步,轉身看過來,面沉如水:「慧娘,那日你沒來。」他在橋上一直等到了深夜,沒有等來她,他以為她是被絆住了出不來,便又等了三日,可她依舊沒個影子 。他知道她不會來了,所以他來了。 陳慧歎了口氣道:「以後真的別再來找我了,如今的我,已經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 隆盛酒樓二樓靠街邊的窗口,有人覺得喝多了覺得悶,便過來透透氣,目光原本只是隨意掃視,卻在移到右下方時凝住。 包廂內有人醉醺醺地走過來道:「李公公,看什麼呢!快過來繼續喝啊!」窗口那人沒有轉頭,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下方,只陰冷地說了一句:「你們先喝。我這裡……哼哼,還有場有趣的戲要看。」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40章 實話 許是經過了好幾日的等待與絕望,溫敬再聽到陳慧的話並沒有先前那麼的歇斯底里,他甚至笑了下:「慧娘,你說得對,你確實變了。」 陳慧心裡一動,難道這段時日溫敬已經對她絕望,今日一見,不過是為了道別?若真是如此,她可要去燒高香了。 「你明白便好。」陳慧道,「從今往後,你我便不要……」溫敬突然開口打斷了陳慧:「慧娘,從前我以為我不同你私奔是為你好,我沒有功名,一無所有,你跟了我只會受苦。我真的以為,等我考上功名,你爹便會同意我們在一 起,而我便能讓你過上好日子。」陳慧沒有說話,她不知道原身和溫敬的過往,他們或許真有過一段郎情妾意的美好時光,但那都過去了。從陳慧娘的爹狠心把她送給李有得之後,無論她有沒有穿來,陳 慧娘和溫敬之間,都已經結束了,李有得即便再不喜歡,也不可能把到了自己院子裡的女人送給別人。「我錯了,是我錯了……」溫敬喃喃道,「若不是我,你也不會變成如今的模樣……」他忽然慘笑一聲,「慧娘,你告訴我,你是不是為了我,才故意說這些話的?李有得那閹人權大勢大,你怕我再糾纏會害了自己,是不是?」他說著眉目一凝,「可是慧娘,你不用怕的,你不願私奔我也理解。自古邪不壓正,我一定能找到法子救你出來的!你 只要安心等我就行!」 陳慧冷下臉道:「溫敬,你究竟要我說幾遍才能明白?我如今已經入了李公公的後院,便是他的人了,無論你再做什麼都沒用的了,我是不會跟你走的。」 溫敬的臉色隨著陳慧的話而變得慘白,他搖頭不肯接受陳慧的話:「我知道你的話並非出自真心……」陳慧嗤笑了一聲:「溫敬,你以為你是什麼人,我就非要跟你不可?正如你自己說的,你什麼都沒有,跟著你我要一起喝西北風去嗎?」她微微一笑,「可是跟著李公公就不同了,看看我如今身上穿的,再看我今日吃的,」她點了點一旁的隆盛酒樓,「更令人欲罷不能的是,我出入間亦是前呼後擁,因為李公公,所有人都對我恭恭敬敬,這些 你能給我嗎?」 不等溫敬回答陳慧便自己答了:「你當然不能。哦,或許你說等你考上功名了你就可以給我,可你就一定能考上嗎?」陳慧知道古代科舉可比現代高考的錄取率低多了,是真正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她還就不信了,隨隨便便什麼人就能考上。退一步來說,即便溫敬真能考上又如何?朝廷 裡當官也是要論資排輩的,李有得如今已經是個大太監,而溫敬即便能考上說不定連個七品官都混不上,跟李有得相比差得太遠了,因此她這說法,可是有理有據的。溫敬蒼白的面色上浮現惱羞成怒的暗紅。他本來還抱著一絲希望,可如今看來,一切都變了,慧娘再也不是他認識的那個慧娘……這都是李有得的錯!若不是李有得,慧娘 也不會變成他所不認識的模樣! 「慧娘,我……」他伸出手。陳慧跟溫敬說話時便一直注意著小六跑走的方向,這時遠遠見小六回來,她忙後退了一步躲開溫敬的手飛快道:「溫敬,從今日起,你我恩斷義絕,形同陌路,望你好自為 之!」 她躲著小六的視線往酒樓裡跑,等進了樓內才停下腳步。 小笤正焦急地等待著陳慧,見她回來,忙迎了上來。 沒一會兒,小六也回了,陳慧先問道:「如何,追上了嗎?」 小六沮喪地說:「讓他逃了!」 陳慧安慰道:「人沒事就好。裡頭銀子多麼?」 小六點點頭,心情沒有因陳慧的安慰而有絲毫好轉:「有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公公原本說帶著,陳姑娘要什麼買什麼的。」陳慧對於李有得出錢讓她花本有些理所當然的態度,但此刻親口聽小六這麼說起,她忽然就有些觸動,其實李有得對她還算厚道的了,銀子居然隨便她花,也不怕她把他 花破產了。 「不要緊,那就當我花了吧。」陳慧笑了笑,「既然銀子都沒了,咱們走吧,回家去了。」 小六懨懨點頭:「是,陳姑娘。」陳慧回了李府後就繼續畫她的設計稿,正好今天見了溫敬也讓她多了一些靈感。她不知道她的話能有多少效果,想來傷溫敬應該夠深吧,希望他能就此斷了念想,別再來 找她,這樣對他們兩人都好。 晚飯後,陳慧繼續窩在屋子裡,一片靜寂中忽然聽到隔壁似乎有些什麼動靜,她想可能是李有得回來了,繼續做自己的事,也沒過去請安的意思。 沒過一會兒,房門被敲響,小笤開了門,來人是小五。 小五說:「公公讓小笤過去。」 陳慧看向小五,卻見他此刻戰戰兢兢,面上猶帶著恐懼,心底一顫便道:「公公讓小笤過去做什麼?」 小五看著像是要哭了,搖搖頭道:「小的不知道……」 陳慧又問:「小六呢?」 小五抿了抿唇,低著頭說:「公公只是讓小笤過去。」 陳慧整了整衣領,看了眼嚇得瑟瑟發抖的小笤,對小五道:「我跟小笤一起過去。」 小五驀地抬頭為難道:「姑娘,公公只讓小笤過去。」他頓了頓,才繼續道,「大概之後才會找姑娘。」 陳慧拉著小笤走出去,回頭關上房門,語氣堅定:「我和小笤一起去。」 小五真是要哭了。 陳慧拍拍小五的肩膀:「你就別跟來了。」 她領著小笤,快步來到主屋門外,敲了敲門,隨後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陳慧一眼便看到跪在李有得跟前,腦袋抵在地上的小六,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卻看到他在抖。 陳慧這下更確定了,事情跟她脫不了關係。 李有得眼風一掃看到進來的人還有陳慧,冷冷一笑:「陳慧娘,誰讓你進來的?出去!」陳慧沒動,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隱約有了猜測,莫非,溫敬還是不放棄找到了李有得那裡?他發這麼大的火,不可能是什麼小事,她能想到的,最近也就溫敬一事了 。 陳慧乾笑了一下:「公公,有什麼事您直接問慧娘吧,他們哪有慧娘清楚呀。」 李有得嗤笑道:「他們是沒你清楚,可他們不會撒謊欺騙於我,他們沒那個膽!」「公公,慧娘不明白公公指的究竟是什麼。」陳慧力持鎮定,就算溫敬真的找了李有得,她也可以說自己是無辜的,她本來就是無辜的,「請公公直言,慧娘一定知無不言言 無不盡。」 陳慧話剛說完,腳下便砰的一聲碎了個茶杯,正是李有得盛怒之下丟過來的。裡頭的茶水飛濺出來,陳慧的裙擺濕了一片。 她嚇得後退了小半步,又生生忍住,瞪大眼睛望著李有得。 李有得沒有看她,卻盯著小笤道:「小笤,陳慧娘今日見了誰?」 小笤趕緊跪下,慌忙說道:「沒、沒有,陳姑娘今日並沒有特意見誰……」 「不說實話?」李有得陰笑一聲,「行啊,先打個十板子,想來就會說了吧!」 「公公!」陳慧往前走了一步,「公公,此事與小笤和小六都無關,當時他們都不在。」 李有得的目光終於轉回到陳慧身上,陰冷如同毒蛇一般。陳慧嚥了嚥口水,她彷彿已經很久沒被李有得這麼看過了。 李有得忽然笑了起來:「慧娘,你終於肯說實話了?」 陳慧抿了抿唇,也笑道:「公公,慧娘說了,有什麼事您就問我,您都還沒問,怎麼就知道慧娘不說實話呢?」 「你這張嘴,可真是慣會強詞奪理啊。」李有得慢悠悠掃了陳慧一眼,說,「你們兩個給我滾出去!」 小六和小笤楞了楞,匆忙起身向外退去,小笤出去前擔憂地看了陳慧一眼,小六則順手將門關上。 「你也不必再狡辯什麼,今日我都看到了。」李有得看著陳慧冷笑,「這世上的事便有那麼巧,午時我正在隆盛酒樓二樓!」陳慧一怔,覺得自己倒霉透了,明明是跟溫敬撇清關係的最後一面,卻被李有得撞個正著,不過他聽到了多少?回想一下她與溫敬的對話,全都是向著李有得的……雖然有 些話聽著動機不那麼單純,但李有得不早就知道她留在這兒就為了個舒心日子麼? 想到這兒,陳慧鎮定不少,雖然她見溫敬是不大好,可她初衷是好的呀,讓麻煩到她這兒為止,免得今後溫敬糾纏不清,也是為李有得排憂解難了不是? 陳慧歎了口氣道:「公公,慧娘本不打算拿這事來煩您的,沒想到還是讓公公煩心了。正如公公所見,慧娘與他早無瓜葛,今後想必他也不會再來了吧。」 見陳慧居然承認了,李有得深吸了口氣,壓制著自己洶湧的怒火。這便是個背著他與人私會,滿嘴謊言的女人,枉費他先前還覺得養著她也不錯! 李有得冷冷地望著陳慧,居然笑了起來:「陳慧娘,你這是想讓我就這麼算了?」 陳慧見李有得慘白面容上只有陰森的笑,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忙問道:「公公,莫非您沒聽到我與他說了什麼?」 李有得呵呵笑道:「得虧我沒聽到,否則當場要被你們氣死!」 這下輪到陳慧白臉了,他居然沒聽到?她跟溫敬那些話,他居然沒聽到!那他豈不是要胡亂猜測她跟溫敬說的話了?不,他現在已經在胡亂猜了!真是氣死人了! 陳慧飛快道:「公公,既然您沒聽到,慧娘便說給您聽。我跟他說,我如今已是公公的人,讓他今後不要再來找我了。我與他,從此恩斷義絕,各走各路。」 李有得垂著雙眸,像是在聽,又像是沒有聽進去,等陳慧說完,他笑道:「慧娘呀,你這張嘴,可真利索,真是黑的都能讓你說成白的。」 陳慧覺得自己委屈死了,說實話總是沒人信,她能怎麼辦? 她看著李有得道:「公公,您之前曾經答應過我的獎賞,如今還算數麼?」李有得一愣,哼笑起來:「在這兒等著我呢!說吧,你想要什麼?」他頓了頓,又道,「讓我猜猜,你可是想要我放了你,讓你與你的情郎雙宿雙飛?」他大笑了兩聲,眼睛死死盯著陳慧,惡毒地說,「別做這等美夢了,慧娘。我說過的,你即便是死,也是死在這兒,哪兒也別想去!」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41章 成全 或許確實如同李有得所說,之前一段時間他的和顏悅色把她的脾氣都養刁了,若是剛穿來的時候聽李有得這麼說,陳慧眼睛都不會眨一下,但這會兒,她真覺得要被他的 態度氣著了,她倒真想不顧一切地回他「是啊我就是這麼想的你這個死太監懶得理你」。陳慧低頭不看他,深吸了兩口氣讓自己的聲音進來顯得平靜:「公公,您猜錯了。慧娘並不想離開這兒……我要的獎賞,只是希望公公能相信我。」低頭說了這幾句話讓自己 的情緒徹底平靜下來後,陳慧才抬頭看著李有得,「不知公公肯不肯給這個獎賞?」 許是陳慧的聲音足夠冷靜,如同春風拂過,李有得那莫名的怒火竟也被稍稍撫慰。他盯著陳慧,似乎想從她那平靜的面容刺探出她內心的真實想法。李有得最恨手下人騙他,陳慧娘雖不是他的手下,如今卻是他的院中人,青天白日下與別的男人私會,讓他的臉面往哪兒擱?中午時他死死忍住了,沒有當場捉住這二人 ,也是為了自個兒的臉面。他當時甚至一度以為,陳慧娘會跟那個男人一道離開,畢竟當時她身邊並沒有其他人看著她。他想起來,她剛來的時候便要自盡,後來雖委曲求全,又怎麼可能真的願意跟著他一個閹人呢?一有機會,她便會跑了吧!說什麼要他信她一回,不過是她聰明,知道她 說其他的獎賞都沒用,便故意如此說罷了。 李有得咧嘴一笑:「我若不肯給呢?」 陳慧道:「……那我換一個?」 李有得聽陳慧那聽起來似乎輕描淡寫的態度,心裡便冒出了一股莫名的怒氣,搬出之前的獎勵說要他相信她,被他一為難便鬆了口? 李有得忍著怒氣道:「你想換什麼?」陳慧想了想道:「那就換成:希望公公不要生氣,原諒我這回吧。當然了公公,慧娘並沒有承認什麼不該有的指控,既然公公不樂意慧娘與他見面,那便是慧娘做錯了,慧 娘今後自然不會再犯。」 李有得的情緒,因為陳慧的話而不可控地又好了起來,短時間內如同海浪,起起伏伏。一方面是覺得這女人的話不可信,一方面又聽了高興。 「換湯不換藥,有意思嗎?」李有得哼了一聲。陳慧敏銳地察覺到李有得的怒氣似乎消散了不少,沒之前那種暴怒的模樣,她也大著膽子笑道:「有意思呀公公……這兩個獎賞對我來說意義是不同的。我更希望公公能給 我第一個……明明說的都是實話,卻被人懷疑的感覺,真是難受死了。」 最後那略略帶了些撒嬌意味的語氣令李有得抬頭瞥了陳慧一眼,中午那時候他是真氣得想殺人了,但這會兒把她找來對質,又讓他心生猶豫,萬一自己真誤會了她…… 還沒等李有得決定該怎麼做,便聽外頭有人在敲門,那敲門聲小心翼翼,像是怕不小心便觸了雷。 然而聲音再小也改變不了它打擾屋子內兩人的事實,李有得怒喝一聲:「滾!」 外頭的敲門聲頓了頓,那人還是大著膽子說:「回公公,府外來了個人,自稱溫敬,說是……說是為陳姑娘來的。」 李有得其實並不知道今日跟陳慧相會的人究竟是誰,如今聽了這個消息,他眼神一厲,如閃電般射向陳慧。 陳慧感覺自己今天可能是被倒霉之神愛上了吧,不然怎麼就能這麼多災多難?一件事還沒有解決,又來一件,是想逼死她嗎? 「他便是中午與慧娘相見的人。」陳慧低了頭解釋道,「但慧娘那時已經同他說得很清楚了。」 李有得冷笑一聲:「很清楚?那你告訴我,外頭這人是怎麼回事?」 「慧娘不知道。」陳慧道,鬼才知道那個溫敬怎麼就這麼執著。她今天白天說的話都已經絕情成那樣了,他怎麼還敢來?是打算鬧大跟她來個同歸於盡嗎? 李有得倏地站了起來:「走,去瞧瞧!」走到陳慧身邊時,他停下腳步,盯著她說,「走吧慧娘,你的情郎來了,還不快去見見?指不定便是最後一面了!」 他說著冷笑兩聲,大步向外走去。 陳慧無奈地跟了上去,不一會兒便來到了前院,溫敬正被好幾個小廝攔著。 「慧娘,慧娘在哪裡?我要見她!你們不用攔我,我要見慧娘!」溫敬嘴裡大聲喊叫著,但小廝們正死死按著他,他想動都動不了。 李有得邁步走近,藉著燈籠的光,溫敬看到了李有得身後的人,眼睛一亮,立即叫道:「慧娘!慧娘,我來找你了慧娘!」 陳慧走近時才聞到溫敬身上的酒味,可見他的眼神,卻不像醉到失去理智的地步,或許只是借酒壯膽吧。 見李有得來了,在這邊盯著的阿大忙遞過來一張信箋。 李有得漫不經心地接過,拿著看了幾眼,便冷冷瞪向陳慧,往她身上一丟。 信紙太輕薄,陳慧沒接到,紙便落了地,她彎腰撿起,勉強對著燈籠的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這是一封充滿了愛戀之意的情信,訴說了心中人對愛人的炙熱愛戀,而寫信人,正是原身。之前為了驗證而瞥過信紙一眼的阿大這會兒忙往後躲了躲。本來這個自稱溫敬的醉漢來李府,他是絕對不會讓對方進來的,可他手裡拿著這封陳姑娘寫的信,他又怕溫敬 在李府門口徘徊不走胡言亂語,便只好把人弄了進來,再讓人去請示公公。 「可真是情意綿綿,肉麻得緊啊。」李有得冷眼斜視著陳慧,嘲諷地說了一句。 陳慧慢慢把信折好捏在手心裡,看了眼正癡癡望著她的溫敬,又望向李有得,輕聲道:「公公,這是在慧娘入李府之前的事了,這種舊賬,是不是該既往不咎呢?」 李有得還沒說話,溫敬倒是先喊了起來:「慧娘!你怎能如此狠心,你我的過往,又怎麼能說算便算了……慧娘!」 「閉嘴!」陳慧突然走上前,狠狠地打了溫敬一巴掌。 一時間,所有人都懵了,而李有得更是莫名覺得臉上一痛,他想起之前他也被陳慧這麼打過,還真挺疼的。陳慧對溫敬的怒氣是真的,他來李府找她,還真是打算玉石俱焚了啊?李有得是什麼人,溫敬不找上門來,他都可能去找人麻煩,更何況如今他自己送上門來被虐了。李 有得或許還不會把她怎麼樣,頂多丟回梅院去關起來,但溫敬可能會被悄悄弄死,他難道連這點都沒有想過? 「溫敬,過去是過去,如今是如今,你還要我說幾回?」陳慧居高臨下地望著被她打了一巴掌又沒小廝支撐因而倒在地上的溫敬,面色冷漠。 李有得面無表情地旁觀著這一切,似乎進入了看戲狀態,並沒有插手的打算。 溫敬的髮髻散開了,他慢慢抬起頭來,散下來的頭髮遮住了他半張臉,他望著陳慧,嘴唇顫動不休:「慧娘,你這不是出自真心,是被李有……」「閉嘴!」陳慧又是一聲嬌斥,她可不想從溫敬口中聽到「閹人」這二字,「不要再叫我慧娘,我與你的關係並沒有那麼親密。從前我們並無婚約,不過就是來往了幾封信罷了 ,希望你今後能認清這一點,好自為之。」 溫敬怔怔看著陳慧,忽然又望向李有得,眼裡滿是尖銳的憤怒。 陳慧身子一斜,擋住了他的視線,在他看過來時,她道:「你原先是個懦夫,如今又成了個莽撞的匹夫,你這樣的人,連給我提鞋都不配。滾吧。」 「……不,我……我不走!」溫敬卻一點都沒有察覺陳慧的良苦用心,甚至往前一撲想要去抓陳慧的腳。 陳慧匆忙間後退了好幾步,好在身側不遠便是李有得,他也下意識地伸出了手,幫著穩定陳慧的身形。她轉頭對李有得笑了下,眼睛亮晶晶的。 李有得不動聲色地鬆開她,細聲笑道:「慧娘,這可真是一齣好戲。你的情郎看著還對你餘情未了,你倒是絕情。我看,不如我成全了你們?」 陳慧聽他說「成全」兩字就覺得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下一句話怕不是「讓你們去地府做一對同命鴛鴦」? 溫敬卻在聽到李有得這話時眼睛裡冒出希冀的光,直愣愣滿是期望地望向陳慧。 「不要。」陳慧斬釘截鐵地說,「他配不上慧娘……慧娘只想跟公公在一起。」溫敬瞪大了雙眼,望著那張熟悉的臉上往常只對他展露的羞澀笑顏如今卻對著另一人肆意綻放,那人還是個閹人,一時間,憤怒,羞窘,不敢置信,絕望……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令他幾乎無法喘息。慧娘之前的那些話或許會是假的,可如今就當著這個閹人的面,她竟能自然無比地露出那樣的神情,又哪來的做假可能?他好恨!為什麼他 會如此無能為力?為什麼他竟比不過一個閹人! 李有得驀地瞥了眼陳慧,視線垂下,冷著臉道:「不跟我在一起,你還想去哪兒?」 「是,公公說得都對。」陳慧忙溫順地應道。李有得又看了看溫敬,對方看過來的那種憤怒目光他眼熟得很,他並不介意,反而覺得爽快極了。這個男人便是恨死了他又如何?他的心上人當著他的面說甘願跟個閹人 在一起也不要他,他怕是要羞憤欲死了吧! 這會兒李有得覺得陳慧這副乖巧的模樣真是討喜得很,他問陳慧:「慧娘,你說午時便是這個人死纏著你?」 陳慧微微一怔,只猶豫了片刻便順著李有得的意思道:「是的公公,就是他。慧娘都跟他說了今後橋歸橋,路歸路,他卻還糾纏不休,真是煩死了。」 溫敬只是白著張臉望著陳慧,一副死心絕望的頹然模樣。 李有得嫌惡地看著他道:「慧娘,這種狗一樣的東西,今後便別再理會,免得髒了手。」 陳慧道:「……是,公公。」 聽李有得這話,陳慧隱隱意識到溫敬這事或許能就此翻篇了,然而,她的心情卻雀躍不起來。她低著頭,不敢向溫敬投去憐憫的一瞥,怕李有得會看到,又不高興。怎麼說呢,若作為一個旁觀者,她看溫敬只有同情,但作為當事人之一,除了憐憫,她更要考慮到自己的利益,只能對不起他了,即便李有得說得再過分,她也不能反駁 ,否則她和溫敬都要完蛋。 「行了,你們看熱鬧還看上癮了不成?給我把這東西丟出去!」李有得惱怒地掃視著小廝們。 眾小廝一個激靈,忙上來七手八腳地抓住了溫敬,將已經失去了反抗能力的溫敬丟出去府去。 溫敬沒有掙扎,他只是凝望著陳慧,視線一刻也沒有離開,直到他再也看不到她,直到他被惡狠狠地丟在了地上。小廝們都回了李府,唯有溫敬靜靜地趴在那兒,遠遠望去如同一團大型垃圾。許久之後,他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半晌才停下,慢慢站起身,一點點撫平衣襟,再沒有往 李府看一眼,往夜色的最深處走去。李有得吩咐完了讓人把溫敬丟出去,便沒有再看對方一眼,對李有得來說,溫敬這種小人物他見得多了,自然不會太放在心上。他轉身便往回走,眼角餘光瞥見陳慧立即 跟了上來,他隱晦又滿意地笑了下。 陳慧默默跟在李有得身後,大氣也不敢出。說到底,翻篇一事不過是她的猜測罷了,李有得究竟是不是還打算繼續追究,她是真不知道,自然會有些忐忑。 回菊院的這段路對陳慧來說實在是太短了,當李有得往主屋走去的時候,她猶豫了一下也跟著走了過去。 李有得回了主屋,逕直進了內屋,外頭地上的茶水和破碎的茶盞早有人收拾好了,屋子裡一片靜謐。 陳慧在外屋站了會兒,小聲問道:「公公,您要歇了嗎?那慧娘先告退了?」 李有得的聲音從裡頭傳來,似乎帶著令人直起雞皮疙瘩的笑意:「慧娘,你當你這事,便這麼完了?」 陳慧心頭一緊,還要怎樣啊!要她以死明志嗎?她才不幹啊! 「公公,慧娘說的都是實話,您應該已經知道了吧。」陳慧小心翼翼地說道。 「呵。」裡頭傳來一聲冷笑。 陳慧不敢說話了,他到底想怎樣,為什麼就不能說個明白?大家都好好說話不行嗎? 「怎麼不吭聲了?可是心虛了?」李有得又道。 陳慧仗著李有得看不到她做了個鬼臉,聲音卻很平穩:「不是心虛。只是覺得無論慧娘怎麼說公公都不信,那麼慧娘不如省些口舌。」 「喲,還跟我置氣了?」李有得道。 「慧娘不敢。」 李有得哼笑一聲:「進來。」 陳慧抬眼看了看,她在裡屋的記憶都不怎麼美好,但這會兒李有得讓她進去,她沒有選擇的權利。 她無聲地走了進去,只見李有得已經換好了寢衣,坐在床上看著她:「過來,替我淨臉。」陳慧腳下一頓,才走了過去,旁邊放著乾淨的水和布巾,她擰乾布巾靠近李有得,仔細地替他擦臉卸妝。上次他額頭的傷並不嚴重,如今只有個淡淡的疤痕,估計要不了 多久也會淡了。反倒是她,傷得比他久,雖然平日頭髮遮了臉看不到,但疤痕一直都在,要等淡下來到徹底沒有,怕還要好久。 陳慧讓自己盡量放空思想,然而李有得的視線始終落在她臉上,她又禁不住想起了同樣的場景後她的慘痛遭遇,心裡便提著一口氣,渾身緊繃著不敢放鬆。 沒人說話,氣氛顯得緊張又古怪,陳慧好不容易才替李有得擦乾淨臉,怕氣氛再往深淵滑落,拚命想著暖場話題,半晌她才道:「公公,您皮膚真好,比慧娘還好。」 李有得瞥了她一眼,沒有接話。 開了口的陳慧膽子大了一些,洗布巾時又道:「公公,有沒有人說您這樣子看著很和善?」她是想誇他長得帥,但她不能昧著良心啊,而且這話連她自己都不信,對不起她的審美觀,連自己都說服不了的話說出來說服不了任何人。而關於和善這話,她可沒有撒 謊,沒有比較就沒有傷害,卸妝後的李有得,確實比卸妝前的他看著和善多了。 「除了你,誰還敢這麼同我說話?」李有得冷哼一聲,「和善?真是沒有一句真話。」 陳慧忙道:「公公,我發誓,這句話絕對出自慧娘的真心。公公若是笑一笑,便更顯得親和好看了。」這話也是真心,但不能是冷笑,得是好好地微笑啊…… 李有得盯著她,忽然嗤笑了一聲問道:「好看?慧娘,那我問你,我與你那小情郎,誰更好看?」 陳慧頓時覺得李有得這人實在太過陰險,她才說過要發自真心,這會兒怎麼能枉顧事實胡扯?可她要是真說溫敬好看,李有得就能給她好看! 見李有得的面色隨著她的猶豫沉默越來越沉,陳慧忙道:「當然是公公好看!」 沒等李有得再問,陳慧又補充道:「因為情人眼裡出西施!慧娘是公公的人,公公在慧娘眼裡是最好看的,十個潘安都比不上!」 李有得皺了皺眉:「潘安是誰?」陳慧一愣,這個朝代的歷史上並沒有潘安的傳說嗎?她忙道:「是慧娘曾經看過的一本野史,說的是幾百年前有個男人叫潘安,長得極其好看,每次出門便是擲果盈車,迷 死上到七十,下至七歲的女子呢……」 李有得看了陳慧一會兒,又說:「慧娘,為了討好我,你這是連臉都不要了麼。」 陳慧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誠摯認真:「好看不好看本就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慧娘覺得好看便是好看。」 「歪理倒是多。」李有得笑了笑。 陳慧心裡有些訝異,李有得的這個笑,沒有任何冷意或者嘲諷,和他這張丟在人群後便找不出來的普通樣貌臉加在一塊,竟還真的有些好看……她這就算未卜先知了吧! 不知想起了什麼,李有得忽然斂了笑,不知從哪拿過一張紙放到陳慧面前,冷聲道:「不過,我今日才知,原來慧娘還會寫詩。」陳慧看了眼那張紙,頭皮都快炸了,這就是溫敬拿來的那封信,她當時看過後就隨手丟了,後來也沒想起來,沒想到竟然被李有得撿了回來。他是環衛工嗎,這麼愛撿垃 圾! 陳慧道:「……都是瞎寫的。」那都是原身的水平,她哪會寫詩啊,讓她背她都背不出來幾首了,鵝鵝鵝行嗎? 「念來聽聽。」李有得把信往陳慧面前一放。 陳慧接了紙,半晌沒動靜。 「怎麼,肯為你的小情郎寫情詩,不願念給我聽?」李有得的語氣聽著有些危險。 陳慧哪能告訴他,她發現第一行裡有一個繁體字她根本不知道是什麼該怎麼念。這畢竟是「她」寫的啊! 陳慧垂著頭低聲道:「公公,慧娘之前說的都是真的……跟那人的過去,慧娘早不記得了。」李有得沒有應聲。他確實是信了陳慧娘的話,若陳慧娘所言為假,那溫敬或許正謀算著下一回見著面便把人偷走了吧?也就不會今晚便來大鬧一場打草驚蛇。只是,看到 這信,再想到陳慧娘過去曾經跟那溫敬你儂我儂,郎情妾意,他便不舒服得很。他不舒服,便想讓始作俑者陳慧娘也不舒服。「不記得了?」李有得冷笑,指了指那信,陰陽怪氣地說,「看這信中那柔情蜜意,若你爹沒有送你過來,你們怕是早雙宿雙棲了吧?這才多少時日便說不記得了,慧娘,你 可真是絕情哪。」 陳慧覺得,這世上估計沒有比李有得更難哄的人了,她話都說得那麼好聽了他還要為難她。他這麼為難她,她總不能幹受著吧!陳慧抬頭看李有得,像是真尋求他意見似的說:「那……公公是希望慧娘對溫敬舊情難忘?」她猶豫了好一會兒才一臉為難地說,「若是公公的要求,即便慧娘再不情願,也 會聽公公的。」 李有得:「……」李有得:「你出去!」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42章 剁手? 陳慧一聽李有得被她的反詰弄得惱羞成怒心中便是一喜,面上卻盡量克制著只擺著平靜的模樣。 「好的,公公。您好好歇息,慧娘回了。」陳慧低著頭說著,慢慢往後退去。 李有得瞪著她,心裡的氣真是出都沒地方出,他想逼問她看她被問得說不出話來,可到頭來反倒被她給將了一軍!他還能怎樣,讓人打她一頓板子嗎? 李有得的思緒稍稍一頓,又若無其事地從這他以往最先考慮的最佳選項上劃過,抬頭見陳慧馬上要退出去了,他嘴一張又叫住她:「等等。」 陳慧驀地停下,站在內外屋的交界處,她看看李有得,心裡忐忑地問道:「公公,還有什麼吩咐?」李有得沒回答,他只是下意識地不想她這就走了,可沒想好叫住她要說什麼。今日之事,他剛得知時真是氣得暴跳如雷,可到了如今,卻變成雷聲大雨點小,想想看還真 是氣不順,但又沒什麼可做的。 陳慧還在等著李有得又出什麼蛾子,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心驚膽戰的。 李有得板著臉道:「慧娘,今日之事雖然不是你挑起的,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今後十日,你給我待在府裡,別再出去招蜂引蝶!」陳慧聽到「死罪可免」時簡直心臟都要停跳,又接著聽他說只是在府裡禁足十日,頓時心裡一鬆。又沒說關她禁閉,更沒說不讓她好吃好喝,關不關禁閉都無所謂,反正她 近幾日也沒想出門。差點被溫敬搞死了,她還是消停點吧。 「是,公公,慧娘一定好好待在府裡,絕不出門。」陳慧乖巧應好,「若沒有其他事,慧娘先走了。」李有得嗯了一聲,陳慧便立即退了出去。走到主屋門口,她剛開門便覺今晚風有些大,再抬頭看天,烏雲密佈。她頓了頓,只猶豫了會兒便屁顛屁顛掉頭走,探頭望向裡 屋內的李有得道:「公公,慧娘瞧著外頭像是要下雨,晚上怕是會冷,您睡前記得多蓋條被子,免得著涼……」 陳慧話還沒說完,回應她的卻是李有得的一聲似乎帶著羞惱驚慌的怒斥:「滾!」 陳慧忙捂著眼睛縮了回去:「是公公,慧娘這就滾了!慧娘發誓,什麼都沒看到!」 她沒敢再耽擱,一溜煙跑了出去。她確實什麼都沒看到,就見李有得在脫褲子而已,而且還只看到個動作,什麼關鍵的都沒看到呢。往常陳慧對李有得的下半身其實沒什麼興趣,她知道那地方的傷口一定很猙獰,而李有得也絕不會輕易讓人看到。但今天的意外令陳慧忍不住生出那麼一點好奇,也不知 那裡變成了什麼樣子?扒人褲子看這種事她是做不出來的,但她可以全憑想像啊! 不過沒想一會兒,陳慧決定放棄了。總盯著人家的下半身看可不好,她還是忘掉一切吧……陳慧的猜測並沒有錯,第二天早起時她發覺地上濕了,原本已經有些熱的天氣因此涼下來。她昨夜睡得早,早上便起得早,開門時發現她見過一次的周大夫竟來了菊院。 她拉著小五一問,這才得知昨夜李有得似乎著涼了,因此今早請了大夫。 陳慧有種叫你不聽老人言的幸災樂禍感,她昨天好心好意提醒他注意天氣變化,他還吼她,看,這不就遭報應了?陳慧沒去主屋湊熱鬧,跟小笤安安分分地吃完早飯,便躲在屋子裡做自己的事。李有得那邊對他噓寒問暖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她一個,她就怕她要是湊過去了,他會想 起昨天她說的話,認為是她這個烏鴉嘴害他著涼的……那就不好了。等到了中午,倚竹軒那邊大概是得到了消息,蔣碧涵便派了清淑過來問情況。陳慧見倚竹軒那邊都意思意思有了動作,她這再不表現一下就說不過去了,因此便把小五拉 過來,問他李有得的情況。 小五苦著臉說:「公公喝了藥,還昏昏沉沉的,東西也說不吃。」 陳慧道:「怎麼跟小孩兒似的。」 小五看看陳慧,假裝自己什麼都沒聽到。 陳慧這時候忽然意識到,在這個時代生病,跟在現代的嚴重性完全不一樣,一個不好,李有得說不定就掛了。 這麼一想,陳慧心裡就多了一點擔心,她問小五:「公公他已經昏沉得神志不清了?」 小五想自己似乎沒那麼說,但對上陳慧那雙眼睛,他下意識地點頭道:「是、是啊……」 「那我去瞧瞧公公?」陳慧道。 小五面上頓時露出誠惶誠恐的神情,陳姑娘要不要去看公公,為啥問他啊! 好在陳慧也不是真要從小五這兒得到什麼答案,不過就是意思意思問了下,便往主屋走去。 阿大正守在李有得床邊,見陳慧過來,他忙走過來小聲道:「陳姑娘,公公剛睡下呢,就是不大安穩。」陳慧探頭看了李有得一眼,今日大概是一大早就不舒服了,他也沒化妝,此刻眉目緊閉,雙頰微微泛了紅,或許是太監天生缺了雄性激素,樣子看著挺年輕,閉眼時還挺 無害的。 陳慧道:「公公沒什麼大事吧?」 阿大道:「周大夫來看過了,開了些藥,先前已經喝過一副。」 陳慧點點頭,又看了李有得一眼,想了想說:「公公的身體若有什麼變化,跟我說一聲。」 阿大猶豫了會兒說:「公公早上出了汗,衣裳似乎有些濕了……」 不等阿大說完,陳慧就說:「那你趕緊給他換啊!」 阿大頓時露出一臉為難道:「公公……平日裡也不讓我們伺候他更衣。」陳慧一愣便明白了,他這是不樂意讓下人看到他的身體啊。可這跟她說有什麼用呢?難道阿大還想讓她上?這種事,誰上誰死,哪有什麼例外,他不敢,她就更不能幹了 。 「那就算了吧,不然公公若得知,又要腥風血雨了。」陳慧十分乾脆地說。 阿大看看陳慧,好一會兒欲言又止。 陳慧當沒看到,只說:「好好照看公公吧。」 她說完就走,才不給阿大懇求她的機會。 李有得中間醒過一次,阿大把陳慧叫去時,他喝了水又很快睡過去了。陳慧看了看他的臉色,覺得應該死不了了,這次放了心回去。 等到了第二天,李有得果然能起了,不過在他的妝容下,旁人也看不出他的面色有多蒼白。 陳慧中午的時候跟著送飯的跑去了主屋,見李有得已經能好好坐著,甚至還化了妝,面露關切之意:「公公,您可算好了,這兩日慧娘擔心死了。」 李有得看著自己面前的飯菜皺了皺眉,筷子拿起又放下,身體的不適影響到心情,出口的話也沖了許多:「我瞧你紅光滿面,怕是盼望著我死了你好離開吧!」 陳慧陪著笑道:「公公,哪有啊!您看我都擔心得瘦了。」她戳了戳自己的面頰,也沒把他這話放在心上,看著他面前的飯菜說,「公公,這些飯菜不合您胃口?」 李有得剛才不過是隨口刺陳慧一句,她神態自然地岔了過去,他也就懶得再提,瞥了眼這一桌飯菜,懨懨道:「沒胃口,都撤了吧。」他後一句話是對阿大說的。阿大面露為難,他既擔心公公的身子,又不敢規勸,怕被罵。這時他忽然想到,這院裡又不是只有他一個人,他不行還有其他人頂用呢!以前倚竹軒的蔣姑娘實在是不好 請,可眼前這位陳姑娘,還是挺好說話的,跟她接觸最多的小五和小六暗地裡也對她頗有好感。因此,阿大祈求地看向陳慧。陳慧有些可惜地看著這一桌飯菜,眼角餘光一瞥發現阿大的眼神,等她想趕緊挪開視線時已經來不及了,她腦子一轉就對李有得道:「公公,慧娘還沒吃飯呢,您要不吃, 也別浪費了,就賜給慧娘吃吧?您賺點銀子不容易,太鋪張了不好。」 李有得無所謂地說:「行了,拿去吧!」 陳慧不客氣地挪了凳子坐下,而阿大早就拿了一副新的碗筷過來放到她面前。 陳慧掃了一圈,夾了塊清炒藕片放嘴裡,咀嚼了幾下後面露幸福之色:「這藕片可真好吃,清甜香脆,還藕斷絲連……」 李有得冷眼看著陳慧咬了一小口藕片,夾著藕片的筷子往外稍稍移動,便拉出了一條細長晶瑩的藕絲。陳慧瞥了眼李有得,覷著他的臉色,乖乖把藕片吃下去,不忘做出特別好吃的模樣,又看向李有得道:「公公,您嘗嘗這個?真的特別好吃,吃著它的時候,就像是吃著一 整個夏天!」李有得盯著陳慧,看她又吃了一片藕片,賣力向他誇讚。他看到有些許情湯汁沾在她紅潤的嘴唇上,她下意識地伸舌舔了舔,將湯汁捲進口腔中,那唇一張一合,如同嬌 艷的花兒。 他驀地轉開視線,冷冷地說:「要吃便吃,不吃便撤了,哪兒那麼多廢話?」 陳慧看了看李有得,小聲道:「慧娘一個人吃很沒勁嘛,說說話多有趣。要不然,公公陪慧娘一起吃?」 李有得實在沒什麼胃口,可見陳慧睜著雙大眼睛期待地看著他,他竟鬼使神差地點了頭。 見李有得拿起了筷子,阿大站在他身後對陳慧投去了欽佩的一眼,他想這位陳姑娘果然很有一套啊。陳慧則抱著分享美食的虔誠心態,給李有得推薦:「公公,您看這道菜,模樣好看,慧娘吃著也覺得不錯,您可以試試。那道不行,我覺得火候不夠,不太入味。啊,還有 這個,公公您一定要嘗嘗,真是好吃得想把舌頭都吞下去!」 最後李有得終於忍無可忍:「閉嘴!」 陳慧看看他,低了頭乖乖地吃自己的去了。 李有得覺得耳邊清淨了許多,繼續動筷子吃東西,經過這女人嘰嘰喳喳的演示,他似乎真有了些胃口,能吃下些東西了。 等吃過了飯,李有得還要趕去宮裡,陳慧趁著他換衣裳時拉著阿大叮囑他:「阿大,到了宮裡,公公的身體便交給你了啊。」 看陳慧那鄭重的模樣,阿大雖然覺得她的用詞很是古怪,卻還是認真應了下來。 等李有得走了,陳慧忍不住對小笤感歎:「這個時代的公務員也不容易啊,生病了也不能請假。」 小笤眨眨眼,聽不懂公務員是什麼意思,但她連連點頭,像是聽懂了陳慧的話似的。 陳慧轉頭見小笤點頭如搗蒜,不禁伸出兩隻手一邊一隻捏了捏小笤的面頰,笑道:「還是咱們好啊,什麼都不用做,整天等吃就成了。」 這個小笤懂,她幸福地點點頭,很贊同陳慧的話。接下來幾天,李有得都正常去宮裡當值,而陳慧也聽話地待在府裡。當她的禁閉進行到第七天的晚上,阿二突然一個人回了府,面上帶著驚慌對陳慧道:「陳姑娘,麻煩您 準備一下,公公受了傷……」 陳慧原本已經睡下了,聽到人敲門這才披衣而起,聽他這麼說驚訝道:「公公受傷了?怎麼受的傷?」 阿二猶豫了會兒才說:「是……是刀傷……」 刀傷? 陳慧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那個挾持她的男人,忙問道:「公公是怎麼受的刀傷?誰傷的他?人抓到了嗎?」 阿二原本不打算說太多的,可見陳慧抓著自己追問,他也不好隱瞞,便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說了出來:「今日有刺客行刺皇上,公公替皇上擋了一刀。」 陳慧一臉驚訝:「居然有人能進皇宮裡行刺皇上?誰那麼大膽啊?公公傷了哪兒?嚴重嗎?」阿二想自己都已經開了口,便也沒再隱瞞:「皇上不是在皇宮遇刺的,他是出宮微服私訪,不知怎麼的被刺客知道了,當時多虧公公替皇上擋了一刀,否則怕是後果不堪設 想啊!」 微服私訪?這皇帝以為他是乾隆嗎?「公公到底傷了哪裡?嚴重嗎?」陳慧道。她認定了跟著李有得有肉吃這件事,還從沒有想過萬一他出了事她又該怎麼辦。這時代沒有抗生素,刀傷要是太嚴重的話,一個 不小心感染就死定了啊。 「小的沒有親眼見到,聽說是傷了手臂……」阿二道。 陳慧沉默了會兒,對阿二道:「行了,我知道了。」 她轉身回房,把房門砰的一聲關上。 小笤自然也聽到了這事,面色倉惶,不知所措地看著陳慧。 陳慧看著小笤說:「小笤,公公為了救皇上受傷,宮裡的御醫應該會治好他的,我們只要等著就可以了,你說對吧?」小笤迷茫地點頭,稍後又回過神來,用力點頭道:「公公會沒事的!」她以前真是怕死了公公,但近來她覺得公公對陳姑娘其實很不錯的,作為陳姑娘的貼身丫鬟,她心中 的懼怕稍微少了些。對她來說,李有得是這個府邸的主子,若他出了事,那便是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於她不啻於地震。陳慧想了會兒,又對小笤道:「小笤,你說,公公其實近來對我還挺好的,是不是?上回我見溫敬惹他生氣時,他都氣成那樣了,還是被我哄好了,後來也沒有囚禁我不讓 我吃飯。」 小笤連連點頭。 陳慧與其說是在對小笤說話,不如說是跟自己說:「他對我還不錯,我若什麼都不做,顯得好像很沒良心似的。」陳慧自覺沒什麼大本事,若是她還被關在梅院那段日子,若聽說李有得受了刀傷,她或許什麼都不會做,甚至還會幸災樂禍,可現在,正所謂吃人嘴軟拿人手短,李有得好吃好喝供著她,她若只在一旁看著什麼都不做,難免覺得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她還是有良心這種東西的呀。古代人並沒有細菌病毒的概念,李有得的傷也不知會怎麼處理……她不會做青黴素還有什麼亂七八糟的藥物,但她好歹知道傷口消毒可以防止感染細菌,只要不感染,人體自愈能力便足夠發揮作用了。之前她額頭的傷口並不大,她 每天也很注意衛生問題,算她運氣好,沒有感染。 有什麼能幫助傷口消毒麼?這時代有燒酒,雖然酒精度還是不夠高,但也湊合用了,還要有用水煮沸的乾淨棉布用來包紮。 陳慧想好自己能做的事後,便開了門出去吩咐阿二按照她的要求準備東西,阿二雖然不明所以,但鑒於這段時間李有得對她態度的轉變,立即著手去辦了。隨後陳慧便搬了凳子在菊院門口坐著,時不時站起來看看遠方。不一會兒,陳慧交代阿二的事他已經辦好了,她見那燒酒清澈如水,聞著有一股濃烈的酒香,覺得應該差 不多能用,便讓他先搬到主屋裡去,又備好了充足的熱水,和在煮沸的水中煮過許久的棉布。安靜下來的陳慧努力讓自己的想像力不要太過發散,克制住想像李有得萬一受不住死了後又會如何。天色愈發黑暗,前方人聲忽然傳來,陳慧站了起來,只見幾盞燈籠慢 慢靠近,而她也漸漸看到了人群中間的那個男人。 「公公!」陳慧快步跑了過去,眼睛掃向他的手臂。 李有得的傷並沒有陳慧想得那麼嚴重,至少不是被人抬回來的,而是自己走回來的,他的右臂上纏著一段棉布,皺著眉似乎在忍耐著痛苦。 見陳慧看著自己受傷的手臂面露憂愁疼惜之色,李有得忽然覺得心中熨帖極了,開口道:「不過是小傷罷了。」竟有安慰的意味。 陳慧跟在李有得身邊往菊院走,時不時看一眼他的傷處,還是沒忍住問道:「公公,傷口真不大嗎?能不能讓我看看?」 李有得嗤笑一聲:「你一個女子,看這種傷,不得嚇死你!」 陳慧想了想,她從前看的這種血腥場面,都是隔著一個屏幕的,確實也沒怎麼見過現場版,說不定真見到了也會驚慌失措。 陳慧沒接話,二人說著便已經來到主屋門口,陳慧注意到李有得腳步其實有些虛浮,但他並沒有讓人攙扶的意思,大概是比較要臉,她也就沒提。 「這是什麼?」李有得看到屋子裡的東西,皺眉斥道。 阿二忙道:「這、這些是陳姑娘讓小的準備的。小的先回來跟陳姑娘說了公公受傷一事後,姑娘便一直忙前忙後的。」 陳慧看了阿二一眼,她覺得阿二可能是想討好她拍她馬屁,不然他怎麼還給她加戲?她就吩咐了兩句,並沒有「忙前忙後」好吧…… 李有得微微一怔,瞥了陳慧一眼。他還記得前兩日他偶感風寒,這陳慧娘也沒那麼慇勤,今日怎麼轉性了? 「這些都是什麼東西?」李有得沒傷的手捂了下鼻子,「好濃的酒味。」 阿二看看陳慧,他就是聽吩咐而已,哪裡知道她要幹什麼。陳慧看著李有得那包紮得挺好看的手臂,一時間也不知要不要提出給他消毒的事了。人家包紮得挺好的,或許傷口也處理得不錯呢?她還是不要多此一舉了吧?而且酒精 塗傷口上挺疼的,李有得說不定覺得她打算以疼死他來達到殺他的目的,那她多冤啊。殺菌消毒一事,跟他也解釋不清。見陳慧久久不說話,李有得也不管她,他快站不住了。他快步走進屋內,在桌子旁坐下,微微吐出口氣。再一看手臂,血竟然滲了出來。他頓時黑了臉,早知就不在王有 才面前逞強,非要自己走回來了。 「去把周大夫找來!」李有得吩咐道。 陳慧也看到李有得傷處居然滲血了,忙走過來,猶豫了會兒還是說:「公公,慧娘幫你吧?」 李有得正看著自己的手臂滲血不知要不要進裡屋躺著讓血流得慢點,便聽到她的聲音,他眼睛盯著自己的手臂不耐煩道:「行了,你回吧,甭在這兒礙事!」 陳慧站了幾秒沒動,突然指著李有得的手臂道:「哎呀公公,您看呀,這血流得好快,不會在周大夫來前便流光了吧……」 「……你閉嘴!」李有得一激動,就發現血似乎流得更快了些。 陳慧道:「公公,慧娘剛好知道該如何止血,若公公相信慧娘,便讓慧娘一試如何?」李有得這會兒正因失血過多而心慌氣短,很想讓陳慧娘滾一邊兒去別礙事,可也不知為何,當他抬頭看著陳慧時,說出來的卻是完全相反的話:「好,你便試試。」他頓了 頓,還是忍不住威脅了一句,「若止不住血,看我怎麼收拾你!」陳慧應聲走過去,心想,若止不住血,你都成真正的死太監了,還怎麼收拾我?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43章 傷 陳慧讓阿二拿了把剪子來,又用燒酒澆了澆剪子和自己的手,算是消毒。 李有得自然不明白陳慧的用意,忍不住問她:「你這是做什麼?」 陳慧隨口道:「用酒壯膽。」李有得的臉色立即便黑了,還沒等他說什麼,陳慧已經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將已經被血浸濕的棉布剪開。他便閉了嘴,緊張地盯著她的動作,生怕她手一抖把自己給傷得 更厲害。血粘在手上的感覺很不好過,很有些噁心,鼻腔裡還有血和酒精混合在一起後的刺鼻氣味,陳慧眉頭不自覺地緊皺,手下的動作卻仔細而輕柔,怕弄疼了李有得。但動作 再輕,李有得的傷口還在,該疼的就算她不碰還是疼,沒一會兒就見他額頭冒了汗,要不是當著人面,他早呻吟出聲了。 陳慧將棉布拆下來之後直面那血淋淋的傷口,面色瞬間便白了。傷口足有十幾公分長,因為棉布的拆開,傷口外翻,露出裡頭被血水沖刷得七零八落的藥粉。 李有得看了一眼自己的傷口就立即別開了視線,覺得那傷彷彿更疼了。 陳慧見血還在外流,看了眼李有得道:「公公,您這傷,沒給您好好處理過嗎?」李有得吸了口涼氣,失血過多面色慘白的他此刻已經感覺到了全身力氣的流失,沒什麼力道地說:「御醫不擅治外傷,只給我包了下,我便想著出宮了自己找大夫再看看… …」陳慧努力回想自己看過的急救圖片,忙將李有得的手臂舉起,尋找他上臂內側的肱動脈按住,找了一會兒她才找準,見血漸漸不流了,她才稍稍安心,轉頭叫人:「阿二, 你過來。」幾個小廝就在不遠處待著,一個個緊張地看著陳慧那不太熟練但看著似乎挺穩妥的動作。他們可沒有處理過這樣的刀傷,一個個頂多也就會簡單的包紮而已,完全幫不上 忙,只能幹看著。聽陳慧叫自己,阿二連忙上前。 陳慧道:「學我一樣洗手,洗乾淨些。」 阿二連忙照做。 陳慧讓阿二過來,讓他學自己的模樣,按住李有得的肱動脈,抬高他的手臂。 阿二連忙照做。陳慧空了雙手出來後,先用熱水洗了洗,再用燒酒消毒,隨後看向李有得的手臂,心裡有些打鼓。這傷口看著好大啊,要不要先縫合?她、她不會啊!而且用什麼縫合,平常用的繡花針和線嗎?她以前好像看過有土著用火蟻來縫合的,就是讓火蟻咬住傷口,然後把身子摘了,就像是現代醫學用的那種跟訂書機差不多的皮膚吻合器。但這 兒她上哪兒找火蟻去啊! 陳慧看了眼李有得那蒼白的面容,心想死馬當活馬醫吧,總比什麼都不做賭他不感染的概率好。萬一不行,只能說李有得命不好,沒碰上一個穿越的外科醫生。 「周大夫來了!」 陳慧剛決定好下一步怎麼做,就聽有人激動地喊了一聲,周大夫匆匆跑進來,看到陳慧和阿二的動作愣了愣,走近了一看到李有得的傷口,他的面容便白了白。 李有得見終於有大夫來了,面容一鬆,便聽周大夫道:「李公公,小人……小人只善內科,這、這等外傷,怕是要找個軍醫來才好處置啊!」周大夫以前不是沒治過外傷,有人造房子時從屋頂摔下來斷了腿,送到他這兒來,他根本就沒能止住血,沒多久就死了。還有人被刀砍傷了,他是止住血也開了藥,可沒 多久那人便高燒而死,他束手無策。因此他對這類嚴重的外傷真是怵得很,面前又是個大太監,若一不小心出了什麼問題,可是掉腦袋的事! 「這會兒上哪兒找軍醫去!」李有得怒斥一聲,可惜聲音虛弱,沒多少威懾力,若此刻手邊有茶盞而他還有力氣,他早氣得丟出去了。 陳慧本還有些指望周大夫能有一些比較靠譜的辦法,聽到他這麼說便知沒指望了,還是要靠她這個連半吊子都算不上的。 只見周大夫嚇得跪地道:「李公公,小人是真不敢亂來啊!若弄錯出了什麼事,小人便是賠上全家性命也抵不過李公公您的身體安康啊!」 亂來的陳慧動了動十個手指頭,對李有得道:「公公,既然周大夫沒什麼法子,便讓慧娘來吧,好歹死馬當活馬醫了。」 李有得面色一會兒白一會兒青,把他當馬亂來?這個陳慧娘真是……還沒等他發火,陳慧卻已經開始一個個指使人做事去了。她先問了周大夫有沒有能讓人失去知覺的藥,周大夫正想著趕緊撇清這事,見有陳慧接手真是巴不得,立即說:「 有的,不過在藥鋪裡,小人並未帶著。」 「立即去拿。」陳慧道,「多拿些。」陳慧自然不意外有這種藥,原身曾經可是被藥暈了送過來的。 有小廝立即陪著周大夫離去。 陳慧又讓阿大去找來針線,在沸水裡煮,接著又命令其餘人把李有得扶到床上去。 李有得終於出聲:「慧娘,你究竟想做什麼?」 陳慧指了指李有得的傷口道:「公公,您這兒傷口太大了,這麼放著非得流血而亡不可,必須把它縫起來。」 李有得臉都綠了。 陳慧忙道:「但是您別擔心,我讓周大夫拿了藥,您喝下去就昏了,不會感覺到疼的。」 李有得完好的那隻手一抬,止住所有人的動作,盯著陳慧看:「慧娘,你哪兒學來的這些?」陳慧做的這些都已經超過了李有得的認知,她一個商戶之女怎麼就懂怎麼處理刀傷了?而且這些法子還聞所未聞。他先前怎麼就答應隨她胡來了?連大夫都搞不定的事, 她一個沒什麼見識的閨閣之女,能懂什麼?實在不行,他就再去請御醫過來,即便御醫不善刀傷,也總比個女流之輩好吧? 從哪兒學來的?當然是即便告訴你這個古代人你也永遠都無法想像出來的互聯網啊!陳慧道:「公公,是慧娘小時候有一回被劃傷了,一個過路的神醫告訴我的。我記得神醫說過,這種外傷最怕的就是邪祟入體,而用燒酒以及煮沸的水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消 滅邪祟。他還說,傷口若太大,必須將它們縫合,否則便會暴露在邪祟之中,一直流血不止,直至死亡。」 陳慧所說的,自然跟她目前做的相吻合,她知道李有得無法理解細菌一說,便隨便挑了個有印象的似乎中醫典籍中出現過的詞。 李有得道:「神醫?是誰?」 陳慧道:「他自稱列文。」 李有得當然沒聽過這個古怪的名字,陳慧說得有板有眼,但他還是將信將疑。 陳慧見李有得可能不打算繼續聽她的,忙繼續道:「公公,您得快點了,不然邪祟入體,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您了。」 她又垂了眼,小聲道:「慧娘不想公公有事……」 李有得沒被陳慧的故事說服,卻被她這滿懷擔憂的輕聲細語給觸動了。 「……行了,那你快些!」李有得道。 陳慧欣喜地點點頭,其餘人在她的安排下開始做事,而李有得也在攙扶下回了裡屋躺上床。陳慧繼續讓阿二把李有得的手臂抬高,而她則把他手臂上的袖子都剪了下來。見李有得眉頭緊皺,顯然又疼又慌,為安撫他的情緒,她笑瞇瞇地說:「公公,您的手可真白 ,比慧娘的都白呀。」 阿二扭頭不看,也假裝沒聽到陳慧這類似調戲的話。 李有得狠狠瞪她一眼,這都多少年了,誰敢說這種話調侃他?陳慧笑著看他一眼,沒把他的瞪視當回事,先用熱水把他的手臂細細擦了一遍,又盡量避開他的傷口用燒酒消毒。有時候難免不小心碰上了,李有得的表情便會變得極為 難看,卻硬挺著沒出聲。 「公公,是不是很疼啊。」陳慧道,「公公您別忍著,疼就叫出來,沒人敢笑話您的。」 李有得:「……不疼!」 陳慧又道:「那唱個小曲兒給您解悶?」 她說著看向阿二:「阿二,快唱。」 阿二一臉呆滯,發生了什麼?為什麼讓他唱小曲兒?他不會啊! 「姑娘……小人、小人不會……」阿二戰戰兢兢地說。 陳慧自然道:「不會就編啊。」 編?阿二更懵了。 李有得看不下去了,冷哼一聲:「慧娘,你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隨口便是瞎話?」 陳慧望著李有得一臉害羞道:「公公,您別總當著別人的面誇我,我會不好意思的。」 李有得氣得聲音一尖:「我沒誇你!」 陳慧連忙按住他的肩膀道:「公公,您看您,別激動啊。您的傷口好不容易止了血,亂動怕是會飆血,可嚇人了。」 李有得瞪了陳慧好一會兒,實在沒力氣跟她鬥嘴了,乾脆閉上眼不理會她。 阿二偷偷敬佩地看了陳慧一眼,有膽子跟公公鬥嘴還能全身而退的,他還真就只看到陳姑娘一人,實在是高人啊。 好在周大夫的藥很快就送到了,讓阿大去準備的針線等物也已經就位。內屋點了很多蠟燭,將房間照得雪亮,陳慧可以清楚地看到李有得的傷口。 先讓李有得將藥喝了,陳慧便又洗了一次手,替他的手臂擦過消毒。 李有得喝完藥後想著自己即將昏迷過去,到底有些擔心,看陳慧那努力穿針線但好半天都穿不上的模樣就更擔心了。他盯著她說:「慧娘,你真行?」 陳慧回望著李有得似乎猶豫了會兒才說:「公公不放心的話,那還是去找個軍醫來?我聽聞戰場上軍士受了傷,一般都是直接拿火燎傷口的,肉都烤熟了,可疼可疼了。」 李有得面色一白,不吭聲了。而隨著藥物的逐漸起效,他也漸漸昏睡過去。陳慧推了推他,見叫不醒,臉上的那股子自信瞬間沒了。陳慧先拿了經過沸水蒸煮後又浸過燒酒的匕首,站在床邊看了許久才有膽子給李有得的傷口進行清創。御醫應當已經簡單處理過他的傷口,但因為撒了止血粉,這些顆粒 狀固體沒能止住血,又不會被傷口吸收,必須在縫合前去除。陳慧慶幸御醫沒有直接上火燒,這時代對微觀世界沒有概念,不知細菌是什麼便無法進行有效的消毒,而用火燒雖然對機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但也從一定程度上破壞了細菌的結構,讓受傷者有一定概率能活下來,因此這辦法便常用了吧。可他們根本不懂在觸碰傷口前要洗手消毒的道理,即便傷患沒有死於失血,也可能在後續的治療中 被這樣的衛生條件感染而死去。而且火燒會讓人體徹底失去自愈的可能,留下難看的疤痕。 陳慧看了眼李有得,心想,他應該感謝她,不但給了他更大的活下來的概率,還讓他的手臂不至於太難看。本來人就長得不帥了,要是手臂上還那麼難看,也太可憐了。陳慧心裡想著有的沒的,讓自己不至於那麼緊張。匕首刮在肉上的觸感怪異噁心,看著鮮紅的血因創面的清潔而流出來,她整張臉都要扭曲了。為什麼她非要做這種事啊 !她為什麼就不能讓李有得拼人品算了啊!這樣讓她今後還怎麼愉快地吃肉啊! 陳慧一邊嫌棄著自己,一邊費力地替李有得清理創口。李有得人是昏迷了過去,但肌肉還隨著她的動作一顫一顫的,她想要是他醒著,大概就要嚎叫起來了吧。等清理完傷口,陳慧已經是一頭的汗,她又去洗了手消毒,回去前叮囑阿大弄盆火進來,把蒸煮好的棉布拿幾塊去烤乾,嚴令他做事前先洗手消毒,之後盡量不要碰棉布 的中央部分。阿大一一應下。接下來替李有得縫合傷口的部分又花了陳慧極大的毅力,那種針刺入肉中的記憶她一輩子都不要再想起了。為了以後拆線方便,她沒讓線入得太深,因精神高度集中,最 後打結時手都抖了。 縫合結束後,她又拿燒酒對傷口周圍消了毒,用烤乾的棉布擦乾傷口,再換了塊干棉布,將傷口輕輕包紮起來。 等一切做好,陳慧已經筋疲力盡,吩咐阿大不要隨便碰李有得的傷口,便去洗洗睡了。 第二天睡到大天亮,陳慧是被外面的聲音吵醒的。小笤見她醒了便說:「姑娘,外面好像有外人來了……」 陳慧穿好衣服開了房門,因昨夜肌肉緊繃,這會兒一動她就發覺全身都在酸痛。一眼見李有得匆匆走出主屋,她一聲驚呼:「公公!」 李有得險些被陳慧這喊聲嚇得一個哆嗦,望向她時想起昨夜的事,心裡的感覺有些微妙,一時間也沒有回她。 他沒說話,但陳慧就不客氣了,她快步走過來不可置信地說:「公公,你前一晚才受了重傷!流了很多的血!這會兒便起床四處走動,你就不怕傷口再裂開嗎?」 李有得皺了皺眉,視線從陳慧身上挪開,目視前方冷哼一聲:「慧娘,你這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啊,還敢對我大喊大叫?」 陳慧瞪了李有得好一會兒,那股氣就憋不住了,惱怒地說:「好!我不管了,你傷口要是再裂開了,你活該!」陳慧氣得轉身就走,砰的一聲把房門關上。她昨夜洗手消毒把手都洗白了,忍著噁心和害怕把他的傷口處理好,他就這麼對待她的勞動成果?氣死她了!她不想管了,就 讓他傷口崩開死掉算了!被甩了一臉狠話的李有得目瞪口呆。真是反了啊!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44章 有多疼 李有得想追上去狠狠罵陳慧一頓,可想起昨夜她為他治傷時那專注而憂心忡忡的模樣,他的腳便像是被釘住一樣動不了了。 最後他收回視線,不知是在說給自己的手下聽還是說給自己聽:「接聖旨要緊!」 隨後他便快步往外走去。 陳慧回自己房間後坐在自己床上生悶氣,小笤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她,過了會兒陳慧被憤怒沖昏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便是一頭的冷汗。 「小笤……我剛剛是不是罵公公活該了啊?」陳慧看向小笤,嚥了嚥口水。 小笤點點頭,面露擔憂。 陳慧抱頭仰面躺到床上,感覺下一刻李有得便會闖進來把她卡嚓了。戰戰兢兢地等了許久,沒人衝進來對她興師問罪,她才放鬆下來。 「小笤,我覺得我膨脹了。」陳慧懊惱地說。 小笤困惑地啊了一聲。陳慧哀歎著,想著果然是李有得最近對她太客氣了,她居然一時間沒有忍住脾氣,直接對他發火了。天啊,她剛才是怎麼想的啊!是嫌命太長了所以非要作一作親自縮短 壽命嗎? 陳慧從床上一躍而起,有些緊張地聽著外頭的動靜。一會兒她是不是應該趕緊去找李有得賠罪?這種時候抱大腿還有用嗎? 陳慧心驚膽戰地想了會兒,便聽外頭傳來了一陣喧鬧聲。她忙撲到門邊,手按在門上不知要不要出去直面慘淡的人生…… 就在陳慧糾結不已的時候,有人忽然敲門,嚇得陳慧一個哆嗦,便聽外頭有人道:「陳姑娘,公公叫您過去呢。」 陳慧猶豫了會兒開了門,外頭的人是阿二,她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小聲問道:「公公他……生氣了?」阿二笑道:「陳姑娘莫慌,您昨夜可是立了大功,公公哪會生您的氣呀!」他是之前看到陳慧大膽斥責李有得的目擊群眾之一,當時真是嚇得魂都快沒了,後來見李有得居 然沒生氣自顧自走了,他就突然意識到,自己先前有意無意對陳姑娘的討好是沒錯的,今後還得再客氣些才行。 陳慧看看阿二,雖然不信他的話,但還是對他客氣地笑了笑:「多謝安慰。」 她深吸了口氣,如同烈士就義一般走向主屋。李有得正坐在桌旁,見陳慧進來便盯著她看。陳慧視線一沉錯開他的目光,瞥了眼他胳膊上的傷,立即湊上去柔聲道:「公公,您的傷如何了?有沒有裂開?剛才慧娘是太 擔心公公了,才會口不擇言,公公您別生氣……」 實在不能怪她秒慫啊,李有得捏著她的小命呢,她怎麼敢不慫?李有得其實本來還沒有想好要怎麼對陳慧,她之前當那麼多人的面居然敢吼他,他勢必要好好教訓她,否則怎麼下得來台?換別的人,可能已經被他弄死了。可想想她昨夜做的,她吼他也是怕他傷口開了,他因這個而教訓她,怕也是不太好吧。還從沒人如此關心過他,這種能直白地感受到旁人真正關心的感覺,真是十分奇妙,也讓他一 時間無所適從。 令他沒想到的是,她一來就解決了他的糾結。既然她討饒了,先前那麼膽大也是因為擔心他,那麼他便原諒了她吧。 李有得眉頭一豎:「先前不是那麼膽大,什麼話都敢說,這會兒蔫了?還活該,你以為你這是跟誰說話呢?」 陳慧低頭一臉懺悔的模樣:「是的,都是慧娘的錯,公公您別氣了,氣壞了身子慧娘就更罪過了。」 李有得哼了一聲:「這次便算了,再有下次,有你好看的!」 「慧娘絕對不敢有下次!」陳慧忙道,心裡到底鬆了口氣。果然硬碰硬要栽的,還是服軟好啊,看他不就吃這一套嘛。 李有得想了想又道:「方纔皇上因昨夜我救駕有功賞我了,這傷你處置得不錯,要什麼賞你說。」陳慧這才明白為什麼他剛才非要出去,原來是聖旨到了,不得不去領旨。她飛快地看了他一眼,覺得那個皇帝實在太不夠意思了,李有得為他擋刀,他不把人留著好好治 療也就罷了,連送個賞賜也不知道要送到人家床前,真當他就是被蚊子咬了一口嗎?真是伴君如伴虎啊,即便是李有得這樣地位的太監,也很不容易。 「昨夜是慧娘應當做的,公公不必賞賜。」陳慧道,她這話可是很真心的呀,即便是為了她自己,她都得盡一切努力提高他的存活概率。 「呵呵,不要賞賜?那你要什麼?」李有得道。 陳慧道:「慧娘什麼都不要……啊也不是,保持現狀慧娘便心滿意足了。」 李有得抬眼看著陳慧,她低眉順眼的模樣看著乖巧得很,彷彿跟先前那張牙舞爪罵他活該的不是同一人。近來她確實還算安分,哦,除了溫敬那事之外。 「你可以不要,我卻不能不賞。」李有得道,「晚點你自己挑。」 陳慧道:「那慧娘便先謝公公賞了。」既然是白送她的,那她為什麼不要呢。李有得看了眼自己手臂上的棉布,這會兒其實疼得他想死,但他總不能在眾人面前喊疼,忍得很是辛苦。想著昨夜畢竟是陳慧處置的傷口,他問道:「之後這傷該如何啊? 你說的那個什麼什麼神醫如何說的?」 陳慧早就想好了,立即道:「公公,之後還是慧娘來幫公公處置這傷口吧,旁人做慧娘不放心。過個一段時日再拆線。」 李有得先聽到陳慧說不放心時心裡驀地暖了暖,又聽到她說後一句,他一愣:「拆線?」 陳慧道:「是的,公公,等您的傷口差不多癒合了,便要把線拆了。」她頓了頓,補充道,「可能有點……疼。」 聽到疼這個字,李有得只覺得自己的傷口也驀地抽痛起來,他盯著陳慧,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若無其事:「疼?有多疼?」陳慧瞥了眼李有得的臉色,也在想這到底有多疼。畢竟不是專業的縫合線,傷口癒合的時候,線會不會也跟肉長在一起了?……哎呀不行了,一想就覺得疼死了,那可是撕 扯肉的痛啊! 「這個……慧娘也不太清楚,聽神醫說,似乎還好。」陳慧道,「許是就跟針戳一樣吧。」幾百根針一起戳那樣吧…… 李有得聽了陳慧的話,鬆了口氣,冷著臉道:「我不過就是隨口問問。」一根針而已,還好還好。陳慧:「是的,公公。」她也不過就是隨口那麼一說。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45章 反了你 陳慧還是有些擔心李有得的傷,便小聲道:「公公,讓慧娘再看看您的傷吧?」 李有得正要應下,卻聽阿大跑進來說道:「公公,太醫院張方張御醫求見。」 李有得微微一怔,忙道:「快請他進來。」 陳慧有些驚訝,這是複診來了?那她是要迴避嗎? 她看了眼李有得,對方似乎正在想著什麼,她也就裝自己不懂事沒想到迴避一事了。她好不容易弄好的傷,必須在一邊看著呀! 沒一會兒,一個中年男子匆匆進來,一來便打量著李有得的面色,見他情況還好,便鬆了口氣。 「張御醫,怎麼了?」李有得看出對方的緊張,忙問道。 張方猶豫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說道:「李公公,我今日早上才得知公公受了傷,且……為您處置傷口的馬御醫,怕是……沒盡力。」 李有得面色一變,過了會兒才咬牙切齒地說:「昨日馬御醫同我說,他不善刀傷,且這傷不算嚴重,我便自個兒回了……」他想起那馬御醫說這話時輕鬆的模樣,便當了真,即便覺得疼,覺得精神不太好,也只當是自己的身子骨太弱,不願意在王有才面前露了怯,又還是有些擔心這傷,這才 回了府。 張方道:「昨日的其餘傷者,十有八九晨起時已高燒昏迷,怕是那些刺客所用刀具上有什麼東西,如今他們只能聽天由命了……還好公公命大,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啊!」 李有得下意識看了陳慧一眼,她卻是一臉驚訝地看著張御醫。他收回目光,面露猙獰之色:「這馬永安……還真是膽大包天啊,居然敢算計我!」 得虧他昨日堅持著回了府沒留在宮裡,否則今日他便陷入昏迷了吧?說不定他一昏迷便再也醒不過來了。好一個馬永安,竟然敢暗算他,他不弄死他便不是李有得!張方皺眉,想了想才說:「今日我是聽馬御醫的醫童無意間說起才得知李公公的傷是如何處置的,若非如此碰巧,那兩新來的小醫童還什麼都不懂,自然沒人知道馬御醫做了什麼。」他說到這裡,面上也現出一陣後怕,頓了頓才歎了口氣繼續道,「李公公,宮裡很少有刀傷,那馬御醫說自己不善刀傷也並非全無道理,便是告到皇上哪兒去, 也不過是個學藝不精而已……」因張御醫的話,陳慧是豁然開朗。原來那馬御醫是故意這麼處理李有得的傷的啊!她就說呢,怎麼一個御醫連這點本事都沒有。張御醫說刺客刀上怕有什麼東西,他的意 思是塗了什麼藥?她倒覺得,可能是刀殺了人也不清洗,時間久了上面都是病菌,被這樣的污染物弄傷的傷口,再不好好殺菌處理,自然更增加了感染風險。這麼想來,如果李有得待在宮裡而不是徑直回來了,怕是傷口都不會裂開,她記得那時候包紮的棉布纏得很緊,應當有一定擠壓止血的效果,若李有得好好躺著,自然不會流血不止。然而偏偏李有得回來了,因此傷口裂了,這才給了她發揮的機會。若非如此,李有得留在宮內,即便得到再好的照料,今天說不定也跟其他人一樣昏迷不醒,沒有抗生素的年代,傷口感染後要麼截肢要麼等死,截肢後的處理又是新一輪的問題,算下來死亡的可能性十分高。因為馬御醫是消極處理,李有得便跟其他人一樣,自然無人會懷疑馬御醫。這麼說來,那馬御醫也是有點慘,不知他跟李有得有什麼仇,好不容易逮到機會陰他一回,卻因為各種各樣的意外和巧合而付諸東流,如今還被 李有得知道了他幹的好事,怕是今後結局淒慘啊…… 陳慧有些慶幸,還好她是李有得這邊的,再算計他也就只是討好而已,被他看出來了也無妨。 李有得冷笑道:「我弄死他的法子多了去了。」 張方一個哆嗦,勉強笑了下。 李有得斂了神色笑道:「今日真是多謝張御醫特意來告知了,這恩情,我不會忘的。」 張方忙道:「李公公客氣了,先前公公也幫我許多,這一些小事,應該的,應該的。」 李有得笑了笑,瞥了阿大一眼,後者立即掏出張銀票遞給張方。張方猶豫了下,還是接過來收下了。 張方收了這不敢不收的銀票,還是擔心李有得的傷,便道:「李公公,請讓我看看您的傷,我這心裡才能穩妥些。」 李有得點點頭,張方便走上前來。 陳慧眼睛盯著張方的舉動,心裡的呼喊簡直要破胸而出了:張御醫您沒洗手啊啊啊! 但她什麼都沒說。李有得沒說是她處理的傷口,想必有什麼顧慮,那她就不能主動開口說什麼了,免得讓李有得不高興。 張方小心撩起李有得的衣袖,解開棉布,看到傷口時他點點頭道:「這傷處置得還成……只是不該用棉線,怕是拆線時會有些疼。」 李有得又瞥了陳慧一眼,她卻低著頭看不出什麼神色,他很快收回視線,面色實在不怎麼好看:「有多疼?」 張方依然盯著傷口瞧,並沒有注意到李有得的神色,他習慣了病患的傷痛,話也說得平靜:「尚可吧。」 李有得問道:「跟針扎哪個疼?」 張方一愣,終於抬頭道:「針扎哪兒比得上這個啊,這要疼多了……」總算注意到李有得面色的張方忙道,「不過公公不必憂心,也沒您想得那麼疼。」 「我沒有憂心。」李有得面無表情地說道。 張方走前還開了幾劑藥,寫了藥方交給了阿大,便放心地離開了。 李有得在阿大送張御醫離開後便坐那兒不吭聲,陳慧偷偷瞥他幾眼,突然哽咽著說道:「公公,是慧娘不好,明明沒有本事還亂來……公公,您罰慧娘吧!」之前張御醫說不該用棉線的時候她就知道事情不妙了,可是也不能怪她吧?她本來就是個門外漢,傷口是瞎縫的,能合攏不皺起來就行,用的線誰知道那種好啊!她貢獻 最大的,就是雖然無法創造一個無菌環境,但中途一直不停洗手消毒,將感染可能降到最低……橫向對比一下宮裡那些人,說明她的處理見效了不是嗎? 當然,雖然陳慧有無數個正當理由為自己開脫,但在不講理的李有得面前,她只要服軟認錯就好。 李有得瞥了陳慧一眼,冷冷地說:「明知自個兒沒本事還瞎胡鬧!昨夜我也是鬼迷了心竅,才由著你亂來!」 想來是昨夜他受了傷神智不清了,才會信她一個女流之輩的鬼話,任由她胡亂施為! 「公公能如此信任慧娘,慧娘感激不盡……」陳慧低著頭輕聲道。 李有得噎了一下,想到之前張御醫的話,想著雖然他也能去找一個更有經驗的軍醫,然而畢竟一時間難以找到,久了怕是遲了,這事陳慧娘也算幫上忙了。 「哼。」李有得轉開視線,「這次還是算你一功吧,想要什麼自己去挑。阿大,領陳姑娘去庫房。」 阿大剛送完張御醫回來,聞言忙點頭,還沒等他來拿庫房鑰匙,就聽陳慧道:「公公,那不急,慧娘還是先幫您清理了傷口吧。」 李有得看了她一眼,嘴裡淡淡地嗯了一聲,心裡卻舒服極了。阿二對陳慧要準備的東西熟,等陳慧吩咐完便立即去了。陳慧把棉布解開看著那蜈蚣式的傷口,對自己佩服得五體投地。她真是太厲害了,居然還真的完整地處理了一個 這麼嚴重的傷口啊! 已經縫合好的傷口沒有昨夜看起來那麼恐怖,但對陳慧來說依然有些辣眼睛,不過想著出自自己之手,她的抗拒感才少了很多,也能坦然直面這傷了。 「公公,刺客都抓住了嗎?」乾等著也無聊,陳慧好奇地問道。 李有得道:「沒有,逃了一個。」他頓了頓,提醒道,「這些日子,京城裡怕要腥風血雨,你有事沒事也都別出門了。」 陳慧道:「公公放心,慧娘肯定不出門……」她禁閉時間還沒過呢,也不敢亂出門啊。「嗯。」李有得點點頭,這回皇上遇刺,不知要牽連多少人,他為皇上擋了一刀,算是張保命符,也不知他能不能讓水更渾些,說不定還能把王有才推下水!他跟那馬永安 無冤無仇,說不定就是王有才收買了馬永安! 李有得正想著怎麼查一查馬永安,便聽陳慧道:「公公,皇上好勤政愛民啊,還會微服私訪……」 李有得轉頭看她,眉頭一皺:「誰跟你說的微服私訪?」「……大家都這麼說。」陳慧當然不會出賣告訴她這事的阿二。她其實有些好奇這個皇帝是不是很喜歡出宮私訪,那她將來豈不是有機會碰到他?她有些期待看看皇帝長什麼 樣,又怕碰到皇帝後會招惹什麼麻煩,心情很是矛盾。 李有得盯著她說:「皇上的事,你少打聽!」 陳慧連忙乖巧點頭:「是的,公公,是慧娘多嘴了。」「知道就好。」李有得沒好氣地說。皇上的事,私下自然少說為妙,正所謂禍從口出。且,皇上這次出宮,哪是什麼私訪啊!皇上自小長於深宮,年少便登基,從未出入過 市井之地,自然好奇,昨夜不過是突然生出了興致,這才出來玩玩。這次雖有驚無險,皇上怕是許久都不會想要出宮了。阿二終於將所有東西都準備好,陳慧照舊先清洗了雙手再消毒,隨後便用煮沸後稍稍涼下來的水給他清洗傷口,再用燒酒消毒。用水時李有得還忍得住,等上了酒精,才 一下下他就抬手讓陳慧停下,冷著臉道:「行了,我自己來吧,你們都下去。」 其他人都乖乖退出去了,但陳慧偏不,她坐那兒看著李有得道:「公公,您是不是怕疼?」 李有得瞪著陳慧:「我堂堂一個內官監掌印太監,怎麼可能怕……你住手!」 眼見著陳慧又要把沾了酒的棉布往他傷口上擦,李有得面色大變,忙忍著痛縮回手,厲聲道:「出去!」 陳慧看著色厲內荏的李有得,只覺得他就跟個怕打針的熊孩子似的。她要是出去了,他怕是就隨便擦擦或者乾脆不擦了吧?陳慧也不怕,一臉誠懇地對李有得道:「公公,慧娘會很小心不讓公公您疼的……公公您這傷必須用燒酒擦的,不然可能會跟宮裡那些人一樣的,您自己不好弄,還是慧娘 幫您吧!」 李有得的傷處還沒包好,疼得他不敢亂動,他瞪著陳慧道:「我讓你出去!」 陳慧硬氣地說:「慧娘不出去!」 「還反了啊你!」李有得氣得傷口更疼了。 陳慧突然伸手抓住他受傷的那隻手,在李有得反應過來前死死摁住道:「公公,您別亂動啊,傷口會撕裂的,那慧娘可就無能為力了啊!」 「陳慧娘,你居然敢威脅我?鬆開!再不鬆開,有你苦頭吃的!」李有得激動地聲音都變了調,怒斥道。陳慧苦口婆心地勸說道:「公公,慧娘也是您好啊。這樣吧,您要是怕受不住,就咬著這個。」她丟了塊乾淨的棉布過去。想到將來拆線時他可能面臨的痛,她覺得是時候 讓他先熟悉一下了。 李有得手裡拿著棉布,狠狠地瞪著陳慧。 她無畏地與他對視。明白陳慧不會輕易妥協,李有得氣得想打她板子,卻又開不了口讓下人進來,他瞥了眼手中的棉布,忽然想到個主意,充滿惡意地一勾嘴角,用他完好的手抓住陳慧的手 臂,猛地往自己這邊一帶,她身子一轉便坐在了他的腿上。 陳慧的下巴剛撞到他的肩上,人還懵著,便聽李有得在她耳邊呵呵冷笑:「慧娘,你擦吧。我若是受不住了,自會咬住點什麼。」 他的手緊緊箍住她的腰,不讓她起來,他的嘴就在她耳邊,一低頭就能碰到她的肩膀。 陳慧僵住了。這死太監有沒有良心哦!她好心好意幫他,他卻要讓她一起承受他的痛?她不幹了!感染了要死也是他自己的事,去他的吧! 「……既然公公堅持,慧娘也不好勉強公公,公公您自己來吧,慧娘出去了。」陳慧說著鬆開他的傷手,撐著他的肩膀想要起來。 李有得箍在她腰間的手緊了緊,她又跌了回去。 只聽李有得森然一笑道:「既然慧娘有心,我也不好拂了慧娘的好意,擦吧。」 陳慧只覺得自己的肩上彷彿有一隻野獸在虎視眈眈地盯著,身子僵硬,過了會兒才可憐兮兮地說:「公公……慧娘不敢了……」 她是摻著看他忍痛卻還要假裝滿不在乎的私心,可幫他消毒這事絕對是必要的啊!她就只是順便看個笑話而已,也不是什麼大錯吧…… 「晚了!」李有得哼笑一聲,心情突然變得很好。 陳慧側頭看他:「可慧娘也是……」 太近了。 陳慧被李有得按在他腿上,又被他緊緊箍著腰,兩人的距離已是貼得極近,她下意識地側頭跟他說話時,二人的臉便有些過近了。呼吸聲糾纏在一塊兒,陳慧瞪著眼睛,幾乎能看到李有得沒有化妝的臉上那細細的絨毛,這麼近的距離,她才注意到他其實是雙眼皮,不大不小的眼睛此刻微微瞇著,他 唇色很淡,許是受了傷的緣故,也就比他的膚色稍微濃那麼一點罷了。 因為陳慧的突然舉動,李有得一時間也怔住。陳慧驀地轉開腦袋,剛剛想說的話也給忘了。算了,要咬就咬吧,她又不是他,還怕那點痛嗎?有本事他咬死她啊!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46章 忍 陳慧拿起棉布便往李有得手臂上擦,在感覺到手下的肌肉一緊的同時,他果然也咬住了她的肩膀,並不是在跟她虛張聲勢。 牙齒隔著衣服咬住肉的感覺依然清晰,尖銳的疼痛從陳慧的肩膀一點點傳導到她的腦神經,痛得她的神經一抽一抽的。 這死太監一定是屬狗的!一定是! 陳慧忍著痛,並沒有報復性地加重力道,反倒又放輕了些,而速度也更快了些。被咬一口又怎麼的了,他咬不死她,她就贏了!當陳慧終於清潔好李有得的傷口,她渾身都出了汗,頭髮被汗水浸濕,黏在她的額頭上,要對抗疼痛讓她整個身子都軟倒在李有得的懷抱裡,直到結束她才開了口,只是 聲音卻很是嘶啞:「……公公,已經好了,您能鬆開我了嗎?」 她覺得肩膀那塊肉可能已經血流如注了吧,真是太慘了,好人沒好報,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還有她的腰,他勒得那麼緊,她的腰都快斷了,她都可以想像到腰上的那一圈烏青了! 李有得慢慢鬆開陳慧,而陳慧失去支撐後直接從他的膝蓋上滑了下去。 李有得的狀態不比陳慧好多少,他通過嘴巴把自己所承受的痛傳給了陳慧,但他本人的痛一點都沒有消失,折磨得他冷汗直冒,面色蒼白如紙。 陳慧在地上坐了一會兒,撐著地面爬起來,替李有得換了新的棉布包好,看看他的臉色提議道:「公公,不然下回您還是喝藥吧,睡著了就不痛了。」 李有得有些意動,這種痛實在超過了他的承受能力,但若每次清理都要靠吃藥昏迷過去,其他人會怎麼看他?那絕對不行! 李有得呵呵笑道:「我覺得今日這法子便不錯。」 陳慧沒敢說什麼,但心裡卻大罵他胡說八道,他這模樣簡直像是死過一次了,哪裡不錯了?連她都像一起死過一回了好嗎! 沒等陳慧再想個法子出來,門外有人道:「公公,蔣姑娘來了。」 陳慧微微一怔,下意識看向李有得,誰知他也看了過來,二人的視線一剎那相交,又相繼彈開。 陳慧道:「公公,那慧娘便先回了。」 李有得嗯了一聲。 陳慧懶得收拾東西,開門出去時才發現蔣碧涵已經在院子裡了。 看到門打開時,蔣碧涵一雙美目看了過來,見是陳慧微微一訝,隨即便發覺陳慧連頭髮都似乎濕潤了,且滿身疲憊的模樣,而那一身衣服也是皺巴巴的。 陳慧道:「蔣姑娘,公公就在裡面。」 她對蔣碧涵笑了笑,忍著肩膀上的痛往自己的屋子走去。而在蔣碧涵看來,她的動作微微有些不自然,似乎正忍耐著哪裡的疼痛似的……蔣碧涵臉微微一紅,慌忙岔開視線,在清淑的陪伴下往主屋走去,在看到李有得也是一身的汗,並且面容疲憊,衣衫凌亂的時候,她驀地別開視線。空氣裡似乎有一種醉 人的氣息,讓她有些不適。李有得原本正低頭盯著自己的手看,聽到有人進來的動靜才忙抬了頭,輕輕晃動了一下,像是想把縈繞鼻翼的氣味弄散。之前他咬著陳慧的肩膀時並沒有放水,嘴巴咬得 緊,便只有鼻子能呼吸。二人靠得那樣近,他的鼻腔中闖入了一種不同的氣息,算不上什麼香味,淡淡的,卻很好聞。 還有她的腰,真真是不盈一握。蔣碧涵是今早得知李公公出事的,猶豫了許久才趕來探望,沒想到一來便撞見這樣的場面。她想起先前陳姑娘說過,說李公公不過是覺得她好玩才讓她住進了菊院,而陳 姑娘自己也是虛與委蛇,如同她一般戰戰兢兢。可方纔的那一幕,為何陳姑娘看著並無不情願的意思? 蔣碧涵抿了抿唇,眼神落在李有得的下巴上,溫聲道:「聽聞公公受了傷,碧涵心中掛念,特來探望。」 李有得回神,面上擠出個笑來:「蔣姑娘莫擔心,我的傷並無大礙。」剛才的疼讓他耗盡了力氣,這會兒他只想回床上躺一躺。 蔣碧涵敏銳地察覺了李有得的敷衍和不專心,而這事從前從沒有發生過,只要她見他時,他的注意力總是在她身上。 蔣碧涵心底的不安與恐慌便一點點蔓延上來,她卻沒法表示什麼,只能強笑道:「那……公公多歇息,碧涵不打擾公公了。」 李有得甚至也不挽留,只點頭道:「阿大,送蔣姑娘。」 蔣碧涵微微頷首,便起身出去了。經過廂房時,她微微轉過了視線,自然看不到裡頭的陳慧,她又低了頭,纖長的手指在身前攪動,指節甚至泛了白。陳慧一回到屋子便攤在了床上,小笤湊過來關心她,被陳慧打發出去給她端水。等小笤一出去,她便扯開衣襟,低頭往右肩上一看,雖說並沒有出血,可那兩排牙印是如此清晰,簡直像是見過檢疫的豬肉蓋了個章啊。再往下看,她的後腰上果然有些泛紅,好在並沒有發青,估計過兩天就能消了……感謝上蒼,李有得不是施瓦辛格,不然她 的腰早就廢了。 陳慧拉回衣襟輕輕在牙印的位置揉了揉,苦中作樂地想,還好李有得想的只是咬她的肩膀,而不是其他凸出部位,否則她可能都沒辦法活著走出那個房間了。 小笤回來得很快,陳慧問她:「蔣姑娘還在嗎?」 小笤道:「已經回去了。」陳慧點點頭,後知後覺地想,她大汗淋漓地從李有得房間裡出來,而李有得也是一副筋疲力盡的模樣,蔣姑娘看到了會不會誤會什麼?而這種她自己亂猜的事,她又不可 能跑蔣姑娘面前說「你放心,我和李有得並沒有亂搞,他並沒有作案工具啊」這種話。 陳慧趴回了床上,心裡哀歎一聲,只求蔣姑娘別想太多亂七八糟的事,又給她找事做……可閉上眼睛的陳慧也不得安寧,眼睛一閉上,她就彷彿能看到那一對雙眼皮的眼睛,就在她眼前晃動,讓她的心劇烈地跳個不停。她可能是審美壞掉了,居然覺得李有得 那雙明明看著挺普通的眼睛近距離看還挺好看的……這一天剩下的日子陳慧就在屋子裡待著,而小笤則按照陳慧的吩咐跑出去跟小五小六閒聊,近來陳慧在菊院裡愈來愈如魚得水,而小笤即便膽子再小,也慢慢跟其餘小廝 熟悉了起來。之後小笤回來說,如今街面上是一陣混亂,官兵四處搜查那個逃跑的刺客,一直沒找到,因此一時半會兒恐怕平息不下來。 陳慧沒打算摻和進這種事裡,也就愈發聽李有得的話,半點不去想出門的事。 陳慧只管李有得換傷處棉布消毒的事,他吃什麼藥補什麼食物她一概不管,畢竟傷剛縫合,為了安全起見,當日晚飯後,陳慧讓阿二準備好東西後又去了主屋。李有得看到陳慧時面色一沉,陳慧也是一臉壯士斷腕的悲壯。等東西都弄好了,陳慧讓其他人都出去,把手臂往李有得面前一伸:「公公,這回咬我的手吧。肩膀上的印子 還沒消呢。」 李有得一愣,目光下意識往陳慧的右肩瞥了眼,哼了一聲:「慧娘,你還真是小看了我啊。」 「那公公是說不用了是嗎?」陳慧面上一喜,立即怕他反悔似的把手臂縮了回來,真心實意地讚揚道:「公公不愧是公公,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說完,她便立即用燒酒替李有得消毒,是真的很怕他反悔。 當酒精沾到李有得的傷口附近,刺激到他傷處的第一時間,他便驀地死死抓住了陳慧的手臂。 陳慧抬眼看他。 李有得面無表情地盯著她。 許久之後,陳慧放棄,伸出左手臂道:「……公公請。」 李有得沒有接,反而抬眼瞥了瞥她。 陳慧立即捂著右肩後退一步,一臉的視死如歸:「公公,這邊真不能咬了。」 李有得眼睛一抬:「不是還有另一邊麼?」 ……居然還想弄個對稱啊! 陳慧僵立片刻,而李有得卻是十分有耐心,微微瞇著眼靜靜地看她。 陳慧覺得,先前覺得他的眼睛好看的自己果然是審美壞掉了。 她一步步走回來,自己坐到了李有得腿上,撩開左肩的頭髮靠了過去,一臉的心甘情願:「能為公公做這些,慧娘十分歡喜。」 既然事情已成定居,她當然要賣個乖了。否則事情做了,卻惹得他因她的態度而不高興不念她的情,那才是虧大了。 李有得的視線先在那近在咫尺的白皙脖子上轉了一圈,這才咬住了她的左肩。陳慧見他做好了準備,便開始動手,一點點耐心細緻地將他的傷口清理乾淨。也不知是她太過投入導致了痛感的降低,還是李有得已經沒先前那麼疼了,她感覺他咬得不 如之前那麼重,雖然也有一點點痛,但也不是那麼不能忍受。 清理完了,陳慧跟李有得說了一聲,便站起來包紮好,又低聲說道:「公公,傷處要保持乾燥,不要碰水,也不要用力,免得傷口裂開。」 「嗯。」李有得依然如同上午一般滿頭的汗,沒什麼力氣地應了一聲。 「公公您早些歇著吧,慧娘回了。」陳慧看了看李有得的臉色,到底沒說什麼多餘的話。菊院裡主屋和廂房各帶一間浴室,不算大,但對陳慧來說已經足夠了。如今天氣熱了起來,每日不洗澡她可受不了。穿到大富大貴之家的好處這便體現出來了,洗澡隨便 洗,不怕浪費熱水和柴火。 陳慧洗澡時發覺自己左肩上只有一個很淺的牙印,估摸著明日便會消了,輕輕摸了兩下,不太疼。而她右肩上的牙印很深,她也不敢摸,怕是要好幾天才能消。 等陳慧換好寢衣出來,小笤小聲道:「姑娘,阿大哥哥找您呢。」 「阿大?什麼事?」陳慧擦著頭髮,漫不經心地問。 小笤道:「是跟公公有關的事,阿大哥哥沒說。」 陳慧把外衣一披,布巾往頭上一纏,便走到門口,將門打開一條縫看向外頭。 阿大果然還等在那兒,聽到開門聲,他看了過來,卻只看到陳慧的一隻眼睛,愣了愣才說:「陳姑娘?」 陳慧道:「是我。有什麼事嗎?」 阿大一臉為難:「陳姑娘,公公平日裡洗漱都不經小的們的手,如今他傷了手不方便,不知姑娘能不……」 他話沒說完,陳慧便砰的一聲關上了房門。 阿大愣了好一會兒才不停敲門:「陳姑娘,陳姑娘,您開開門聽小的說啊,陳姑娘!陳姑娘!」 在阿大不放棄的努力之下,被煩得不行的陳慧終於又一次將房門打開一條縫,她看著阿大斬釘截鐵地說:「不能。」阿大愣了愣才明白她這是回答他先前的請求,他心裡一歎,這事就應該讓阿二來說的啊,阿二近幾日幫了陳姑娘不少,想必跟她更好說話一點。可如今他來都來了,自然 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陳姑娘,您就行行好,去幫幫公公吧……」阿大苦口婆心地勸說道。陳慧道:「第一,公公自己都沒說什麼,你這是操得哪門子的心啊?第二,公公不肯讓你們經手,難道就會讓我經手了嗎?我覺得你讓我上,簡直是拿石頭砸人嫌太輕,卻 挑了塊更小的砸。」 「啊?」 「就是說南轅北轍!」陳慧道,「綜上所述,我不幹。」 她又一次把門關上,而這回,阿大沒再敲門。 一轉頭見小笤正呆呆地看著自己,陳慧把布巾往她手上一丟,見她手忙腳亂地接住,笑道:「來,幫我擦下頭髮,擦乾我們就睡覺。」 小笤連忙應是。陳慧一邊舒舒服服地享受著小笤的服務,一邊想著一些有的沒的。李有得洗漱時不肯讓人經手,很簡單啊,他是個太監,那地方不但留有難看的傷疤,還是他身份的永恆烙印,代表著一種人人鄙夷的卑賤,他怎麼可能樂意讓人看到呢?所以無論是誰,他都不可能讓人近身的,如今一隻手受了傷,他還有一手,雖然麻煩些,也不是不能成 功洗漱啊。 陳慧不想攬麻煩上身,特別是今天被李有得咬了兩口,她還鬱悶著呢,就更不樂意主動去攬李有得的麻煩了。 小笤的動作很是輕柔,陳慧閉著眼睛舒服得昏昏欲睡,就在她將睡未睡之時,外頭突然傳來砰的一聲響,把她的瞌睡蟲都嚇跑了。 小笤瞪大了一雙眼睛如同受驚的河豚似的看著門,彷彿能透過門板看到外頭。陳慧披上衣裳,將已經差不多干了的頭髮隨意地盤在頭頂,打開門走了出去。 外頭一陣騷亂,幾個小廝湊在主屋裡靠門邊的位置,卻沒一個進去的。 阿大見陳慧來了,眼睛一亮,忙極小聲道:「陳姑娘,公公似乎摔了……可他不讓我們進去。」 「哦……那就等著唄。」陳慧也小聲回道。她往裡看了眼,主屋門後有一個小房間,房門緊閉。 阿大一愣,苦著臉道:「可是公公傷了手,不知摔得多嚴重……」陳慧給他分析:「阿大啊你看,你若安安分分待在外頭,公公摔傷了後出來也怪不到你頭上,頂多就是意思意思罵罵你,可你若是闖進去了,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公公一 生氣……」陳慧在自己脖子上比了比。 阿大面色一白。其餘幾人的面色也不太好看。 陳慧道:「所以你瞧,是不是待在外頭比較划算呀?況且,公公既然還有力氣吩咐你們別進去,他便好好的,你怕啥?」 陳慧話音剛落,裡頭又是一聲巨響。 外頭幾人面面相覷。 阿大揚聲道:「公公……」 裡頭沒有回音。 阿二也叫了一聲,依然沒有回音。 阿大忙轉頭看向陳慧,祈求似的說道:「陳姑娘……」 只是還沒等他說完,陳慧便道:「我有一個好主意!阿大,你進去看看公公的情況,把他弄出來,等公公醒來,我們所有人都說不知是誰把公公帶出來的。」 小六道:「那樣公公會懲罰所有人的。」 小五附和道:「對啊!那樣是小的們沒有盡好本分,居然連誰把公公帶出來的都不知道,肯定要受罰的。」 陳慧肅然道:「所以,你們為了不受罰,竟然連公公都不願意救了嗎?公公花那麼多銀子那麼多精力養你們何用?」幾人覺得陳慧說的話彷彿很有道理的樣子,可又覺得似乎有哪裡不對,一時間陷入了深思,不知該怎麼回答。就在這時,小九突然覺得鼻子有點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阿大為了躲他,下意識往旁邊躲了躲,這一躲,便撞到了陳慧,她只覺得背後一股大力傳來,腳下一個踉蹌,整個人便朝前撲去。若前方是一堵牆則無所謂,可偏偏她早 站在了浴室的正門口,一掌按在門板上穩住身形時,門板被她的力氣撞開,她瞬間便往前撲倒在地。 小九見自己又闖禍了,嚇得呆站在原地,小六見狀,連忙拉著小九就跑:「快跑啊,門開了!」 其餘幾人也回過神來,一個個跑了出去,卻也不遠離,而是在一牆之隔紛紛對陳慧道:「陳姑娘,公公便麻煩您了。」陳慧:「……」這群禽獸!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47章 受委屈 一行人緊張地聚在一起,小五繃著臉小聲道:「咱們這樣是不是不太好啊,萬一公公要罰陳姑娘,那可怎麼辦啊!」 小六道:「不會的,公公對陳姑娘如何,你還沒看出來嗎?公公什麼時候對誰這麼客氣過?」 阿二附議:「對啊,有時候公公明明看著快氣死了,還是沒對陳姑娘如何。早上陳姑娘對公公大喊,公公都沒對她怎樣呢!」 「可這事畢竟不一樣啊……」小五依然有些擔心。 小九哭喪著臉道:「我上回已經害了陳姑娘一回了,這次她會不會覺得我就是故意的啊……我真沒想的,怎麼辦啊!」 小五看著小九說:「我覺得陳姑娘不會真生你氣的,你也是不小心,但我們不能把陳姑娘就丟在裡面啊……」 阿大道:「我覺得陳姑娘一個人還是比我們都進去好……」 「可是陳姑娘一個人,也不方便吧?」小五道,「她一個女子,怎麼幫得了公公,對她來說太重了。」 幾人正說著,小九突然指著幾人身後叫道:「陳、陳姑娘!」 幾人連忙回頭,只見陳慧正怒氣沖沖地看著他們。 「陳姑娘,你、你怎麼……」阿大驚訝道。 陳慧呵呵笑道:「你們是不是傻啊?以為把我推進去,我就不能自己出來了嗎?」 「可是……可是公公……」 「哦,公公還沒醒呢。」陳慧道。說完,她轉頭就往自己的房間走。剛才可真是差點把她給嚇死,一抬頭就看到不遠處有一雙白花花的腿,還好中間有屏風擋著,沒有見到更多,她想也沒想就趕緊跑出來 了。 「陳姑娘!」小六突然走到陳慧面前,雙膝一彎便跪下了,「陳姑娘,求求您救救我們,我們實在是不敢進去啊!」 見狀,阿大阿二小五小九四人也忙圍過來在陳慧面前跪下,求她救他們,語調之慘烈,簡直跟哭喪似的。陳慧到底有些心軟,再加上他們並沒有拿她已經進了浴室這點來威脅她,她想了想說:「這樣好了,你們跟我一起進去。公公要是醒了就說是所有人一起幹的,法不責眾, 我們這麼多人,公公要是都罰了,還找誰伺候他啊?」 幾人都有些猶豫,到底還是懼怕的。 小五道:「好、好的,我一起進去!」 聽小五帶了頭,幾人也接二連三地同意了,陳慧這才轉身,領著眾人一起往浴室走。 陳慧有著順手關門的好習慣,浴室的門是關著的,怕李有得已經醒了,她敲了敲門小聲道:「公公,您醒了嗎?」 如此兩次後都沒有人理她,陳慧才確信他還躺著。她轉頭看看幾人,確信他們沒溜,這才推開門往裡走。 她走得很慢,探頭往裡看,見那一雙腿還在原地便停下腳步,推了推小六:「你們上啊,快幫公公把衣裳穿好了!」 小六應了一聲,剛往裡走了一步,就聽屏風後頭傳來李有得沙啞又惱怒的聲音:「誰讓你們進來?滾出去!」 陳慧嚇得汗毛直豎,拔腿第一個就往外跑。這人醒得也太不是時候了,怎麼就不在她之前喊他的時候醒啊,真要命! 「陳慧娘,你過來!」裡面又是一聲怒斥。 陳慧驀地停下腳步,見其餘幾人一個個拔腿就跑,還紛紛朝她投來同情的目光,她就很氣。明明是大家一起幹的事,憑什麼讓她一個人承擔?因為她人太好了嗎? 陳慧磨磨蹭蹭走到屏風旁,不走過去也不探頭,只是隔著屏風輕聲細語地說道:「公公,您叫慧娘有什麼事呀?」 李有得一聽她這盡顯無辜的話就怒了,當他沒聽到她之前說的話呢! 「叫你過來,你磨蹭什麼?」李有得冷笑。 陳慧道:「公公,您這是不太方便嗎?沒事我可以替您把小六他們叫來。」 「我叫的就是你!」 陳慧:「……那您是要慧娘進去?」 「不然呢?」李有得的聲音驀地冷下來。 陳慧哦地應了一聲,想想看他應該已經穿好衣裳了,否則不會叫她,便大著膽子走進去。 李有得坐在一張軟塌上,只穿著一身中衣,倒是沒露出什麼來。 陳慧低著頭一副安分守已的模樣:「公公,您叫慧娘進來有什麼事?」 李有得自然沒有被她這副乖巧的模樣蠱惑,只是冷著臉道:「誰讓你進來的?」 陳慧愕然道:「不是公公您嗎?難不成這屋裡還有別的什麼人學公公說話?」她說著還做出被什麼東西嚇到的模樣懼怕地四下張望。 李有得一愣,惱羞成怒道:「我是說先前!」 陳慧忙道:「公公您誤會了!先前我沒想進來,就是聽著公公似乎出了事,叫公公您又沒應,有些擔心,這才跟小六他們想著進來看看的……」 「你看哪裡?」李有得見陳慧說著突然往他臉上看,不禁怒喝道。這女人為她自己辯解時都能走神,也就他了,若換了旁人,她早不知死多少次了! 「公公,你額頭都腫了。」陳慧換上一臉的憂心,「一定很疼吧?慧娘去找些藥膏替您擦擦!」 她說著急忙轉身出去,眼看著勝利就在眼前,身後傳來李有得回過味來的怒喝:「誰讓你走了?」 陳慧只能苦著臉停下腳步,再轉頭時又是一臉憂心忡忡:「公公,慧娘也是擔心您的傷……對了,您手臂上的傷口沒裂開吧?一個不好裂開就麻煩了。」 李有得覺得自己可能會被陳慧娘這種轉移話題的方式氣死,但她這種擔憂的模樣無論真假都很好地取悅了他。 然而,想到自己昏迷時的模樣,李有得又冷下臉來,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問道:「你進來時看到了什麼?」 陳慧偷偷看一眼李有得的臉色,心裡咯登一下。龍有逆鱗,只怕李有得的逆鱗就是這個了,插科打諢肯定無法過關的。 陳慧忙道:「回公公……慧娘進來時,就、就看到了一點點……」 李有得面色一變,肌肉隱隱有些抽動,再問:「一點點是多少?」 陳慧低著頭,似乎很不好意思的模樣:「就是您的……兩條腿,正好露在屏風外,其他的我什麼都沒看到!」 李有得面色緊繃,深深吸了口氣又吐出來,他下意識握緊了拳頭,卻在右手臂的傷口一痛後驀地鬆開。 「今後不准進來,聽到沒有?」他陰冷地命令,卻對陳慧的話不置可否,不知是否相信了她。「好的公公,慧娘謹記。」陳慧乾脆果斷地應下,過了沒幾秒才又說道,「那……若公公真出了什麼事呢?慧娘不進來也就罷了,可是我看阿大阿二他們似乎也不敢,這樣慧 娘會擔心的呀……」 「也不許!」李有得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哦……」陳慧低著頭略顯失落地說。 李有得盯著陳慧看了好一會兒,心裡的焦躁揮之不去,最後他說:「慧娘,傷處棉布濕了,替我換了。」 陳慧看著李有得而,又瞥了眼一旁依然熱氣騰騰的浴桶,問道:「公公,您沐浴好了麼?若還沒,還是沐浴了再換吧。」 李有得沒好氣地說:「沒洗好你幫我洗?」 陳慧看出李有得這不過是隨口一說的氣話,怕自己說什麼都是引火燒身,乾脆就不說了,低著頭裝沒聽到。李有得沒聽到陳慧回答,抬頭瞥了她一眼,這才發現她似乎也是剛沐浴完,一頭青絲只是簡單地盤在腦後,幾縷還帶著潮濕氣息的頭髮垂下,隨著她的呼吸而輕輕晃動, 也讓他想起了今日他咬著她肩頭時那幾縷頭髮在他臉上劃過時的麻癢感。她似乎過來得急,衣裳也帶著凌亂,他的目光落在她肩頭,久久沒有挪開。許是浴室燭光過於柔和暗淡,一旁蒸騰的水汽又加劇了這樣奇特的曖昧,李有得的心底忽然升上來一絲騷動,引導著他嘴角一勾,輕聲細語地說:「慧娘,今日你受委屈了 。」 陳慧不知他這話題突然轉的是什麼意思,指的是哪件事委屈她了?不特指是不是說明他很清楚他一直在委屈她哦? 「應該的。只要公公高興就好。」陳慧特別懂事地說。 李有得道:「肩上還疼麼?」 陳慧一愣,突然覺得有點感動,他之前那一副拿她當沙包咬理所當然肆無忌憚的模樣,她還以為他一點感恩之心都沒有呢,原來他也是會記著她的好的呀!「還有點疼……但為了公公,慧娘可以忍。」陳慧更加懂事,卻也稍微露出那麼點委屈。她才不要硬挺啊,受的委屈對方若是不知道,那就是白受了!就應該讓他知道她有多 忍辱負重,知道她為他付出了多少,那他以後就能對她更好一點,別總動不動就凶她! 「慧娘是怪我下手重啊。」李有得呵呵笑了一聲,聽得陳慧雞皮疙瘩落了一地,而他下一刻說的話讓她十分後悔自己的小心思,「過來讓我看看,多嚴重啊?」 陳慧僵立在那兒一時半會兒沒動。「過來讓我看看」?看什麼啊!有什麼好看的啊!她一個女孩子的肩膀是隨便給個男人看的嗎?……哦對了,他在別人眼中不算男人……但她不管,在她看來他就是個男的, 怎麼好給他看啊! 陳慧倒寧願李有得凶她了,她低著頭訥訥道:「多謝公公掛念,也就一點點疼了,沒什麼大礙的。」 李有得陰陰地回了一句:「要我再說一次?」 陳慧又站了幾秒,知道這一遭自己躲不過,只能慢慢走過去,最後在李有得面前停下。他的視線,正好差不多與她的肩膀平齊。抬頭看了眼李有得,陳慧發覺他正冷冷地看著她,似乎在等著她動手。她抓緊了衣襟,覺得可能這是他對她做出的報復。因為她看了他的兩條腿,他總得看回點什麼作為 報復。她覺得這種事他可以直接說嘛,她看了他腿,他也可以看她的啊!反正在現代時熱褲都穿過,給人看兩條腿就當她重新體驗一回現代生活了。 好在看個肩膀也在陳慧的心理承受範圍之內,她不等李有得再說什麼,便慢慢拉下衣襟,小心翼翼的在不露出更多肌膚的情況下露出了右肩。 李有得冷冰冰的視線落在她右肩的牙印上,偏偏空氣是溫熱的,陳慧感覺不到多少涼意。在這樣一個靜謐的時刻,陳慧突然想起一句話來:人的一切行為都關乎性,除了性本身,性關乎權力。李有得要看她肩膀的行為,表面上看著挺色情,可他該割掉的都割 掉了,並不會因激素的主導而產生性慾,他正在做的,不過是一種權力的宣揚吧。 所以說,果然還是因為她進入浴室這件事惹怒了他,他想要借此讓她知道,誰才是當家做主的那個人,他是權力的支配者,而她只是個被支配者,就應該聽他的別瞎闖。 陳慧心想,好啦她知道啦,下回他就算摔死在浴室裡,她也不會管的,完全是自討苦吃啊! 李有得的目光落在陳慧右肩那鮮明的牙印上,那是他在極度痛苦的情況下咬上的。 「另一邊呢?」他說。 陳慧道:「公公,另一邊沒傷到的……」 李有得又瞥她一眼。 陳慧不吭聲了,反正他是個死太監,她就當被個閨蜜看了好了!於是她又把另一邊拉開,露出下頭只是略有些紅腫的肩頭。 「右肩傷得不輕呀,」李有得笑了笑,「慧娘,可是在心裡咒罵我呢?」 「沒有沒有,慧娘哪兒那麼大的膽子啊!」陳慧連忙否認,就算她在心裡把他罵出花來了,她也不敢承認啊! 李有得完好的那隻手突然伸出抓住了陳慧的衣襟,驀地向他拉扯過去,陳慧被拉了個踉蹌,手卻牢牢地抓緊衣襟不敢鬆,一鬆衣服就要掉了啊! 李有得冷冷瞪視著陳慧,語調尖銳:「沒那麼大的膽子?我說的話,你當是耳旁風,你這膽子,大得連天都敢捅啊!」 陳慧都快哭了,果然她就不該心軟替小六他們一起擔責的,好心就沒有什麼好下場,看看,結果李有得的怒火,就要自己一個人來承擔了! 「慧娘膽子還是很小的……今日實在是太擔心公公了才會……」陳慧連忙為自己申辯,「公公,不相信您可以問問小六他們,我看到了什麼,他們也看到了什麼……」這時候自身難保,陳慧就忍不住禍水東引了,本來嘛,這就不是她的鍋,憑什麼要她背啊!而且李有得不信她的話,總該信他自己的小廝們吧?她真是冤死了,她真沒看 到什麼不該看的東西啊! 「閉嘴!」李有得忽然面色抽動,用力將陳慧推開。 陳慧沒防備便摔在了地上,剛回過神來便忙攏好衣裳,低著頭不說話。有沒有好心的魔法師把她帶走啊,她不想再在這裡待著了,害怕啊!陳慧的頭髮不過是隨意盤的,這會兒早就散開,如瀑布般披散在她肩頭。她低著頭,長髮遮住了她的神情,李有得只能看到她那纖弱的身段,著實有一種楚楚可憐的味道 。 內心漸漸積聚起一股暴虐的衝動,他想撕碎什麼,狠狠地傷害什麼東西。 「慧娘,你可是覺得我不過是個閹人,親近我討好我,我也不能對你做什麼?」李有得望著陳慧冷笑。 陳慧長髮下的目光微微一動,她最早的時候,確實有過類似的想法,他這麼說也不算錯。只是,即便想法相同,裡頭帶著的情緒卻是不同的。 「我說對女子沒興趣,你便當真信了?」李有得繼續著,語氣愈發陰沉,「你以為,蔣姑娘是怎麼來的?」 可……你又沒有碰過蔣姑娘!陳慧抿了抿唇,再傻她當然也不會把這話說出來。李有得可以對蔣姑娘有禮優待,卻不見得會那麼待她,事實上他也真的對她不如對蔣姑娘那麼好。可要說他對女人有興趣,她卻又是不信的。她都在菊院那麼多日子了,也沒見他對她怎樣啊,頂多就是捏了兩回胸,一回是她裝睡他故意的,一回是他在想事情,兩次都沒有任何那方面的意 思。她真的就是他曾經說過的一樣「物件」,有著一定的價值,有時拿出來擺弄一下,根本就沒見他有把她這個「物件」弄上床的意思啊?而她對這樣的日子還挺滿足的。 他現在這樣說,一定是因為她進來的這個舉動觸到他的逆鱗了吧……她剛才看他好像不怎麼生氣的樣子,居然天真地以為這事能這麼揭過了呢。 「仗著我懶得與你計較,你便當真以為我不會對你如何了呀?」李有得輕輕笑了起來,但那笑聲卻聽得人□得慌,「我還沒打算慣著你呢,你便要恃寵而驕了啊?」 「慧娘……並沒有那個意思……」陳慧低著頭委屈地說,要不是小六他們,她至於進來嗎? 「沒有那個意思?那你今日所為又算什麼?」李有得尖細的聲音一下下刺入陳慧耳膜,「是不是過兩天,你便打算騎在我頭上作威作福了?」 陳慧忙道:「慧娘真沒有……」「閉嘴!」李有得看著她這逆來順受的模樣便有些莫名的怒火湧出,他在陳慧面前蹲下,一把扯下她並沒有怎麼拉好的衣襟,笑得殘忍,「慧娘啊,你以往口口聲聲說是我的 人,你可知道,我是可以對你為所欲為的?」陳慧只來得及拉了一下,剛好沒讓衣裳被完全扒下來,堪堪遮住她的胸口。她這會兒有點害怕又很生氣,氣得恨不得一口咬在李有得的傷口上,看他還怎麼逞能!可爽快是一時的,之後她卻會面臨可怕的後果。平常李有得看著還挺好說話的,可其實是她誤會了,他還是那個動不動便把人打死打殘的死太監。或許他說得也有一些道理,她膨脹得太快了,小六他們那麼害怕進來,正是因為知道李有得對這有多在乎,而她呢?以為他最近對她不錯,就放鬆了警惕,嘴上說著害怕,潛意識裡卻覺得他不會將她 怎樣……她這是被自己被騙了啊! 「慧娘……知道……」陳慧慢慢抬頭,對上李有得那怒火中夾雜著一些別的什麼的雙眼,眼裡沒有恐懼也沒有厭惡,只有一絲小心翼翼。 李有得微微一怔。為什麼不害怕也不厭惡他?他可是個閹人,被個閹人褻玩,她也無所謂嗎?還是說,她以為他不過是說著嚇嚇她的,因此而有恃無恐? 陳慧咬了咬下唇,低聲道:「依公公的為人,並非是個風流之人,公公如此說……那慧娘是不是可以認為,公公喜歡慧娘,所以才想對慧娘為所欲為?」李有得眼睛瞪大,心底湧起慌亂的吃驚,甚至因為陳慧直勾勾望著他的眼神而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下意識雙手往後一撐。然而他右臂受傷,這一撐便痛得一縮,隨即整 個人仰躺在地。二人離得本來就近,陳慧沒等李有得坐起來便雙手往前一伸便按在了李有得的身側,她強忍著不適沒有管快掉下來導致走光的半邊衣襟,輕輕滑動著身子向前挪了挪,另 一手一抬,按在了李有得的腰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略有些緊張而帶著羞意地說:「既然是公公的意思,慧娘自然是欣然接受……」 說著她的手便往他的褲腰帶上摸去。陳慧在賭。李有得這人,連她有看到他那個不存在的地方的嫌疑都憤怒成這樣,怎麼可能讓她扒他褲子呢?下一步,他就應該推開她,讓她滾才對!等到了明天早上,大家都冷靜下來了,他應該會覺得他做得過分了,然後他們就能當今晚的事沒發生過了,完美!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48章 司禮監 陳慧的手已經按上了李有得的褲腰帶,然而讓陳慧舉棋不定的是,他卻只是瞪大眼睛看著她,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久久沒有回神。 ……為什麼不攔她啊! 陳慧知道自己不能就這麼停下,那麼就演得不像了,可她也不能真把他褲子扒了,若她得逞了,他能把她皮扒了!按在褲腰帶上手稍稍一偏,往上穿入李有得的衣內,她那冰涼的手觸及到一片暖意,只覺得身下人的肌肉一僵,他那只沒有受傷的手立即伸過來按住了她,而這樣的後果 便是,她的手愈發緊地貼近了他肚子上的皮膚。 李有得臉都綠了,立即捏住陳慧的手腕把她那只妄圖作惡的手抽了出來。 陳慧心裡一鬆,卻裝作驚訝地看著李有得,滿臉不解:「公公……」躺在地上居於弱勢的感覺讓李有得十分不適應,在他身上的這個女人,衣衫半解,露出圓潤的右肩,肩頭的牙印鮮紅奪目,絲滑柔順的青絲披散在她肩頭,垂下幾乎貼上 他的身體。她跪在他雙腿之間,困惑地低頭看他,往常清純溫柔的模樣這會兒看著跟個妖精似的。 李有得的心狠狠被戳了一下,她微張的紅唇,似乎在重複著那一句話……公公喜歡慧娘,所以才想對慧娘為所欲為。 胡說八道,真是胡說八道! 一種從未有過的恐慌襲上心間,他驀地喊道:「來人!來人!你出去!」李有得的話幾乎稱得上是語無倫次了,似乎被陳慧嚇得不輕,這反應連陳慧也嚇了一跳,她本以為他可能只會生氣而已,突然這樣讓她很驚訝,同時腦子裡也有了些聯想… …莫非,他從前有過這樣差點被女人或者男人強上的經歷,所以她這樣做就成了個導火索?陳慧不敢再多想,忙邊將自己的衣服拉好邊起身,但她腳邊地上不知何時灑了水,她剛用力踩上去,便是一滑,整個人撲倒在李有得的雙腿之間,腦門重重撞在了他的胸 膛上,兩人都是一聲悶哼。 而就在此時,聽到李有得喊叫的小廝們忙衝了進來,一進來便看到這令人吃驚的一幕,頓時傻在哪兒不知所措了。 只見他們那個一向令人聞風喪膽的公公仰躺在地上,而他的雙腿之間,跪著他們報以厚望的陳姑娘,陳姑娘一頭長髮披散著落在地上、公公身上,如海妖般誘人。 陳慧從腦門被撞的眩暈中回過神來,忙抬起頭來,卻剛好跟李有得的視線對上,後者死死地瞪著她,忽然抬手把她之前來不及穿好的衣裳扯上來,怒斥道:「還不起來?」陳慧連話都不敢多說一句,手忙腳亂地爬起身,想起他之前說的「你出去」,她抓緊胸前衣裳,低著頭迅速跑了出去。至於這畫面在小廝們眼裡是個什麼意思,她已經懶得 猜了。 陳慧頂著小笤那愕然的目光跑回屋子,抓了把長髮才想起拿來束髮的髮簪似乎掉在浴室那邊了,她也沒管,讓小笤重新給她拿了一根,束好頭髮,又整理好她的衣裳。 小笤沒敢說什麼,剛剛陳姑娘那模樣,怎麼都算不上正常,可陳姑娘不說,她也不敢多問。 「你先歇著吧,我再過去一趟。」陳慧神色平靜。 小笤點點頭,眼睜睜地看著陳慧又出了門。在空無一人的院子裡,陳慧揉了揉自己的臉,一臉的後怕。剛才她實在是沒辦法,不過事實證明,她的選擇不算錯。李有得根本接受不了她碰他,甚至連小廝都叫了進來 ,不會是怕了她吧?而把人叫起來之後,他也只是讓她走而已,並沒有盛怒之下處置她的意思……總之她賭對了! 想到剛才的事,陳慧摸了摸自己的肩膀,李有得在小廝們進來後居然想到幫她把衣服拉上了,這點讓她心情有些複雜。 她不是想去自投羅網,就是不想讓自己的努力白費了而已。經過剛才的折騰,李有得的傷也不知怎樣了,總不能真放著不管啊……金主飯票要是出事了,她可怎麼辦! 陳慧再次出現在主屋的時候,沒人想到她會回來,她一現身,李有得便抬頭盯著她,眼裡帶了點兒不可思議。 陳慧慢慢走上前,輕聲細語溫婉地說:「公公,慧娘幫您處置下傷口吧。」她面容平靜得就像是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李有得垂著視線道:「你跟阿二說說,今後讓他來。」 陳慧也看不出李有得這會兒是個什麼情緒,其他小廝們一個個噤若寒蟬,似乎嚇得不輕,沒人給她任何提示,唯有阿二靠了過來。陳慧沒有遲疑太久,不用她就不用她好了,她還樂得輕鬆呢。她便低聲跟阿二說下要點,著重提醒洗手消毒的重要性,並要他經常觀察傷口癒合情況,在能拆線的第一時 間便最好把線拆除,免得今後長好了拆著痛死。 說到這裡的時候陳慧惡趣味地偷看了李有得一眼,見他面色驀地一沉心裡便暗暗樂開了花。阿二聽得極為認真,可聽到拆線這裡難免困惑,不知該怎麼判斷時機,陳慧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她說到底不過是個門外漢啊。阿二只得苦著臉應下,準備到時候就時常 問問陳慧。 陳慧很快便交代完所有事,跟李有得說了聲告退,李有得不過是輕飄飄地應了一聲。回到自己的屋子,陳慧摸摸小笤的腦袋,毛茸茸的手感讓她心情好了一些。李有得如今這種避而不談的態度,對她來說自然是最好的,說明她走對了路子,能繼續保持現 狀了。 陳慧又摸了摸自己的右肩,也不知這兒的傷口要多久才能長好。不用管李有得的傷之後,陳慧的日子頓時變得更清閒。最近不好出門,她無聊了就還是畫設計稿,再讓裁縫過來,盯著她們做出成品來,讓小六方便時幫著送到店裡去。而舒寧郡主的衣裳,是陳慧的重點工作,從頭到尾監督,出了成品之後改了好多次,才讓小六送去李氏布莊,再由布莊的吳掌櫃把衣裳送去慶王府上。而舒寧郡主的表姐 鄭蓉蓉的需求,陳慧也放了心思,做好了後照樣送去鄭府。 吳掌櫃帶回消息說,陳慧做的那些衣裳,漸漸多了些時常來看看的老主顧,還有些主顧想要親自見見陳慧,不過她最近不樂意出門,就全都拒了。 李有得近來心情不太好,因此他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他拒絕接受的事。好在宮裡的事一切順利,宮殿工期結束,德妃娘娘對此很滿意,在皇上面前說了他好幾句好話。而因為替皇上擋了一刀的緣故,他在皇上面前大大露了把臉,得了豐厚的封賞不說,那天他去宮裡當差,被皇上叫到面前,問他有什麼想要的時,他賣乖說自己什麼都不求,只求常伴陛下身側,為陛下排憂解難。當時皇上什麼都沒說,他膽戰 心驚了幾天,隨後有一天皇上突然告訴他,讓他當司禮監的秉筆太監,提督中書房,他驚喜萬分,自是千恩萬謝。司禮監秉筆太監位置是在掌印太監之下,然而那是最貼近皇帝的位置,他鑽營了那麼多年,終於讓皇上漸漸拿他當親信看,他怎麼能不激動呢?況且那王有才也不過是個 秉筆太監,從前他或許還要對他忌憚幾分,如今大家平起平坐,他還怕他什麼?等他到了皇上身邊,有的是機會給王有才小鞋穿!因此,府裡那點糾結不順心的事對他來說就不算什麼了。只是想到陳慧娘幫他治傷一事,他還是讓阿大帶她去庫房隨便挑東西。後來阿大說,陳慧娘沒挑多少,就拿了幾樣首飾,且也不算太值錢的。他想想又自己挑了不少,讓阿大送去給陳慧娘,自己卻沒再見她。「陞官」之後,李有得忙了起來,好幾天才會回一次李府,回了後又很快回去,不會特意召見陳慧娘,而她自然不會往他跟前湊,因此二人自那晚之後,竟就再沒見過。而他的傷口也漸漸癒合,最後他是在劉御醫那兒拆的線,痛得他咬牙切齒, 可再痛也得做出滿不在乎的模樣,免得被人看了笑話,況且也沒人的肩膀能再讓他咬。陳慧眼見著李有得陞官忙了起來,李府裡時常沒有最大的主子,她頗有一種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的爽快感。在皇帝遇刺的二十天後,聽說刺客沒有抓到,但最先那種風 聲鶴唳的氛圍已經沒了,街面上恢復了往常的熱鬧,而陳慧也恢復了出去溜躂的習慣。在自己去挑了些首飾,其後阿大又送來一些後,陳慧的收藏變得豐滿了,她出門便隨便挑搭配當天衣物的首飾,看著自己美美的覺得特別開心。書肆她偶爾才會去去,反正那邊也沒什麼大事,最常去的還是她的布莊。在她能出來之後,她並不再拒絕跟她的主顧們見面,不過目前來說,邀請她見面的都是一些富家小姐太太,她見識廣,跟人聊天不會把天聊死,又顯得彬彬有禮,見不到一點粗鄙,因此她的主顧們見過她之後往往比過去更愛往她這裡跑。不過這些人裡面,身份上並沒有太出挑的,她知道身 份的主顧裡,身份最高的還是舒寧郡主和鄭蓉蓉二人。天氣已經漸漸熱了,陳慧享受到了作為統治階級的附庸的好處,地窖裡藏的冰隨她用,她看天氣熱不願意出門時便躲在自己房間裡,在角落裡都放了冰塊,整個人都涼了 下來。上回的那隻虎斑貓又一次被抓來,在她房間裡巡視地盤似的溜躂了一圈,沒有找到新的老鼠,陳慧很滿意,讓它飽餐了一頓又送了回去。 這期間陳慧還問了問阿二李有得的傷如何了,聽說他已經拆了線,想像他拆線時痛得齜牙咧嘴卻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就樂不可支。舒寧郡主和鄭蓉蓉有時會邀請陳慧一起出去玩。對於高門女子來說,社會對她們的束縛沒那麼嚴格,有家丁丫鬟陪同,平日裡不少人也會約著出去玩。可能是照顧到陳慧 的情緒,舒寧郡主和鄭蓉蓉並沒有邀請他人,主子說起來只有她們三個。這是一個陰涼的午後,陳慧隨二人到了城東玉湖邊造的一處臨水亭子。陳慧把小五小六留在外頭,讓他們跟舒寧郡主二人帶來的家丁站一會兒守著,不讓外人過來。小六 為人機靈圓滑,陳慧相信他不會胡亂說錯話。 舒寧郡主身邊的丫鬟在石桌上鋪桌布,擺上茶水零嘴及一些小玩意兒。舒寧郡主個性活潑好動,其實本不願意端坐這兒,更喜歡四處撒歡,然而顧慮到另外兩人,特別是她的蓉表姐,她只得老老實實跟來了這裡。但要她安分坐下是不可能的 ,亭子造在水上,她便趴在欄杆邊,拿石頭往水裡丟著玩,若能砸中一兩條魚,便會興奮很久。陳慧望著前方的水天一色,只覺心曠神怡。吃著香甜軟糯的糕點,她想,誰能想到兩個月前的她,還是個沒肉吃還被關禁閉的小可憐呢?她自己也想不到啊!如今她穿金戴銀,每天吃吃喝喝好不快活,真是沒給穿越女前輩們丟臉呢!若擱個普通穿越女,再來一個丰神俊朗的男主就完美了,不過她嘛……還是守著她的公公過吧,嫁別人可能 有各種宅鬥,不知還有多少麻煩事,還是待在李府好,悠閒得很。陳慧突然起了興致,讓小笤拿來筆墨,就著這風景生出的靈感又有了幾幅設計稿。鄭蓉蓉還是第一次看到陳慧的設計稿,有些好奇,原本在砸魚的舒寧郡主也圍了過來, 跟鄭蓉蓉一起看新出爐的設計稿,然後一把搶過裡頭的兩張啪的一聲拍在陳慧面前:「慧娘,我喜歡這兩件!」 鄭蓉蓉瞥了眼被舒寧郡主搶走的那兩件,把剩下的輕輕放在桌上,笑盈盈地說:「若陳姑娘不介意,我便要這些了。」 陳慧很樂意結交她們,聞言笑道:「當然可以。過個幾日,我讓人做好了給你們送去。」 鄭蓉蓉面上帶著矜持的笑點頭,而舒寧郡主則直接得多,她感慨道:「慧娘,我真想把你帶回家。你想出來的這些衣裳太好看了!」 陳慧笑笑沒做聲,她覺得舒寧郡主是真的可能做出這種事來的,還好她不是什麼無依無靠的孤女。 湖面上微波粼粼,一艘畫舫漸漸靠近,船上隱約有絲竹聲傳來,好不熱鬧。 鄭蓉蓉皺了皺眉,只瞥了眼便收回視線。畢竟這湖又不是她家的,她也不可能不讓人把船開到這兒來,便是再厭惡,也只能忍了,等船開走便好。可那船不但沒有遠離,反倒在不遠處停下了,有幾個浪蕩公子哥似的男人舉著酒杯站在船舷邊,衝著亭子裡的三人吹了口哨,互相嘻嘻笑鬧著,念著不堪入耳的詩詞,擺 明瞭是調戲三人。 舒寧郡主脾氣最烈,一向被人寵著的她自然受不了這個氣,嬌斥道:「你們都是什麼狗東西,膽敢對本郡主無禮?」 陳慧並不喜歡舒寧郡主的驕縱模樣,然而此刻她卻慶幸有這麼個寶貝郡主在身邊,有她擋著,那些人腦殘了才會繼續鬧騰。 不過當陳慧隨意往那邊一瞥時,她才發覺這些人她似乎有些眼熟,有一個好像是曾經打算調戲她不成反被她耍了的……那什麼黃公子?當陳慧認出那位黃公子的時候,喝得不多的他此刻也認出了陳慧,也不知他有什麼倚仗,笑嘻嘻地對舒寧郡主道:「郡主大人,我不找你,我找你身邊那位小娘子!」他笑聲很大,「小美人,上回一別,如隔三秋啊!我記得你曾經說過,你有家人在司禮監當差,是做什麼的啊?巧得很啊,我們這兒也有位司禮監的大人,你說說看,說不定這 位大人認得你家人呢!」 陳慧默默後退,有舒寧郡主在,她才不要自己主動衝上去當炮灰啊。舒寧郡主聞言轉頭看陳慧,奇怪道:「你家有人是閹……宦官?」 陳慧小聲說:「……不是,我沒有。」 舒寧郡主鬆了口氣道:「那就好,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那些陰陽怪氣的的東西了!」 陳慧沒做聲,她也實在沒什麼可說的…… 而這時,畫舫裡突然傳來個陰森尖細的聲音:「我倒不知,司禮監什麼烏七八糟的東西都會收了。」 陳慧一愣,轉頭向畫舫看去。那熟悉聲音的主人一張蒼白的臉從柱子後露出,當他看到亭子裡的陳慧時,嘴角的弧度才堪堪到達最合適的嘲諷角度,隨即便僵在那兒,再也沒能收回去。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49章 再見 李有得?陳慧驚訝地看著對方,實在想像不到他怎麼就跟黃公子這種人混到一塊兒去了。她還記得當初面對黃公子時,她一說自己有司禮監的家人,他便嚇跑了,想來他沒什麼可 以說得上號的背景,這樣一個普通人,是怎麼跟李有得搭上的?光想自然是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的,陳慧突然回頭看了小笤一眼,對她輕輕搖了搖頭,而小笤也在一愣之後反應過來陳慧的意思,忙用力點頭,縮著腦袋不吭聲了。陳慧又 望向外頭,對小六挑眉,小六到底機靈,拉著小五往旁邊走了走,顯然理解了陳慧的意圖。隨後陳慧才再度看向李有得,腳步不自覺地往舒寧郡主身後躲了躲,舒寧郡主自稱「本郡主」,沒提「舒寧」二字,也難怪李有得沒有聯想到人就出來了。陳慧還記得李有得 曾經提醒過她,舒寧郡主不好惹,他這會兒怕也不願意跟舒寧郡主為敵的吧?等一下,說起來,李有得剛剛說的那句話……是在罵他自己吧?她對黃公子說的家人,就是他啊……即便他不知黃公子跟她有什麼糾葛,見到她不就明白她所說之人就是他 自己麼? 即便在這樣尷尬的情況下,陳慧還是忍不住想笑,罵人罵到自己頭上,該啊,讓他在外面這麼囂張,翻船了吧! 笑完之後陳慧又緊張起來。她才剛跟舒寧郡主「闢謠」說自己家裡沒有太監,要是李有得突然一聲「慧娘」……她在舒寧郡主這邊的印象,就完蛋了吧! 陳慧想著又探出頭來,默默盯著李有得。 黃公子並未發覺李有得突如其來的僵硬,如今有靠山的他得意得很,什麼郡主他才不怕呢,有李公公這位皇上面前的紅人厲害嗎?「小美人你怎麼不說話啊?是不是怕了?哈哈哈別怕,過來船上給哥哥道個對不……」黃公子張揚跋扈的話才說了一半,便覺得屁股上一痛,整個人前傾,噗通一聲掉進了水 裡。 黃公子雖會游泳,掉水裡後卻也嗆了不少水才反應過來,朝船上大喊:「誰,誰踢我?」 其餘人此刻都已噤若寒蟬,目光虛虛實實地落在李有得身上。 李有得冷笑一聲:「是我。」直到這會兒他才意識到,小六早前跟他說過的,調戲慧娘的就是這個姓黃的。當著他的面還要調戲他的院中人,真當他是死的麼! 「李、李公公?小人……小人做錯什麼了嗎?」囂張的氣焰頓時壓了下去,黃公子驚疑不定地仰望著船上的李有得。 李有得瞥了亭子那邊一眼,他家的那個女人正做賊似的躲在人郡主身後,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看他。 「這位是舒寧郡主,慶王最寵愛的女兒,你怎麼敢在她面前無禮?」李有得收回目光語氣森然。 黃公子一愣,忽然明白過來原來對方是李公公也要忌憚的人,而他竟然在郡主面前如此放肆,確實不應該啊!若舒寧郡主要跟他過不去,李公公根本就不會樂意保他!黃公子會為了臉面跟人鬥氣,也會為了小命不要臉面,他在水裡起起伏伏,嘴裡大聲道:「舒寧郡主,是小人有眼無珠,有眼不識泰山啊!您大人有大量,便把小人的話當 成一個屁放了吧!」 舒寧郡主冷哼一聲:「閉嘴!」 她根本就沒把黃公子當回事,只是挑釁地瞪著李有得,冷笑道:「我說怎麼一股子奇怪的味道呢,原來是司禮監的人……本郡主賞景的興致都被敗光了!」 陳慧看看李有得,他目光陰沉沉的,卻沒有因為舒寧君主的話而發作,只是皮笑肉不笑地說:「是我們的不是,打擾了郡主,我們這便走。」 他掃一眼其他人:「還不把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拉上來?」 其餘人這才反應過來,匆匆把黃公子撈上船。 陳慧幾乎沒有看到過李有得面對比他高一級的人時是個什麼模樣,如今算是圓了半個夢想……幾乎跟她一樣的敢怒不敢言啊哈哈! 陳慧覺得,自己當初一舉兩得拉來的這個主顧真是太值了,她現在倒有些期待看到李有得在皇帝面前是怎麼個慫樣了。媚上欺下,他很在行嘛。 見李有得並沒有戳穿自己的意思,陳慧緊繃的神經也放鬆下來。看來他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他罵了他自己呀!舒寧郡主一臉嫌惡地瞥了李有得一眼,拉著陳慧回到石桌旁,眼不見為淨。可她想想還是氣,惱怒地說:「也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閹人這種東西,男不男女不女的,噁心死了 !」 鄭蓉蓉先前一直沒有摻和進來,此刻聽舒寧郡主生氣,便替她倒了一杯茶道:「喝茶。」 舒寧郡主拿過杯子一口喝盡,仍然不解氣。陳慧知道自己這時候只要微笑就好,可聽到舒寧郡主這麼說李有得,她也有些不舒服,還是小心翼翼地說:「其實,那些內侍很多都是小時候不懂事的時候被家人賣進宮的 ,那麼小還什麼都不懂的時候便被割去了身體的一部分,等長大了漸漸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他們也會痛苦不堪的吧。」舒寧郡主驚訝地看著陳慧:「你怎麼懂那麼多?誒,不對,你為什麼要替那些噁心的閹人說話啊!他們一個個奸詐狡猾,陰險惡毒,不知道有多少忠臣良將死在他們手裡呢 !」陳慧道:「他們中的大多數都是被欺負的底層,真正能登上高位的又有幾個?況且,他們再厲害,也不過是皇上的家奴,是皇上手裡的一把刀……」看到舒寧郡主慢慢瞪大的 雙眼,她知道自己說多了,便忙停下,羞澀地笑道,「其實我也是聽人家說書的說的,也不知對不對。」 舒寧郡主哼了一聲:「當然不對了!那些閹人啊,壞得很!皇上可好了,才不像他們那麼壞呢!」 鄭蓉蓉倒沒有舒寧郡主那麼大反應,只是若有所思地望著面前的茶杯。陳慧笑笑不再與舒寧郡主爭辯,她突然想到,李有得的歲數估計還不到三十,已經位居司禮監的高位了,也不知他從小到大受過多少的委屈折磨,才能有如今的成就?……嗯,估計不多,他那麼怕疼,小時候肯定沒吃過苦,所以還沒免疫呢。就像她,從小富養,都沒吃過苦,最疼的事大概就是去醫院打針抽血了,所以至今她也超級怕疼…… 這麼一想,她那早就癒合的肩頭又隱隱痛了起來。 那畫舫漸漸遠離,陳慧側頭望過去,突然見李有得一個人站在船尾,聲音遠遠傳來:「陳大姑娘,晚點見啊。」 陳慧一個激靈,李有得卻已經轉入畫舫內,看不到了。他這是有病吧!臨走坑她?可他這是坑她還是坑他自己啊!她暴露了,他難道就能置身事外嗎? 舒寧郡主驚訝地看向陳慧:「慧娘,怎麼,你認識那個什麼李公公?」 陳慧心裡已經把李有得大罵了一通,聽到舒寧郡主問,她咬了咬下唇道:「他……跟我爹有些過節。」 舒寧郡主大怒:「好啊!我就說他們這些閹人一個個都壞死了,欺負老實本分的商人還欺負上癮了!」 陳慧瞥了舒寧郡主一眼,她真想提醒她一下,郡主大人在魚肉百姓欺負老實人這點上,您也不遑多讓啊。 但她不敢,連李有得都對舒寧郡主忌憚,她又不傻啊。 「事情都已經過去了。」陳慧故作堅強道。 舒寧郡主卻說:「可他卻說晚點見啊……他是不是想對你不利?」 她面色變換,突然想起了什麼,低聲道:「我好像聽說過,有些閹人明明都已經不是男人了,還、還不死心,會……會找一個對食……」 「惜表妹。」鄭蓉蓉看了眼舒寧郡主,提醒她這種話不該她這樣的閨閣女子說。畢竟還是個未婚少女,說起這種事來,舒寧郡主也難免羞窘,但被鄭蓉蓉一提醒,她反倒硬氣起來:「他們做得出,我為什麼不能說?」她吐了吐舌頭,問陳慧,「他該不會 是看上你了吧?」 陳慧連忙搖頭:「郡主您多慮了,他怎麼可能看上我呢?以他的地位,要找對食輕而易舉的。」 「那說不好的。」舒寧郡主看上去憂心忡忡。 陳慧道:「郡主,今日李公公已經見到我與你在一起,他今後萬不敢對我如何的,我還要感激郡主的相助呢。」 被陳慧這麼一感謝,舒寧郡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其實我也沒做什麼……來喝茶喝茶。」 陳慧鬆了口氣,總算把這事糊弄過去了。 但……照李有得的意思,等回到李府後,他要見她?說起來,他們雖然住一個院子,但他如今忙得很,很少回李府,她似乎已經快一個月沒見過他了。距離那件事已經過去了這麼久,之後李有得不但沒有找她麻煩,還送了她不少首飾,那麼應該可以認定,他們間已經沒事了吧?就如同她之前想的那樣,再面對他時她可 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了吧?一個人的反射弧總不至於那麼長吧! 接下來陳慧又跟舒寧郡主二人待了會兒才動身回李府,小笤很是憂心的模樣,小五小六的情緒也不高,大概都在擔心回去後李有得會如何對他們。 反倒是作為中心人物的陳慧一點兒都不怕,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居然還有點期待見到李有得。 回到李府後讓陳慧失望的是,李有得並沒有回來。所以說,他所謂的晚點見,究竟是個什麼意思?坑她,所以隨口那麼一說的,還是真有約定的意思? 陳慧在自己屋子裡邊畫設計稿邊等,結果等到晚飯後,等到她都困了人還沒回來。她覺得自己可能是被李有得給耍了,氣惱地吩咐小笤鎖門睡覺。 也不知是睡了多久,陳慧感覺到有人在推自己,竭盡全力睜眼,看到的是小笤放大的臉。 「姑娘,公公回來了。」 陳慧緩慢地眨了眨眼:「……哦。」 小笤見陳慧閉眼繼續睡,連忙又推了推她說:「姑娘,公公要見您!」 陳慧翻了個身繼續閉著眼:「不見!」困死了,現在天王老子來了都不見! 「可是……姑娘,公公、公公就在外頭啊……」小笤嘗試無果,只能膽戰心驚地跑去屋外跟李有得說。 李有得一聽陳慧居然還睡著不肯起來,心裡一怒,當即大步走了進去。 陳慧原本是仰著睡的,被小笤推了下後就自動翻身變成了趴著睡,睡姿自然是不敢恭維的。 李有得站在床邊,視線從陳慧裸露在外的兩隻白嫩小腳上劃過,最後落在了她那因背對著他而只能看到後腦勺的臉上。 「陳慧娘!」李有得怒斥一聲。 陳慧呻吟了一聲,摀住耳朵。 「陳慧娘!」李有得都快被氣笑了。 陳慧終於被這聲喊叫得稍微清醒了些,懵懂的腦子漸漸清晰,終於回想起了「我是誰」「我在哪兒」「我在做什麼」等等一系列重要問題。 而更重要的是,她意識到她之前久等不來的那個太監,就站在她的床邊,因無法叫她起床而憤怒著。 ……不然……繼續裝睡吧? 陳慧正想那麼做,腦子裡忽然記起了曾經因裝睡而導致胸部被人支配的恐怖。 不行。 於是,陳慧翻身而起,一臉驚喜地看著李有得道:「公公,您終於回來了,慧娘都等您大半夜了,差點就不小心睡著了!」李有得:「……」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50章 心思 李有得看著眼前女子那似乎看不出絲毫作假的驚喜面龐,心中忽然升起一種荒謬感,他究竟是造了什麼孽她才會來到他府上?說不定陳平志就是受不了他這個女兒,才把 她丟給了他。 「等我?方才也不知是誰,睡得跟死豬似的,怎麼都叫不醒!」李有得冷笑道。 陳慧道:「不是的,公公,您誤會了。慧娘是等了大半夜沒見公公回來,方才聽到公公的聲音還以為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呢,想著這白日夢跟真的一樣……公公見諒呀。」 陳慧聲音嬌柔,娓娓道來解釋著自己的異狀,完全看不出一絲心虛,若非李有得也算對她有所瞭解,此刻只怕真信了。 他隨手拉過一旁的凳子坐下,問陳慧:「我問你,這段日子,你都上哪兒跟哪些人鬼混去了?」 陳慧心想,什麼鬼混啊,說得這麼難聽,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出軌了呢……而且,她去哪兒了,小六會不知道麼?小六知道,也就等於李有得知道了,還假惺惺地問她。 「慧娘沒有上哪兒鬼混,就是去去布莊,偶爾與舒寧郡主他們見見面。」陳慧委屈地說,「公公您不是早就知道的麼?」 李有得直接無視了陳慧的這個問題,嘴角勾了勾眼帶嘲諷:「說到舒寧郡主,她還不知你的身份?」 白日的情況,雖然二人相遇得突然,但在片刻之間都根據對方的反應做出了相應的對策,自然也猜到了一些真相。 陳慧道:「一直沒找到什麼好的時機說……」 李有得視線垂了垂,笑得冷冷的:「不是沒找到好時機,怕是根本不願意說吧。讓舒寧郡主知道你跟了個閹人,怕是會疏遠你,而你也永遠抬不起頭來吧?」 陳慧說:「公公,可否容許慧娘先穿個外衣?」 李有得一愣,這才發覺她只穿了寢衣,看著是有些單薄。 「……去。」 陳慧對他笑了笑,從床上跳下地,幾步跑到衣櫃前翻動,過了會兒問:「小笤,我那件水藍色的衣裳呢?」 小笤原本在外頭等著不敢進來,聽到陳慧叫她忙小心地推開門看了進來,小聲道:「就在衣櫃的下方,那件紅色衣裳下面。」 陳慧邊聽邊翻,很快便找到了:「好了,我找到了。」 她拿出衣裳,走到屏風後,好一會兒才換上衣裳出來,甚至連頭髮都整齊地盤好了。 她款款走過來,對李有得笑道:「公公,慧娘好了。您剛才問我什麼?」耽擱了這麼會兒,李有得那種陰鬱的情緒早隨著時間的推移慢慢消散,他面無表情道:「我說,你沒跟舒寧郡主說你的身份,是怕她知道你跟了個閹人,讓你永遠抬不起頭 來吧?」 陳慧原本都準備坐下了,聞言激動地說:「公公,這是誰在您面前嚼舌根呢?這是污蔑,慧娘要跟他當面對峙!還自己一個清白!」 李有得覺得一陣陣的心累,他就不信她沒聽到他之前的話,偏換了衣裳之後才做出憤怒的模樣,把他當傻的嗎? 「沒人嚼舌根!」李有得冷冷瞪著陳慧,「明擺著的事,還要誰來說?你少給我插科打諢!」 陳慧看著李有得眨了眨眼,她發覺她真是越來越不怕他這副吹鬍子瞪眼的模樣了,哦,不對,他沒有鬍子,也永遠長不出鬍子。 「公公您又冤枉慧娘。」陳慧吸了吸鼻子不滿地說,「明明就是沒有好時機,後來我也不便特意提起,公公你卻偏要誤會慧娘。」 「哦?那今日呢?」李有得斜眼盯著陳慧道,「今日你為何裝作不認得我?」 「公公您不也裝作不認得慧娘嗎?」陳慧盯著李有得看,語氣裡多了些控訴的意味,「而且,您還跟那什麼黃公子稱兄道弟的!他早前還調戲過慧娘!」 李有得一愣,下意識地回道:「那時我不知道……」他突然回過神來,臉色一黑,冷笑道,「陳慧娘,什麼時候輪得到你管我與誰來往了?」 陳慧別開視線道:「慧娘不敢,慧娘就是說說而已,公公不愛聽,就別聽了。」 李有得先是怔住,竟覺得眼前女子這種嬌嗔的小女兒情態有種別樣的美,如同一根羽毛,撓得他的心癢癢的。接著他驚出一身冷汗,突然就後悔了來找她這事。 那種奇妙的感覺又來了,想罵她罵不出口,想打也打不下手。 他突然站起來,落荒而逃似的快步走出門去。 陳慧驚訝地看著李有得走了出去,連回一下頭都沒有。他什麼時候這麼聽話了?讓他不愛聽別聽,他就真不聽,還跑了? 那……今晚他來,究竟是幹嘛的? 小笤見李有得走了這才回來,見陳慧怔怔地坐著,忙走過來道:「姑娘可要繼續歇息了?」 「歇吧。」陳慧隨口說道。陳慧覺得,自從那晚之後,李有得就變得奇怪了。他冷了她二十天,因為一次偶遇後又突然來找她,莫名其妙地冷言冷語了幾句後又沒頭沒腦地走了,這到底算個什麼? 那晚她差點扒下他的褲子,所以把他嚇到了嗎?可是他也不必怕她啊,他要真擔心她做什麼,直接把她關起來就行了,可他並沒有那麼做,只是不見她而已。 總不至於是真喜歡上她了吧? 突然冒出的猜測讓陳慧嚇了一跳,卻又忍不住去思索這種猜測的可能性。一個太監,真的有喜歡上一個人的能力嗎?以及,她真有本事讓李有得喜歡上她?陳慧對此十分不自信,卻又不敢貿然把這種可能性排除。因為不同性格的人喜歡上一個人後的表現可以是相差十萬八千里的,因此她並不能肯定李有得的真正態度。他之前本就陰晴不定,要討好他也不容易,如今的反常,或許也稱不得多反常。別的男人來質問她不肯承認她是他的女人,那應該就是喜歡無誤了,但李有得來質問,她卻無法輕易得出這結論,當初連原身觸柱自盡一事都傷害了他的自尊心,所以說他來質問,也可能是被傷到了。就是今夜的質問沒有個結果他就走了這事,令人有些無法理解 。 陳慧睡前的心情有那麼點驚疑不定。她已經有些肯定,她在李有得心裡應當是有一定地位的了,要把她怎麼樣之前,總會有點捨不得,那麼接下來只要她別做什麼太過分的事,安分守己地過她的小日子,她 這日子便會很安穩了。 可萬一李有得真喜歡上她了,或者說得不那麼矯情一點,看上她了,那她該怎麼辦啊?真要由一個死太監隨意擺弄嗎?想到那一箱子玉勢,她臉都綠了。在憂心忡忡之中入睡的陳慧又做了個夢,夢中李有得把她叫到了主屋,讓她在他面前跪下,而他則用一根玉勢挑起她的下巴,陰冷又淫蕩地笑著說:「慧娘,你過去總說是我的女人,今日我便圓了你的心願,去床上躺好,我一會兒便來滿足你。」然後夢中的她便不受控制地起身去床上躺好,仰頭大睜著雙眼等待著李有得的到來,明明心急如 焚,卻又無力掙脫那無形的控制之力。就這麼一直睜眼等待著,這樣明知噩夢隨時將到來,卻不知何時到來的恐懼感擢住了陳慧的心,直到天光大亮,她猛地睜眼醒來時,夢中的情緒還控制著她,讓她的心都 揪緊了。 小笤的聲音真正讓陳慧驚醒,她也意識到那個可怕的場景不過是她的夢而已,然而冷汗還是流了下來。她如今是不太怕李有得了,可這跟躺在床上任由他這樣那樣還是兩回事啊!太監畢竟少了二兩肉,在床上又不能好好發洩,在床事上十有八九會很變態吧,她一個弱女子 ,還是算了,她一點都不想親自去感受啊! 因為臨近早上時做的這個夢,陳慧的精神不大好,偏她才剛洗漱好打算吃早飯時,主屋那邊小六過來說,李有得讓她過去一起吃早飯。陳慧默默地歎了口氣,這種彷彿噩夢即將成真了的感覺,真是糟透了。萬一她的猜測成了真,那可怎麼辦?以李有得絕不肯讓人輕易看到他下半身的性子,做那種事時,他肯定是衣冠整齊的那個,而她,就不知道會被怎麼擺佈了。可即便能猜到未來,她也無能為力呀,真到了那時候,她還能為了什麼貞潔一頭撞死不成?……還是算了,真 的到那一刻了,她別無選擇也就只能從了吧,往好處想,至少她還有肉吃。而且,事情也不一定就是她想的那樣。 陳慧心裡默默安撫著自己,幾步路便到了主屋。見到李有得的那一刻,她立即換上笑臉道:「公公,您找慧娘一起吃早飯麼?」 她慢慢走過來,神情裡帶著點兒嬌羞:「公公昨晚早些說嘛,不然慧娘就會早些起來了,也不必公公等。」 她暗暗地觀察著李有得,總覺得他給她的感覺跟昨夜似乎有些不一樣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 「昨夜我還沒想明白。」李有得指指自己旁邊的座位,「坐。」陳慧心裡咯登一聲,整個人都不好了。總覺得他這句話是一語雙關啊!他昨夜沒想明白什麼?沒想明白要不要收了她?今早想好了,因此就把她叫來了?那這頓早飯能順 利吃完嗎?會不會吃到一半他就亮出傢伙了? 陳慧戰戰兢兢地坐下,卻又不敢表現出懼怕的模樣引得李有得察覺,低著頭只是吃著她碗裡濃稠香甜的白粥,連下飯小菜都幾乎沒有去夾。 李有得管自己吃著早飯,思緒卻一刻都未停下過。昨夜他逃了,實在是那種感覺太過奇異,他這輩子還從沒有體會過,因此讓他有些無措。其實,若不是那個晚上陳慧娘說的那句話,他怕是再過許久也不會明白那種感覺 究竟是什麼。 公公喜歡慧娘,所以才想對慧娘為所欲為。 為所欲為是他嚇唬她的,他就愛看她被嚇到時驚慌失措的模樣,以獲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快感,然而前一句話,卻讓他瞬間驚慌了。他在宮裡待了二十多年,宮裡的那些腌臢事也見得多了。單單對食一事,他都不知道見過多少回了,內侍與宮女,內侍與不受寵后妃,甚至還有后妃和宮女,宮女與宮女的。皇宮太大了,也太寂寞,在做到他這樣的高位獲得自由出入皇宮的權勢之前,一旦入了宮便沒人能離開,倒霉的在後宮傾軋中悲慘死去,然而更慘的卻是一輩子老死 後宮,再也沒能見到宮外的景象。他沒有想過找對食一事,自從幼時舊友慘死後,他就只想著往上爬,用盡一切手段往上爬,唯有爬到那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置,唯有握緊手中的權勢,才不會輕易被 人打死。那種被打板子後延綿不絕痛入骨頭的痛,他今生都不願再嘗一回了。 李有得忽然看了眼陳慧,見她只是埋頭喝粥,忍不住說:「慧娘,就這麼喜歡喝白粥?還是怕其他菜裡有毒?」 陳慧沒吭聲,卻忙伸出筷子夾了點小菜,她當然不喜歡喝白粥了,一點都不喜歡! 李有得哼了一聲,克制著自己將手往她腦袋上伸的衝動,心裡帶了點小小的愉悅。真沒料到,他也有想結個對食的一天。明明是旁人硬塞給他的女人,也不知怎麼的他就上了心,好在她已在他後院裡,是他的人,誰也搶不走,那便這樣吧,養著寵著, 指不定什麼時候便厭了。 「公公,您怎麼不吃?」陳慧實在是被李有得那直勾勾的目光給盯怕了,心裡打著鼓問他。千萬別說什麼「等你吃完了我再吃你」啊,她會嚇死的! 李有得眉頭一豎:「慧娘,你近來可是愈發膽大了,我吃與不吃,幾時輪得到你管?」 令李有得驚訝的是,陳慧卻彷彿鬆了口氣的模樣,笑著說道:「公公說得都對,是慧娘多嘴了。」 她說著便轉回頭去與自己的早飯奮戰,果然再沒有看李有得。 李有得慢悠悠地用起了自己的早飯,等他吃完時,陳慧早已經吃完許久,就是不敢打擾他用餐,一直時不時挑一片醃黃瓜吃,消磨著時間。 「慧娘,送我出府。」李有得起身時說道。 陳慧愣了愣,為他這從未有過的要求驚訝,可笑容很快便漫上面頰,她立即起身,眼見著阿大替李有得整好儀容,隨後便跟在他身後往外走。 她還正因早飯後可能發生的事而惴惴不安呢,一聽李有得要走,她自然高興得很。 等李有得坐上馬車,陳慧站在下頭真心實意地道別:「公公一路平安。」 李有得掀開馬車小車窗的簾子,對陳慧道:「慧娘,我這幾日都會待在皇宮,怕是要日才能回來,你在府裡老實著些,少出去給我招惹是非!」 陳慧連忙低頭道:「公公放心,慧娘一定老老實實的。」 「說得倒好聽。」李有得嗤笑一聲,卻也沒再說什麼,放下簾子,馬車漸漸往前駛去。 陳慧往回走時高興得簡直想跳個廣場舞開心一下,可惜的是她並不會,而且沒有鳳凰傳奇的歌當背景音樂,還怎麼跳得起來? 李有得走了,一走就是日,這幾天她自然可以好好放鬆一下,至於他臨走前說的老實待著這種話……反正他又沒有禁止她出門,她為什麼不出去?一早上縈繞在陳慧頭頂的烏雲算是散了,她的猜測雖然還未塵埃落定,但至少從目前來看,李有得並不想對她做什麼,那她還怕個什麼?該吃吃,該喝喝,無謂的煩惱又 不能幫助她更好地活著,反正她又沒別的辦法,就這麼過著好了。 因為暫時放下心來了,陳慧也有閒心想些有的沒的。其實吧,最近李有得對她還是很不錯的,要他真有需求,滿足滿足他也是應該的嘛……哈哈,還好他沒興趣。 陳慧側頭看了眼跟在她後面的小六,他卻低了頭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樣。她心裡哼著歌往回走,誰知才剛走沒兩步,一道影子突然從她面前飛快跑過,一溜煙地跑沒影了。 陳慧停下腳步問小六:「剛才的那個……是李三彩?」 小六一呆,回憶了好一會兒才想起那只三花貓的名字,猶疑道:「應該吧。府裡只有這一隻三花貓。」 陳慧看了李三彩跑走的方向,問小六:「那兒是……」 「書房,公公平日裡不讓人進的。」小六道,大概是怕陳慧天不怕地不怕闖禍,忙又說道,「誰若擅自進去,公公是會重罰的。」陳慧突然想起了小笤曾經說過的一系列傳言,書房重地,李有得看得很嚴。而在她搬到菊院之後,時常跟小廝們嘮嗑,便也聽說了,當初她偷溜出來偷雞吃時毀了她的梨 和雞的那個男人,便是混入書房打算偷東西,結果東西沒偷著,還把命給丟了。 「蔣姑娘有沒有去過書房?」陳慧問道。 小六道:「沒有……」 陳慧有些好奇地問:「那蔣姑娘若進了書房,公公也會罰她嗎?」畢竟那只三花貓如今是蔣姑娘的寵物,它不見了,她總要來找的,而蔣姑娘在李府待了兩年了,想必是知道哪兒能進哪兒不能進的,那麼她會為了那只三花貓犯禁忌嗎? 而李有得,會不會因此罰她呢?她真是好奇死了。 「這個……小人不知。」小六道。 陳慧瞥他一眼:「是不知還是不肯說?」 小六笑道:「陳姑娘,小人怎麼敢對您隱瞞,是真的不知。蔣姑娘很少來書房附近,也真的從未進去過。」 「你既不是在倚竹軒當差的,又並非在書房當差,倒是知道得很清楚嘛。」陳慧笑瞇瞇地說。 小六面不改色地笑道:「應該的。」 陳慧哼了一聲,眼見著找貓的人已經來了,也不再跟小六瞎扯,而是看向那匆忙趕來的清淑,熱情地打了聲招呼:「清淑姑娘,你是來找貓的不?它跑書房去了哦!」 看到陳慧就在前方,清淑腳步驀地一頓,心裡一時間生出一股不願意靠近的衝動來。實在是這位陳姑娘給她的印象太過深刻,她直覺靠近這位陳姑娘很危險。 可蔣姑娘的貓兒跑了,她是出來追的,總不能空手回去。 清淑心裡提著十二分的警惕走到陳慧跟前,客氣地說:「陳姑娘看到那貓兒了?」 陳慧道:「對呀,就跑進書房了,你快去找啊,若晚了,書房被它搞亂了,公公該生氣了。」她的語氣怎麼聽都有一股幸災樂禍的味道。 清淑面色微變,若那貓兒真闖了什麼禍,蔣姑娘可不會有事,受到懲罰的只會是他們這些下人。 可書房這種地方,她又怎麼敢進去!況且,萬一貓兒並未跑進去,而是陳姑娘故意騙她的呢? 清淑看向小六,有些僵硬地微笑道:「小六,那貓兒真進……」 沒等清淑說完,陳慧便板起臉道:「不信我的話?當我會害你不成?哼,不識好人心,小六,我們走!」 陳慧說翻臉就翻臉,扭頭盯著小六,示意他走快點,不許跟清淑有任何眼神交流。小六雖然也不想得罪蔣姑娘,可這種時候,卻只能跟著陳慧一起往菊院走去。然而令他驚訝的是,陳慧卻在拐角處停下了,偷偷摸摸看向仍然站在原地的清淑,對小六道 :「小六,你猜清淑接下來會如何做?我賭一文錢,她會回去找蔣姑娘。」小六望見陳慧面上那興致勃勃的模樣,忽然脊背一涼。原來陳姑娘一直沒有任何對付倚竹軒中人的跡象,不是因為不記仇,而是等著最好的時機呢!那他曾經眼睜睜看著 她受欺負而袖手旁觀,豈不是早被陳姑娘記下了,遲早要找他算賬? 小六嚥了下口水道:「小人猜……清淑姑娘會去找書房的守衛要貓。」 陳慧也不在意,只盯著清淑的身影,忽然感覺身邊有人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慌慌張張地說:「陳姑娘,從前是小六對不住您,求您大人有大量,別跟小六計較了!」陳慧:「……」什麼鬼?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51章 真正的寶貝 陳慧一臉懵地看著小六,想了好一會兒才說:「你並沒有什麼對不住我的地方啊。」小六一聽就覺得這是陳慧的反話,更是心如擂鼓。陳姑娘如今在李公公眼裡是個怎樣的份量,他們這些伺候的清楚得很,陳姑娘這會兒或許是顧不上他,可要不了多久, 等她站穩了腳跟,他將來的日子怕是難過了啊! 於是小六聲音更顫抖,甚至眼睛裡還擠出了幾滴眼淚:「陳姑娘,從前實在是小六的不對,姑娘可以隨便打小六,那都是小六該受的啊!」 陳慧實在弄不明白小六突然來這一遭是什麼意思,想想她還打算看清淑的熱鬧呢,便道:「行了,我原諒你了,快起來吧。別讓清淑看到我們了。」 小六連忙手腳並用爬起來,將自己的身形藏起,又偷偷瞥了幾眼陳慧,見她真是完全沒放在心上的模樣,漸漸地放了心。 清淑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猶豫了許久,這才掉頭匆匆往回走。陳慧二人躲得好,心煩意亂的清淑並沒有發現他們,不一會兒便走得沒影了。 陳慧在小六面前伸出了手。 小六呆呆地看著陳慧。 陳慧道:「願賭服輸,想賴賬呀?」 小六這才反應過來,急忙掏出一文錢遞給陳慧。 陳慧笑瞇瞇地拋著錢往回走:「走吧,戲也看夠了,後面的事不歸我們管了。」 小六自然沒有意見,匆匆忙忙跟上陳慧。 清淑回到倚竹軒之後跟蔣碧涵說了遇到陳姑娘,以及陳姑娘說貓兒跑到前院書房一事,並問她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蔣碧涵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說:「先這樣吧。那麼貓兒餓了自己會回來的,不必節外生枝。」清淑便點頭應了。她知道蔣姑娘有顧慮,這陳姑娘所說一事實在不知真假,許就是誆騙她們的呢?這府裡沒人不知書房重地,除了李公公之外,其餘人不得擅入。貓兒一 時走丟而已,很快便會回來的,不如就在院裡等著,免得惹禍上身。紫玉正在廚房幹活,突然一聲喵嗚,把她嚇得夠嗆,她猛地轉身,便看到一隻三花貓優哉游哉地從她身後經過,而在它身後不遠,原本什麼都沒有的地上突然出現一隻錦 布袋子,也不知裡頭放著什麼。 這只三花貓,紫玉認得,正是倚竹軒蔣姑娘養的,李府就這麼一隻貓。那麼那只布袋子,就是這貓兒叼來的? 紫玉擦乾手,有些慶幸這會兒廚房裡除了她之外並沒有其他人。這做袋子的錦布看著便是好料,只怕裡頭藏著什麼價值連城的寶貝吧?若她有了銀子,還當什麼丫鬟! 紫玉心如擂鼓,撿起那袋子,又做賊似的四下看了看,這才將錦布袋子打開,然而當她看清楚袋子裡的東西,並且明白過來之後,嚇得一把將袋子丟掉。可是很快,驚魂未定的紫玉便意識到了什麼,她瞥了眼那只三花貓,慢慢走過去摸了摸它的腦袋,而它竟也任由她撫摸並不反抗。她把三花貓抱了起來,又走過去,小心 地撿起那只錦布袋子,快步走出廚房。 一路來到倚竹軒,紫玉見到了清淑。看到三花貓失而復得,清淑一陣驚喜,連帶著看原本不順眼的紫玉也多了幾分親切,還掏了點碎銀當打賞。 紫玉收下,笑道:「清淑姐姐,蔣姑娘在麼?我有點事想見她。」 清淑瞥了眼紫玉,微微笑道:「蔣姑娘乏了,這會兒在歇息呢。」 紫玉自然知道這是清淑拿來打發她的理由,也不惱,而是把手裡的袋子遞過去道:「清淑姐姐,你先瞧瞧這個。」 清淑疑惑地打開袋子,正準備把袋子裡的東西倒出來,卻被紫玉攔住:「就這麼看吧。」 清淑只得就著光往裡看去,可看了半天還是沒看出什麼來。 紫玉笑了笑,湊到清淑耳邊說了幾句,清淑呆了呆,隨即雙眼微瞪,差點把手裡的袋子丟出去,多虧紫玉早有準備,將它捏住。 清淑的臉色青白交織了好一會兒才定下神,讓紫玉在這兒等,匆忙去找蔣碧涵,沒一會兒清淑又出來,把紫玉叫了進去。 紫玉面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跟著清淑進了屋子,蔣碧涵正滿面焦急地在那兒等著,見紫玉來了,她便問:「紫玉,你找到這貓兒時,可有別人見著了?」 紫玉道:「便只有奴婢而已。」 蔣碧涵心裡一鬆,又看向清淑:「倚竹軒內有旁人看到紫玉帶貓過來了麼?」 清淑道:「應當沒有。」 蔣碧涵有些不捨地看了眼紫玉抱著的貓兒,對紫玉道:「你能把它送人麼?」 紫玉有些詫異,她是來邀功領賞的,哪裡想到蔣姑娘居然還讓她做這種事。 「蔣姑娘,奴婢要出府也沒那麼方便的,這一時半會兒怕也出不去啊。」紫玉為難道。 「你最快能在幾日內出去?」蔣碧涵再次追問。 紫玉道:「只怕要在三日後了。」 蔣碧涵咬了咬嘴唇,三日後便來不及了。她猶豫了許久,才讓清淑先把貓兒接過來。 紫玉看看清淑,再看看蔣碧涵,問道:「那蔣姑娘,這個您還要不要了?」她提了提手裡的袋子。 蔣碧涵退後了一步,面色有些蒼白,目光沒敢往那錦袋上瞥。她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又看向了清淑。 清淑也是一臉凝重,見蔣碧涵在尋求自己的意見,她掏出錠銀子放入紫玉手中道:「紫玉,這袋子,你便送到菊院去吧。」 紫玉皺了皺眉,不明白清淑怎麼會做出這種決定。她把這錦袋送來,有邀功也有威脅的意思,自然不可能被一錠銀子打發掉。 「蔣姑娘,奴婢可是知道這東西是您的貓兒弄出來的哦!」紫玉微微一笑,「奴婢的願望也很簡單,只想著來伺候蔣姑娘而已。」事實上,她在拿到這錦袋時也有過猶豫,究竟是要去找蔣姑娘還是陳姑娘。找蔣姑娘,便是替蔣姑娘消除災禍,去找陳姑娘,便是給了陳姑娘打擊蔣姑娘的機會。先前她 在這兩人處都吃過鱉,可蔣姑娘也只是不想多一個伺候的丫鬟而已,而陳姑娘,則讓她感覺很不好接觸糊弄,自然還是倒向蔣姑娘為好。她本想撈些銀子便走的,可這會兒她改了主意。李公公對蔣姑娘可是很好的,她若能拿捏著蔣姑娘的把柄,那麼今後蔣姑娘還不是要聽她的?不就相當於李公公也要聽她 的?李公公如今可是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那是多少人都巴結不到的人啊! 紫玉的野心,漸漸膨脹。 蔣碧涵看向清淑,清淑點點頭道:「好,從明日起,你便來倚竹軒吧。但在那之前,你便趁著去菊院送飯食的功夫,把這東西丟到菊院主屋去。」清淑也是無奈之下才接受了紫玉的威脅。這東西,顯然是貓兒從書房叼出來的,她本以為今日陳姑娘所說的都是騙她的,如今看來,陳姑娘並未撒謊,只是如此一來,等李公公追究的時候,倚竹軒便完全脫不開關係了,陳姑娘必不會替倚竹軒隱瞞。所以,貓兒不能回來,而這東西,也必須回到李公公手上去……否則李公公不會善罷甘休, 他們所有人也將永無寧日。就當這貓兒丟了,而它在走丟前把這東西叼到了菊院去吧!這東西,絕不能經過她們的手回到李公公手上,他怕是不會高興她們看到過這個。 清淑很快便想好了對策,也想到要讓紫玉幫著做這件事,也只有本來就屬於廚房的紫玉出入菊院才沒那麼顯眼。 紫玉並不知道陳慧已經撞見過三花貓跑到書房一事,可既然她們已經答應她的要求,她自然也懶得再過問多餘的事,如今她有了她們的把柄,還愁以後沒有好日子過嗎? 紫玉道:「蔣姑娘,清淑姐姐,你們放心,一會兒我便把這袋子丟到菊院去。」 陳慧一早上都在畫稿中度過,等到了午間,廚房的人送來了飯食,她瞥了眼,發覺送飯來的人是紫玉,也沒太當回事。 紫玉看著像是想討好她的模樣,可惜陳慧讓小笤擋著,紫玉也沒了辦法,只能離開。而一離開菊院,紫玉便露出了惡狠狠的表情。她原本應當把那東西放到主屋去的,可看到陳姑娘那副愛答不理的樣子,她便臨時改了主意,趁著她們不注意,丟到了旁邊 一個打開的箱子裡。不知李公公什麼時候才會發現呢?也不知李公公若從陳姑娘屋子裡搜出那個,又會發多大的火呢? 她笑得得意,腳步都彷彿輕快了不少。陳慧和小笤吃完午飯,越想越不放心,便讓小笤晚點去跟廚房說,她的飯菜都不許經過紫玉的手。紫玉應當是沒膽子給她下毒的,她怕的也不是這個,她怕的是紫玉給自 己的飯菜裡吐口水啊!俗話說,得罪誰也別得罪服務員,她已經把紫玉給招惹了,自然只好防著對方會噁心自己了。 吃過飯後,陳慧在院子裡消食過後便回了屋子,心血來潮跟小笤學做女紅。小笤教了陳慧一會兒,見她慢慢上手,便自顧自去整理東西了。 突然,小笤一聲驚呼,嚇得陳慧一針戳到了指尖。她忙放下東西走過來,只見小笤指著地上的錦袋道:「姑娘,那、那裡面有……有奇怪的東西!」 陳慧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毒蛇毒蜘蛛毒蟲嗎?」 那個錦袋明顯不是她屋子裡的東西,模樣那麼華麗,裡面放著的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小笤搖搖頭:「不、不像是活物……像是、像是風乾的臘腸……」 風乾的臘腸? 陳慧走近,小心地撿起那袋子,朝裡往了一眼。袋口很小,她只能看到一些隱約的影子,隔著袋子摸了摸,裡頭好像有好幾塊東西呢。她讓小笤在地上墊了會兒碎布,捏著袋子底邊,把裡頭的東西倒了出來。她這兒自從有裁縫常來後,針頭線腦布料之類的東西就不會少了,有時候她還要自己動手做些貼 身衣物。第一眼看到倒出來的那三樣東西,陳慧還有些不明所以。這些東西也不知放多久了,都已經幹得皺巴巴的了,三樣東西都是小小的一團,真像是壞掉的臘肉,而且,仔細 聞的話,還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像是藥味。「這是……咒術裡用的東西?」陳慧瞇起眼目光幽深,拿藥浸過的奇怪肉塊?看著可真像是那些玄學電視劇裡拿來做法的東西呀。可是怎麼放到她這裡了?誰要咒死她嗎?可 是有什麼用啊,都是迷信啊! 「姑娘,這是什麼啊?」小笤畢竟也是有著旺盛好奇心的女孩,見陳慧反應如此激烈,便也打算拿起看看,卻聽陳慧突然叫道:「住手!」 小笤嚇得忙收回手,一臉驚慌地看著陳慧。 陳慧肅然道:「小孩子不要亂摸來歷不明的東西。」她走過來在那幾樣東西面前蹲下,困惑著它們的來歷。這些東西,看著像是醃了十好幾年了,有種歷史的味道,其實它們本身的藥味並不算太濃,之前裝在袋子裡的時候 ,聞著便淡到幾乎沒有。以陳慧在現代互聯網縱橫了十幾年的經驗,她有百分之八十的自信認為這就是傳說中的宦官割下後被保存起來的那玩意兒。故人信奉身體髮膚,受之父母,損害身體便是不孝,而為了補償這種不孝,宦官死的時候,也希望帶著完整的自己下葬。他們被閹割時,那玩意兒便會由刀子匠保存下來,等將來他們位高權重時或者年老體衰退休時 來把自己的東西贖回去。 那麼現在的問題是,這東西是誰的?陳慧知道,如今李府除了最大的李有得之外,還有阿大和阿二也是宦官。那兩個小的絕對沒有可能現在就贖回來,那麼這東西唯一的主人,便是李有得了……除非,這是來 自府外人的,或者不是人的,但這兩個可能應當可以排除,府外人哪能把這玩意兒悄無聲息地拿進來?也沒有什麼變態會把動物的那玩意兒保存幾十年吧。 但是,李有得的東西,怎麼會跑她屋子裡來?長腿了嗎?還是誰想害她? 莫非是來給她送過飯的紫玉?可她的理由呢?而且她是怎麼拿到這東西的? 雖然一時間還想不明白,但陳慧立即動了手,隔著碎布把東西都裝回袋子裡,繫好口子。她要把趕緊這玩意兒丟到主屋去! 陳慧剛打開房門,便見一臉鐵青的李有得衝進院子,他還沒看到陳慧,只厲聲道:「這裡也給我都找一遍!」陳慧下意識把袋子往身後一藏,心都揪緊了。要命了啊!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52章 陷害 李有得本並打算這幾日都待在皇宮好好表現,可午時有人來找他,說是府裡出了事,聽完來人的話,他驚怒交加,差點便氣瘋過去。再也顧不得好好表現一事,他急忙趕 回了李府,問清楚究竟發生了何事。書房總是有人守著的,甚至比庫房還嚴,除了他之外,沒人能不經過允許進來。上回那個小賊好不容易偷溜了進來,卻也是立即被發現了,因此無功而返。而在書房裡的幾個小隔間中,他選了一個房間放他的寶貝,按照慣例,寶貝被他裝在了錦袋中,放在瓷瓶中高高吊在了房樑上,給自己一個高昇的好兆頭。往常這個房間他幾乎不來, 可如今當他打開它時,卻看到碎了一地的瓷瓶,而裡頭藏著的東西,卻早已經不見蹤影。守著書房的小廝說,一整個早上並沒有人進來,當他們聽到瓷瓶的破碎聲立即進來查看時,便看到了一地的碎瓷片,卻沒見到人,他們當即嚇得去皇宮想要通知他,可當 時他被其他事絆住了,去報信的小廝愣是等了許久,直到午後才將這個噩耗告知。李有得一路黑著臉,回來後先把看守書房的小廝各打了二十大板。東西自然不會自己飛走,怕是這幾人玩忽職守。可打完板子,他們還是一口咬定東西真的不翼而飛了, 他便忍不住焦躁起來。難道還真有人能飛天遁地不成? 李有得不知自己的東西去了哪兒,又無跡可尋,只得帶人一個個院子搜過去。先搜的,自然是他自己居住的菊院。 陳慧趁著李有得還沒有注意到自己,慌忙後退了一步,跨進了自己的屋子內。看李有得的反應,她手中這個絕對是李有得的寶貝無疑了,那麼它們一開始是在哪兒藏著的?肯定不是菊院,否則他一定早奔他藏東西的地方去了,而不是讓人開始搜。 那麼那個能藏東西的地方,應該就是庫房……不對,是那個書房吧!她知道,即便李有得從她手裡拿回了他的寶貝,也不會誤會是她偷的。畢竟她從送他離開回到菊院之後就沒有再離開了,其餘小廝可以替她作證。而且,書房守著那麼多 人,她怎麼可能偷偷溜進去,又不是這個守衛鬆散的菊院。可現在的麻煩是,被偷的不是什麼金銀首飾,而是李有得的大寶貝,他的逆鱗!他連褲子下的身體都不肯讓人看到,更何況是他的那玩意兒了!她這會兒要是雙手奉上, 李有得會不會直接把她給剁了?陳慧突然想起一個不太要緊的事……這東西是怎麼跑她這兒來的?真是紫玉帶來的嗎?可是紫玉也沒有可能偷溜進書房的呀,而且溜進書房後偷什麼東西不好,偷這玩意兒 ?有病吧!可如果不是紫玉,那又會是誰呢?今天只有她和小笤在,就紫玉來過一次,其餘人並未出入過她的屋子……而能自由出入書房的人,也就一個李有得而已,總不至於是李有 得要害她啊!他真要搞她,分分鐘的事,連個理由也不用給,根本不可能拿他自己的寶貝開玩笑!哪個人的可能性都很低,難道還是鬼不成? ……等等,不是鬼,是李三彩吧!陳慧突然想起那時候,她送完李有得回來,路上便見到李三彩那只不稱職的貓逃竄進了書房裡,當時她跟清淑說了實話,可惜清淑卻不相信她,直接走了,那麼後來呢? 李三彩回倚竹軒了嗎?是不是帶著這袋子東西?那麼,這件事就是蔣姑娘做的咯?蔣姑娘拿到了這個袋子之後,知道了裡頭是什麼東西,便讓紫玉拿過來陷害她?要是她沒有提前發現,這會兒就被李有得逮個人贓並獲了吧?可是……也不對啊,她和小六一起看到李三彩進了書房,小六可以作證,那麼此事牽連到的應該是蔣姑娘這個李三彩的主人,跟她一個局外人有什麼關係?即便人贓並獲,傻子都知道她是被冤枉的,蔣姑娘的目的可得逞不了呢。這種不合邏輯於人於己都不利的事,她不信蔣姑娘會頭腦發昏去做。那難道是李三彩自己幹的?這傻貓知 道她嫌棄它,所以就以此來報復她?那它還真是成精了啊!現在又是建國前……啊不,不可能的。 陳慧邊想邊把那袋子東西藏進了衣袖裡,遠遠地問李有得:「公公?您在找什麼?」 李有得盛怒之下聽到陳慧輕柔的聲音腦袋驀地一清,他轉頭看著陳慧,嘴巴微微張了張,眉間一皺,視線竟躲開了,只道:「書房丟了件要緊東西。」 陳慧驚訝道:「書房?誰那麼大本事啊?」 「守門說沒人進出過。」李有得說到這個眉目間便是一股子戾氣,「呵,沒人進出,東西怎麼會丟?」 陳慧故作不知地說道:「公公,丟的東西是什麼?大嗎?」 李有得沉默了會才說道:「不大……」他說著看向正在搜東西的小廝們,揚聲道,「都給我仔細些找!」 陳慧做出恍然大悟的模樣道:「東西不大的話……公公,或許是貓兒叼走的也不一定!」李有得驀地一震,他把東西掛在樑上,一般人墊著凳子也夠不著,必須要梯子,可若是貓兒,那便說得通了。那袋子東西對一隻貓兒來說也不重……想到這裡,他的面色更 蒼白了些,若真是貓兒叼走的,該不會……不,不會的!袋子他是打了結的,一隻畜生而已,又如何能打開袋子? 「貓兒?什麼樣的貓兒?」李有得追問道,但剛問完他就意識到,府裡的貓兒,就那麼一隻而已。 「是蔣姑娘養的那隻,」陳慧道,她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對不遠處招招手,「小六,你過來!」 小六快跑著來到李有得跟前,面上帶著些忐忑和困惑。 陳慧道:「小六,早上我們送完公公回來時,見過蔣姑娘養的那隻貓往書房去了是吧?」小六一愣,見李有得一臉陰沉,也不敢耽擱,連忙說道:「回公公,正如陳姑娘所說,今日小的跟陳姑娘回時見到蔣姑娘養的貓往書房去了,而清淑姑娘也找了來,陳姑娘 跟清淑姑娘說了貓兒的去向,但清淑姑娘似乎不怎麼信的樣子,回倚竹軒去了,後來的事,小的便不曉得了。」 李有得臉都綠了,立即轉身,快步向外走去。 陳慧見狀,立即跟上,她還回頭示意小六別落下了。小六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直覺不是什麼好事,可人微言輕,沒有避開的權利,只得苦哈哈地跟上。 李有得一路走得急,快到倚竹軒時突然停下腳步轉過頭來,見陳慧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後,他面色微變:「你跟來做什麼?」 「做人證啊!」陳慧理直氣壯道,「萬一清淑不肯承認,慧娘便與她當面對質!」 「有一個小六足夠了!」李有得不想讓陳慧摻和到這事裡來,情緒一激動聲音便變得尖細。陳慧縮了縮脖子,卻不肯退縮,她要是進不去倚竹軒,廢的就是她了。當然,她也可以在路上隨便找一個地方丟了,可萬一被別的人或者動物撿走了呢?這東西,在她這樣的外人看來是挺噁心的,但那是李有得最重要的東西,大概也是他的精神寄托了,她不能把它們弄丟了。而且還有一個原因……不管是不是蔣姑娘要害她,這罪魁禍首是 李三彩無疑了,她總要小小地報復一下。而依照她的這種報復程度,蔣姑娘是不會有事的,但她也可以同時試探試探蔣姑娘的反應,看看究竟是不是蔣姑娘要害她。 這次還不回去無所謂,誤會人就不好了,來日方長啊。 「那不行的,小六膽小,萬一被清淑唬住了怎麼辦?」陳慧據理力爭道,「慧娘好歹算半個主子,清淑沒膽子當著我的面撒謊胡說的!小六,我說的對不對?」 小六沒想到戰火突然就燒到了自己頭上,他也不敢看李有得,低著頭應道:「小人也覺得,陳姑娘說得……有些道理。」 「胡說八道!」李有得卻看也不看小六,瞪著陳慧道,「你給我回去!」 陳慧愣了愣,癟癟嘴不開心地說:「公公您又凶慧娘。慧娘只是想幫公公而已呀!」 李有得這才驚覺因為自己那東西的事他氣急攻心,竟完全控制不住情緒,莫名地對陳慧娘發了火。 他吸了口氣,音量終於低了下來:「慧娘,我沒凶你,你快回去。」 陳慧本以為李有得還是會固執己見,可沒想到他卻服了軟,聲音聽著還有幾分溫柔的味道,她愣住,一時間也忘記自己該怎麼回了。 恰在此時,有人從倚竹軒內打開門,驚訝地看著外頭道:「公公,您這是……」 正是清淑。 李有得立即轉了頭,冷著臉對清淑道:「蔣姑娘那隻貓兒呢?」清淑心裡一緊,看了眼陳慧,忙道:「回公公,那貓兒還沒回呢。今早它便逃了出去,也不知去哪兒了,蔣姑娘說,找不著便算了,它再怎麼也逃不出府去,在外頭玩累了 總會回來,因此奴婢便也沒再去找。」 李有得道:「你找貓時沒碰到陳姑娘?」 「碰是碰到了……」清淑不敢當著陳慧和小六的面撒謊,忙道,「陳姑娘說貓兒往書房去了,奴婢當時覺得,陳姑娘怕是跟奴婢說笑呢,也沒當真……」李有得重重哼了一聲,說笑?是怕陳慧娘故意說謊害她吧?若是以往,這種小心思他覺得也正常,可今日卻不行了,若清淑能信了慧娘,早些去把那貓兒逮回去,哪來的 那麼多事! 「滾開!等我找到東西,再與你算賬!」李有得陰沉著臉,快步走進了倚竹軒,清淑看著想要攔,但又不敢,只得躲到了一旁。這發展確實出乎清淑的意料,她明明讓紫玉把那東西丟到了菊院主屋,照理說李公公應當先找菊院,此刻本該找到了才對,怎麼還來了這兒?莫非……紫玉那賤蹄子做了什 麼? 清淑一時間心情格外緊張,也就沒在意跟在李有得身後施施然進了倚竹軒的陳慧。 陳慧從前也來過倚竹軒好幾次,沒有一次像這次這樣緊張興奮……陷害人誒!當一回壞人,想想還有點小激動呢! 其他小廝跟著李有得也進了倚竹軒,而陳慧則趁亂走到一旁的小花盆旁,手一抖把那東西丟到了花盆後面,隨後一臉自然地來到李有得身後。 蔣碧涵聽到外頭的吵鬧動靜自然也走了出來,見到李有得帶人來,她面色微變道:「公公,不知你這是……」 李有得雖為自己的東西著急,但面對蔣碧涵時,到底稍稍壓了壓脾氣道:「蔣姑娘,你的貓兒偷走了我書房的東西,我來找找。你在一旁看著便好。」 李有得說完,便讓手下們開始找東西。而陳慧則有些悠哉地四下看看,卻不走動。因為她把那東西丟得還算明顯,沒一會兒便有人叫道:「公公,找到了!」話音一響,不少人的心裡都是一提,唯有李有得是單純的欣喜,他快步走過去,見小廝手裡拿的袋子果然是他的那個,連忙搶過,卻也不便當眾打開檢查,只能簡單地捏 了捏,確信裡頭東西數量是對的後,才稍稍放了心。 陳慧一直盯著蔣碧涵和清淑的表情,在小廝發現那東西之後,她們的神情都有些不可思議,甚至帶了點恐慌。 陳慧心下一歎,看來真是蔣姑娘干的?蔣姑娘怎麼這麼鬧不清楚啊,這東西丟到她屋子裡,根本就不可能害到她的啊!陳慧看著看著又覺得有些不對,這兩人互相看看,神情有些驚慌,可竟然沒人往她這邊看上一眼?這東西若是蔣姑娘暗中讓紫玉丟到她那兒去的,那麼一看到它重新回來 了,蔣姑娘立即便會明白是她幹的吧?可至今也不看她一眼,就好像完全不知道這事是她做的,又是什麼意思? 待李有得的寶貝失而復得,他才有心情去想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那隻貓做的?東西在這裡,那麼貓兒呢?怎麼沒影了? 他看了蔣碧涵一眼,瞇著眼眉頭微皺。要不要問個清楚? 就在李有得打算先問問時,他突然聞到一股古怪,卻對他來說絕不陌生的氣味。 一種防著腐敗的藥。 他低頭輕輕嗅了嗅,這袋子將味道都隔絕了,他幾乎聞不到。味道似乎是從旁邊傳來的,他側頭看去。身邊的人,是陳慧娘。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53章 什麼東西 陳慧正盯著蔣碧涵二人思索中,並未發覺一旁李有得的視線。 李有得神色變幻了數次,最終收回視線,還是按照原先想的問蔣碧涵:「蔣姑娘,那隻貓兒呢?」 蔣碧涵定了定神,低聲道:「方纔碧涵已經說過了,它出去了就未回來。」 「那它偷走的東西,怎麼就到了這兒?」李有得道。 蔣碧涵垂下視線,淡淡道:「碧涵也不知。」李有得知道話說到這兒是問不出來了,然而他又不可能為這事打蔣姑娘,他的目光瞥向一旁站著的清淑,面色微沉。出在倚竹軒裡的事,蔣姑娘或許不知道,但清淑不可 能不曉得。 「那麼蔣姑娘自便,」李有得道,「把清淑帶走!」 此言一出,蔣碧涵和清淑都有些慌了,蔣碧涵忙道:「公公,你帶走清淑做什麼?」 李有得道:「蔣姑娘,此事清淑定是知情,你便不用管了。」眼看著小廝們要上來把清淑帶走,蔣碧涵連忙擋在了她的前頭。她不知那錦袋是怎麼回來的,她只知道,若清淑此去將事情都說明,後果怕不會很好。況且,兩年的主僕 情誼,她也捨不得清淑去受那等罪,李公公的手段,她也是有所耳聞的,自然不願意把清淑交出去。 「公公,恕碧涵無法將清淑交出去。她與碧涵情同姐妹,若公公有什麼話問她,便當著碧涵的面問吧。」蔣碧涵道。陳慧看著面色堅定的蔣碧涵和神色驚恐的清淑,心裡也不希望李有得把清淑帶走拷問,雖說對於誰陷害她的她還沒有個準確的推斷,但萬一是經過清淑之手,而清淑又在李有得的嚴刑之下招了,那豈不是把她給供了出來?雖說她可以一口咬定自己並不知道錦袋的事,然而她們人多啊,保不定李有得就信了呢。想想看他知道她「或許」看過 袋子裡的東西時的表情,她便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 李有得冷著臉望著清淑和蔣碧涵,若是旁的事,他也就不問了,可偏是此事…… 「清淑,你果真不知那貓兒回來過?」李有得問道。 清淑忙道:「公公,奴婢發誓,奴婢真沒有看到那貓兒啊!」 李有得站那兒想了想,到底心繫他自己手中的東西,對清淑道:「好,我就暫且信了你的。」 他這話,其實大家都聽得出他的未盡之語,萬一她說謊了,必定討不了好。 李有得說完便邁步走出了倚竹軒,一行人呼啦啦走了個精光。 然而,陳慧卻悄悄留了下來,快步走到蔣碧涵面前。 蔣碧涵和清淑都警惕地看著她。 陳慧笑了笑:「那個,是我帶過來的。」 「你!」蔣碧涵有些驚訝,隨即秀眉微蹙道,「陳姑娘,你為何要害我?先前你不是說過,不想與我為敵的麼?」 陳慧同樣驚訝:「蔣姑娘,您要不要這麼不要臉啊?要不是你們想害我,我又怎麼可能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清淑道:「陳姑娘,你不要血口噴人!」 「呵呵,那你告訴我,那東西不是那隻貓叼了給你們的麼?」陳慧道,「你們拿到了這東西,覺得是燙手山芋,便讓紫玉帶去丟到了我的屋裡,不是麼?」 聽到陳慧的話,蔣碧涵和清淑對視一眼,二人眼底都浮著驚訝。 清淑恍然大悟道:「果然是這個賤蹄子壞事!」如今既然陳慧也知道了此事,清淑自然不再隱瞞,忙說道:「陳姑娘,這真是個誤會。是紫玉撿到了貓和那東西拿來邀功,而蔣姑娘只是讓紫玉把東西放回菊院的主屋去, 是她擅做主張要害你!」 蔣碧涵抿了抿唇道:「陳姑娘,若你不信便罷了。碧涵沒那麼愚蠢,害人不成反害己。」陳慧自然是信了,因為蔣碧涵和清淑的說法,正好替她解了惑,她就說蔣碧涵這種做法根本就對她沒有好處,反而會害了她自己,唯有把東西丟回主屋去,讓李有得自己 找到,那麼他還可能息事寧人。原來是紫玉自作主張想害她,可惜紫玉那人腦子不夠好啊。 「蔣姑娘,我信你。」陳慧道,「不過我是真沒想到,你竟然和紫玉摻和到一塊去了。我勸你離她遠一些,保平安。」 蔣碧涵有些赧然,卻也點頭道:「陳姑娘放心。」本來能平安度過的事,卻被那個紫玉給攪出了大動靜,這可找誰說理去?雖說紫玉知道了不少事,可反過來說,她們也知道這事是紫玉參與的,若真捅到了李公公那裡去 ,她和清淑或許還能活命,紫玉這個丫鬟,只怕就沒命了。那樣的身份,不過是賠些銀子給她家人而已。因此,她不會讓紫玉來倚竹軒,更會好好地警告紫玉一番。 陳慧時間不多,也不便耽擱,走之前忽然想起一事問道:「那只沒用的貓呢?」 蔣碧涵面色有些黯然,清淑道:「交給紫玉處置了。」 陳慧一愣,也不再問,只道:「那便告辭了。希望此事便爛在我們幾個人之間。」 她快步離開,不過畢竟耽擱了些時間,李有得他們早就回了菊院,而等她進入菊院時,小六走過來小聲道:「陳姑娘,李公公讓您進去呢。」 陳慧神情微變,遲疑道:「公公他……很氣嗎?」 小六四下看了看,小聲道:「看不大出來,但想來是不太好的。」陳慧心底一歎,只得往主屋走去。李有得這悄悄地找她又是為了什麼啊?他總不至於開了天眼,知道這事的真相吧?即便她這個當事人之一,若不是蔣碧涵她們說了怎麼 回事,她還有不明白的地方呢。 陳慧忐忑地敲門後進了主屋,李有得正坐在那兒,見她進來,他道:「關門。」 陳慧的心愈發沉了下去,關上門後慢慢走到李有得面前低聲道:「不知公公找慧娘過來有何事?」 「你站那麼遠做什麼?再過來些。」李有得道。 陳慧悄悄嚥了下口水,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下距離他不過一步之遙了。 李有得突然站起來,只一步便來到陳慧跟前,低頭在她耳側嗅了嗅。 陳慧不明所以,僵在那兒不敢動彈。 李有得抓起了陳慧的手,順著她的肩膀聞了下去,一直到她的指尖,另外一隻手也是同樣。 隨後他鬆開她又坐了回去,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有著山雨欲來前的平靜。 陳慧知道那不是李有得的特殊癖好,他那麼做是有原因的,他究竟在聞些什麼?她身上有什麼古怪的氣味麼? 顧不得李有得就在自己面前站著,陳慧也抬起手聞了聞,她手上是夷皂的香味,有些濃,但在這個香味之下,還有一種很淡的特殊味道,是某種藥。 是她曾經在他那個東西上聞到過的。陳慧心中一震,完了!她洗手完全是因為覺得有些噁心,可沒想過換衣服,哪裡想到這種什麼鬼藥粘著性那麼強,她在外面都已經跑過一圈了還有,它以為自己是屍臭啊 ! 陳慧千算萬算也沒想到自己會在這個小問題上栽了跟頭,明明她已經成功把禍水丟出去了啊,怎麼跟迴旋鏢似的,這禍水又回來了啊! 李有得沉默許久才說:「你碰過了。」 「沒有!」陳慧下意識回道。 李有得定定看著她,而陳慧心裡有些懊惱,但面色依然保持著正直的模樣。 李有得指了指桌上已經拿盒子裝好的錦袋道:「袋子被人打開過了。我親手系的結,我認得出來有人動過了。」 陳慧低著頭不吭聲。 李有得的聲音有些冷:「你看到了什麼?」 陳慧想,這事她絕對不能承認啊!死鴨子嘴硬也要否認!他怎麼可能接受這東西被旁人看過這種事?絕對比看他的下半身還要嚴重! 「我沒看過。」陳慧一口否認道。 李有得聲音平靜,卻更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假平靜:「慧娘,不要說謊,你身上有那種專用的藥味。」 陳慧道:「公公,慧娘不知您在說什麼,慧娘沒有動過您的東西。早上送您出府後,慧娘便回了菊院,之後再沒有出去過,不信您可以問小六他們。」 陳慧的不在場證明確實充分,但李有得知道自己不會聞錯的,那種氣味,他能記一輩子。 「我信你沒出去過,書房也不是你去的。但,是不是那隻畜生把東西叼給了你?」李有得再問。 陳慧道:「公公您可能不知道,我跟那隻貓八字不合,它怎麼可能把什麼東西叼給我呢?」 李有得道:「你若不說實話,我自有辦法!」 陳慧遲疑了下問道:「什麼辦法?……打板子嗎?」 即便此刻情緒不佳,看到陳慧那瞬間慫了的模樣,李有得竟然覺得還挺有趣,只是仍然繃著臉道:「你說呢?」陳慧不吭聲,要真是打板子什麼的……那她不然還是招了?想起徐婆子那時候被打的慘狀,她實在興不起自己體驗的興趣。可招了後會如何,她也很是沒底啊,不知究竟哪 一種會更慘一點。 她偷看了李有得一眼,決定不到最後一刻絕不坦白。 見陳慧不吭聲,李有得揚聲道:「阿大,把小笤叫過來!」 陳慧心裡一突,想起小笤的膽小,不禁擔心起來。當時她雖然沒有告訴小笤那是什麼,可是小笤認識那錦袋啊! 在門外候著的人很快便將小笤帶了過來。 小笤低著頭沉默地站在哪兒,神情惶恐。 李有得瞥了陳慧一眼,這才問小笤:「小笤,你抬起頭來告訴我,你有沒有見過這個?」 小笤抬頭,飛快地瞥了那盒子一眼,不擅長隱藏情緒的她頓時面色大變。 李有得道:「你見過嗎?」 小笤低著頭,拚命搖頭:「奴婢、奴婢沒有!」 「撒謊!」李有得猛地一敲桌子,嚇得小笤慌忙下跪,不停地磕頭。 「公公,奴婢真、真沒有見過這個!」小笤一邊說一邊磕頭,聲音之大,那震動甚至通過地面傳到了陳慧的腳底。這時候,小笤想起了那時候在倚竹軒,因為自己膽小懦弱,害得陳姑娘陪她受了苦,那以後她就暗暗發誓,不能再讓陳姑娘因為她的沒用而受到牽連。那錦袋她是見過的 ,陳姑娘當時說可能是什麼巫蠱之物,一定是有人想要陷害陳姑娘拿巫蠱咒人才會悄悄送來的,她不能說,寧死也不能說! 陳慧見小笤磕頭磕得那麼用力便心疼得要死,這實誠丫頭,也不知道要做做戲。 她忙上前攔住小笤,轉頭看向李有得。 李有得冷著臉不說話。 陳慧道:「公公,您何必跟一個丫鬟過不去呢?」 李有得冷笑:「你說句實話,我自然沒道理再難為她。」 陳慧道:「可是慧娘已經說了實話啊!」 李有得面色僵硬,只瞪著她。 陳慧與他對視半晌,終於敗下陣來。 「公公,慧娘全都說了還不行嗎?」陳慧道,「但是……公公您得保證不發火。」 「好,我保證。」李有得道,他指了指小笤,「出去!」 小笤擔憂地看了陳慧一眼,後者給了她一個「沒事」的口型,她也沒辦法,只能頂著已經紅腫的腦門退了出去,屋子裡便只剩下陳慧和李有得二人。 陳慧趁著剛才來扶小笤的動作退開了好幾步,估摸著李有得萬一氣死了不可能一步過來就掐住她把她掐死,她才說:「公公……您真不生氣麼?」 「說!」李有得不耐煩地說道。 陳慧歎了口氣道:「是啦,慧娘是看過這袋子裡的東西,可這袋子是突然出現在慧娘屋子裡的,慧娘那時候可不曉得那是什麼!」 李有得放在身前的手驀地握緊。 「那你……現在知道這是什麼了?」李有得只覺得喉嚨繃緊了,好像多說一個字都要破音。 陳慧點頭道:「知道啊!」 「……什麼?」 「臘腸啊!」 李有得驀地抬頭瞪著陳慧,咬牙切齒地說:「你再胡扯試試!」 陳慧縮了縮脖子,收斂了面上刻意做出的無辜模樣,小心翼翼地問道:「公公,若慧娘說了實話,您可不可以不要殺我滅口?我保證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李有得眼睛一瞪:「你說不說?」 陳慧道:「慧娘說!」她鬼鬼祟祟地靠近李有得,小聲道:「公公,這是那傳說中的巫蠱之術吧?您是不是在拿它們咒王公公?公公您放心,慧娘是站您這邊的,同您一樣希望王公公趕緊死翹翹 ,絕不會把此事說出去的!」李有得愕然看著陳慧,絕沒有想到她居然會如此認為。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54章 下台階 陳慧此刻湊近了李有得,神情中有著怕被人發現的緊張,以及希望李有得能把她當自己人不要殺她滅口的惶恐和期待。她繼續說:「公公,先前看您這麼緊張要找它,慧娘便知道它很要緊……可是又不敢直接交出來。慧娘早明白知道的秘密越多便越是危險的道理,便想著丟到倚竹軒去,當 是那隻貓兒叼回來丟到那兒去的……沒想到慧娘即便想得再縝密,也躲不過公公的火眼金睛,明察秋毫啊!」她把自己做的事解釋了一通,順便又把李有得誇了一遍。不是她好心不把紫玉抖出來,實在是因為既然她說的是巫蠱之物,便不能讓紫玉插進來壞事了。她敢保證紫玉知 道這是什麼東西,萬一紫玉被李有得抓了,她肯定會亂說一氣的。來日方長,她總有其他辦法報復紫玉,不用急在一時。 李有得盯著陳慧看了許久,她的神情無懈可擊,想來她確實是這麼想的,而這種說法也並無可疑之處。 可是他這會兒卻並不開心。 或者說,在想到她可能已經知道這是什麼之前,他是惶惑、羞恥、惱怒的,然而在得知她雖然看了,卻誤以為那是別的什麼東西之後,他卻又不高興了。 如果,她知道這是什麼呢?她又會如何表現?李有得知道自己該任由她誤會,讓這件事便這麼結束。然而事實上,他卻抬手抓住了陳慧的肩膀,輕輕往下一按,讓她看著那盒子裡的錦袋,直接響起在她耳邊的聲音如 同摻了寒風似的陰冷透骨:「慧娘,你猜錯了……你想知道這裡頭究竟是什麼東西麼?」 陳慧呆愣中一個激靈。天啊!這人在幹什麼!她都給出這麼一個有誠意的故事讓他有個台階下了,他為什麼不下!他究竟想幹什麼啊!她並不想知道……啊不對,她並不想讓他知道她知道那裡面 是什麼東西啊! 陳慧連忙搖頭:「慧娘不想知道!慧娘覺得,還是知道得少一點好!」 李有得冷笑一聲,貼著她的耳朵低聲道:「那是我進宮前淨身割下的東西……慧娘你,摸過了吧?」 陳慧瞪大眼睛看李有得,那震驚的模樣看在李有得的眼裡竟讓他有種隱秘的快感,以及一絲絲覺察不到的悲哀。然而陳慧此刻震驚的卻是,他居然真說出來了?她還以為前一句話他就是故意刺激刺激她的,嚇嚇她也就算了,她沒想到他真說出來了啊!他想幹什麼?因為知道她摸過 了所以很生氣就準備把她幹掉了嗎?就像每個反派一樣,在敵人臨死前總要讓他們死個明白? 「……公公,慧娘有個遺願。」陳慧一臉悲壯地說。 李有得微微一怔,他搞不明白她突然說什麼遺願是為什麼,一時間沒有回應。 陳慧也不管,繼續道:「請公公,一定要讓慧娘吃到一種慧娘特別想吃的東西再讓慧娘死。」 陳慧的這句話對李有得來說實在是太過莫名,他也不知自己是該問她特別想吃到的東西是什麼,還是問她為什麼覺得他會讓她死,她氣死他還差不多。 「別的先不談……叫你看這個。」李有得指指盒子裡的錦袋。 陳慧道:「……慧娘不想再看了。」 李有得冷笑:「嫌噁心?」陳慧偷偷瞥一眼李有得,小聲道:「是有點……可人身上的其他部位割下來存放那麼久讓慧娘摸,慧娘也會覺得噁心呀。況且,這個……就算還好好地長在人身上,慧娘摸 了還是會覺得噁心。」 她又光明正大地偷瞥了李有得一眼,低聲似是略害羞地道:「當然,若是公公……慧娘便不那麼覺得了。」 李有得的心臟猛地狂跳起來,可他卻只是眼睛圓睜,惱怒地斥責道:「這種話也是你這種女子該說的?」陳慧瑟縮了一下,覺得李有得也太裝了,自己巴巴地告訴她那是什麼東西,而她說點好聽的話討好他就不行了?她算是明白了,他是把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實施 到了極致。呵呵,要是能敞開了談,她能說幾百條黃段子嚇死他信不信! 陳慧垂下視線低聲道:「公公不讓慧娘說,慧娘便不說了。但慧娘說的都是真心的。」李有得忽然便想起那一夜,她香肩裸露,趴在他兩腿之間想要脫他褲子時的景象,浴室裡燭光昏暗,她嬌羞地看著他,說她心甘情願。那時候她的手已經按在了他的肚子 上,冰涼的觸感激起了他一身的雞皮疙瘩,也讓他當時的羞惱惶恐放大到了極致。 而今日,在得知她看過摸過的是什麼東西之後,她除了一開始的驚訝以外,並沒有表現出任何的嫌惡。 他不知道自己該作何表情,他想起了早上離去前自己的決定,此刻愈發覺得,自己做對了。 陳慧娘是個寶貝,而如今,除了他之外,還無人知道,他也不想讓別的什麼人知道。 「呵,」李有得收回按住陳慧肩膀的手,表情冷颼颼的,「話倒是說的好聽。真不在意,你再摸給我瞧瞧呀。」 陳慧赧然道:「當著公公您的面……那怎麼好意思呀。」這會兒她忍不住鬆了口氣,她感覺到自己可能是過了這一關了。李有得自卑於自己的宦官身份,對於他的這個東西,當然是不想讓人看到的,而在她這裡已經是看到摸到 的既成事實,那麼她要做的,就是怎麼讓他察覺到她並沒有因此而看不起他。目前來看,她做的還算成功。 只是,想想看李有得為這個事那麼敏感多疑,她就覺得這個時代果然是太操蛋了,還是現代好啊,並沒有宦官這種滅絕人性的群體。 李有得嘲諷地笑了笑。 陳慧說著卻又伸出了手:「但若是公公要求的,慧娘自然……」 她的手才伸到一半,甚至還沒靠近那個盒子,便被李有得死死扣住。 陳慧望向他,他臉色青沉,大概她要是真再碰了一次,他能直接掐死她。好吧,她過關是過關了,但也不能太囂張,他對這個東西的在意,早就超過了她的預期想像。 陳慧縮了縮手,李有得卻並沒有鬆開她,她甚至感覺到了一絲疼意。 「公公……您弄疼慧娘了。」陳慧委屈地說。 李有得這才像是突然回過神來似的鬆開她,他飛快地蓋上那盒子的蓋子,將錦袋徹底掩藏,一顆心稍稍鬆了些。 「行了,別杵在這兒了,看著煩心。」李有得冷哼道,「出去吧。」 「是,公公。」陳慧立即乖巧應好,不敢再作妖。 在她走向門口時,他忽然又叫住了她:「慧娘……」 陳慧回頭。 李有得抿唇望著她不語。 陳慧恍然道:「公公放心,今日發生的事,慧娘會爛在肚子裡。」 李有得嗯了一聲,擺擺手讓她出去了。 房門關上,他盯著那盒子,半晌都沒有動彈。 陳慧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廂房,小笤見她安然歸來,忙問她怎樣了。陳慧沒有細說,她邊幫小笤上藥邊叮囑她,讓她把今日的事都忘掉,將來再不要提起,她自己自然也會全都忘掉……除了還要報復紫玉一事。還好李有得不知道他的寶貝到 她手裡前已經經過好幾人之手了,不然的話他可能會瘋吧……嗯,這事絕對不能讓他知道!果然無知比較幸福啊。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55章 客氣 在李有得找回了他的寶貝後,他再次加強了書房的守衛,同時規定以後府裡不得養貓養狗。陳慧雖然需要貓來定期抓老鼠,但一直用的都是那隻虎斑貓,而它除了對抓老鼠感興趣之外,別的事都愛答不理,更不會瞎跑,且抓完老鼠之後又會讓小五把虎斑貓送回 去,因此便也不受這禁令管轄。 李有得原本就打算在宮裡住上一段時日,因此東西找回來之後,他便立即回了皇宮。 而那之後,陳慧又去了一次倚竹軒,偷偷跟蔣碧涵和清淑叮囑了一次絕不可以把關於那東西的事說出去,又詢問她們打算如何處置紫玉。 蔣碧涵道:「多謝陳姑娘前來提醒,那件事,我與清淑都會壓在心底。而紫玉……我已讓清淑警告過她。」 陳慧皺了皺眉:「單單警告有用?」 清淑道:「回陳姑娘,奴婢看紫玉當時的樣子,也是被嚇壞了,想來還是有些用處的。」陳慧緩緩點了頭,其實她也還沒想好該怎麼處置紫玉。如果她是這個時代的人,直接找個由頭把人按住打一頓就好,可她偏偏又接受不了那麼血腥的私刑,只能再想想其 他辦法了。 陳慧回去的路上就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等回到了菊院,遇到小六,陳慧忽然意識到被自己忽略的事,嘴角一勾問小六:「小六呀,如今廚房是誰在管?」 原先廚房管事的是徐婆子,但她吃裡扒外,被李有得打了板子丟出去了,其後在刑部大堂上做偽證又被打了一頓,也不知如今如何了。 小六道:「是新來的曹婆子。」 陳慧道:「你跟她說得上話麼?」 小六一愣道:「大約還是說得上幾句話的。」他畢竟是在菊院做事的,廚房的總會給他幾分面子。「那李管家呢?」陳慧再問,她知道李管家的權力還是有些的,很多雜務都他在管,不過菊院內的小廝因為貼身伺候李有得的緣故,李管家也不太好管,因此他對菊院內的小廝總是要客氣上幾分。她見過李管家幾次,但並未深交,那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看模樣並不奸猾,甚至有些憨厚的意思。不過陳慧自然不會被他的外表所欺騙, 真憨厚也幹不了李有得的管家。 「陳姑娘,是有什麼事要小人去辦?」小六也明白了陳慧的意思。 陳慧道:「是呀。那個廚房的紫玉,在我剛來的時候對我出言不遜,我很討厭她,你看能不能尋個錯處,讓她洗馬桶去?」 小六愣了愣,突然很是慶幸自己早先給陳姑娘道了歉。看紫玉那麼久之前的冒犯,陳姑娘都記到了現在,他若不是先道了歉,怕是不久之後也要遭秧了。 陳慧自然不知道自己不過是隨口一扯的理由竟然給小六造成那麼大的心理衝擊,只是期待地看著他。 小六忙道:「陳姑娘放心,這事並不難辦。」 陳慧道:「還有一點,別讓人知道是我的意思。你讓旁人以為她是得罪了你也好,得罪了別的什麼人都好,就是別牽扯到我。」 她倒是不怕人知道是她的報復,但這事畢竟牽扯到李有得的那東西,她必須更謹慎些。反正不能讓紫玉再在廚房裡待了。 「小的明白。」小六應道。 陳慧等了兩天,小六便來告訴她,事情已經辦妥,紫玉被罰去洗馬桶,而且讓她以為她得罪的人是李管家。 陳慧很滿意,口頭誇獎了他一番。而加上接下來的兩天,讓陳慧十分惶恐的是,阿大或者阿二時不時會從皇宮出來給她送東西,有時是一些時令蔬果,有時是一些好看的首飾,她悄悄問過,蔣姑娘那邊, 可沒有她這樣的好待遇。陳慧明白,一定是她那天的表現讓李有得很滿意,感覺她有從物件向知心姐姐過度的極大可能性。至於說她最早認為的李有得看上她的可能性,與她是物件還是知心姐姐 的地位並不衝突,還得再考察考察。 這天,陳慧正吃了午飯,準備隨便去逛逛就睡個午覺,忽然見小五過來,小聲對她說:「陳姑娘……外頭,自稱您的娘的婦人要求見您。」 陳慧愣了愣,她娘?哦,是原身的親媽來了。 今天距離原身被送來李府已經兩個多月了,她只見過她那個爹一次,還是在刑部大堂上,如今她的這個媽終於也現身了。 陳慧打了個呵欠道:「肯定是騙子,不見。」 小五愣了愣:「可是……」 陳慧瞥了他一眼,這要是小六,怕早明白她根本不想見那個對自己被無名無分送出去的女兒不聞不問的媽了。 「小笤,我要睡了,你關門。」陳慧回了自己屋子。小笤忙跟上,她如今也不像最開始那樣什麼都不懂,跟著陳慧,她學到了些東西,跟陳慧相處最久的她隱約明白了陳慧的意思,關門前小聲對小五道:「小五哥哥,陳姑娘 她並不想見她娘……她一定還沒有原諒她爹娘。」 小五終於明白,忙點點頭跟小笤道謝,隨即匆匆去了。 陳慧沒什麼負擔地睡了一覺,等下午醒來時,小五面上帶著為難又來了。 「姑娘,那婦人還在外頭等。」小五道。 陳慧想了想,對小五道:「你讓她在門房那邊等,我出去見她。」 「是,姑娘!」小五忙歡喜地去了。 要不是陳慧知道小五是太過心善,怕還要以為他收了對方的銀子了……不過,這兩件事好像也並不衝突。 陳慧讓小笤給自己找了身最樸素的衣裳,對著鏡子梳妝打扮了一番,左看右看覺得十分滿意,這才故意不帶小笤,施施然往門房走去。陳慧原本是身姿輕盈地走著,在靠近門房時突然放慢腳步,脊背微微佝僂,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等到了門房,她已經是一個衣著過於樸素,面容憔悴不已,純色蒼白 ,雙目通紅的可憐人了。 門房處一個婦人正由一個丫鬟陪同著,小五第一個看到陳慧,面色一喜,隨即又驚訝起來,這才一會兒不見,陳姑娘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那婦人也發覺了陳慧的到來,此刻天本就有些陰,不太亮的光線下,陳慧此刻的憔悴模樣愈發立體鮮活,婦人立即紅了眼:「我可憐的慧娘啊!」 陳慧客氣地對小五道:「小五,你不必等我,先回去吧……慧娘不敢亂跑的。」 小五受寵若驚,不,簡直稱得上是誠惶誠恐了,他慌忙道:「不,不……」 陳慧視線一抬,小五便是一驚,忙道:「那小的先回了……」說完他就匆匆跑回菊院去了。 陳慧這才看向那婦人,勉強笑了笑:「娘。」 「慧娘啊!」婦人想要過來抱住陳慧,卻被她一個閃身躲開。 面對婦人那愕然的模樣,陳慧苦笑:「這兒畢竟是李公公的府邸,不可太過放肆。」 婦人的手放了下來,面上的驚愕漸漸失了蹤影,只剩下一片憐惜。 陳慧道:「不知娘找慧娘有什麼事?」她開門見山,不打算跟人家敘舊,畢竟她沒有接收原身的記憶,敘舊會敘出麻煩來的。 方氏一愣,拿帕子擦了擦眼淚,一時間竟然有些羞於開口。 陳慧也不催促她,只是低著頭一副懨懨的模樣。方氏見自己女兒在李府裡過得不太如意的模樣,其實也不太願意提她的來意,可想到自己丈夫,想到陳家如今的狀況,她又只能開口道:「慧娘,娘今日來,是想請你向李 公公求求情……」 陳慧望著方氏不吭聲。方氏被自己女兒看得有些難堪,隨即低聲歎道:「慧娘,娘知道你怨你爹,可當日在刑部大堂,你也不該背叛你爹的啊!如今你爹的傷才剛好,而你又是這樣一副模樣…… 若你當日做了證,今日我們所有人也不會落到如今這般田地了啊!」 陳慧低著頭幽幽地說:「娘,爹把我送給李公公,您知情嗎?」 方氏一愣:「娘……娘第二日才知道的,我罵也罵了,打也打了,可是……」 陳慧道:「可是您一次也沒來看過我。」她本就被揉紅的雙眼更紅了,「到如今已經有兩個多月了吧,我一個弱女子,無名無分地待在這兒,您有想過我有多痛苦嗎?」 「慧娘……」方氏也哽咽起來。 陳慧別開視線:「娘,明明當初是爹弄暈了我將我送來的,卻反口誣告李公公,李公公再慷慨,也不可能原諒陳家的。您如今還能活著,已經是李公公的仁慈了。」 李有得居然沒有弄死陳家一家人,陳慧確實是驚訝的。 「可是如今,再這樣下去,陳家也要過不下去了啊!」方氏哽咽道。 陳慧道:「娘您看我。」 方氏抬頭看向陳慧。 陳慧走近兩步,湊在方氏眼前道:「娘,您真以為,我在這兒能說得上話?李公公是個什麼身份什麼性情,您不知道嗎?我過的日子,說不定比你們還差一些。」 方氏不知從陳慧的話裡推測出了什麼,面色發白,怔怔地看著陳慧。 陳慧退後幾步,淒然道:「娘,今後別再來找女兒了,就當沒生過我吧。我不定什麼時候便會惹怒了李公公,成為荒郊野外的一抔黃土了吧。」 方氏張了張嘴,愣是沒能再說出什麼。陳慧抹了抹眼睛道:「娘,我好不容易才求得剛才的那人讓我出來的,他之前是不是說我不想見您?其實不是的……唉,娘,今日就當是我們母女的訣別吧,來生若我有幸 再托生為您的女兒,再讓女兒報答您的恩情。」 陳慧說完,便捂著臉往裡跑去,方氏想追,可不遠處的門房不會讓她進去的,她也只得在丫鬟的攙扶下,無功而返了。陳慧在繞過影壁,確信對方看不到自己之後,這才摸了摸自己的臉,昂首闊步往菊院走去,看來她化的這個憔悴妝還是挺有效的。既然陳家人能在陷害李公公不成後還厚 著臉皮來李府找她幫忙,她當然也可以厚著臉皮拒絕啊。想到今後應該會少很多麻煩,陳慧的心情便好上了不少。不管出於什麼目的,李有得讓陳家人繼續活著了,他們就該離李有得遠一些啊,再湊上來不是找死麼?即便是她 ,也是費盡了心力才讓李有得對她這麼好的,他們這種跟李有得有仇的,還是省省力氣吧。 陳慧剛走到院子裡,天突然下起雨來。她抬頭看看天,覺得老天真是太掃興了。晚上,李氏布莊那邊送來了舒寧郡主的請帖,說是邀請她三日後一起去城南香山的潭門寺求姻緣。陳慧把求姻緣這個目的直接無視了,去寺廟看看玩玩還行,求姻緣就算 了,李有得知道可能會打死她。陳慧之前都只在城內遊蕩,從沒有去過城外,因此有些期待這場郊遊,但在答應下來之前,她還得跟李有得說一聲,免得他以為她要逃了。本來她還有些懷疑自己能不能 趕上三日之約,第二日阿大來給她送水果時就說晚上公公便會回來,讓她做好準備。 陳慧聽了這話還挺困惑,她要做什麼準備,侍寢啊? ……等等,不會的吧! 陳慧見阿大一臉的正直,也沒多問,暗自琢磨去了。 很快便到了晚間,李有得從皇宮歸來,進了李府後,候在門房處的小五說了昨日陳家來人見陳慧一事。 李有得眉頭一皺:「慧娘見了?」 小五立即回道:「起先陳姑娘不想見的,但她娘一直等著她不肯走,她便來見了見。」 「她們說什麼了?」 小五道:「陳姑娘沒讓小的聽。」 李有得面上帶著的情緒已經全部隱下,只剩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行了,我知道了。」李有得往裡走去,走不到十步遠,他問道,「阿大,你說說看,陳姑娘如今是如何看待她陳家的?」 阿大猶豫了下才說:「小的不知……不過小的想,畢竟血濃於水,陳姑娘她……應當也是放不下她娘家吧。」 「小的看未必。」阿二卻道,「當初陳家對陳姑娘太絕情了,只怕陳姑娘不會再惦記陳家了。如今公公才是陳姑娘的倚靠,陳姑娘的一顆心,早放在公公身上了。」 阿大有些驚訝地看著阿二,不是說自己的看法麼,阿二這多餘的話是什麼意思? 阿二一臉誠懇,看也不看阿大。 李有得嘴角一勾,拍了拍阿二的肩膀呵呵笑道:「還是阿二會說話,阿大,好好學學。」 「是,公公!」阿大忙應道。 阿二這才得意地看了阿大一眼。 李有得又往前走了一段,眼看著快到菊院了,他忽然停下腳步道:「阿大,你去跟季公公說一聲,手指縫裡漏點好處給陳平志。」 季公公是如今的內官監掌印太監,原本是李有得麾下的,如今自然還是他這一系的人。 「是,公公!」阿大走之前也得意地看了眼阿二,他就說血濃於水吧!公公為了陳姑娘,怎麼也不會太虧待陳家。 李有得走進菊院便回了主屋,又讓阿二把陳慧叫過去。 陳慧忐忑地去了主屋,沒在外屋發現李有得,便知道他是在裡面,心裡更是一驚。 她在外面問道:「公公,您找慧娘有事麼?」 「進來。」李有得的回答很乾脆。 陳慧只得挪了進去,只見他剛換好寢衣,見她進來,便道:「過來替我潔面。」 「是,公公。」這個陳慧早已經駕輕就熟,她忙走過來,開始替他卸妝。 李有得閉著眼睛享受著陳慧柔嫩的手在他臉上如同輕羽般掃動,癢癢的,也很舒服。 半晌他突然睜開眼睛道:「昨日你娘來找你了?」 陳慧知道這事瞞不過李有得,也沒想隱瞞,便道:「是……不過慧娘已經打發走她了。」 「她找你做什麼?」李有得再問。 陳慧道:「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慧娘不想讓公公煩心。」李有得瞥了眼陳慧,沒再說話,可是等陳慧清洗布巾時,他突然說:「我已經讓阿大找季公公說了,他會照顧陳家生意。」他這話,有一種隱秘的,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 邀功意味。 陳慧一愣,忙道:「公公……不必了,陳家對不起您,您真的沒必要……」 李有得哼笑道:「跟我瞎客氣什麼?平常也沒見你這麼客氣啊。」陳慧感覺自己是有冤無處伸。她沒客氣啊!誰跟他客氣了!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56章 夜對 陳慧往常並不想做一個損人不利已的傻子,但這回,她卻不得不做啊。想想看,昨天原身的娘來找過她,沒兩天陳家就受到宮裡人的關照來了生意,他們自然會認為是她 的「枕邊風」起了作用,那她以後還有清淨嗎?在這個以孝為先的年代,她如今這樣的表現已經是極限,要是再表現得激烈一點,大概會被人口誅筆伐的。陳慧想了想可能會有的對她的鄙夷和謾罵,突然覺得好像也沒什麼,反正她臉皮厚,也不怕人罵,罵就罵唄,在她背後罵算什麼本事,有本事就跑她面前罵,最好把李有 得也一起罵進去呀,看看最後倒霉的會是誰哦! 不過即便陳慧不在意被人戳脊樑骨,也不樂意今後隨時有人會來找她要她去李有得眼前吹個枕邊風啊! 「不是的,公公。慧娘真的不想讓公公操心這些事……況且陳家對不起公公,公公沒跟他們計較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不必再幫他們。」陳慧一臉誠懇。 李有得的臉色隨著陳慧的話慢慢沉了下去,他說:「你不想讓我幫陳家?」 陳慧低頭道:「慧娘……對陳家到底還是有些怨言的。」李有得想起她最初是怎麼來的,又想到她那時候為了不跟他而撞柱子,剛回來時的好心情便沒了。他也是剃頭挑子一頭熱,難得想發發善心,忍著火氣替陳家說話,她倒 好,一丁點都不領情。 「哦,慧娘這是對陳家有怨言還是對我有怨言啊?」李有得冷下臉道。 陳慧忙道:「當然只是對陳家……慧娘對公公不但沒有怨言,還十分感激。若如今慧娘還在陳家,也不知最後會被賣給哪個壞人,旁人哪裡比得上公公呀。」 陳慧的話勾起了李有得的回憶,那一天他要是沒喝醉,怕是也不會得了她這麼個活寶了。 「行了,馬屁就你拍得最順溜。」李有得還是冷著臉,但語氣明顯緩和了不少。 陳慧訕訕笑了笑:「慧娘說的是真話嘛。」 李有得冷哼一聲,顯然沒打算把她的「真話」當真。 陳慧也不在意,把岔開的問題再繞回來:「公公,您就當做不知道陳家的事吧……」 李有得抬頭看她:「你就真這麼不希望陳家好?」 陳慧道:「也不是……就是有些氣不順。」 李有得盯著她,有意無意地提醒道:「慧娘,陳家若敗了,你可是連娘家都沒得回了。」 陳慧瞪大眼看著李有得:「公公,今後您會不要慧娘,趕慧娘走嗎?」 李有得別開視線,哼了一聲:「那得看你表現!若總惹我生氣,不送你走還讓你氣死我啊?」 陳慧忙道:「公公您放心,慧娘以後絕對不惹您生氣!」 她想,第一次見面時,那個對她說「你這輩子哪兒也去不了,便在這兒待到死」的人是誰哦! 「一個姑娘家,整天跟個狗腿子似的,也不嫌寒磣!」李有得斜了她一眼。 陳慧愣了愣,連忙把面上過於燦爛的笑容收了收,站直了身子,只微微低著頭,細聲細氣地說:「是,公公,慧娘今後一定謹言慎行,爭取做一個大家閨秀。」 李有得忍不住笑了:「你還裝上了?不是那塊料,便別瞎折騰了,畫虎不成反類犬!」 陳慧清凌凌地抬頭看了李有得一眼,微微福了福身子,神色淡然:「公公這也太小看慧娘了,慧娘從小也是詩詞歌賦樣樣不精通的,怎麼就不能當個大家閨秀了?」 李有得剛想繼續打擊陳慧,突然聽清楚了她的話,眼睛一抬,嗤笑道:「慧娘,你這詩詞歌賦樣樣不精通,還想當大家閨秀呀?」 陳慧道:「但我會背前人的精彩詩句。」 李有得來了興致:「哦?你背幾首我聽聽。」 陳慧想了想,又想了想才說:「……忘記了。」她腦子裡是有些詩詞,但不知道在這個朝代哪些有哪些沒有,那還是算了。 李有得板下臉:「耍我玩呢?」 「……沒有,是幾日不見公公如隔三秋,今日一見慧娘太開心便忘記了,真的,不騙您,如今慧娘頭腦空空,就記著高興了。」陳慧一臉誠摯。 李有得又沒憋住笑,擺擺手道:「行了,這兒不用你了。」 陳慧道:「那陳家的事……」 「明日我便讓人去知會一聲。」李有得道。 陳慧笑道:「公公英明!那慧娘回去睡了,公公您也早些歇息。」 她轉身便走,走到一半想起件事,又轉身走回來道:「公公,慧娘突然又想起一事。」 李有得這會兒心情好得很,隨意地說:「說吧,想要什麼?」 「慧娘不想要什麼,就是舒寧郡主約我後日去潭門寺遊玩,那畢竟是在城外,慧娘總要跟公公說一聲。」陳慧道,「若公公不同意,慧娘便回絕了她。」 李有得挑眉道:「隨後你便會在心裡罵我,是不是?」 「哪有,公公您不要隨便污蔑慧娘,慧娘心裡對公公從未有過不敬之意。」陳慧正色道,說得好像真的似的。 李有得此時確實心情好,也就應允了:「明日我得回皇宮去,到時你多帶幾個人去。」 「謝謝公公!」陳慧這會兒真想撲上去親他一口,莫名有種家長同意小孩出去野的感覺啊。 「行了,回吧。」李有得擺手,示意她趕緊走。 陳慧便果斷地滾了。 這一夜陳慧睡得很好。一是陳家的事解決了,二是出城遊玩的事有著落了,三是她覺得自己可能一直多慮了,李有得並沒有讓她陪他睡覺的打算。前一夜睡眠足,第二天自然也起得早,陳慧主動跑主屋去想要獻獻慇勤,不過李有得起得早,她去的時候,他已經離開了。一開始陳慧還擔心她自己跟小五小六說她明天 要去城外的事會不會受到阻撓,誰知小六自己跑來跟她說,公公已經吩咐下來了,一切準備他都會做好,明日她便能開開心心啟程。去城外也就一日游,當日來回,陳慧不打算太過興師動眾,但小六卻盡心盡力地跑前跑後張羅,看著似乎還挺開心的,她便沒有阻了他的小興致,反倒和小笤一起當個甩 手掌櫃輕鬆得很。啊不對,也就她一個而已,小笤還要準備些她房裡的東西以備不時之需。 白日裡讓相對機靈的小六抽出空來專門去慶王府應了舒寧郡主的約,接下來的時間,陳慧便繼續畫她的設計稿。稍後小六回了,帶回了約好的會面時間和地點。第二日一大早,陳慧便帶著小笤、小五和小六一起出發了。李有得是說要讓她多帶點人,然而在舒寧郡主眼中,她不過是個小商人而已,怎麼可能有那麼多下人?因此最 後她還是按照過去的慣例,就帶了三人。 等在城南門口跟舒寧郡主見了面,陳慧才發覺不止她們二人,還有鄭蓉蓉,當然她也不意外,反正這兩人總跟連體嬰似的出現在她面前,她都習慣了。 舒寧郡主讓陳慧到她的豪華馬車上去,三人坐著一起說說話。 「城南這邊路真難走。」舒寧郡主忍不住抱怨道,「一路顛死我了。」 「沒辦法,這邊的路就這樣。」鄭蓉蓉道,「京城是城北高,城南低,近來總下雨,城南不少地方都淹了,今日還算好的,昨日總算晴了一日,路上也沒多少水。」陳慧想起自己來時看到的城南模樣,倒是記起了京城的佈局是皇城地勢最高,隨後便是城北,而地勢最低的是城南,一到連綿不斷的雨季,皇城和富人以及有錢有勢的人 居住的城北沒事,而窮人居住的城南便遭了秧。可是,這時代,那些高高在上的階層,誰會在乎老百姓的財產損失呢? 「希望今後別總連著下雨了。」陳慧看了眼依然有些陰的天氣。 舒寧郡主道:「下雨挺好的呀,這麼熱的天,若是不下雨,我才不要出來呢,非熱脫一層皮不可。」 陳慧笑了笑沒應聲,鄭蓉蓉道:「你可真是一點都不知百姓疾苦。」但她這話,卻是調侃的味道居多,絲毫沒有責怪的意思。 舒寧郡主吐了吐舌頭:「我又不是什麼朝廷命官,要知道什麼百姓疾苦啊!」 「是是,你說得都對。」鄭蓉蓉縱容地笑道。 舒寧郡主揚著下巴驕傲地說:「那當然!」 三人一路說笑著,主要是舒寧郡主和鄭蓉蓉說笑,陳慧偶爾插幾句,說到去潭門寺的目的,舒寧郡主和鄭蓉蓉臉上都帶了些許羞意。 舒寧郡主到底大膽些,先說道:「我爹問我要什麼樣的夫君,他在幫我物色……我也想不好,還是、還是交給老天做主吧。」 陳慧知道,這個時代女子成婚不算早,特別是那些高門閨女,在及笄之後總要再養個一兩年才嫁人。不過對陳慧這種現代人來說,這樣的歲數成婚還是覺得太早了。 一向端莊的鄭蓉蓉談到未來夫君的問題,面上也帶了羞意,但她卻看了眼陳慧道:「陳姑娘想要怎樣的夫君?」陳慧微微一怔,第一個出現在她腦海裡的人居然是李有得,不過她也沒覺得自己的第一反應有什麼不對,她這樣子還找什麼夫君啊,待在李有得身邊挺好的。若真穿成個商人之女隨後嫁了人,還要九死一生地生孩子,丈夫可能會在外面養女人,或者再娶個妾室什麼的,她還不能過問,不然就是個妒婦……想想那種可怕的日子她都要瘋。這 麼一比較,如今她的現狀已經足夠好了。若真在李府待一輩子,她快快樂樂地做她愛做的事,吃好吃的,有人伺候,這樣的一輩子,可比那種糟心的一輩子要好多了。 「隨緣吧。」陳慧也故意略帶了些羞意地說,隨後又把話丟了回去,「那鄭姑娘呢?」 鄭蓉蓉低了頭輕聲笑了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陳慧看了她一眼,也沒戳穿,若鄭蓉蓉真像她自己說的那麼灑脫,何必來潭門寺求姻緣呢?大概還是有所期待的吧。畢竟,對這時代的女人來說,嫁人真是一輩子的事。 之後三人隨意地聊著,很快便到了潭門寺前。 潭門寺前的路很平緩,因此馬車上來並不費力,只是畢竟這幾日天氣不夠好,要小心車輪打滑。一路平安來到寺前,三人下了車才發現,門前人庭冷落,沒多少人出入。 舒寧郡主笑道:「今日沒什麼人來,真好,不用跟人擠來擠去了。」 「這裡平日裡人很多麼?」陳慧好奇道。 舒寧郡主笑道:「那倒還好,只是節日的時候人多,一個不慎便會被擠下山呢。」 陳慧回頭望了眼山路,如今沒人倒是不會被擠下山,不過若是一個不慎,倒是可能一路刺溜滑下去。這麼一想,她便更小心腳下,隨著眾人一道進入了潭門寺內。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57章 潭門寺 陳慧對寺廟沒什麼研究,基本上從前去景點玩都是「哇好大的佛像」這種水平,走進寺廟大門,她才發現原來裡面其實還是有些人的,有人坐在樹下看書,有人在虔誠地上 香,還有人求了簽在解籤。舒寧郡主和鄭蓉蓉一來便往正殿去了,二人並不想太過張揚,因此並未通報身份,不過畢竟氣度高雅,明眼人一看便知二人身份不凡,因此寺廟的小師父也很客氣地引導 著她們。 眼見著二人要去求籤,陳慧道:「你們去吧,我便不求了。」 舒寧郡主驚訝道:「慧娘,不是說好了一起來的麼?你怎麼又不求了?」 陳慧瞥了眼跟著自己來的小五和小六,一臉堅定地說:「我對自己的姻緣沒什麼興趣,隨緣吧。」反正她又不信這些,其實求不求籤她倒是無所謂,但畢竟小五和小六跟著,怕是會報告給李有得聽,而不管李有得信不信,他知道她要是來潭門寺求的是姻緣,只怕臉色 能黑成鍋底,所以還是算了吧! 舒寧郡主卻不依了:「咱們三個都一道來的,你怎麼說不求就不求了?想看我跟蓉表姐的笑話不成?那可不行!」 陳慧道:「我不信天命,心不誠則不靈,也是玷辱了佛門重地,還是算了。」 舒寧郡主聽陳慧說得那麼嚴重,不好再勸,但也很是不高興,鄭蓉蓉忙道:「惜表妹,算了,陳姑娘有自己的考量,咱們自己去吧。」 「哼!太掃興了!」舒寧郡主生氣地被鄭蓉蓉拉走了。陳慧也沒太在意,反倒是讓小六拿來了畫板和紙,在庭院裡的樹下石桌處坐了,描畫起來,她知道舒寧郡主氣來得快也去得快,她畫幾張漂亮衣服哄哄她,也就能哄好了 。她又讓小五和小六一道去寺廟外選個合適的地方鋪好地,一起玩她臨時做好帶出來的飛行棋。棋盤是畫在紙上的,估計用個一兩次就爛了。 小笤替陳慧弄乾淨飄落到她身上的葉子,又滿眼崇拜地看著陳慧在畫板上寥寥幾筆便勾勒出一身漂亮的衣裳,一時間也沒發現有人靠近。 「陳姑娘?好巧。」對方走到陳慧跟前,聲音裡充滿了驚喜。 陳慧抬頭,愣了愣才發覺面前的人竟然是戚盛文。 她對這個書生的印象還不錯,見了人便笑問道:「原來是戚公子,不知令堂如今如何了?」 戚盛文毫無異樣,笑意盈盈地說:「家母如今已經康復,多謝陳姑娘。」 陳慧道:「應該的。」 她突然想起傷了戚盛文母親的舒寧郡主就在不遠處,可謂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了,還好他並不認得舒寧郡主。 戚盛文好奇道:「陳姑娘今日來此是……」他眼睛往她的畫板上飄,似乎有些困惑。 陳慧把畫板稍微往自己這邊抬了抬,客氣地笑道:「我是跟好友來此遊玩的。」 戚盛文道:「好巧,在下也是跟好友一起來此借宿讀書,享受幾天無人打擾的清閒日子,再與方丈討教討教佛經。」 「戚公子涉獵如此之廣,令人佩服。」陳慧又是輕輕一笑,「不過我的同伴快回來了,她們不大願意見外男,還要麻煩戚公子迴避了。」 「應當的,應當的。」戚盛文笑了笑,也沒做太多糾纏,轉身便去了。 在後院一座精舍前,有三人正聚在一起,戚盛文上前,其中一人正滿面紅光地說:「那位姑娘,真是國色天香,無人能及!」 戚盛文輕笑道:「魏兄,你這是說誰呢?」 「戚兄你來得正好!」姓魏的年輕男子見狀兩眼一亮,急忙將他拉過來道,「戚兄,我們幾個之中數你腦子最好,你快說說,我該如何得知那姑娘家住何方?」 戚盛文多問了兩句,才知道他這位朋友是被主殿中一位端莊的姑娘給吸引了,對人家一見鍾情,卻因為那姑娘身邊有一個看著刁蠻不好惹的紅衣少女而不敢上前攀談。 戚盛文眼神微閃,笑道:「這有何難?你跟著她回家不就行了?」 「戚兄,你就別開我玩笑啦,我哪能做那種事啊!」魏姓男子搖著頭苦笑。 戚盛文正色道:「魏兄,不是我要打擊你,只是我方才恰巧見過你這一見鍾情的姑娘,她舉手投足間一身貴氣,只怕家室不低,我看你還是放棄了吧。」 他在陳姑娘一行人進來時便注意到了她們幾人,他這位朋友一說,他就知道朋友說的是誰,那位姑娘全是大家閨秀的做派,他這朋友怎麼可能入她父親的眼呢? 「戚兄,你可真是會打擊人。」魏姓男子喪氣地說,卻也不怪戚盛文說的話,畢竟那是大實話。 「當然,你若真想娶那位姑娘,還有一條路。」戚盛文頓了頓,在其餘人特別是魏姓男子也充滿希冀地看過來時,他笑道,「考中狀元。」 魏姓男子頓時洩氣:「戚兄,若是你,倒是可以一試,我哪兒成呀。不成不成!」 「那便不要想了。」戚盛文拍了拍魏姓男子的肩膀,忠告道,「小心惹禍上身。」 「唉,也只能如此了。」魏姓男子歎了口氣認命,可眼裡到底還有些不甘心。戚盛文倒沒在意,他這朋友這一年來一見鍾情的姑娘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了,即便他不說,他這朋友也會放棄的。說起來,距離上次偶然間見到那位陳姑娘已經過去不少日 子,他刻意在她可能出現的書肆附近轉悠,可惜都沒再見到她,沒想到居然會在這兒再見。上一回的功虧一簣令他很是扼腕,而這回…… 另一邊,陳慧等來了舒寧郡主和鄭蓉蓉,舒寧郡主這會兒已經不生氣了,一來便道:「慧娘你沒來求籤真是不明智,我跟蓉表姐求來的可都是上上籤哦!」 「那恭喜你們了。」陳慧笑道,「難得出來一趟,我已讓小五小六在外選了處好地方,咱們賞景去吧。」 舒寧郡主也不愛在寺廟這種太過莊嚴的地方待,便興高采烈地拉著鄭蓉蓉往外走。 小五小六按照陳慧的吩咐,選了一處乾燥的平地,鋪上一層厚厚的棉布,在舒寧郡主和鄭蓉蓉那遲疑的目光中率先坐了上去,又對二人招招手。 舒寧郡主先是眼睛一亮,也坐了下來,又回頭招呼鄭蓉蓉:「蓉表姐,來呀!」 鄭蓉蓉拗不過舒寧郡主,也只好坐下了。陳慧給二人解釋飛行棋的玩法,因為簡單,她隨便說了兩句,三人便開始玩了起來。棋盤是陳慧隨手畫的,棋子是她找來的小石子寫上了顏色進行區分,骰子則是現成的 。三人興致勃勃地玩了會兒,天突然陰沉下來,便忙起身先回了寺廟,等下人們都收拾好東西進來,雨就這麼下了下來。 舒寧郡主掃興地說:「昨日天氣不是挺好的麼,我還以為今日也是難得的晴天呢!」 鄭蓉蓉勸道:「咱們也玩過了,一會兒雨停便回了吧。」 舒寧郡主不滿地說:「不多玩會兒嗎?難得出城一趟啊。」 鄭蓉蓉道:「你想來,今後等天晴了再來吧。下雨了,這路便不好走了。咱們或許得趁雨小了便回去,不然等雨下久了,怕是下不去山了。」 陳慧深有同感。 然而令人鬱悶的是,這雨不但沒有停下的跡象,反而越下越大了,一直到午間還未停下。寺廟有素齋,因此陳慧一行人便在這兒吃了一餐飯,鄭蓉蓉的丫鬟還去問了寺廟的師父,有沒有客房可供暫住。看這磅礡雨勢,若強行上路,怕是會出危險,因此最 好的方法便是在這兒暫住一晚。吃飯時,舒寧郡主覺得在廂房裡吃沒意思,非要跟大家一起擠在寺廟的齋堂吃,鄭蓉蓉稍有些不自在,而陳慧在現代早習慣了在食堂之類的地方吃飯,反而是最自然的一 個。齋堂裡的齋菜做得不算精緻,但味道還過得去,陳慧吃得津津有味。吃到一半,她發覺不遠處有人在看著自己這邊,回望了過去才發現是戚盛文,被抓包的他略顯羞澀地 對她笑了笑,便飛快收回了視線。不過陳慧發覺,戚盛文那邊有四個人,除了他之外,另一個看著眉清目秀的年輕男子,也看著她這邊……確切地說,是看著鄭蓉蓉。 在發覺陳慧注意到自己後,那年輕男子急忙收回了視線,低著頭不敢再看過來。 陳慧忍不住在心裡老氣橫秋地歎了一聲:真是萌動的青春啊!吃過午飯,陳慧三人在小師父的引導下去了給他們留出的精舍歇息,陳慧還真的睡了個午覺,在雨聲中入睡十分愜意。等她醒來時,雨還在下,她去找舒寧郡主和鄭蓉蓉,才聽說二人待著無聊,出去走走了,她便帶著小笤,一邊參觀這後院,一邊尋找著二人的蹤跡。不一會兒,陳慧看到了二人,正打算叫他們,卻突然發覺他們前方亭子 裡有幾人聚集著不知在幹嘛,她便慢慢走過去,低聲道:「你們在看什麼?」 陳慧的突然出現差點嚇得舒寧郡主和鄭蓉蓉二人尖叫,她們好不容易才定下心神,舒寧郡主小聲惱道:「慧娘,你做什麼啊,嚇死我了!」 「你們……這是在偷看嗎?」陳慧發覺二人連帶著丫鬟的位置有些隱蔽,不遠處的那幾人看不到這兒。 「別說得這麼難聽!」舒寧郡主臉一紅,「我與蓉表姐只是恰巧路過,不忍打擾他們。」陳慧順著舒寧郡主所說的看過去,發覺那幾人她還有些眼熟,正是戚盛文和他的朋友們。聽了會兒她就明白了,他們斗詩說詞,對天下時事當場做文章表意見,說得還挺 熱鬧。其中最為突出的便是先前偷看過鄭蓉蓉的年輕男子,她聽他們叫他魏兄。而她認識的戚盛文,則只是笑容滿面地看著他的朋友們,幾乎不發表什麼看法。 「這位魏公子……很有學問呢。」鄭蓉蓉輕聲道。舒寧郡主雖刁蠻,可自小也是讀書長大的,時政之事或許不太聽得明白,但詩詞也有涉獵,聽得出好賴,聞言點頭道:「確實,那魏公子挺有文采的。」她又轉頭問陳慧,「 慧娘,你覺得哪個的文采好?」 陳慧說:「我不識字,不知道。」 舒寧郡主瞪她:「瞎說!你明明識字的!」她頓了頓,突然好奇地湊過來問道,「慧娘,你該不會看中了他們中的哪一個吧?」 「沒有,他們太好了我高攀不起。」陳慧隨口一說,「你們是準備在這兒一直看下去呢?還是出去跟他們見見?」 「那、那怎麼可以呀!」舒寧郡主其實看著有些躍躍欲試的模樣,但她還是一口拒絕了。 鄭蓉蓉自然是一樣的態度:「走吧,咱們去別處。」 陳慧也沒說什麼,跟了上去。稍微逛了會兒,早些時候出來的舒寧郡主和鄭蓉蓉便先回了,陳慧因為剛睡過,精神得很,帶著小笤去了前院,一間間大殿參觀了過去。因為不像現代有些地方會標注出 佛像的名字,她看得是一頭霧水,只當是看個熱鬧了。雨依然下著,陳慧覺得,今天他們可能真要在這兒借宿了。回去後,舒寧郡主和鄭蓉蓉跟她說已經決定了暫住一晚的事,打算派人回去說一聲。舒寧郡主這時才想起她還 不知道陳慧住哪兒,便問她住址,好讓她家的家丁回去一併通知了。 陳慧當然不可能告訴她,還是說讓她家家丁去李氏布莊通知便行。 舒寧郡主見追問不出來,又見陳慧面色複雜似乎有隱情的樣子,便也沒有再問,反倒注意到另外一點:「對了慧娘,你不是姓陳的麼?怎麼你家的布莊要叫李氏布莊?」 陳慧道:「因為這鋪子先前是在一位李姓老闆手裡,他欠了我家好多銀子,便拿這鋪子抵債了,我想著反正布莊名字不過是讓人認地兒的,便沒有改。」 這個回答合情合理,舒寧郡主便也沒有再問。 三人又玩了會兒,其後又讓下人去把齋菜送來,就在屋子裡吃了晚飯,隨後又聊了會兒,便各自回自己的屋子,準備睡了。陳慧不認床,睡得還算踏實,只是半夜卻被尿憋醒了。她看了眼外頭,黑漆漆的,實在嚇人,雖然很不好意思,還是把小笤叫醒,陪她出去上廁所。她們幾人睡的精舍外 頭夜間也有家丁看守,安全問題毋庸置疑,陳慧對依然精神奕奕的家丁微微頷首,便走了出去。 去茅房解決了個人問題,陳慧看看天上的圓月,突然間好像連心都變得寧靜下來。 她到這個時代已經兩個多月了,從差點撞柱而死,到如今衣食無憂,竟經過了那麼多事,於她來說不像是兩個月,倒像是兩年。或許是夜晚容易令人胡思亂想,陳慧忍不住想起了李有得,他此刻在皇宮裡,或許已經睡了,或許還在絞盡腦汁討好皇帝。自古權閹有幾個有好下場的呢?或許,她一開始想著跟著他有肉吃的念頭就錯了,即便她的身份還是自由身,可李有得若真出事了,她大概也是跑不了的吧?可是,若說別的出路,她又能做什麼呢?如今能把李氏布莊玩得風生水起,完全是因為李有得,她就看到過同一條街上另一家新開的店被幾個流氓騷擾到開不下去,而她這邊,因為有李有得的庇護,那些個流氓看到甚至都躲開 的,若沒有他,在這樣一個法制不健全的時代,她怕是過不下去啊。 況且,李有得從一開始就說過讓她死也不可能放她走,她能逃到哪兒去哦……算了,還是不想了,像如今這樣就挺好的,保持目前這種平衡過下去,能過多久便是多久吧。 陳慧剛要回屋,小笤突然遲疑地說:「姑娘,前面好像有一個人影。」 陳慧驚訝地看了過去,確實地上隱約有個人影。 小笤手裡提著個燈籠,抬高手臂對著那邊照過去,卻還是看不清,她剛往前走了一步,就被陳慧一把拉住。 「不要去看了,」陳慧遲疑道,「或者,回去叫人了再說吧。」 不管那是什麼東西,大半夜躺在哪兒都覺得很嚇人啊。 小笤自然聽陳慧的,忙收回步子,在前引路,匆匆往精舍走去。 陳慧正要跟上,腰間卻被什麼東西抵住。她身子一僵,那東西順勢爬到了她的脖頸處,一陣冰涼。對此已經有過一次經驗的陳慧立即知道了這是什麼東西,怕對方失手把自己戳死,她也不敢發出聲音,只能眼睜睜看著小笤和她手中的燈籠向前移動,而她背後的人,則緊扣著她的手臂,將她往外拉扯。於此同時,原先地上躺著的那個影子竟然也爬了起來,踉踉蹌蹌走過來,低聲道:「姑娘,我們只求財,不要命,你若不出聲,我們不會 害你性命。」 見她不吭聲,陳慧身後的人凶狠地低聲道:「聽到沒有?」 還是他的同夥看出了端倪,小聲道:「你的匕首抵住了她的喉嚨,她不敢說話。」 陳慧身後的人這才鬆開她一些:「回話!」 「知、知道了……」陳慧小聲道,「我家丫鬟帶了些銀子在身上,我這便讓她給二人送來……」 「抱歉,剛才我說得急了些,其實我們二人也不完全是求財……」那個同夥的聲音有些虛弱,說著話身子便是一晃,嚇得陳慧身後那人焦急地說:「齊二弟,你……」 「賀大哥,我無事。」齊二弟低聲道,「先離開這兒。」 陳慧急了,他們要是把她帶去什麼不知名的地方,豈不是任由他們生殺予奪? 「二位壯士,我真的會給你們銀子的,你們想要多少都行,你們就放了我吧……」陳慧急忙說道,或許是語氣有些急,聲音不自覺大了些。 賀大哥立即將匕首往陳慧脖子上壓了壓,低聲怒斥:「再多嘴,老子割斷你喉嚨!」 陳慧忙閉了嘴,在她身後之人的挾持下往前走去,沒一會兒便避開人去了後山。而這一路上,齊二弟斷斷續續跟陳慧說了不少話,陳慧才知道他的目的:他要她把他二人帶回京城城內。陳慧沒敢問你們為什麼自己不回去,她看得出齊二弟身上的傷有些嚴重,而二人身上都有著濃烈的汗臭味和血腥味,怕是在這藏了不少時日,他們不敢自己回京城,一定是身上有命案,這種人心狠手辣,她還是假裝沒猜到這種事為好 ,免得惹怒了他們被滅口。 「只、只是如此嗎?」陳慧道,「這自然是小菜一碟,兩位壯士不如往回走,我跟家裡人說一聲,明日便帶二位一道回去。」 齊二弟笑了一聲:「此事哪有這麼簡單?若我兄弟二人便這麼帶姑娘回去,姑娘轉頭便能把我二人賣了。」 「我不會的……」陳慧心道不妙,後山黑漆漆的,一路走一路滑,她看不清楚齊二弟的表情。齊二弟道:「姑娘半夜心煩,便四處走走,路遇我兄弟二人,對賀大哥傾慕不已,一時情動,便與他成了好事,要帶他回家。當然,只要姑娘你聽話,你一個姑娘家成親前 便失了貞潔一事,我們自會替你隱瞞。」 聽到這裡的陳慧只想來一句國罵,這兩人也太噁心了吧!「兩位好漢……我發誓一定會聽話的,求你們不要如此!」陳慧道,她怕激怒二人,什麼「你們若敢動我,司禮監李公公一定不會放過你們的」這種話都沒敢說,他們要是發現 她的背景不像她如今表現得那麼普通,怕是會直接滅口啊! 齊二弟又是輕輕一笑:「姑娘不必發誓,我們兄弟二人只信自己,你發誓也沒用。」 陳慧心如擂鼓,僵硬的身體抗拒著繼續往前走,卻在她的理智催促下被拖著前行,她知道自己一定要盡快想出辦法來,不然真的要噁心死了。這是條黑暗又有些蜿蜒的山路,因為他們不敢點燈,陳慧在沒有亮光下走得很吃力。齊二弟在前方引路,可或許是傷勢有些重,他忽然身子一傾,往一旁摔去。賀大哥見 狀,急忙伸手抓住了他,卻鬆開了陳慧,甚至因過於焦急自己的二弟而沒有注意力道,胳膊一抬撞上了陳慧的肩膀。 陳慧本就身子不穩,被這麼一撞,再加上腳下一滑,整個人便向外摔去,然而她身下卻不是泥濘的山路,卻是一處峭壁! 等賀大哥抓緊齊二弟時,他只聽到一聲尖叫,轉頭再看,人就沒了。他忙探出頭向下看去,卻什麼都看不到。 賀大哥道:「齊二弟,她掉下去了,咱們下去找找?」 齊二弟緩過神來,回頭看向那潭門寺,眉頭緊皺:「怕是來不及了……且咱們白日來見過,這兒那麼深,掉下去不死也殘了,算了,咱們快走吧。」 賀大哥有些可惜地說:「難得有這麼個適合的小娘子……那另外兩人……」 「那二人氣度不凡,不像普通富人,不可招惹。」齊二弟道,「快,咱們先回山洞去。」 賀大哥應了一聲,忙扶著齊二弟繼續往山上走。潭門寺內,當小笤發現陳慧不見了的時候,她立即去找了小五和小六,幾人的動靜吵醒了鄭蓉蓉和舒寧郡主二人,聽聞陳慧突然消失了,二人也忙叫起了自己的家丁,滿 寺廟找人,最後甚至驚動了寺廟的方丈,所有人一起找了起來。 可是一直找到天光放亮,依然沒有陳慧的蹤跡,而小六,早在找了一圈沒找到陳慧後,去解下了李府馬車的馬,匆匆跑回城內報信去了。小六見到李有得的時候,天色早已大亮,不等他問,小六立即說道:「公公,昨夜我們因雨勢大而借宿潭門寺,夜裡陳姑娘與小笤去了茅房,小笤一轉頭陳姑娘便不見了! 」 李有得先是一愣,在把小六這個消息消化過後,他面色漸漸變得猙獰,眼裡驟然凝起暴怒戾氣:「陳慧娘竟然不見了?」莫非……這次出城,是她跟她的小情郎早就策劃好的?她隱忍了那麼久,討好他,取悅他,就只是為了讓他答應放她出城,好跟她的小情郎私奔?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58章 訊問 陳慧睜開雙眼的時候,還以為自己瞎了。 等她隱約能看清楚天上的星星時,她鬆了口氣,看來她並沒有因為掉崖而瞎掉。此時天空已經不再落雨,然而烏雲尚在,能見度很低,陳慧剛想嘗試著坐起來,便感覺地上一鬆,好像有什麼東西滾了下去。她登時不敢再動,只小心翼翼地轉動著大腦 和眼睛向下望去。 下方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如同一隻怪獸大張的巨口,等待著將她吞沒。陳慧嚇得慌忙抓住了崖壁上垂下的一根籐蔓。原來,她是運氣夠好,正好掉在一塊小小的凸起上,要是再偏一點,或者她的體型再大一點,便掉下去了。因為感覺這兒並不牢固,陳慧也不敢亂動,僵直的身體緊貼崖 壁,瞪著眼睛看著天空。這兒距離她的落點足有五六米高,以她自己的能力是上不去的,甚至她可能撐不了多久便會掉下去了。而且這時候她都不知距離掉下來有多久了,那兩兄弟是誤以為她死 了所以離開了麼?那麼他們還會回來麼?他們是不是還在附近?這些問題陳慧都沒有答案,因此她也不敢高聲呼救。 小笤跟她一起出來的,那麼在她不見之後,小笤應該會通知其他人,到時候說不定有人會找來這兒,那她就能得救了。打定主意之後,陳慧便緊貼崖壁不動彈了。此刻雨雖然已經停了,可地上崖壁上都是濕漉漉的,陳慧全身都潮潮的,不少部位雨水滲透進去,涼絲絲的,她的一雙鞋不知 什麼時候不見了,白色的襪子都是泥,這會兒她也顧不得了,只能慶幸如今並不是冬天,不然她可能會像可憐的傑克一樣,好不容易活下來,卻沒等到救援就凍死了。等待是一件無趣的事,陳慧又不能唱山歌弄出動靜來,自然只好胡思亂想轉移注意力了。想她的布莊,想她的設計稿,想想舒寧郡主,再想想小笤……等她把穿後事都回想了一遍,天光已大亮,她打著呵欠時忽然想到,在得知那兩個人想做的事之後,她心裡只有噁心,可從前怕李有得會在床上對她這樣那樣的時候,她並不覺得噁心,只是 有點害怕而已。 還沒等陳慧想個明白,她突然聽到遠處有了些許喧鬧聲,她心頭一動,是來找她的嗎? 潭門寺外,一隊三十多人的錦衣衛將整個寺廟包圍得水洩不通,一輛馬車在寺門處停下,身材瘦削的白臉男子下了地,在踩了一地的泥濘之後嫌棄地嘖了一聲。 「公公,人都在裡頭了。」阿二忙迎上來道。 李有得冷著臉往裡走去,剛走進寺門,便聽到舒寧郡主大喊道:「什麼李公公王公公的,我爹是慶王,我是舒寧郡主,他憑什麼扣著我?」 李有得看了過去,那正是他先前有過小過節的舒寧郡主,那時候為了避免不必要的衝突,他做了暫時性的退讓,而這次,卻又不同了。 「把舒寧郡主帶過來。」李有得抬了抬下巴,剛要過來覆命的阿大聞言,立即領命去了。而他則繼續邁步往前走,入了後院精舍,來到陳慧住過半夜的屋子。 小笤一見李有得便跪下了,慌張地說:「公公,陳姑娘不見了,她一定是被壞人帶走了,您一定要救救她啊!」 阿二忙把一旁的椅子拖過來,用袖子擦了擦,李有得坐下,冷眼看著小笤:「說說,事情是怎麼發生的。」 小笤忙將已經說過不止一遍的話又說了一次:「昨夜陳姑娘起夜,叫醒了奴婢,奴婢便陪陳姑娘去了外頭的茅房……」 「屋裡沒便壺?」李有得突然問了一句。 小笤楞了楞,望見李有得的眼神,忙低了頭道:「師父說數量不夠,陳姑娘便讓給了舒寧郡主和鄭姑娘……」 「繼續說。」李有得閉了眼,也不知是信也不信,做出繼續聽的模樣。小笤便道:「後來奴婢和陳姑娘回了,路上見著個影子,看不大清楚,奴婢想去看,被陳姑娘拉住了,說叫人一起來看,奴婢便在前打著燈籠走了,可走了會兒沒聽到後頭 的聲音,再回頭陳姑娘便不見了,地上影子也不見了!」 她說著哭了起來。 「公公,求求您救救陳姑娘吧,她一定是被歹人抓走了……」李有得微微睜開眼,卻只是半睜著,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佛門清淨地,哪兒來的歹人?小笤,我給你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你若說實話,告訴我陳慧娘跑哪兒去了,我便 饒你一命,否則,打死你也不過片刻的功夫!」小笤一愣,連忙用力磕頭,哭喊道:「公公!奴、奴婢該死!是奴婢沒照看好陳姑娘!可是奴婢真不知陳姑娘去哪兒了啊!公公,您快救陳姑娘吧,不然,不然等晚了,陳 姑娘她……她……」 李有得冷硬的心因小笤的話而有一瞬間的柔軟,萬一慧娘真是被歹人…… 他冷哼道:「小笤,事到如今你還替陳慧娘打掩護?怎麼,覺得說她是被歹人抓了,我便會信了?」小笤愣愣地看著李有得,她不知道為什麼從前對陳姑娘那麼好的公公這會兒竟不信她是被歹人抓走了,從昨夜到如今已經那麼久過去了,再不快點去找,陳姑娘會不會、 會不會…… 小笤不敢再想下去,她猜不透公公的心思,她只是不停地磕頭,嘴裡不停說道:「公公,求求您救救陳姑娘,求求您救救陳姑娘!」 「倒真是個忠心的丫頭。」李有得嘲諷一笑。 他剛抬了抬手,阿大便進來說:「公公,舒寧郡主來了。」 李有得看了眼阿二,示意把小笤帶出去。 舒寧郡主抬頭挺胸地邁步走了進來,一見到李有得便沒什麼好臉色:「李公公是吧?你要麼盡快把我放了,不然我回去就讓我爹參你一本!」李有得嘿嘿笑道:「舒寧郡主怕還不知道情況。我今日來,可是捉拿狗膽包天刺殺皇上的朝廷欽犯,即便是慶王殿下親自來,也不得阻攔,郡主你雖身份高貴,卻也貴不過 皇上去吧?」 曾經刺殺皇上的刺客還未全部抓到,他這次便是以此為理由,向錦衣衛借了些人過來,將這潭門寺團團包圍。 舒寧郡主一愣,隨即卻不示弱地說:「我就沒看到什麼朝廷欽犯,你明明是藉機報復!」 李有得諷笑道:「郡主這是何意呀?」 舒寧郡主大聲道:「你跟陳姑娘家有仇,故意藉機要害她!」她剛才看到小笤哭著出去了,自然認為是李有得公報私仇。 李有得饒有興趣地說:「舒寧郡主,我很是好奇,慧娘是如何同你說她與我的關係?」 聽李有得叫陳慧娘叫得那麼親密,舒寧郡主不適地皺了皺眉,但她不想跟他扯皮,便直說道:「你跟她爹有過節,還看上了她,糾纏她不放,是不是?」 李有得嘴角垂了下來:「慧娘說我糾纏她不放?」 舒寧郡主噎了噎,冷哼道:「就算她沒說,難道本郡主還看不出來嗎?」 李有得掀了掀眼皮,嘴角勾起的笑實在惡毒得很:「那麼舒寧郡主,你有沒有看出來,慧娘早就是我的女人?」 舒寧郡主又是一愣,隨即面色漲紅,她惡狠狠地說:「你別血口噴人,誣人清白!你是個……是個……怎麼可能……」李有得替她把含糊過去的話說了出來:「舒寧郡主是想說,我李有得是個閹人,慧娘怎麼可能成我的女人?」他眼角揚起,諷刺地笑道,「舒寧郡主可真是個天真的女子啊, 我有的是法子……」 「無恥!這種污言穢語你也說得出口!無恥!」舒寧郡主又羞又氣,「你這個卑鄙無恥之徒!你們沒一個好東西!」李有得早習慣了被人當面背地裡罵,能報復回去的他也不急在一時,不能報復回去的,那便只能一笑了之了。此刻他笑望著舒寧郡主,微微搖著頭似是蒙了冤屈:「舒寧郡主怕是誤會了我啊!慧娘是她爹送來的,我無可奈何收下了,又給她吃給她喝,還送了她兩個鋪子,可算是仁至義盡,沒想到她在外竟是如此說我的,真是養不熟的白眼 狼哪。」 更可恨的是,她還算計他,欺騙他,跟她的小情郎跑了!待他抓住了她,有她好看的! 「你胡說!」舒寧郡主下意識地不想聽信李有得這個在她眼中厚顏無恥奸佞狡詐之徒的話,可她這時候突然想起了一事,脫口而出,「李氏布莊……是你的?」 「不是我的,還能是誰的?」李有得笑道。 舒寧郡主陡然想起當時陳慧娘對李氏布莊為什麼不叫陳氏布莊的解釋,又想起她怎麼都不肯說她家住何處,每次有事都是去李氏布莊聯繫……原來她騙了自己! 舒寧郡主不知自己該對哪一個人生氣,最後楞在了那裡。 李有得卻沒那個耐心照顧舒寧郡主的小情緒,他問道:「舒寧郡主,我問你,你可有見過可疑之人?」 「不知道……」舒寧郡主懨懨地說。 李有得本也不是真為了什麼朝廷欽犯而來,把舒寧郡主叫來,說得她如今精神恍惚的模樣,他倒像是對著陳慧娘發洩過了一些怒氣似的,心情著實好了些。 「送舒寧郡主回去吧。」李有得對阿大擺擺手,阿大立即上前,客氣地請舒寧郡主離開。 舒寧郡主也呆呆地沒有說話,跟著阿大出去了。 李有得問阿二:「阿二,潭門寺內有多少人?」 阿二忙道:「回公公,潭門寺目前僧人有五十二位,香客二十二人,其中四人是暫住此地讀書的書生,三人是京城本地老百姓,其餘的便是舒寧郡主和陳姑娘一行人了。」 李有得瞇了瞇眼:「那幾個書生……」 「都還在,小笤說,其中一個書生與陳姑娘似乎是舊識,之前在望遠書肆見過。」阿二忙道。 李有得的神色冷了下來:「讓他過來!」 「是,公公!」阿二忙領命去了。 戚盛文在阿二的帶領下信步而來,面上看不出任何忐忑。 進了屋子,戚盛文先是不動聲色地打量了李有得一番,隨後便低了頭做恭敬狀。 「你叫什麼?」李有得微微揚著下巴,無論是神態還是語氣,滿滿的蔑視之意。 戚盛文卻仿若未覺的模樣,微微一笑道:「在下戚盛文,只是一介白衣,想必閣下便是司禮監李公公吧?百聞不如一見,公公幸會!」 李有得皺了皺眉,並不喜歡戚盛文的這種態度,不過心裡畢竟裝著其他事,他也懶得計較了,只道:「昨日到今晨,你可見過什麼可疑人士?」 戚盛文道:「不知李公公所謂的可疑人士是……」 「形跡可疑,藏頭露尾之人。」李有得道。 戚盛文似是思索了一番,搖頭道:「在下並未見過。」 李有得盯著戚盛文看了會兒,忽而冷笑:「我聽聞你竟與婦人勾勾搭搭,不成體統!」 戚盛文道:「冤枉啊李公公,在下怎麼會做出那等無恥之事呢?」他頓了頓,面露困惑,「不知公公是從何處聽來的?」 李有得不理會他的問題,再問:「你可認得一個叫溫敬的書生?」 戚盛文倒不在意李有得忽略了自己的話,思索了片刻才道:「回李公公,在下雖交友廣泛,卻也未曾聽過此人。」 李有得冷笑道:「戚盛文,若你知道些什麼,我勸你盡快說出來,否則那些皮肉之苦,我怕你這細皮嫩肉的受不住!」即便被李有得這般赤裸裸地威脅,戚盛文面上也未有多少恐懼之色,他正色道:「回李公公,在下行得正坐得端,不認得便是不認得。聽說公公是為了捉拿朝廷欽犯而來? 在下一向是個良民,斷不敢與那等宵小為伍,望公公明鑒!」 李有得嗤笑了一聲,他懶得明鑒,既然此人跟陳慧娘曾經認得,今日又「巧合」地出現在這兒,必定脫不了干係,打一頓總會招的,若嘴再硬些,便打兩頓。 李有得剛要下令把人拖出去打,忽然有一錦衣衛大漢將軍進來稟告道:「李公公,在後山發現了可疑人蹤,還有一隻女子的布鞋!」 李有得驀地站起身,再管不得戚盛文,喝道:「帶路!」 李有得一行人匆匆走了出去,戚盛文原地站了會兒,嘴角帶了點奇妙的笑意往回走去。他想,這陳姑娘很有一些本事啊,希望這回她能平安無恙吧。 李有得匆匆跟著人來到發現女子布鞋的位置,不起眼的小笤本也隨著眾人一起跟了來,見到那布鞋,她立即擠上前來顫聲道:「那是陳姑娘的!」 李有得盯著那布鞋,又往後山望去,這香山不高,翻過這座山,便有一座城鎮,想必陳慧娘是沿著這條路跑了,急成這樣,連鞋都不顧了。他的臉色黑了下來,他想到陳慧娘是半夜跑的,即便翻山越嶺有些困難,這會兒也早已到了鎮上吧?到了鎮上換上馬車,再隨便選個地方逃,他便追不上她了……她想必是 這麼想的。呵,不追到她,他怎麼可能便那麼回了?他這回帶來的人中有幾個追蹤好手,讓他們去追,不愁追不上兩個毫無經驗的小老百姓! 李有得點了一人,讓他負責去追人,見幾人快步離去,他又看向小笤道:「小笤,陳慧娘是不是同溫敬一道跑了?還是他們二人約在鎮上見的?」 小笤愣住,驚訝地看著李有得,正想替陳慧辯駁一二,不遠處的山崖下,隱約傳來一道聲音。 「公公……我在下面等您呢……」 聲音似乎就在前方不遠,李有得一開始並未聽出什麼,一個激靈後問其他人:「你們……聽到了麼?」 什麼在下面等他?青天白日的,怎麼可能鬧鬼! 「聽、聽到了……」其餘人都連連點頭。 李有得微怔,卻聽那道聲音再次響起:「公公,慧娘在這裡啊!您快點來救我,我快撐不下去了啊……」 「慧娘?」李有得一震,驀地快步往前走去,尋找著聲音的來源,好在陳慧又說了兩句,他終於尋到了她的正上方。從這兒望下去,李有得一眼便看到了陳慧那張髒兮兮卻驟然綻放燦爛笑容的臉,他在她眼裡看到了驚喜和激動,那一瞬間,擠壓在心底的那些煩躁與怨怒,頃刻被撫平。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59章 誤會 陳慧被懸在半空那麼久,差點就昏睡過去,等聽到人聲時,她起先還不敢出聲,直到小笤的聲音驚醒了她,隨後她又聽到了李有得的聲音。 她發誓,她從沒有一次覺得李有得的聲音那麼動人過!雖然他話中的內容讓她想揍他,但這種生死時刻,那都可以忽略!當李有得出現在上方時,陳慧表現出了她最大的喜悅,她看到李有得在一怔之後縮回了身子,隨即便聽到他開始組織人把她弄上來,又派人去找追蹤去的幾人,讓他們回 來。 陳慧的落點不算太遠,上面的人去寺內尋了些繩子來,打了個結實的繩套垂下來,讓陳慧套在腋下,眾人齊心一點點把她拉了上來。 陳慧上來時整個人便癱在了地上,她在那個小地方僵了一夜,身子都麻了,可當她抬頭看向李有得時,她還是敏銳地察覺到她心底的雀躍。 對上陳慧那比以往還閃亮的目光,李有得下意識地別開視線。 她沒有跟人私奔?可是她為何會突然消失,反而出現在這裡?真不是因為私奔路上不慎摔了下去,她的情郎見救不上她便棄她而去了? 李有得知道自己這樣想或許有些沒道理,但她現身後山一事無法解釋,他便無法釋懷。 正因為他沒看陳慧,當她撲過來的時候,他不但沒能躲開她,還被她尚未恢復控制的力道帶得坐在了地上,只來得及雙手撐地穩住身形。手下是泥濘的山路,手按入泥裡的感覺實在很糟糕,可李有得還來不及發怒,將他推倒又摟住了他脖子,而身子卡在他兩腿間的全身髒兮兮的女人便哽咽了起來:「公公, 您終於來救慧娘了!嚇死慧娘了!慧娘還以為這次死定了,以後再也見不到公公了!」 李有得很尷尬。 雖說這會兒這裡人不多,可這麼十幾雙眼睛都盯著他看呢!他堂堂司禮監秉筆太監,居然被個女人在大庭廣眾下推倒哭訴,像什麼樣子! 「陳慧娘,你給我起來。」李有得低聲道。陳慧晃了晃腦袋,頭上的草和泥擦了不少在李有得的脖子和衣服上,她抱得愈發緊:「不起,就不起。」她頓了頓,聲音愈發委屈,「慧娘差點就再也見不著公公了,公公就 不能安慰安慰慧娘嗎?」 居然還得寸進尺上了! 李有得心裡還存著塊疙瘩,抓著陳慧的胳膊把她拉開些,冷下臉看著她道:「起來。」 陳慧看著李有得這面無表情的模樣,再想到之前在崖下聽到的話,心情便不太美好了。 本來她是很高興看到李有得來救她的,可真沒想到他來「救」她的目的是以為她跟別人跑了,是打算把她抓回去。所以現在他發現她沒跑而是差點遇難了,是在愧疚麼?陳慧盯著李有得那冷硬的面龐,並不覺得他是在內疚。或許在他看來,她跟人私奔的嫌疑還是沒有洗清?畢竟她突然出現在後山一事很難解釋。小笤很可能沒看到綁走她 的人,那麼說不定以為她是自己離開的?陳慧現在特別不想李有得誤會。她遭遇了這無妄之災,差點被人強了,還差點死了,真的是特別好的運氣才能活下來,沒想到她還沒來得及找個人來安慰她,就發現自己 被李有得誤會了。 陳慧也不顧泥地有多髒,跪坐在李有得身前,同樣瞪著他氣惱地說:「公公,您以為慧娘是跟誰跑了?」 李有得不吭聲。陳慧道:「我昨夜跟小笤一起出來,見地上有黑影,怕有危險,便打算回去找人來看看,誰知卻有兩人拿匕首威脅我,我不敢出聲,只能跟他們走了。他們帶我來到這裡時,叫齊二弟的男人傷勢發作,另一個叫賀大哥的去扶他時把我撞了下去,他們以為我死了便走了,可我卻命大,懸在了半空,或許公公您晚來點時間,便再也看不到我了 。」她頓了頓,冷靜的語氣也變了,聲音拔高道,「若是如此,慧娘在山崖下漸成白骨,公公卻當慧娘是跟誰跑了!」 聽到陳慧描述的可能性,李有得心底也是一驚,當陳慧惱怒地起身時,他下意識伸出了手,可到底慢了半拍,沒能抓住她,他也回過神來,忙收回手。 陳慧冷著臉向早已經目瞪口呆的人群走去,對上她那彷彿要噴火的模樣,眾人齊齊後退了兩步,連李公公都搞不定的人,他們當什麼出頭鳥啊! 唯有小笤迎了上去,又是鼻涕又是眼淚地說:「姑娘,太好了,你沒事!奴婢還以為姑娘被壞人害了,奴婢快嚇死了!」 陳慧道:「還是小笤好,不會說那些沒有根據的亂七八糟的話。」 陳慧看了眼自己髒兮兮的手,也就沒摸小笤的腦袋。她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好,足夠剛被人扶起的李有得聽到她這指桑罵槐的話。 「陳慧娘,反了你!」李有得推開扶著他的阿大,把阿大遞給他擦手的帕子往地上一擲,怒瞪了過來。 陳慧看也不看他。任誰在那種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地方孤零零地等了那麼久之後重獲新生,都會有些小脾氣的吧? 李有得氣得想打人,他懷疑自己是不是對陳慧娘寵得太過了,才讓她的脾氣愈發長進,還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衝他發火,還罵他! 沒等李有得說什麼,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他回頭望去,只見他派出去的好手們押著兩個男人走了回來。 當他看清楚那兩人時,他雙眼猛地瞪大。這、這不是正被通緝中的刺客嗎? 「沒想到竟是你們這兩個膽大妄為的刺客!」他有些恍惚,以抓刺客的名義圍住了香山,沒想到還真陰差陽錯被他抓著了!那一日他在場,這兩個刺客漏了模樣,卻還是讓他們逃了,原來是藏在山裡,怪不得一直沒 能找到他們!直到此刻,李有得才想起陳慧的話。他本以為那是她隨口瞎編的經歷,反正她口中的人已經離開了,又沒人能證明她的話,還不是任她瞎說?可被抓住的這兩人,卻證明 了陳慧的話所言不虛。 一時間,李有得感覺面上竟有些火辣辣的,甚至不知該如何面對陳慧。陳慧看到昨夜威脅自己的兩個男人被五花大綁著回來,簡直是心花怒放。再一聽李有得說他們是刺客,她便覺得這世界真奇妙,官府死活找不到的人,居然主動來找她, 還因她而被抓了!可謂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啊!她快步走過去,一人重重踢了一腳,把之前不敢說的話趾高氣揚地說了出來:「睜大你們的狗眼好好看看,敢招惹我?被抓了吧?活該!等著去牢裡嘗盡十八般酷刑,想死 也死不了吧!」齊二弟本就負傷,而賀大哥在跟大漢將軍纏鬥過後也受了傷,二人此刻一身狼狽,被陳慧踢的時候都懵了,好一會兒才看明白踢他們的人是誰,震驚於她居然還好好活著 ,看著精神還挺好。 只是此刻二人被朝廷抓了,自己小命還堪憂,也沒心思理會陳慧,兩個人面上一片愁雲慘霧。 陳慧出了一口惡氣,心情倒是好多了,一轉頭見李有得正看著自己,想來他已經明白他是誤會她了。 剛才那怒氣沖沖使小性子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她慢慢挪過去,湊近了李有得,仰頭望著他,極其委屈地說:「公公,您現在知道誤會慧娘了吧?」李有得不想說話,這事確實是他不對,在得知她真的不是自願走的之後,他心中某處雀躍地跳動起來,嘴角也控制不住那向上翹的弧度,可當著那麼多的面,他卻捨不下 面子服軟。 齊二弟和賀大哥被押著往山下走,而其餘人不小心看到陳慧那小意討好的模樣,紛紛移開目光,不敢多看。 不過就算被那麼多人盯著,陳慧也並不太在意,她可是當眾抱過李有得大腿的人,這點怕什麼? 「公公,慧娘掉下去的時候腳扭傷了……」陳慧又道,語氣愈發輕柔哀婉。 李有得終於看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腳傷了還不安分!」 陳慧卻回了他一個燦爛的笑,小聲道:「公公,你湊過來,慧娘有話跟你說。」 李有得皺了皺眉:「什麼話不能這麼說?」 「就是不能讓他們聽到。」陳慧指了指身後的那一排人,嚇得他們一縮,竟有李有得一發話,他們便掉頭跑走的一縮。李有得遲疑了幾秒,終究還是稍稍彎下腰來。陳慧湊過去在他耳邊小聲道:「公公,那兩個刺客十分可惡,您可不能放過他們。昨夜綁了我後,他們還說要跟我成了好事, 要不是我摔下山崖了,還不知會成怎樣呢……慧娘是公公的人,還被他們如此羞辱,真是氣死我了!」 李有得面色因陳慧的話而漸漸沉下來,就那兩個狗東西也敢動他的人?心裡一陣陣後怕,若是一個不慎…… 「此二人,我定會好好關照他們!」李有得惡狠狠地說。刺殺皇上罪名令他們必死無疑,但在死之前,有的是花樣讓他們好好嘗嘗!陳慧低頭偷偷地笑了下,她跟李有得說這事,當然不是真要那二人如何,反正他們作為刺殺皇帝的刺客,必死無疑了。她特意跟他提起,不過是想讓他知道她受的委屈, 讓他知道昨夜有多凶險,看他以後還敢不敢亂懷疑她! 「腳傷如何了?」李有得瞥了眼陳慧的腳,自然什麼都沒有發現。 陳慧低著頭小聲道:「疼……」 「疼?疼你還亂走,還踢人。」李有得皺眉斥道,「你等著,我讓人找東西抬你下去。」 陳慧心道,可我更想你背我下去呀……她瞥了眼李有得的小身板,想了想還是算了,當然了,她也沒那個膽子提這種匪夷所思的要求。 「不必,小笤扶我就可以了。」陳慧道,其實她就一點點擦傷,痛感不強,讓人抬著走有點太誇張了。 李有得看看陳慧,她忙走了兩步,只有一點不順的樣子,並不嚴重。 他便點了點頭。 小笤得了陳慧的示意,立即跑過來扶住了她,陳慧低聲笑了下:「不好意思哈,有點髒……」 沒想到陳慧這一句話說出來,小笤居然又流了眼淚。 陳慧嚇了一道,忙安撫她:「別哭了,我這不是好好的麼,倒是你……你額頭怎麼了?怎麼還破皮了?」 陳慧的聲音不小,走在前頭的李有得腳步一頓,隨即又若無其事地往前走去。 小笤哪裡敢告李有得的狀,慌忙搖頭,不肯說什麼。 陳慧一見她這模樣便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她人不見了,李有得又誤以為她自己逃了,當然是第一個拿小笤開刀啊! 她彎腰在小笤耳邊道:「回去我給你擦藥,過兩天就不疼了。」 不然還能怎樣呢?找李有得要說法?怕是給小笤再找麻煩啊! 陳慧說完還是有些不滿地盯著李有得的背影,看著看著她突然想起件事,鬆開小笤的攙扶匆匆跑上兩步走到李有得身邊。 李有得驀地停下腳步,冷冷地看她:「怎麼,還要為你的丫鬟討公道?」 陳慧楞了楞,這是哪跟哪啊……哦,他居然還偷聽她和小笤說話! 不過陳慧卻不是為這事找李有得,她訕笑了下:「慧娘怎麼敢嘛……慧娘就是想問問公公,舒寧郡主她知道……」 李有得面色一僵,他想起了之前為陳慧「出逃」而出氣的自己跟舒寧郡主說的那些話。 瞥了眼陳慧那面帶希冀的模樣,李有得冷哼一聲:「怎麼,就這麼怕被人知道你是誰的人?」 一見李有得似乎又有生氣的苗頭,陳慧立即道:「當然不是!慧娘只是想找個最佳時機跟舒寧郡主他們說,怕說得急了她們生氣。」 李有得不說話。他今日的做法對舒寧郡主來說豈止是急,簡直是狂風驟雨般侵襲而去。 他往前疾走兩步,忽然想起陳慧腳傷了,便又慢下步子,冷著臉邊走邊琢磨這事該怎麼說才好。陳慧跟在李有得身邊慢慢走著,見他面色冷淡,就覺得他可能是為她一直不跟舒寧郡主她們說她是誰而生氣,畢竟他這樣身份的人,自尊心比旁人多一些太正常了,她一 個小小的舉動,在他這裡就可能放大數倍。 「公公,慧娘保證,一定盡快找舒寧郡主說。」陳慧嬌聲道。 前方便是寺廟,去了後一切瞭然,李有得實在繃不住了,冷著臉道:「不必了,我已經幫你同舒寧郡主說了。」 陳慧一驚,忍不住追問道:「公公您……您怎麼跟她說的?」 「事實如何,我便如何說的!」李有得說完便往後瞥去,「小笤,還不過來扶著陳姑娘?她若摔著了,我唯你是問!」說完,他加快腳步往前走去,再不給陳慧提問的機會。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60章 有病 李有得的態度讓陳慧心中升起一絲不詳的預感。但她並沒有急著跟上去,而是讓小笤攙扶著自己,小聲問她:「公公怎麼跟舒寧郡主說的?」 「當時奴婢不在……」小笤道,「不過舒寧郡主出來的時候奴婢看到了,似乎有些魂不守舍……」 魂不守舍……李有得究竟跟舒寧郡主說了什麼啊! 陳慧情不自禁地加快了腳步,她覺得……舒寧郡主那邊估計要糟。陳慧身上一團糟,先回精舍換了一身帶來的備用衣裳,又快速梳洗了一番,才算有個人樣。想起自己撲倒李有得時往他身上抹的髒東西,她就忍不住想笑,是的她就是故 意的。 到底還是惦記著舒寧郡主那邊,陳慧很快便帶著小笤向外走去。 這會兒那兩個刺客已經被綁著押往京城了,只留著李有得自己帶來的一些人,而寺廟也恢復了往日的自由通行。 陳慧一眼便看到舒寧郡主和鄭蓉蓉二人正低聲說著什麼,一時間卻不敢走過去。唉,說謊被戳穿的尷尬,不是親歷者真是無法體會。 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陳慧邁步向舒寧郡主二人走去。 舒寧郡主在陳慧走近時才看到她,面色頓時變得有些古怪,只是瞪著眼睛看陳慧靠近。 陳慧走至舒寧郡主面前,笑了笑:「舒寧郡主。」「你還過來做什麼!」舒寧郡主在陳慧來之前就得知了她安然無恙的消息,心裡有得知她無事的淡淡放鬆感,但更多的卻是一種被欺騙的惱怒,即便是在鄭蓉蓉的勸慰下, 她的惱怒已經消失了大半,可當陳慧以一種若無其事的模樣來到她跟前時,她又想起了那些被欺騙的日子,忍不住心中噴薄而出的憤怒。「聽說舒寧郡主已經知道了我這邊的情況,那我也沒什麼好多說的了。」陳慧心裡微歎,看舒寧郡主的表現,今後朋友是沒得做了,至少道別時別弄得太難看,「李公公在等 我,我先走了。」 「等等!」還沒等陳慧轉身,舒寧郡主便氣急敗壞地叫住了她,「我允許你走了麼?」 陳慧抬眼望著舒寧郡主,等著她的下文。 舒寧郡主咬了咬下唇,又轉頭去看鄭蓉蓉,而後者給了她一個鼓勵的眼神。舒寧郡主被李有得氣回來之後便悄悄跟鄭蓉蓉說了自己剛得知的驚天大消息,起先鄭蓉蓉也跟她一樣震驚,但當舒寧郡主還在氣陳慧的隱瞞,還在猜測她接近她們有什麼目的時,鄭蓉蓉一句話便讓舒寧郡主楞在當場:「陳姑娘……一直在強顏歡笑吧?」隨後,在鄭蓉蓉的解釋下,舒寧郡主想到一般女子得知自己被送給了一個閹人該是個什麼心情,又想到那閹人還是李公公那種奸詐無恥之人,擠滿了腦子的憤怒便化為了一種複雜的情緒堵在胸口。反正要是她遇到這種事,殺了李公公再自盡的心都有,哪像慧 娘一樣啊,明明每日活在痛苦屈辱之中,跟她們見面時還總強顏歡笑,要不是今日之事,她們根本不知道她有多慘! 「我可以……我可以讓我爹幫你!我、我還可以去找皇上!」舒寧郡主道,「李公公再厲害,也越不過皇家去!」 陳慧愣了愣,一時間呆在那兒,被舒寧郡主的想法驚住了。 她忽然轉頭向外看了一眼,這兒看不到寺廟外,但她知道,李有得就在外頭的馬車裡,等著她一起回去。 一種強烈的抗拒情緒從心底湧出,陳慧笑道:「多謝郡主,不必了。」 「為什麼?」舒寧郡主不解極了,「你不用擔心,旁人或許怕李公公,但我爹不會怕他的!」「倒不是這個原因……」陳慧頭一次覺得自己詞窮了,能攀上舒寧郡主這棵大樹,還能讓她主動說出為自己出頭的話,對她來說,她本該抓住這個機會的吧?畢竟舒寧郡主若 出手,基本能讓她離開李府。不過,她和原身家庭鬧得可不怎麼愉快,她一個名義上的未嫁女子就算硬撐著不願意回家,陳家也有權利把她帶回去,甚至綁回去,就算告到官府去也沒理可說,今後她便任憑陳家拿捏了。把她跟陳家的恩怨告訴舒寧郡主,讓她給她當靠山震懾陳家?她要怎麼說清楚她跟娘家的恩怨?這其中牽扯到的問題更多了,而且舒寧郡主又能護她 一輩子不成?讓舒寧郡主護著她,和在李有得的庇護下過日子,又哪裡有本質上的不同?而排除了那些理智的考量,陳慧很難否認想到要離開李府的那一絲不捨之情。算是雛鳥效應麼?她從穿越之初便是在李府,已經越來越不會去想離開李府一事了,那兒如 今對她來說就是她在這個世界的家,有她捨不得的人…… 想到這裡,陳慧忽然一怔,之前的某個困惑,似乎有了答案,可那答案,即便是對她來說,也太過驚悚了些。 「那又是怎麼了?」舒寧郡主困惑地望著陳慧。 陳慧道:「……我也說不太清,不過,郡主,我如今過得很好,真的不必麻煩郡主了。」舒寧郡主激動地說:「你怎麼可能過得好!你可是被你爹送人的,而且還是那樣一個人!你今後可怎麼辦啊!那種人……那種人最壞了,說不定有用得著的地方,便把你送 人了,到時候你可怎麼辦啊!」 姑娘啊,這種揭老底的事不好大聲說的呀,萬一是個臉皮薄的人,早就氣哭了啊。 陳慧有些哭笑不得,正要說些什麼,卻發覺舒寧郡主的表情不太對。 陳慧若有所覺地轉頭,只見李有得正在不遠處,慢慢往這兒走來,面上的表情實在稱不上好看。 他冷冰冰地望著舒寧郡主,諷笑道:「舒寧郡主,您這都管到我後院來了啊,這可不是守規矩的閨閣女子應當做的。」 舒寧郡主噎了噎:「但……但你是宦官,要什麼後院!就是皇上太慣著你們這種人了!」 「嘖嘖嘖,舒寧郡主啊,妄議皇上可是大罪,禍從口出的道理,您不明白?」李有得面色一沉,陰冷地笑道。 舒寧郡主面色漲紅,她也知道自己一時激動說漏嘴了,身邊的鄭蓉蓉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別跟李有得正面衝突。 舒寧郡主明白鄭蓉蓉的暗示,可她就是嚥不下這口氣。 「要說罪,你的罪才大吧!」舒寧郡主道,「你憑什麼毀了一個女子的一生?」 「郡主!」陳慧怕舒寧郡主說出更多會惹怒李有得的話,連忙想要阻止她。 舒寧郡主卻看了她一眼,又倔強地瞪向李有得:「你能給慧娘什麼?地位,孩子,你什麼都不能給她!你怎麼能這麼壞,非要霸著人家一個好好的姑娘?」 李有得看了陳慧一眼,後者卻對舒寧郡主喊道:「郡主,別說了!」 大概是怕他會因舒寧郡主的話而責怪她吧?呵。 他不悅地抿了抿唇,陰鬱地盯著舒寧郡主道:「別人家的事,便不勞郡主操心了。」他轉頭看向陳慧,冷冷道,「慧娘,走了。」 「好的,公公。」陳慧忙跟了過去,她又回頭看了看舒寧郡主,笑著對她揮了揮手。 舒寧郡主被李有得氣得直喘粗氣,又因陳慧的笑容而愣住。 她轉頭看向鄭蓉蓉,不解地說:「蓉表姐,你說怎麼回事啊?為什麼她不肯讓我們幫?」 鄭蓉蓉猶豫了會兒才說:「她大概也有她的難處吧……」 「什麼難處能讓她甘心委身一個閹人?」舒寧郡主氣急敗壞道,「我不信,一定是那陰險的閹人用什麼東西威脅她了!」 鄭蓉蓉扯了扯舒寧郡主道:「既然陳姑娘自己不樂意,咱們別管了。」 「那怎麼可以?」舒寧郡主不敢置信地說。 「她畢竟是李公公的院中人了,咱們再管不合適。」鄭蓉蓉道,「惜表妹,你也得為你爹考慮,何必無端多個……敵人呢?」她到底還是沒說出狡詐二字。 「可是……」舒寧郡主瞪大了眼睛,卻說出不話來。她驕縱慣了,平常打罵個人都不是事兒,但她也隱約明白界限在哪裡,並不會給她爹招惹什麼不能解決的麻煩。可今日,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胸中的憋悶和難過,究竟是 源自突然明白了她實際上並不能真正地任意妄為,還是無法救下她或許當做朋友看待過的人。 鄭蓉蓉輕輕拍了拍舒寧郡主的肩膀道:「惜表妹,就這樣吧。各人有各自的緣法。今後,該放下的還是放下吧。」 舒寧郡主沉默了許久,才低落地說:「……我知道了。」 陳慧跟著李有得上了馬車,直到馬車動了,他都沒多看她一眼,而從他那冷若冰霜的面容來看,他此刻的心情也好不到哪裡去。 是被舒寧郡主的話惹怒了吧?陳慧回想了片刻,覺得自己剛才並沒有說什麼會讓李有得發怒的話,便心安理得地管自己坐著,隨著馬車的搖晃犯困。她昨夜都沒睡,這會兒一安靜下來,困意便湧了上 來,若不是李有得在,她這會兒已經躺屍了。 馬車突然顛了下,陳慧早已昏昏欲睡,一時間沒能穩住身體,往前一撲磕在了車壁上,疼得她齜牙咧嘴。 只聽李有得在一旁嘲諷地說:「何必行此大禮?」 陳慧穩住身體,扭頭看過去,李有得四平八穩地坐著,面無表情地睨著她。 想想是舒寧郡主剛剛為自己說的那些話惹怒了李有得,陳慧在心裡大度地原諒了他,坐回了自己的位子上,還給自己點了個贊,誇自己寬容有涵養。 陳慧自認為的不追究在李有得看來便是一種無視,而他此刻自然受不得這個。 「怎麼不說話了?」李有得道,「方纔不是跟舒寧郡主說得挺好的麼?慧娘,你可真有本事,還能說動郡主替你出頭,可惜……可惜啊!」 陳慧看著李有得那張塗白的嘲諷臉,覺得自己可能是有病。在崖壁上,她想起過去猜測李有得可能在床上對她這樣那樣時她並沒有噁心,是因為她已經對他有了好感,甚至喜歡上了他。這個結論即便對她來說也是充滿衝擊性的。她居然會對一個死太監,還是一個總恐嚇她、欺負她,以玩弄她為樂,甚至沒把她當個人看待的死太監有了好感?簡直是晴天霹靂!她這是斯德哥爾摩了嗎?或許還真有一點吧。如今,大部分時間她都覺得李有得對她還挺好的,被他碰也不會覺得噁心,甚至在有離開機會時第一個出現的情緒卻是不捨……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正在漸漸喜 歡上李有得的證據。她一定是有病,才會對李有得這樣一個陰陽怪氣的死太監生出好感,她爸媽知道了,絕對會嘲笑她的,明明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是個死太監,還是個很不怎麼道德的死太 監,怎麼就能在這樣的大前提下喜歡上他呢? 陳慧這時候看李有得的眼神實在放肆,她拒絕相信,眼裡也有了嫌棄之意……她實在是太嫌棄居然會喜歡上一個太監的自己了! 然而,李有得不知道陳慧在想什麼,他也不知道此刻她內心裡正經歷著怎樣的煎熬和矛盾鬥爭,他只知道她此刻的表情讓他很不舒服。 「怎麼?這會兒才後悔沒跟你的小情郎跑?」李有得毫不留情地嘲笑道,「晚了,今後少跟舒寧郡主混一塊去,潭門寺也不許再來了!」 陳慧心想,不來就不來吧,反正此刻對她來說最可怕的事又不是這個。 沒見陳慧立即乖巧地應承下來,也沒見她狡辯什麼,李有得很不習慣,他皺眉盯著陳慧道:「怎麼,嚇傻了?」 若按照以往,李有得都能猜出她會哭喪著臉點頭,然後說讓他安慰她……她好像從來不知臉皮是何物。 可這會兒,她只是輕輕點頭,彷彿跟他多說一個字都嫌多似的。李有得很不習慣這樣的陳慧,心裡甚至驟然多了抹憂心。回想她昨夜到今日遇到的事,任何女子來只怕都驚嚇到昏迷了,可她除了剛上來時抱著他哭過兩聲,後來便跟沒 事了似的,他還真就當她沒事了。可如今看來,只是當時人多,她只能強撐著罷了。 想到她只會在自己面前表現出自己那脆弱的一面,李有得心裡忽然多了絲難言的欣喜,他對陳慧伸出了手:「過來。」話語是命令似的,語氣卻是難得的溫柔。陳慧不知道李有得想幹什麼,此刻的她心裡亂糟糟的,實在沒心力應對他那些猶如大姨媽來時的女孩一樣陰晴不定的情緒,可他說完便盯著她,她壓力也很大,只得慢吞 吞挪了過去。 千萬別是氣得又想捏她胸了,他要是真敢那麼幹,她就……也只能又一次妥協了。等陳慧挪到近前,李有得忽然摟住陳慧的肩膀,讓她坐在他身旁,又把她的腦袋按在他肩上,聲音裡猶帶著淡淡的嘲諷:「怕就哭會兒,又不是沒當我面哭過,還不好意思 上了?」陳慧呆了好一會兒,她是怕啊!怕死了啊,喜歡上一個太監是件多麼驚世駭俗的事啊,而且那太監長得也不帥,性格又不好,人品也差,連對她的好也是一陣陣的,隨時 可能變卦……她一定是病了吧!她慢慢伸出手摟住李有得的腰,是真的想哭了,人長得不帥,也沒有健壯的身材,而她甚至還覺得這樣抱著他手感不錯,並不想鬆開!而且,仔細品味他的話,他是不是以為她被今天的事嚇著了,卻不敢哭出來,所以才會難得體貼地讓她靠著他哭?本來是板著個臉的,卻突然又對她這麼體貼溫柔,簡直是犯規啊,至於他那些話她當然就 無視了。然而她現在根本哭不出來。哭啥啊,那兩個刺客的事有她現在的煩惱那麼可怕嗎?她倒寧願回到那個崖壁上,讓自己的大腦都放空,而不是胡思亂想突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再也塞不回去了。 她這簡直是病入膏肓啊! 被陳慧圈住的時候,李有得身子一僵,好一會兒才放鬆下來。算了,就當是他誤會了她的補償吧。 女人的好處,他是在有了陳慧之後才享受到的,雖他並不是個完整的男人,可被她抱著時,那種溫香軟玉在懷的感覺太好,好得他都快要忘記自己的缺陷。但有些事確實在那兒,他怎麼都不可能忘掉。舒寧郡主那些話,真真是往他胸口插了一刀,可他又能如何?無權無勢之人若敢如此當著他的面說,早被他叫人殺了,然而 那是郡主,是皇上敬重的慶王爺最寵愛的女兒,他自然不能動她。低頭瞥了眼懷中的女人,李有得想到郡主說他怎麼能那麼壞毀了慧娘的一生。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話怎麼能那麼說呢?慧娘是她爹強送他的,若真要說,是她爹毀了她的一生才對,與他有什麼關係?就算他如今把人放回去了,外人也只會說,她是一個閹人都不要的女人,不也照樣是毀了她?他如今讓她待在府裡,讓她衣食無憂,還是 為了她好呢。 更何況,入了他手的東西,便是他的,憑什麼要讓他吐出去?呵,可笑。 馬車到了李府,李有得見陳慧並沒有鬆手的意思,想了想還是道:「慧娘,我要回宮跟皇上報喜去了,你先回吧。」陳慧早先就困得不行,被李有得摟著後身子一固定,便昏昏沉沉起來,聽到他的聲音從自己頭頂響起,她驀地鬆手退開些,迷迷糊糊地說:「公公,您要跟皇上邀功去啦? 」 李有得面色一沉,糾正她道:「是報喜。」 陳慧眨眨眼,應了一聲:「對,是報喜。」 李有得看陳慧這一臉懵懂的模樣,想發的火也發不出來了,只道:「行了,你回去吧。」 「哦,好的。」陳慧剛想下馬車,想起一事道,「公公,您這衣裳,先前……被我弄髒了,直接去面聖,皇上會不會覺得您對他不敬啊?」 李有得的衣裳被陳慧弄髒後,他只是拿帕子擦了擦,並未換過。 「我回宮後會先去換的。」李有得道。想起那時她抱著他哭的可憐模樣,他心一軟,語氣也忍不住柔和了些。 陳慧還沒有要走的意思,再看著李有得,抬起右手,拿食指和拇指比了個極小的空隙:「那公公……那兩個刺客被抓,也有慧娘的一小點功勞吧?」 李有得被氣笑了:「你是一點虧都不願吃是吧?好處少不了你的!」「多謝公公,公公您真是太好了!」陳慧立即笑著爬下馬車,不管她有病沒病,該她得的好處那是絕對不能少的。她可是冒著生命危險輔助抓住了那兩個刺客,雖說是被動 的…… 等陳慧下了馬車,李有得正要吩咐阿大走,卻聽外頭突然傳來陳慧的聲音:「公公!」 李有得掀開簾子望出來:「又怎麼了?」 「公公,您什麼時候回呀?」陳慧問道。 李有得見陳慧面帶希冀之色,本想說四五日的話不自覺地嚥了回去,咳了一聲才道:「大約兩日吧。」 當他看到得了他回答的陳慧面色突然黯淡下來的時候,他甚至想改口說自己這會兒就不去了,可理智到底還是佔上風的,他忙放下簾子,讓阿大趕緊趕去皇宮。 李有得的馬車走了,另一輛馬車上下來的小笤忙走了過來。 陳慧歎了口氣道:「公公兩日後回。」 小笤安慰她:「陳姑娘,兩日很快便會過去的……」 快才是問題所在啊! 陳慧本想著李有得能多在皇宮待幾日就好了,她也能多點時間想想她是不是真有病,若沒病最好,可若是有病,她就得決定是治好這病,還是在病中沉淪了。算了,只有兩天的話,也湊合吧。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61章 更重要的問題 說是正好有時間想想自己是不是真有病,然而陳慧卻從情感上拒絕去思考這個問題。為了能活得痛快些,有時候陳慧真不願意主動去思考太多深層次的問題,反正想了也沒用,越清醒越痛苦,不如讓自己高興點兒。可這個問題,對於她自己來說,相當重 要,她不得不認真考慮了。 兩天的「自我診療期」過了,陳慧沒想明白自己的「病情」,倒是突然醒悟過來一點:在不知道李有得是不是對自己也有意思的情況下,先喜歡上他,不是找虐嗎? 想明白這個問題後,陳慧決定先假定自己不喜歡李有得,以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弄清楚他對她的態度後,再確定自己的病情。 不過,要弄清楚這一點,卻也不是件易事。若以一個不瞭解李有得的旁觀者來看,他曾經對她說過,她死也要死在他府裡,他摟過她,捏過她胸,她不見了他來追過……可惜這些在她這個當事人看來,實在算不上是 「喜歡」的證據。倒是前兩日坐馬車回來時,他摟著她安撫她的舉動,讓她覺得有那麼點意思了。還有,他一直都挺縱容她的,這也勉強算是個正面的依據吧。陳慧先前就在困惑李有得到底是不是看上她了,可他似乎又對她沒有任何那方面的興趣,就像是……就像是養著蔣碧涵一樣養著她。當然,他對蔣碧涵的態度,跟對她又不 一樣,他只怕都沒對蔣碧涵說過幾句重話,而對她呢?什麼話難聽說什麼,真是不氣死她不罷休啊。 留給陳慧冷靜思考的時間並不多,偏在這時,蔣碧涵居然來看她了……是的,只是來看她。 陳慧請蔣碧涵入內坐下,跟她寒暄了幾句發現她似乎有話要說後,便讓小笤和清淑二人出去了。 「蔣姑娘,找我有事呀?」陳慧問道,她跟蔣碧涵經過上回的臘腸事件後擁有了共同的秘密,關係彷彿貼近了些,但礙於二人的身份,她也不可能表現得太親密。 「陳姑娘,聽聞你去潭門寺遇了險……先前我病了,怕把病氣過給你,便一直沒來探望。」蔣碧涵道。 陳慧眼睛眨了眨:「我運氣還不錯,雖說過程凶險了些,最後倒是死裡逃生了。」 蔣碧涵微微笑了笑,許是早就得知了一些事,聽到陳慧的話她並沒有太多意外,反倒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樣,只垂眸望著茶壺,低聲道:「那便好。」 陳慧想,蔣姑娘還沒學會跟她說話時可以有話直說呢。 「蔣姑娘,不知你找我來有什麼事?」陳慧單刀直入。蔣碧涵沉默了幾秒後才垂著視線道:「陳姑娘,你是不是……」她頓住,實在不知該怎麼繼續說下去。或者說,過來找她已經讓她用盡了勇氣,這會兒要說出盤桓心中許久的 話,會讓她覺得難堪。她幾乎想要立即起身,落荒而逃了。 陳慧等了幾秒沒等到蔣碧涵的下文,追問道:「蔣姑娘,你想說什麼說就是了,我保證不打你。」 陳慧自認為小小地開了個玩笑,可蔣碧涵心思卻沒在這上面,又是沉默良久才說:「陳姑娘,你曾經說過,你想要的不過是偏安一隅,如今這話還算數麼?」 陳慧道:「自然是算數的。」至少在這個時間節點,她還是這麼想的。 蔣碧涵似乎難以開口,欲言又止了許久才到:「這兩個月來,李公公……他已經很少去找我了。」 從前對於李有得去找她,蔣碧涵無疑是警惕又嫌棄的,可如今院裡多了一人,他近來就不太來了,這讓她無疑會多出一絲心慌來。 陳慧眼神微變,莫非是最近兩個月來,李有得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因此忽略了蔣碧涵?這確實是有可能的,畢竟之前送來的東西,有不少是只有她一人才有的。 從前陳慧對於李有得與蔣碧涵的關係,不過只是好奇而已,但如今,因為她自己那尚未確定的隱秘小心思,她有些在意起來。 「不知蔣姑娘來找我說這個,是為了什麼?」陳慧道。 蔣碧涵一愣,為了什麼?她……她只是想要一個心安而已。 「陳姑娘應當明白。」將碧海終於抬起頭來,直直地望著陳慧。 陳慧笑了笑:「蔣姑娘,我從前就跟你說過了,李公公這兩年來待你一如既往,你怕什麼呢?莫非……你想開了,準備跟李公公進一步發展些不一樣的關係?」 蔣碧涵面色一白,雙唇顫抖地說:「不……我並非這個意思……」 陳慧輕聲一歎,誠懇道:「蔣姑娘,我們也算是待過同一根繩的螞蚱,有些話我不妨再直白地說一次。李公公既然能像這樣養著你,他就不會因為旁的原因而將你送走。」 蔣碧涵直勾勾地看著陳慧道:「李公公或許不在意多養我一個閒人,但……有人會在意。」 「你是說我麼?」陳慧笑了笑,往常對她來說不過是笑話的一句話,如今她聽來卻有些尷尬了。她有可能喜歡上李有得的這件事,大家都看出來了嗎? 蔣碧涵不說話。陳慧道:「蔣姑娘,你真是想太多了,這對身體可不好。我真不在意……」就算她真喜歡李有得,這種事怎麼在意?這兩人又不是那種關係,而且論時間上的先來後到,還是 蔣姑娘先來的,她不被某些衛道士打成小三就算不錯了。 「如今或許如此,但將來……」蔣碧涵眉目間多了縷憂色。 陳慧道:「將來的事,誰又說得準呢?想必我保證了什麼,你也不會信的,我只能說,即便以後某些事變了,你如今如何,將來也會如何。」 某些事變了…… 蔣碧涵抿抿唇,終於站起身道:「是我打擾了,陳姑娘。希望……希望將來,我們之間能相安無事吧。」 她微微頷首,蓮步輕移走了出去。等蔣碧涵走後,陳慧獨自一人坐了許久。有沒有可能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的不確定,在旁人看來或許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無論是她對李有得的態度,還是李有得對 她的…… 當日晚間,李有得果真回來了,而跟著他回來的阿二第一時間便來通知了陳慧:「陳姑娘,公公回了!」 陳慧問:「李公公讓我過去?」 阿二愣了愣才道:「那倒沒有。」 陳慧沒好氣地說:「那你這麼急地跑來做什麼?」 阿二說不出話來,他這不是想賣個好麼…… 卻見陳慧已經站起身,笑瞇瞇地說:「辛苦你了。」 阿二被陳慧這突變的態度弄得有些懵,呆了會兒才跟上去。 陳慧剛走近院子裡,便看到一些小廝把一個個紅色箱子抬進來,在院子裡排成一排,她稍微駐足看了幾眼,足有十來個箱子。 李有得不知什麼時候從主屋裡走了出來,見陳慧好奇的模樣,對手下說:「把箱子都打開。」 而隨著小廝們的動作,箱子裡的金銀和古董器具一樣樣地出現在陳慧眼前。 「這是皇上賞的,」李有得的聲音裡帶了點兒得意,「你不是要賞麼?隨便挑。」跟皇帝回報時,他只說是自己得了密報,這才能將那兩個刺客一網打盡。至於陳慧娘的事,他刻意瞞著沒讓皇上知道,他知道皇上是個對奇特事物充滿了好奇的人,他不敢冒險讓皇上得知陳慧娘的存在。而抓捕刺客之事原先是王有才管的,如今讓他搶了一功,皇上不但嘉獎了他,還把王有才罵了一頓,說王有才無能,可把當時在場的他 得意壞了。 陳慧如同蝴蝶穿花叢般這兒看看,那兒瞧瞧,最後跑到李有得跟前道:「公公,這些慧娘全要了可以嗎?」 「心挺大的啊你。」李有得笑罵了一聲,「行,你想要便全拿去!」 「謝謝公公,公公您真是太慷慨了!」陳慧又問。「那我這會兒是不是可以隨意處置了?」 李有得隨意地點點頭。 陳慧便立即轉頭對阿大道:「那一箱銀子,你們都拿去分了吧。」 阿大愣住,那一箱子白銀,可有好幾百兩呢,這麼大一筆銀子,居然分給他們? 他下意識地看向李有得。 陳慧瞪他:「你看公公做什麼?這些如今是我的東西了,你要便要,不要就算了,我讓阿二來分。」 阿大沒有從李有得那兒得到反對的暗示,連忙道:「是,是,多謝陳姑娘!」 「別少了小笤的一份。」陳慧笑瞇瞇地叮囑道。 看他們在那兒分銀子,陳慧心裡充滿了土豪的滿足感,當個有錢人真是太爽了。 李有得哼笑道:「慧娘,你可真會籠絡人心哪。」 陳慧笑道:「慧娘這也是替公公籠絡的嘛。」 「哼,歪理。」李有得道,「其他的,你準備如何?」 「就放庫房裡吧。」陳慧道,「反正我也沒什麼要用的地方。」 李有得拿出庫房鑰匙,丟給陳慧:「人精。」 陳慧不在意地笑了笑,去找阿大阿二,讓大家先停一停,把東西都搬去庫房。或許是有了銀子的激勵,眾小廝幹起活來特別有幹勁,不一會兒便將東西都歸位。 陳慧拿了鑰匙回到菊院時,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主屋裡亮起了昏暗的燭光,她把鑰匙交給李有得,他隨意地收好,又問:「這幾日有沒有惹禍?」 「公公,難道在您眼中,慧娘就是個惹禍精嗎?」陳慧不滿道。 李有得瞥了她一眼,眼底的嘲笑明明白白丟了個反問給她:你說呢? 陳慧想,看,他果然不喜歡她,哪有對心愛的姑娘如此冷嘲熱諷的?不怕玩脫了嗎? 「公公……慧娘有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陳慧假裝沒看到他的眼神,問道。 李有得一聲嗤笑:「吞吞吐吐做什麼?我說不當問,你便不問了?」 「是呀!」陳慧回得乾脆。 明明是想諷刺陳慧的李有得反倒被噎住了,他收了視線不耐道:「有什麼便問吧。」 陳慧道:「公公,您喜歡蔣姑娘嗎?」 李有得原本正打算喝口茶水,聽到陳慧的話,他放下茶水盯著陳慧,忽然笑了笑:「怎麼,慧娘,你這是吃味了?」 陳慧不為所動地說:「公公,您還沒回答慧娘的問題呢!」 「陳慧娘,你膽肥了啊。」李有得沉下臉盯著陳慧道,「不該你問的,別瞎問!」 陳慧一臉委屈:「可不問,慧娘怎麼知道該不該問呢?」 「狡辯!」李有得斥道。 陳慧跟李有得互瞪了會兒,又道:「那我能不能再問一個問題?」 「不能!」李有得一口回絕。 陳慧討價還價道:「我保證是跟蔣姑娘無關的問題……就一個,公公您就讓我問吧!」美人嬌聲撒嬌的聲音實在太具有殺傷力,即便李有得不是個完整的男人,面對陳慧那期盼的神情,他也很難說出拒絕的話,勉為其難地點了頭。但下一秒,他就後悔自己 怎麼會一時心軟。 「公公……慧娘能不能親您一下?」陳慧也有些難得的不好意思,如果能通過這種方法驗證,說不定能一舉兩得,既能知道李有得對她的態度,也能明白她對他的。 李有得以為自己聽錯了,見鬼似的看著她:「你說什麼?」 陳慧道:「我說,公公您能不能讓我親一下?」李有得此刻的臉色簡直能以五彩斑斕來形容,他驀地站起身,像是怕陳慧撲上來似的……畢竟她已經做過這種事不止一次了……他瞪著陳慧,又怒又不敢置信地說:「你再 說一遍!」他的聲音都變調了。 陳慧被他尖銳的聲音嚇得退後了半步,她幹什麼了哦,雖然這個問題是那啥了一點,可他不想就直接拒絕讓她滾不就好了嗎?那她也大概能明白他對她是個什麼態度了。 在李有得的強烈反應之下,陳慧的語氣不由得弱了弱,垂眸害羞地說:「我是說,公公您能不能讓慧娘抱一下?」 李有得覺得,自己今日可能是耳朵不大靈光,到底是親還是抱?還是說,陳慧娘今日又來鬧他玩? 「陳慧娘,你到底要做什麼?」李有得瞇著雙眼看向陳慧,他有時候是真猜不到她想做什麼。 「就是公公您聽到的呀。」陳慧道。 李有得慢慢坐了回去,感覺有那麼點丟人,他可是司禮監秉筆太監,居然會被一個女人的話給嚇著了!好在這會兒屋子裡就只有他們二人,她也沒看出他嚇著了。 自覺不能在陳慧面前丟了臉面,李有得抬了抬下巴,諷笑道:「怎麼,先是籠絡了下人,再來投懷送抱討好我,你又想做什麼?」陳慧感覺有些憋屈,她就是純粹想親親他抱抱他看看感覺不行嗎?把她想得這麼壞,他肯定不喜歡她,不然在他眼中,她應該是個小仙女兒才對!聽到她說要親他,他應 該高興得要飛起來了才正常啊!「今日……蔣姑娘來找慧娘了。」陳慧垂著視線,一副低落委屈的模樣,「公公是不是很討厭慧娘啊?連碰都不讓慧娘碰一下……可從前慧娘還在梅院的時候,見公公對蔣姑 娘很慇勤很體貼,恨不得貼到蔣姑娘身上去的模樣……」 李有得臉黑了下來:「陳慧娘,聽聽你在說些什麼?哪一個女子說得出你這種話?」 陳慧望著他幽幽地說:「因為嫉妒而變得醜陋的女子就可以。」 李有得冷笑一聲:「你嫉妒什麼?我給你的金銀首飾還不夠多?」 陳慧歎了口氣道:「當然不是那些身外物……慧娘是嫉妒公公喜歡蔣姑娘不喜歡慧娘呀。」 「誰說我……」李有得驀地停住話頭,卻見陳慧正一臉希冀地望著他,似乎在等著他把剩下的話說完。他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62章 一步步 李有得面色頓時沉了下來,他差點就被人套話了!還好,他及時醒悟過來,且這事並沒有其他人知曉。 陳慧見李有得面色變了,心裡就跟多了根不停撓動她心臟的羽毛似的難過。「誰說我」什麼啊?「誰說我喜歡蔣姑娘不喜歡你」?「誰說我喜歡蔣姑娘」?這兩個答案無論哪一個都會讓她好過一些,如果是第一個的話,簡直是種可以當場放鞭炮的奇跡 了。 可是,如今套話的最佳時機已經過去,恐怕她今天是別想再問出來了。 「好你個陳慧娘!」李有得瞪著陳慧。 陳慧低頭委屈道:「慧娘知道自己的心思太可怕了,可是慧娘也控制不住自己呀……」 「行了。」李有得擺擺手,「你回吧。」 陳慧眼巴巴地看著李有得:「可是……」 「沒有可是,出去。」李有得沒讓陳慧繼續說下去。 陳慧呆站了幾秒,還是掉頭出去了,開門的時候,她回頭問道:「公公,明日慧娘想跟公公一起吃早飯,行嗎?」 一雙水靈靈的眼睛滿含期待地望著他,李有得差點投降,他別開視線道:「明日我一早便要進宮。」 「連吃個早點的時間都沒有嗎?」陳慧黯然道。 「……沒有!」 陳慧回到自己屋子之後想了好一會兒,剛剛的試探,她覺得應該不算成功。畢竟李有得沒有說出什麼關鍵性的話,她無法得知他的真正態度,也無法明確自己的心情。 這種感覺真是太糟了。 不過陳慧一向不是個容易放棄的人。她很早便睡了,第二天一大早便穿衣出門,跑到主屋。主屋的門開著,小六告訴陳慧,李有得早離開了。 「公公有沒有說他這回去多久,幾時回來?」陳慧問。 「公公說,大約日吧,並未細說。」小六道。 陳慧沉默了會兒,突然看向小六問道:「小六,你覺得,公公對我有意思麼?」 小六有點懵:「……什麼?」 陳慧道:「我問你話這事,你不會轉頭便說給公公聽吧?」 小六連忙搖頭:「不、不會!」 陳慧道:「那就好。我問你,你覺得公公對我好麼?」 「那自然是極好的!」小六連忙道,「小人跟著公公好幾年了,還沒見過公公對誰那麼好過!」 陳慧眉毛一挑:「不是還有個蔣姑娘麼?」小六一愣,忙道:「蔣姑娘是不一樣的……公公對蔣姑娘……」他抓了抓頭髮,又四下看了看,確定不會有人聽到之後才說,「公公對蔣姑娘像是得了個古董花瓶擺在家裡收 藏,但對姑娘您,卻是掏心掏肺地寵著呀!」 陳慧沉默了會兒,突然說:「小六,若你有了傾慕的姑娘,你會如何待她?」 小六畢竟歲數還不大,聞言有些臉紅,彆扭地說:「若小人有了傾慕的姑娘,必定待她好,送她好吃的,帶她去好玩的地方玩,還給她買漂亮的衣裳……」 「小小年紀就思春呀,不得了!」陳慧給小六豎了個大拇指。 小六整個人都不好了,不是陳姑娘您讓我說的嗎! 陳慧沒再理他,滿懷心事地走了。估計問菊院的人是沒用的,他們好像早就認定李有得對她相當不一般,不然當初他在浴室摔倒,他們也不會非要讓她進去。 然而旁人的判斷是會出錯的,恐怕在他們眼中,她對他們的公公也「情根深種」了?但估計身為當事人的李有得是不信的。當事人不在,陳慧也想再試探也沒人可實施,再加上在屋子裡待得憋悶,轉頭便叫上小五小六和小笤,又出外玩去了。當然,得有好一段日子,等她忘記在潭門寺的遭遇 後,她才再敢出城玩去。 如此玩了日,這天李有得在陳慧回家前便回了,她一回家看到主屋內那熟悉的身影時眼睛一亮,把逛街買回來的東西往小五懷裡一丟,便往主屋走去。 一進去她才發現原來是有人在拿帛布尺幫李有得量身體,而此刻李有得正背對著門口。陳慧嘴角一勾,輕手輕腳走進去,拍了拍那裁縫的肩膀,那人轉過頭來,正是陳慧已經熟悉的裁縫孫大娘。她對孫大娘比了個噓的口型,接過帛布尺,輕輕按在李有得的 肩頭,又像是撫平他肩膀上的褶皺似的,從左肩溫柔又緩慢地撫到右肩,隨後順著右肩往下。 肩上的動作突然變得柔軟又放肆,李有得起先並不在意,直到後頭的人突然轉到他身前來,剛打了個照面,他便退後了小半步,略為詫異地皺眉道:「怎麼是你?」 陳慧低眉順眼地說:「這事本就該慧娘來做的。」她此刻是副一本正經、公事公辦的模樣,「公公,別亂動,手抬起。」 李有得狠狠瞪了孫大娘一眼,這憨厚的婦人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也沒能說出什麼話來。 「公公,您在等什麼呢?」陳慧嗔怒地看他一眼,抬手連帶著帛布尺一起按在他胸口,緩緩摩挲著,目光正直,「您這身衣裳是不新了,也該換一身新的。」 李有得被陳慧那輕柔得如同情人低語的撫摸弄出了一身雞皮疙瘩,猛地抓下陳慧的手,板著臉道:「你做什麼!」 「慧娘在幫公公量體啊。」陳慧一臉無辜樣。 「你會麼?」李有得聲音驀地拔高,大約是被陳慧的無恥氣著了。 陳慧笑道:「公公放心,慧娘不會亂來的。不信您可以問問孫大娘。」 李有得偏不問,他微抬了抬下巴,指著外頭道:「出去。」 「公公,就讓慧娘幫你吧!」陳慧不動,「慧娘的技藝真的很好的……您也見識過了,不是麼?」她指的,當然就是先前給德妃娘娘做的胸衣。 李有得冷冷盯著陳慧,森然笑道:「不走是吧?待會兒可別後悔!」 陳慧因他的話而產生了一瞬間的猶豫,但藝高人膽大,她委屈地說:「慧娘只是想幫幫公公罷了……」 「孫大娘,出去。」李有得吩咐道,「關門。」 等孫大娘出去了,屋子裡便只剩下了李有得和陳慧二人,後者心裡充滿了鬥志,她這回非要試探點什麼出來不可!「陳慧娘,你近幾日究竟想做什麼?」李有得在桌旁坐下,斜睨著陳慧。他當然感覺到陳慧的態度自那日潭門寺一行後有所不同了,往常是能不往他面前湊便不過來,可最 近,卻是一有機會便過來,還說那種奇怪的話……也不知在打著什麼鬼主意! 「慧娘沒想做什麼啊……」陳慧低頭輕聲道,「慧娘只是想幫公公做點事而已。」 「做點事?」李有得冷哼,嘴角一勾,「有你這樣做事的嗎?你這是投懷送抱!」 陳慧低著頭不吭聲,她的舉動太明顯了,李有得自然會有所察覺。那麼,在察覺之後,他會怎麼做呢? 她倒不怕他真做什麼。雖然他有捏她胸扯她衣裳的黑歷史,可自那之後,他簡直紳士得不像話,似乎沒有多碰她一下的興趣,這自然給了她底氣和勇氣。陳慧的不語在李有得看來便是一種默認,他這幾日有意無意地避開她,心中的煩躁卻愈盛。她就不能安安分分地做個招人疼的對食麼?平日裡陪他吃飯,說說話,偶爾聽 他說說在皇上那兒受的氣,給他些許安慰,這幾個小小的要求,對她來說,便是那麼難?即便是在宮中的幾晚,有時候他也能夢到她用一種哀婉的表情語氣在同他說:「慧娘是嫉妒公公喜歡蔣姑娘不喜歡慧娘呀。」同樣的語氣和場景一遍又一遍出現在夢中,讓 他煩透了。有些話,真是經不起細想。乍一聽時覺得心中熨帖,可那股子愉悅過去後,冷冰冰的現實總會惡狠狠地提醒他,要不是他的權勢地位,誰又會如此待他?旁人如此,他覺著是人之常情,沒一點兒不舒服不說,反倒暢快得很,他有了如今的權勢,他們便全都要趴在他身前,他以他如今爬到的地位為榮。可到了陳慧娘這兒,卻又完全不是一 回事兒了。他覺得憋悶極了,若非他位高權重,她又哪裡會說那些個違心的話?都是謊話!陳慧娘這個女人,說的沒一句是真的!怎麼可能嫉妒,有什麼可嫉妒的?明明是尋常女人避之不及的事,她倒好,說得彷彿出自真心似的。從前也是,時不時 把「我是公公的女人」放在嘴邊,這種話對她來說不過是討好他的手段罷了,哪裡有一分真心?偏她說得誠摯無比,任誰聽了,在那一瞬間總會信了的。 「怎麼,不說話便是認了?」李有得冷笑,「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知道,我在玩火。 陳慧默默給自己配了一句台詞,還好李有得不是什麼霸道總裁,不會說出「女人,你在玩火」之類的話,畢竟他又沒有能生出「火」的工具…… 「就這麼想自薦枕席?」堵在胸腔中的郁氣燃燒著李有得的理智,他冷笑,「那便把衣裳脫了!」 陳慧愣了愣,呆呆看著李有得道:「這……白日宣淫不大好吧……」 瞧,果然退縮了。 李有得胸中的那股氣壓下去了些,他冷冷一挑眉:「這兒是我的地盤,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 陳慧道:「既然公公說可以,那慧娘自然也沒有意見……」 她忽然踏前一步,一把抓住了李有得的腰帶,驚得李有得慌忙按住她的手:「你幹什麼?」 「脫衣裳啊……」陳慧仰頭無辜地看著他。 李有得簡直要氣急敗壞了:「脫你的,不是我的!」 「可都是要脫的呀……」陳慧一臉困惑地說。 「脫你自己的!」李有得死死抓住了陳慧的手,不讓她動。 陳慧想了想,略微害羞地說:「那慧娘幫公公脫,公公幫慧娘脫好不好?」 反正自從浴室事件後她就知道了,李有得就是紙老虎一隻,她怕什麼呀?最後慫的人,還不是他自己? 怎麼能有如此不要臉面的女人! 李有得覺得自己哪天真可能會被她氣死,明明是他故意要懲罰她一下,怎麼最後反倒成了他被弄得騎虎難下? 「鬆手!」李有得瞪著陳慧。 陳慧道:「那……不脫了?」 「出去!」李有得冷著臉道。 這時候二人已經靠得很近,近得陳慧可以嗅到李有得身上淡淡的香粉味,近得她覺得他那薄薄的唇也紅潤好吃的模樣。 她一直想試試看親親他,說不定能讓自己明白心意。而這種時候,竟然是她親他的最好機會。 呼吸漸漸變深,陳慧嚥了下口水,盯著李有得的嘴唇半晌,最後還是鬆開他退開了。 「那公公,慧娘先告退了。」她低著頭,很快便退了出去。 而李有得則僵在那兒半晌不動,他方才有個錯覺,似乎下一刻陳慧娘便要親上來……他扯了扯嘴角,那一絲弧度充滿了諷意。 嘖,怎麼可能啊。 陳慧回到自己屋子後便毫無形象地趴上了床。她說的想的都挺好,可臨到做時,卻又退縮了。實在是……親不下口啊。或許,她只是不討厭李有得,對他的好感還可以,但還升高不到喜歡的程度吧,否則,怎麼連親一口都不敢了呢?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63章 仁厚 接下來的幾天,不但李有得躲著陳慧,陳慧也沒想主動湊上去。她覺得自己一定沒病,對對自己好的人產生好感多正常啊,她不必再去試探什麼了,反正無論李有得是不 是真看上她了,他就是只紙老虎,維持現狀、順其自然就足夠了。如今暴雨天氣已減少,多數日子熱得令人髮指,陳慧有時興致好會出去玩,有時熱得不想動了,便留在府裡聽小五小六他們侃大山。就這麼聽了數日,她突然聽到一件事… …似乎要打仗了。陳慧出生在和平年代,對戰爭的概念只存在影視劇和電影之中,不過她再不識人間疾苦也知道戰爭帶來的傷害有多大,不可能期盼它的到來。等她多問了兩句才知道,原來是一支叫羲族的部落在壯大之後挑釁北方邊疆,先前皇上早就派了一支軍隊過去駐紮了,一直還算安穩,但近來羲族部落動作愈發頻繁,看著大概不久後就要打過來了 。陳慧回想著自己平日裡吃的用的,再看看街上老百姓的生存狀態,便覺得這場仗輸不了。她感覺這個朝代應當是正處於鼎盛期,百姓生活富足,那麼軍費便不是問題。戰 爭打的就是錢,就是後勤,國家有錢了,自然不怕打仗。所以,她倒不怕被外族打進京城來。 只是,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一日在刑部大堂,李有得被人污蔑想找人來作證時,鄭尚書說顧天河顧總旗被調走到邊疆為皇上效力去了。那所謂的邊疆,該不會就是這同一個邊疆吧?畢竟顧天河曾經救過自己一命,陳慧還惦記著他的救命之恩,只是他離得太遠了,她想報恩都報不成。如今戰事一起,也不知他在軍中會怎樣了……陳慧只煩惱了些許時候便讓自己不再去想,她鞭長莫及,不如就向穿越大神祈禱好了,保佑顧天河能安然歸來,好讓她把恩給報了。畢竟如今她也是有銀子有鋪子的小富婆了,他若有需要的話 ,送點資產給他不在話下。 陳慧不知道朝堂上是如何雲譎波詭,反正如今李府是她的保護罩,她安安穩穩地待在這個保護罩下,便不必擔心自己的小命。在親吻失敗事件後的近半個月時間裡,陳慧見到李有得的次數屈指可數,並且每次都是匆匆一面,她還沒來得及打個招呼,他便離開了。她沒太在意,李有得肯定是被她 撲怕了吧……這一日,陳慧見天氣尚可,便照舊領著一行人出門遛彎,她先去了一趟李氏布莊,得知舒寧郡主和鄭蓉蓉依舊沒有來過後,便徹底放棄了。李有得是宦官,而鄭蓉蓉的爹 是刑部尚書,兩人的家眷湊一塊兒確實不像話。而舒寧郡主……她一直對宦官這種身份的人深惡痛絕,怎麼也不可能再跟她來往了。 陳慧覺得有些可惜,她本來還以為她或許可以跟那兩人由生意關係進階成朋友關係的,看來是她想多了。下午在李氏布莊待了會兒,見了個想要定製衣裳的富戶小姐,記下要求後陳慧也懶得立即動手,領著人上街溜躂了一圈,買了些小玩意兒送給小六他們,最後領著人進了隆盛酒樓,準備吃完晚飯再回去。當初陳慧便是在這兒被溫敬逮住,隨後被李有得看到了,差點被他蓋章她跟人私會。不過她對這兒並沒有什麼心理陰影,這家的東西好 吃,她就愛來這兒吃。 陳慧正要帶人進包廂,樓梯上忽然搖搖晃晃下來一個男人,他一身騷紫色的衣裳,身上散發著酒氣,一路走哪兒撞哪兒,欄杆都被他撞得快掉了。 看清楚那人是誰後,陳慧只覺得晦氣,這是冤家路窄啊,怎麼就碰上這貨了呢? 這人正是陳慧曾經遇上過兩次的黃公子。不過,如今陳慧知道這人在巴結李有得,而她又是李有得的院中人,倒不怕他再做什麼。只是李有得都知道黃公子曾經調戲過她了,還任由這個人四處晃蕩……他果然不喜 歡她啊! 陳慧不想理會此人,只站在一旁等那黃公子離開,可誰知黃公子下樓梯時腳下一崴,竟然噗通一聲跪在了陳慧面前。 陳慧盯著黃公子看了幾秒,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大堂裡也有不少人在吃飯,聽到這兒的動靜看了過來,便見到一個公子哥正跪在一個妙齡女子身前,也不知發生了什麼事,紛紛投來了好奇的目光。有正好對著這個方向 的,目睹了這個過程,這時候倒先笑了起來。黃公子暈乎乎地抬頭,仰頭望著站自己面前的女子,一張不怎麼端正的臉上露出個癡癡的笑:「小美人兒……嗝……」他打了個酒嗝,眼前突然清晰了不少,看清楚陳慧的模 樣後,他突然面色一變,激動地說,「乾娘,您來啦?」 陳慧:「……」啥? 她轉頭看掌櫃:「掌櫃,這人酒喝多了不清醒了,不如把他丟出去吧,免得他突然鬧起來。」 她一個妙齡少女!居然被一個比她大的男人叫乾娘!她有那麼老嗎?這姓黃的怎麼不去死啊? 掌櫃乾笑了一下,支支吾吾不吭聲,人家還沒鬧事呢,他也不好往外趕客啊。 「乾娘,乾娘,饒命啊!乾娘我錯了,我從前是有眼不識泰山,您就饒了我吧乾娘!」黃公子喊聲淒厲,只一味地求饒。 被那麼多奇怪的目光盯著,饒是陳慧也有些受不住。不過,有智商的人都看得出來她不可能有這麼大的乾兒子,只會以為這姓黃的瘋了吧?他是在發酒瘋呢!「乾娘啊!求您看在乾爹的份上,饒過我吧!我老早就想來找乾娘賠罪了,就是乾爹不讓……乾娘,您別氣了啊,氣多了就不美了!」黃公子依舊在唧唧歪歪,大有陳慧不原 諒他他就不停下的勢頭。 而陳慧這會兒也聽出點眉目來,在他面前蹲下,不敢置信地問道:「你口裡的乾爹,是李公公?」 黃公子見陳慧居然肯跟自己說話,高興得不行,點頭如搗蒜。 陳慧一時間有些失語。李有得還不到三十歲呢,居然認個跟他差不多歲數的乾兒子?更可怕的是這個姓黃的,也太能屈能伸了點,認個太監當爹也就罷了,對方可是跟他差不多大的,叫爹時他 都不覺得彆扭嗎?她可真是自歎弗如啊! 「你……走遠點,我不想跟你說話。」陳慧站起身嫌棄地對他擺擺手。 黃公子爬起來恭恭敬敬地說道:「是,乾娘。想必乾娘還不知兒子叫什麼吧,您叫我仁厚便好!」 陳慧:「……」她並不想說話。突然多了個比她大那麼多歲的乾兒子,她怎麼覺得那麼玄幻呢!還仁厚,這色胚哪裡仁厚了? 「乾娘,您是來找乾爹的不?他在樓上呢!」黃公子笑嘻嘻地說,「您放心,乾爹身邊清淨著呢,您不必去抓奸嘿嘿。」 陳慧原本打算往上走的腳步便頓住了。 她很想把這黃仁厚的腦袋撬開看看,裡面都裝了些什麼,她,一個太監的無名無分的院中人,有什麼資格去抓奸?抓的還是個太監的奸!有必要嗎?他能幹什麼啊! 陳慧正打算去其他地方吃飯,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黃仁厚:「李公公喝酒了?」 黃仁厚乾笑了兩聲道:「這個,應酬嘛,難免的……」 陳慧冷下臉:「帶我過去。」 黃仁厚忙在前引路:「乾娘,跟兒子來!」陳慧無視了黃仁厚的稱呼問題,跟了上去。她想到了她是怎麼去到李府的,陳平志給她的信裡提到過,當時他是趁著李有得酒醉,把人送到李府的,若今日再有人這麼做… …不是又害了一個姑娘嗎?想當初她過得多苦啊,她如今是苦盡甘來了,可別的姑娘不一定有她這樣的樂觀,想不開又自盡了呢? 陳慧隨著黃仁厚進了一間雅間,裡頭先是一個花鳥屏風擋著,勸酒聲行酒令很是熱鬧,沒人知道陳慧一行人的到來。 而黃仁厚已經先一步跑到李有得身邊,在他耳邊說了幾句。聽說陳慧娘來了,已經微醺的李有得頓時瞪著眼睛看向屏風處,而陳慧也恰在此時走了出來。 陳慧掃視一圈,裡頭放著一張大圓桌,桌上坐著七八個人,除了李有得之外,陳慧一個都不認得。 李有得驀地站起來,見其他人都看了過來,他覺得自己的反應太大了,便又坐了回去,板著臉對陳慧道:「你來做什麼?」 陳慧眉眼一彎,露出個溫婉的笑:「恰好經過這兒,聽說公公在此,慧娘便來看看……」 李有得身邊四十多歲的男人看著喝了不少,笑道:「李公公艷福不淺啊,想必這位就是才女蔣姑娘吧?」 李有得面色變了變。 陳慧盯著看李有得,他要是不否認,她就認下算了,還便宜得了個才女的稱號。至於那男人的語氣有多輕佻,她自然是無視了。 而李有得也看著她,不知在想什麼。 剩下的唯一一個知道真相的黃仁厚這時候酒已經醒得差不多了,看氣氛不對,也不敢說話。 「她是陳姑娘。」李有得終於開口,似有些不悅地瞥了眼先前說話那人。 沒想到自己馬屁拍在馬腿上,那人面上一陣尷尬,忙笑道:「原來是陳姑娘,真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啊!」 陳慧淺淺一笑道:「謬讚了。公公,慧娘只是擔心公公,才來看看,既然已經看過,慧娘便先回了,您盡興。」 她轉頭,瞥了站在角落的阿大阿二一眼,二人也不知是收到了怎樣的信號,連連點頭。 在陳慧走出雅間之後,李有得覺得有些上頭,突然說道:「今日我便到此了,你們繼續喝吧。」 有人還想客氣地攔李有得,被他冷眼一瞪就算了,他快步走出雅間時,黃仁厚也跟了上來,臉色略垮地說道:「乾爹,兒子把乾娘帶來,是不是做錯了?」 「你當面叫她乾娘了?」李有得的注意力卻在別的事上。 黃仁厚遲疑地點點頭。 「她怎麼說的?」 黃仁厚道:「呃……乾娘起先還有些不高興,後來便認了。」 李有得手一抬:「你滾回去,別跟來。」 黃仁厚哪裡敢說不,忙滾回了雅間。 李有得快步往樓下走去,出了酒樓後他四下看了看,發現不遠處自己府上的馬車,而陳慧娘剛上了車。 李有得走過去,對還沒有上車的小笤道:「你坐另一輛馬車。」 小笤不敢說不,只能眼睜睜看著李有得上了車。 陳慧聽到了外頭李有得的聲音,起先還有些驚訝,等他上車時,她臉上已經帶了跟在雅間完全不同的燦爛微笑:「公公,好巧啊。」 李有得坐穩,示意小六駕車,便看向陳慧,掐著嗓子道:「慧娘,你來做什麼?好好的興致,都被你敗了!」 陳慧頓時一臉愧疚:「公公,是慧娘不好,不會有下回了。」 李有得不吭聲了,想起包廂裡的事,他過了會兒才說:「被人誤以為是蔣姑娘,不高興了?」 「哪能呀。」陳慧笑道,「能被認為是個才女,慧娘高興還來不及呢!」 李有得卻面色一沉:「這麼說來,你還怪我替你解釋了?」陳慧定定看了李有得一眼,馬車空間不大,二人的距離很小,他身上的酒氣一陣陣往她這邊傳,怪不得她覺得今日的李有得有種別樣的難纏。而且他都躲她那麼久了,也 是酒長慫人膽,居然主動跑來找她,不怕她再次把他撲倒麼?陳慧發誓自己只是說說……不,只是想想而已,誰知她剛暗笑了下,馬車便是一個顛簸,她猛地往李有得那邊撲去,嘴唇重重地磕在了他的下巴上,疼得她差點歸天。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64章 妖精 等馬車平穩了些,李有得抓著陳慧的肩膀推開她,卻見她雙唇微張,唇上帶了點艷紅的血,雙眼含著熱淚,要哭不哭的模樣。 李有得有點心疼又有點想笑,最後繃著臉問道:「疼嗎?」 「屯……」陳慧疼得嘶嘶吸涼氣,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不是讓你少出來晃了麼?」李有得一臉嫌棄地說著,視線卻多往陳慧唇上瞥了兩眼。陳慧緩過最疼的那一陣,又被李有得這一點兒都不體貼的話氣得瞪他一眼,視線在他的下巴上短暫停留了片刻便挪開了,掙開他的手往旁邊挪。他態度太差了,她是不會 告訴他,他的下巴上沾了她嘴上流出的血的! 「還敢瞪我?」李有得眉毛一抬。 陳慧拿了帕子,輕輕擦嘴唇,邊擦邊疼得吸涼氣,看也不看他。他如今就是只紙老虎,怕他做什麼哦!帕子上除了擦下的少量血,還有一點從李有得臉上蹭下的白色粉末,她吸了吸鼻子,先前她從李有得身上聞到的香粉味,似乎不是由它來的。她忽然想到,那一日她親不 下去,有沒有可能是這層白粉害的呢?若是洗乾淨後的一張臉,會不會她就很輕易能親下去了? 算了,還是順其自然吧,如今這樣也挺好。 見陳慧不理會自己,李有得氣得想砸東西,可馬車裡也沒什麼東西能讓他砸,他只能怒斥一聲:「陳慧娘,還記得你的身份嗎!」陳慧感覺嘴唇的痛已經不會影響到自己說話,便幽怨地瞥他一眼,又收回視線,沉沉一歎道:「慧娘當然記得。公公不是早說過了嘛,慧娘不過是個物件,公公高興時便看 上兩眼,不高興時便隨手丟棄……這種話怎麼可能忘記?」 李有得被噎了噎,當初這不過是他想刺傷她的話而已,沒想到如今由她說出來,被刺得渾身不舒服的反倒是他了。 他是不是該跟她說說,他如今已經拿她當對食看了,她不必再在意先前那些話? 可話到嘴邊又縮了回去。他可不能說,他如今還什麼都沒說呢,她眼看著便要無法無天起來了,他若說了,她還不得騎在他頭上作威作福?那可不行!不能老慣著她! 卻聽陳慧聲音淡淡地說:「公公放心,慧娘一直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會逾距的。」話裡似乎藏著無盡的哀傷。 李有得一邊告誡自己這不過是她說給自己聽的好話,一邊又為她話裡的那種哀傷情緒而心緒不寧,最後他重重拍了下車壁,尖聲叱道:「怎麼駕車的!」 外頭傳來小六誠惶誠恐的聲音:「是,是公公,小人一定再小心些!」 自覺經過了這段插曲就把話題給岔過去了,李有得沒事人似的往後一靠,舒舒服服地把陳慧的靠枕給佔據了,閉著眼假寐。 陳慧瞥了他一眼,盯著他被撞花了的下巴,偷偷摸摸地笑了起來。那上面帶了點兒口脂和鮮血,極為刺目,任誰見了他都能一眼便注意到那位置。一路無話到了李府,陳慧先下了馬車,若無其事地候在一旁,等李有得下來,便偷偷觀察其他人的表情。看到李有得下巴處的那一點殷紅,再看到陳慧紅腫的唇,即便是 沒有想像力的人也能「猜到」發生了什麼。 而陳慧,則拿帕子捂著唇,一臉嬌羞地跟在李有得身後往裡走。 看到的下人們都當沒看明白,也沒人敢露出什麼多餘的表情讓李有得察覺。 而直到李有得回到自己屋子,換上寢衣照鏡子時,他才發現自己的下巴上沾了什麼,這走了一路居然也沒人提醒他。他知道陳慧娘一定早就注意到了,偏偏不告訴他。 「陳慧娘!」主屋裡傳來李有得氣急敗壞的聲音。 陳慧正躲在屏風後準備洗澡,隱隱聽到李有得在叫自己,猜到他發火原因的她只是輕飄飄地對小笤說:「不用管他,就說我睡了。」小笤心裡納悶怎麼近來陳姑娘的膽子愈發大了,到底還是站在她這邊的,應聲後便出了屋子門,對站在主屋前的小六道:「小六哥哥,陳姑娘說她睡了……不,不是,是陳 姑娘已經睡下了。」 小六嘴角抽了抽,認命地踏進了主屋一步,弓著腰道:「公公,陳姑娘已經睡下了。」 李有得一想到自己竟頂著這痕跡進門便氣得腦門冒煙,這麼丟臉的事,他已經很少再遇到了。 「我都沒睡,她倒睡得早啊!」李有得惱怒地抬腿便往外走。 小笤見李有得居然出來了,面色一變,想要上去阻攔又不敢,想說實話可又想起自己之前回的假話,不過猶豫了片刻,李有得便已經推開了廂房門,逕直往床走去。 床上自然沒有陳慧。 「人呢?」李有得質問跟進來的小笤。 小笤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而屏風後卻傳來陳慧因水汽而氤氳溫柔的聲音:「公公,慧娘在這兒呢。」 李有得轉頭,往那兒走了一步卻停住了。 她在沐浴。 剛意識到這一點,李有得心中便生出離開這兒的衝動。但他可不能逃,逃了不是示弱了麼?那怎麼行!他如今在朝堂上呼風喚雨,誰見了不給他些面子,除了皇上外,他對誰如此過?不過是個女流之輩,他怕什麼!他若再不 讓她知道知道他的厲害,她真能竄到他頭上撒野! 李有得冷哼道:「出來!」 裡頭傳來水被撩起落下的嘩嘩聲,只聽陳慧道:「慧娘沒穿衣裳呢,公公您進來唄。」 「那便穿好了再出來!」李有得原本落在屏風上的視線彷彿被燙著了似的,驀地挪開。 「慧娘還沒洗好呢,不出來。」屏風後是陳慧玩弄熱水的嘩嘩聲,在這水聲之中,她的聲音彷彿都多了一絲魅惑的氣息。 「再不出來,我便進去了!」李有得威脅道。 陳慧道:「不出來。有本事您進來呀。」 或許是喝了酒,在酒精的刺激下,李有得冷哼道:「挑釁我?行,慧娘,你別後悔!」他邁過屏風,後頭便是一隻大浴桶,而陳慧則坐在浴桶中。她一頭青絲全部盤在腦袋頂上,露出那纖長白嫩的脖子,蒸騰的水汽沾濕了她垂下的幾縷黑髮,有些粘在她的 下巴上,有些粘在她的兩鬢,讓她看起來格外的誘人。她整個身子都沉入水中,只露出個腦袋,而在昏黃的燭光下,水下的景色看不清楚。 陳慧驚訝道:「公公,您真進來了呀?」她看上去並沒有絲毫慌張。 李有得反倒是不夠鎮定的那個,他的視線竭力落在陳慧臉上,冷哼道:「我看你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非要我好好罰罰你,你才肯安分些?」 「公公您在說什麼呀,慧娘聽不懂。」陳慧一臉委屈地說,「慧娘不一直很老實本分的嗎?您是不是記錯人了?」 「記錯人?這整個李府,除了你,還有誰這麼鬧騰?」李有得氣急道。 陳慧想了想,承認了錯誤:「公公說得也有幾分道理,那……慧娘只好坦然接受懲罰了。」 她突然從浴桶裡站了起來,週身的水被她帶得四濺,不少還潑到了李有得身上。可他這時哪有心思去為這事責怪陳慧,在看到她突然的動作,以及那從水裡冒出的一具白花花的軀體時,他便嚇得心臟一縮,慌忙閉眼往一旁退去,卻正好撞上了屏風, 屏風牢固沒事,他倒是被絆了個踉蹌,一屁股坐在濕滑的地上,只是依然控制著視線沒往陳慧那兒看。 陳慧捂著嘴簡直要笑得前仰後合,卻不敢發出聲來。他這模樣,還太監呢,簡直就是個純情的小書生啊,不愧是紙老虎,一點都沒讓她失望。 她在聽到李有得進來時便扯了衣裳穿上,再小心地沉入浴桶中,突然站起來嚇嚇李有得,誰知效果就竟然這麼好,好得她都想高唱一曲哈利路亞,可惜她並不會。 「公公……姑娘?」 這麼大的動靜,自然引起了小笤的注意,她遲疑著詢問道。 「沒事,小笤。」陳慧忍了忍笑,回應道。 小笤便識時務地退開了些,她實在是沒膽子管這兩個主子的事,她……看不懂啊。 「公公,慧娘又不是什麼洪水猛獸,您用得著嚇成這樣麼?」陳慧委委屈屈地說。 李有得抓著屏風站起身,幾乎要背對著陳慧,呼吸急促,氣得聲音都抖了:「你還是個女兒家麼?還有沒有廉恥心!還不快把衣裳穿上!」 陳慧故作不解道:「公公您在說什麼呀?慧娘不是好好穿著衣裳麼?」 李有得頓了幾秒,緩緩轉過視線,陳慧身上確實好好地穿著中衣,只不過全濕透了,緊緊地貼在她身體上,雖然什麼都沒透出來,卻將她的身體曲線展露無疑。 作為連比基尼都穿過的現代人,這點尺度對陳慧來說自然沒什麼,這衣裳料子不薄,她裡頭還穿了自製 a,她連點不好意思的情緒都生不出來。 然而李有得卻不自覺地別開了視線,氣哼哼地在心裡罵她。 這妖精! 可視線不一會兒又挪了回來,他知道她是故意的,那他怎麼能輸給她? 他故作放肆地從上到下地掃視著陳慧,冷笑:「怎麼,隔三差五便要自薦枕席?」陳慧踩上浴桶內的台階,坐在了邊緣,雙腳提出浴桶,輕輕擱在了外頭方便上下的木台階上,白皙的腳趾頭被熱水浸得愈發透亮。而不自覺地隨著她的動作移動視線的李 有得也被那瑩潤的光燙傷了似的,驀地彈開視線。「公公不是拒絕過慧娘了嘛,慧娘自然不敢再提。」陳慧歎了一聲。總拿類似的話來嚇她,可到頭來被嚇到的反而是他這只紙老虎,他怎麼就不能吸取點教訓呢?「不過,若 公公想要,那慧娘自然……」陳慧甚至都還沒有意思意思把自己的手放到腰部,李有得便冷哼一聲道:「你當我什麼沒見過?行了,你快換下這身濕衣裳睡吧,別病了糟蹋了我的好藥!」他說完轉身便 走,腳步又大又急。 陳慧在屏風內無聲地大笑,看他這彆扭的模樣,真是好玩死了。 「對了,半月後我要隨軍離京,先警告你,我不在的日子,別瞎鬧闖禍,別跟你的小情人勾勾搭搭!」 門後傳來李有得的聲音,隨後腳步聲遠去。 陳慧愣住,沒有為李有得說她「勾搭小情人」一事發火,想的卻是他說隨軍離京一事。 最近的戰事,她知道的就一個羲族入侵,想必軍隊就是往那去的,可李有得一個太監,跑去能幹啥?千里送外賣嗎?陳慧突然想起來,有些朝代,太監是有被派去監軍的,在中央集權達到頂峰的朝代,對皇帝來說,文武官員是外人,而宦官群體則是自己的奴僕,打仗這種要緊事,自然 要派自己人去看著才能安心了。戰爭無情,李有得雖說可以確信會在大後方,可誰知會不會有意外呀?歷史上不還有皇帝御駕親征被俘虜的奇葩事嘛。也不知李有得這一去,會不會有危險。不過,李有得畢竟不是什麼好人啊,大概看到有危險的苗頭就會先溜了,與其擔心他有沒有事,不如擔心他會不會搞事……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65章 劍與劍鞘 陳慧第二天從阿二口中瞭解了部分事態。先前已經有一大部分軍隊去了邊疆駐紮,這回眼看著要打起來,因此把李有得派了去,主要是押運糧草,而押運的士兵等到了邊疆又可以投入戰鬥。李有得是作為監軍去 的,地位甚至比邊疆的總兵還高。 陳慧聽到阿二說是運糧草的,就覺得她也不算猜錯,還真是千里送外賣呢……接下來幾日,李有得也不知是真要忙著出發的事,還是想躲著陳慧,依然跟之前一樣天天見不著人。陳慧也不在意,即便心裡同樣惦記著李有得要去打仗的事,沒事的時 候也會常常出去玩玩。其實李有得離開幾個月也好,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她在李府不就可以無法無天了嘛。可從另一個角度想,李有得不在,她的保護傘就不在了,普通權貴或許不敢動她,可王有才之流呢?她可是跟王有才有仇的啊,他又跟李有得地位相當,說不定他還真會趁著李有得不在給她找點事,那要不她就在李有得出差去打仗時找個地方躲起來 算了,再不然……跟著他一起去?後一個想法一冒出來就把陳慧嚇了一跳,她甚至都不明白自己是怎麼冒出這種想法的。可供吐槽的點實在太多了,人家是去打仗的,她一個女人跟去太不像話了,被士兵們知道有個女人跟在隊伍中,恐怕會有不滿吧。就算她真能平平穩穩地跟去了,邊疆的日子她能過得習慣嗎?早前她是連肉都吃不上,可如今她不但有好吃好喝的,還有 漂亮的衣服首飾,實在是由奢入儉難啊。更何況,她若跟著李有得去肯定是在大後方,但又不能保證一定安全,她一想戰場的危險便腿肚子直打顫啊。 最最重要的一點,李有得不可能讓她跟去的,她都可以想像得出來她提出這個要求時,李有得那不可思議的嘲諷臉罵她胡鬧了。用數條理由駁斥了自己那不切實際的想法之後,陳慧便照舊無所事事地出去玩。而倚竹軒的蔣碧涵,自從那日主動來菊院找她之後便沒有再出現過了,彷彿過著深居簡出 的生活,但陳慧知道蔣碧涵有時候也會出去走走,她有一回還在大門口跟她遇上了,不過兩人都只是微微頷首權當打招呼,便又恢復成了陌路人。因為戰事,陳慧最近比較喜歡往讀書人多的地方去,聽他們談論政事、戰事。有個叫諸子茶社的地方是讀書人最喜歡去喝茶聊天談論時事的地方,她便會提早去,找個角 落默默地聽。也不是沒有女子來喝茶,因此她來這兒便不會顯得太過突兀。如此聽了幾日,她發現她跟的這位李公公啊,在讀書人裡面的名聲還真是不好。雖說也不知他們說的是真事還是誇大了,但既然他們說出來後其他人都義憤填膺,還能補充更多細節,那多半是真的?反正他們說的事,跟她知道的李有得確實挺符合的……總結起來,大概就是朝中哪個官吏剛正不阿,把李有得的親信從官位上擼下去了,他為了報復,就構陷了那個官員,把人捉拿進了大牢;又比如說,有哪個官員經過李有 得面前時沒有及時避讓,被他記住,事後被降級;再比如說,他收受賄賂,任用私人,魚肉百姓等等罪行……當然,除了李有得的罪狀之外,其餘幾個司禮監宦官的罪行也是不輕,而且還都跟李有得的差不多。反正在這些讀書人看來,宦官沒一個好東西,皇上是被這些宦官給蒙 蔽了。 陳慧覺得李有得干的壞事怕是不少,但應該也沒這些書生說得那麼嚴重,否則這個諸子茶社,又怎麼可能開得下去呢?早被請去喝茶了……呃,她是說那種喝茶。而對於李有得當監軍去戰場一事,多數人都不樂觀,說李有得到時候肯定要干涉軍隊的事,到時候能贏的仗也給打輸了,說不定還連累所有人一起死在戰場之類的話。陳 慧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要不是怕被他們集體拿口水淹了,她或許會衝上去理論一番,李有得是挺壞的,但他們也不能這麼咒人吧,想點好的不行嗎? 這日,陳慧越聽越有火氣,決定今天就是她最後一天聽他們侃大山的日子,今後再也不來了。正要結賬離開時,她忽然聽到有人談論的東西有些新奇。 「……再鋒利的寶劍,也需要合適的劍鞘。劍能傷人,亦能自傷,該傷人時不傷,或是不該自傷時卻傷了,都是大不幸,因而說劍鞘最為重要,甚至比劍還重要也不為過。」陳慧看了過去,那是一個面生的書生,至少她來諸子茶社的這幾日,便沒有見過他,反正她印象中沒有,書生談論武器倒是少見,不過一般讀書人談論某樣物體時,怕也 是別有所指吧。 陳慧端端正正地坐了回去,準備聽聽他有什麼高見,卻聽一直站她身邊的小五小六突然動了起來,小六攔到一人跟前道:「公子,我家姑娘不想見你。」 陳慧收回視線看向前方,只見戚盛文正在她面前淺笑。 陳慧沒說話,戚盛文卻笑道:「陳姑娘,在下有話同陳姑娘說。」 陳慧挑挑眉道:「戚公子,你現在已經知道我是個什麼身份了吧?」 戚盛文微微一怔。陳慧知道那一日在潭門寺李有得可是動靜不小,雖說那時候她離開潭門寺時並沒有看到戚盛文,但後來小六偷偷跟她說過,李有得審問過戚盛文,本來差點就要打了,但當時正好找到了她的鞋子,因此便不了了之了。所以,陳慧可以斷定,戚盛文已經知道了她是誰。先前她不太好意思自己說,如今他知道了,她倒是鬆了口氣,她可不想 害了一個無辜的人。只是,為什麼戚盛文在知道她身份之後還會來找她?按照讀書人對李有得的態度,他應該也會自動遠離她才對。總不至於是把他自己當做是勇鬥惡龍拯救公主的勇者吧? 她是小公舉沒錯,李有得也勉強算是頭惡龍吧,可戚盛文就怎麼看都不是個勇者了,若換成是會遠程法術的魔法師還差不多…… 「是瞭解一二了。」戚盛文略為害羞地笑了下。 陳慧詫異道:「那你不怕?」 戚盛文卻困惑道:「為何要怕?」 陳慧道:「李公公是個對自己的東西看得很緊的人,容不得他人覬覦。」 戚盛文似乎想了想才明白陳慧的意思,忙笑道:「陳姑娘多慮了,在下並未……並未覬覦陳姑娘。」 「但李公公是不會聽的,你靠近我,便是罪過。」陳慧道,「戚公子,你還是走吧。」 戚盛文盯著陳慧看了許久,嘴角忽然浮現個奇異的笑,好像是發現了找尋許久的寶藏似的。 「陳姑娘,我想與你談談,不知你這幾位下人,可否暫時離開?」戚盛文開門見山道。 陳慧看著氣質陡然大變的戚盛文,從他身上感覺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想了想示意三人稍微離遠些。 小六不同意:「陳姑娘,公公有令,小的們不能離開姑娘半步……」 「又不是讓你們躲起來。」陳慧道,「喏,你們就去那張桌子,能看得到我這邊,不就可以了麼?」 小六還是不怎麼樂意的模樣,但在陳慧的堅持下,他還是和小五小笤一起過去了。 陳慧看向戚盛文道:「戚公子,有什麼事請請說。」 戚盛文道:「不知陳姑娘對李公公去監軍怎麼看?」 陳慧道:「我一個女人,能怎麼看?我不懂。」 戚盛文也不在意,繼續道:「那……劍與劍鞘的說法,您聽到了吧?」 「戚公子是什麼意思?」陳慧心提了起來。 戚盛文道:「陳姑娘便是那劍鞘,而李公公正是那劍。」 陳慧……她覺得這話聽起來有點黃。什麼叫她是劍鞘李有得是劍?他又沒那工具好不好! 「我覺得你說得不對。」陳慧面無表情道。 戚盛文道:「哦,陳姑娘有何見解?」 陳慧道:「沒有,我就是單純覺得你在胡說八道。」 戚盛文愣了愣,無奈地笑道:「陳姑娘何出此言?算了,我便與陳姑娘直說了吧……希望陳姑娘此次能與李公公同去。」 這回輪到陳慧愣了:「同去?你是說同去戰場?」 「正是。」戚盛文道,「陳姑娘若肯答應,前線的兵士都會感激姑娘的。」 陳慧覺得戚盛文好像又在開黃腔了,前線要她一個女的有何用?軍妓?那她一個人也不夠啊!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陳慧道。「陳姑娘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戚盛文笑了笑,「據在下所知,李公公對陳姑娘很是寵愛,而據在下觀察,陳姑娘聰慧又心善……若陳姑娘能在旁襄助,想必李公公會如虎 添翼。」陳慧從戚盛文這拐彎抹角的話裡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說她是劍鞘,李有得是劍,所以她是能制住李有得的那個人,若她跟了去,到時候李公公若是瞎搞,她還能幫著克制 一下。 她覺得戚盛文真是太高看她了,不過……會這麼想的他,還真是挺有眼光的呢。 「這個……只怕戚公子是想多了。」陳慧道,「我不過是我爹送給李公公的一樣禮物而已,哪能影響到公公啊。」 戚盛文忽而笑了笑:「在下倒沒想到……原來陳姑娘不知自己對李公公有多重要。」 「有多重要?」陳慧好奇又期待地問。李有得對她的態度,她還是有些摸不著頭腦,還真希望從一個真正的外人眼裡聽到些什麼。 陳慧的態度並不在戚盛文的預料之內,至於說她該怎麼面對他那句話他還沒仔細想過,但他先前絕想不到是這樣的,倒彷彿……很希望他能說服她似的。 戚盛文道:「那一日在潭門寺,在下親眼見到當李公公得知陳姑娘下落時的模樣有多……激動。」 「就這?」陳慧失望了。 「就這還不夠?」戚盛文奇怪道。 陳慧道:「戚公子怕是不知道,那時候公公以為我逃了,聽到我的消息時怕是很激動能逮住我給我來個二十大酷刑呢!」 戚盛文忍著問「二十大酷刑」是哪二十的衝動說道:「陳姑娘,在下也是男人,知道李公公那時候的模樣並非陳姑娘所說……」 他真沒想到,自己的一句話會讓陳慧像聽到什麼笑話似的笑了起來。 「『也』?戚公子你跟李公公一樣呀?」陳慧笑道。 戚盛文頭一次有了想甩袖離開的衝動,他黑著臉道:「陳姑娘也會在李公公面前說這種話嗎?」 「我當然不敢。」陳慧承認自己慫承認得特別乾脆,「可是戚公子你還要去李公公面前告狀不成?」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戚盛文深吸了口氣,決定把話題扯回來:「總之,請陳姑娘能替黎民百姓想一想。」 陳慧真沒空替黎民百姓想一想,她沒那麼大胸懷,也改變不了這世道,能改變的,只是她面對這個世界的態度而已,而這也是她穿來後做的事。她笑了笑道:「戚公子,你第一次見我時,便知道我是誰了吧?」戚盛文前後的模樣大不相同,第一次二人見面時他就一副要親近她的模樣,彷彿是對她一見鍾情了,她還 害怕害到了人,原來從頭到尾她都被算計了。 戚盛文一愣,也沒隱瞞:「陳姑娘果真聰慧過人。正是,在那兩天前,在下曾在書肆見過李公公與陳姑娘同行。」 「戚公子厲害啊!」陳慧鼓掌道,「簡直跟我不相上下。」 「什麼?」戚盛文再厲害也不可能明白陳慧口中的不相上下是在說兩人的演技。 陳慧卻不繼續說下去了,只道:「戚公子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沒什麼想要再說了吧?」 「但陳姑娘還未答覆在下。」 陳慧道:「不知戚公子有沒有見過一隻裝在盒子裡的貓,在你打開前,你永遠不知它是死是活。」 戚盛文皺了皺眉:「陳姑娘的意思是……」 「在你看過當日出發的隊伍前,你不會知道我有沒有答應。」陳慧惡劣地對他笑了笑,起身向小笤幾人走去。 有沒有被戚盛文說服,只有陳慧自己知道。 她知道小六很想知道戚盛文跟她說什麼,但她不想說。等回到了李府,陳慧便做好了準備,等著李有得回來。在戚盛文口中,她似乎成了捆住惡龍的繩子,可她哪來那麼大的影響力呢?她連讓李有得同意她去戰場的能力都沒有……雖然她還沒有想好要不要被戚盛文說服,但關於這 一點,她倒是很想試試。 一日後,陳慧熬夜沒睡等到了李有得。 李有得打著呵欠進了主屋,沒想到一回頭便看到陳慧不知什麼時候竟然跟在他身後進來了。 「大半夜的,你不睡覺跟鬼似的晃什麼?」李有得實在有些睏,懶洋洋地說。 陳慧詭異地笑了笑:「公公呀,您怎麼就知道在您面前的我不是鬼呢?」 李有得一愣,瞌睡蟲瞬間嚇跑,他瞪著陳慧看了半晌,卻見她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公公,慧娘跟您說笑呢。」 說笑? 還沒等李有得把火發出來,便見陳慧面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道:「公公,這幾日慧娘已經想好了,慧娘要陪公公一起去戰場!」 李有得沒發出來的怒火被陳慧的話壓了回去,新的怒氣又湧了上來,這導致他的聲音又尖又細:「胡鬧!」陳慧心想,看吧,她猜對了吧?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66章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公公,慧娘是認真的。」陳慧歎了口氣道,「公公要去那麼遠的地方,還沒個貼心人照顧,慧娘哪裡能放心。公公放心,慧娘不會給您添麻煩的。」 見陳慧的語氣輕描淡寫的彷彿是在說隨他一起去郊遊,李有得便怒不可遏。 「陳慧娘,平日裡我隨你胡鬧,但這是打仗,要死人的,你一個女子,跑去湊什麼熱鬧?」李有得道。 陳慧道:「不是湊熱鬧,慧娘只是……不想跟公公分開。這一打便是好幾個月,那麼多個日日夜夜看不到公公,慧娘會很想念公公的。」 什麼不想分開……真是……真是胡說八道! 李有得澎湃的怒氣也不知怎麼便洩了,連語氣也不自覺地柔和了些許:「哼,你怕是巴不得我趕緊走,好一個人留在京城逍遙自得吧!」 「公公,慧娘是真的捨不得您走。」陳慧道,「既然公公也怕慧娘在京城太過胡來,那就乾脆帶上慧娘,不是更能安心嗎?」 安心?離開幾個月,或許還不止,他怎麼可能不擔心?他這一走,李府她便是一人獨大,做什麼也都沒人管著,誰知會做出什麼來?她的膽子啊,有時候真是大得很啊!只是那 畢竟是戰場,他帶個女人去又算什麼?若是被其他人知道了,保不齊便惹出什麼亂子來! 「安心什麼?我更操心才是!」李有得數落著陳慧,「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你跟去你能幹什麼?盡給人拖後腿了!」 「慧娘也有慧娘能做的事啊!」陳慧道,「上陣殺敵的事輪不到我,慧娘可以照料公公的起居……」 「就你?你怕是連自個兒都照看不好!」李有得冷哼,「行了,別說了,我是不會同意的。」 「公公……你就……」陳慧還要再勸,但李有得卻轉過身去擺擺手。 「好了,再多說一句,我讓人丟你出去!」陳慧只能回了自己的屋子,不過對於這個結果,她並沒有多少意外。她一開始就知道不可能說服李有得的,而她在說服他的時候,確實也沒有多少真心,萬一真出了不可 能的結果他答應了,說不定她就會成為後悔的那個了呢。而接下來幾天,陳慧沒再去騷擾李有得,卻接連做了好幾天的噩夢。大概真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吧,她一天夢見李有得上了戰場後不聽人勸,在敵方戰略性撤退時非要帶著人追上去,結果成了甕中之鱉,而主將本就討厭他,因此故意不救他,他被帶到陣前殺了想要挫挫主將和手下們的士氣,沒想到李有得太不得人心,這一舉動反倒漲了士氣;隔一天又夢見他跟主將起了衝突,而他自己的武官親信幫著他跟主將鬥了起來,主將被抓,他就自己上陣,結果狗屁不懂的他自然是在以多打少的情況下吃了個大敗仗,回去後就被皇帝砍了頭;又一天夢見李有得騎馬都騎不好,卻偏要逞能,結果就在行軍途中掉下了馬被踩死了……這些夢千奇百怪,但都有一個同樣的結局:李有 得死了,而她被陳家領了回去,最後要麼是被迫嫁給一個瘸腿的富老頭,要麼是嫁給另一個瞎眼的富老頭……總之,怎麼淒涼怎麼來。每一天陳慧都被嚇醒,便再也睡不著了。她對李有得或許還談不上真正的喜歡,可如今她喜歡待在李府,喜歡在他的庇佑之下過好日子,她真是不想自己的平靜好生活被打亂。而以李有得那個性子,真是難說他會不會搞什麼事。能討好皇帝是一回事,能不能認清自己的能力又是另一回事,像他這樣的人,在某些事上似乎有莫名的自信。李有得說戰場不適合她一個女子去,當時他似乎並沒有想過他一個屁都不懂的宦官去了能有什麼用?她也沒見他害怕擔憂,反倒是對此相當期待的樣子,他越是這樣,她 就越是怕他會壞事。陳慧想起了戚盛文的話,她當時覺得他就是胡扯,可如今想來,或許他說的也有幾分道理。李有得有時候挺跋扈的,但有時候膽子也不大,他身邊缺的是能說出一些難聽卻真實的話讓他明白現實,阿大阿二那些人肯定不行,他們不順著李有得的話說就謝天謝地了,而軍中的那些武將呢?五大三粗的要是跟李有得對著幹,他面子受損必定不分青紅皂白就拿下人家了,而會講道理的呢?李有得可不是會講道理的人,而且他是個宦官,那些懂講道理的到底讀過幾年書比較有文化,恐怕不太可能看得起李有得 這樣一個宦官,那麼他們天然就是李有得的厭惡對象,一個他討厭的人講的道理他能聽得進去才怪。這麼比較來去,似乎真就只有她能擔當這個忠言逆耳的角色了。她不怕李有得,真覺得他瞎干,怎麼都得阻止他,而她如今已經擁有豐富的與李有得鬥爭的經驗,一計不成還有一計,就不怕不成功。關於戰爭,她只不過知道幾個計策,並不懂戰略戰術,但也不需要懂,她只要知道,將專業事交給專業的來做就可以了,因此,她的任務不過是讓李有得不要干擾領兵將領的正常領導就行了。再加上如今大梁兵強馬壯,李有得只要待在後方坐享其成就好,其實她跟去的話也沒什麼危險……前提是她得成功勸說 李有得別積極跑前線去瞎折騰。陳慧考慮了種種厲害關係,最後越想越覺得自己該去。賭李有得不搞事的可能性?她賭不起。雖說順了戚盛文的心願挺讓人覺得不甘心的,然而只要是對她有利的事,那 些個小情緒深吸兩口氣就沒了。 在打定主意之後,陳慧又開始抓李有得回來的時間。如今距離他離開京城還不到五天,她必須盡快說服他帶她一起去。在陳慧焦躁不安的等待中,門房那邊遞進來了一封信,信並沒有署名,但收件人是陳慧,她打開,只見裡面的字與信封上的字一樣遒勁有力,瀟灑風流。信裡沒有任何的 寒暄,只是用一種類似新聞播報的語氣說,兵部已確定此次平定北疆的主將為郎遇郎大人,他是兵部右侍郎,從前有過一些軍功,但跟李有得之間有嫌隙。陳慧隨便一想就知道這信是來自戚盛文的,他是讓她明白,李有得這個很會記仇的小人,在本就跟郎大人有嫌隙的情況下,勢必會趁機發難。這時候,陳慧倒有些好奇戚 盛文的身份了,他不像是出自富貴之家,但除去他算計她的討厭部分之外盡量客觀地看他,他的見識談吐倒是不同一般,將來是要做大事的人啊。 陳慧把戚盛文的信撕碎泡水裡,又就著水將它們徹底揉爛。而這時候,她倒不怎麼急著去找李有得了。她收到了一封無名人的信,李有得沒道理不來找她。 果然第二天晚上,李有得回來後便讓阿大把她叫到了主屋去。 「聽說你昨日收到了一封信?誰的啊?」李有得瞇著眼問道。 陳慧看了李有得一眼,不說話。 李有得猛地一拍桌子:「信呢?」 「掉水裡化了。」陳慧道。 「掉水裡化了?」李有得不可思議地說,「你敢說你不是故意的?」 陳慧道:「公公,我又沒說我不是故意的。」此刻的她,真真是一副老賴的模樣。 李有得沒想到陳慧承認得那麼乾脆,愣了愣才陰沉下臉道:「誰寫來的信?」 陳慧端著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低著頭就是不開口。 「說話!」李有得怒斥一聲,「再不說話,休怪我不客氣了!」 陳慧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彷彿沒聽到李有得的威脅似的。 李有得勃然大怒:「是不是非要我打你二十板子你才肯說?」 有本事你就讓人打我啊。 陳慧心裡默默地想著,依然保持著悶葫蘆的架勢。 李有得瞪著陳慧,氣得來回走了好幾遍。他當然不可能真讓人打她,這細皮嫩肉的,一板子都受不住!可她這副寧死不屈的模樣,讓他很是無奈和惱火。 「是不是,是不是你那小情郎給你寫的信?」李有得自覺找到了答案,聲音也不自覺大了些,「所以你看完便燒了,怕讓我看到,是也不是?」 「不是,公公誤會了。」陳慧低著頭,慢條斯理地回道。而在李有得看來,陳慧這模樣分明就是狡辯!他先前聽下人說此事時就猜到是她小情郎不肯放棄,可到底還是想聽她否認,沒想到她連否認都不走心!從前她撒謊時都沒 這麼敷衍!是不是看他要離開數月,以為自己可以無法無天了?說不定她都想好跟他小情郎再跑一次了! 李有得氣急之下,都忘記糾正自己,上回以為陳慧跟她的小情郎跑了不過是他的誤會而已。 「誤會?」李有得慢悠悠地坐了回去,眼角下垂,眉眼間充滿了森冷的戾氣,「陳慧娘,還有什麼打算都說出來聽聽呀?趁我不在,很多事都方便不少了吧!」 「確實是公公誤會了,公公離開的幾個月,慧娘一定會安分守已地待在李府的。」陳慧低著頭靜靜地說。 「好一個安分守己啊!」李有得咬牙切齒道,一想到陳慧娘會趁他不在跟她那個小白臉情郎卿卿我我甚至私奔而去,他就氣得想殺人,誰敢覬覦屬於他的東西,都該死! 見陳慧絲毫沒有求饒討好自己的意思,李有得滿腔怒火也不知該如何發洩,過幾日他就要離京了,到時候她會如何?是不是他前腳剛走,她便跟那溫什麼的跑了? 他惡狠狠地說道:「陳慧娘,我勸你少些不該有的心思,你若敢亂來,你的家人一個都跑不了!」 陳慧抬頭給了他一個詫異的眼神,又飛快地垂下視線。 李有得直覺哪裡不對勁,突然想起那一日他本打算給她陳家點好處,是她非勸著他不要的,她如今對陳家恨極了吧,又哪會受他的威脅! 李有得頓時有種黔驢技窮的窘迫感。打又捨不得,罵也罵不好,他還能怎樣?把她別褲腰上嗎?但他要離京去打仗了,哪能帶上她! 等等,她先前不還說要陪他一起去打仗麼?莫非……莫非她故意在激他帶她一起? 李有得嚥了下口水,兩種想法似乎都有幾分道理,他一時間也難以確信。 「我走前,你便搬回梅院去。」李有得猶豫了許久,才說出了自己的決定,「小五小六小九,我都給你留著……再給你多派幾個人。」 陳慧心微微一跳,這激將法居然沒成功啊,剛才眼看著他都已經信了呢。 「公公,您這是想把我關起來?」陳慧看向李有得,眼裡多了幾分控訴的委屈。 剎那間,李有得也不知為什麼心裡會生出一絲心虛,然而那軟弱的情緒不過片刻即散,他冷笑道:「是又如何?」 「公公的決定,慧娘自然是無權干涉的。既然公公已經想好了,那慧娘便回了。」陳慧以一種奇異的眼神瞥了他一眼,低低地說道,「幾個月時間,挺久的。」 那麼久的時間,能做的事太多,比如從一座隨著時間流逝看守愈發懈怠的牢籠裡逃出來。李有得陡然間明白了陳慧的言下之意,額頭青筋一跳,卻見她已經退了出去,他頓時洩了氣,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把桌上的茶壺茶杯一股腦兒甩到了地上,聽著幾聲脆響 感覺著心情也稍微好了些。 這陳慧娘,實在讓人放心不下啊!可他又能如何?……不能把她帶走,那便把她的小情郎帶走吧! 然而第二天,李有得卻失望了……溫敬一家人,早不知去向。找不到溫敬,也自覺關不住陳慧,在離開前的幾日,李有得焦頭爛額,連李府都不想回了。看到那個多數時候看著熨帖,少數時候看著恨得他牙癢癢的女人,他怕自己會 忍不住火氣真揍她一頓,到頭來心疼的還是他自個兒!眼不見為淨。雖說距離李有得出發的日子越來越近,他還沒有一點表示,陳慧卻不急不忙,按部就班地過著自己的日子。她悄悄買了些深色布料,給自己做了些男裝,又試著拿棉布裹胸,看能把自己的胸縮到什麼地步。可惜的是這一對大胸在這種時候就成了負擔,她雖然很用力裹了,還是能看出微微的凸起,她必須含胸走路才能遮掩完全。至於她的 身形,喉結和樣貌……反正未成年的小太監也差不多是她這樣,大太監身邊跟個小太監多正常啊。 這邊陳慧在未雨綢繆準備去前線的東西,那邊李有得還在想著怎麼能把陳慧看好,免得等他在外辛辛苦苦了一遭回來,人卻沒了。 許久之後,李有得終於想到了一個好主意,臨行前一晚,他回到李府準備此行的豪華大馬車時,便把陳慧叫到了主屋,還把小笤,小五小六幾人一起叫了過來。 李有得指著陳慧對小笤三人道:「你們三個給我好好照顧陳姑娘,若她有任何閃失,等我回來,扒了你們的皮!」 三人慌忙應下。李有得又看向一臉莫名的陳慧,心裡得意,面上便不自覺帶出幾分笑來:「慧娘啊,這些時日,他們也算對你盡心盡力了吧。安安分分在這兒等著我回來,若我回來看不到 你,他們也別想看到第二天的太陽了!」李有得有些惱恨自己沒有早些想出這法子,實在是因為他自己是不會在乎下人的小命的,因此也就沒能及時想到。慧娘先前對小笤百般呵護,他一說要打小笤板子,慧娘便什麼都招了,後來的小五和小六也是,她總有意無意地護著他們,當他不知道?也就是他了,壓得住下人又寵她,若換了旁的人家,慧娘這種性子的,早被下人拿捏住 了。 陳慧看著李有得眨了眨眼,說好的最後一天會服軟呢?怎麼直到這時候他還這樣?那她就是不能跟去了?她那些男裝都白做了? 「公公您……」陳慧一時間也不知怎麼說才好,說自己不在乎他們的命,他當然不信,說她自己一定不會跑?這可是讓他帶她一起走的前提。 見陳慧似乎被震懾住了,李有得總算放了心。明日一大早就得去城外跟軍隊會合了,他又了了一樁心事,便決定早些睡下。 「你們都出去吧。」李有得重點看了眼陳慧,見她似乎神不守舍地離開了,這才愉悅地去洗漱。 陳慧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沒睡著,就在她迷迷糊糊之際,她忽然冒出個想法,一個激靈清醒了過來。 她輕輕推了推小笤:「小笤,你醒了嗎?」 小笤還沒睡著,陳慧一叫她就說:「姑娘,有什麼事?」 「我一定要跟著公公去的。」陳慧道,「我需要你幫我。」 小笤跟陳慧同睡一屋,自然知道她這段時日在準備男裝,聽到陳慧的話,她並沒有太大意外,只是遲疑道:「可是,公公不讓姑娘去……」 「他不讓,我就不去了麼?」陳慧笑瞇瞇地說,「他先前還不讓我吃肉呢,我如今不也吃上了?」 小笤愣愣地點頭,陳姑娘說得確實很有道理……「我需要你做的事不多。」陳慧道,「在公公起來前,我會出去馬車上躲起來,等公公隨軍走出一段路了,我再現身,到時候他想趕我也趕不走了。而你,便跟小五小六他們 好好解釋解釋。」 「這、這行嗎?」小笤不確定地說。 陳慧道:「試試吧。反正不行也就是被罵一頓趕下車而已。」 小笤一向不敢不聽陳慧的話,想了沒一會兒便點頭同意了。她幫陳慧準備了換洗衣物和要緊東西,幫她弄成一個不小的包袱,又幫她一起裹好胸換上男裝。陳慧離開時,給了小笤一個擁抱,便悄悄將屋子門打開一條縫隙,看向外頭。院子裡一片靜悄悄的,並沒有人。院門是從裡拴上的,陳慧和小笤偷偷摸過去,將院門打開 ,陳慧溜了出去,而小笤則再將院門拴上,回屋子裡去睡覺。平時陳慧有睡懶覺的習慣,明日李有得又是一早就去了,不會叫她的。陳慧知道,自從她故意表現出會跟情郎逃的意思之後,李有得為了防她逃走,李府的前後門倒是有人看著的,不過府裡面就松多了。很快她便找到了李有得那輛特意準備 的豪華馬車。這一路行軍就要半個多月,不過並不急,李有得自然不會虧待自己,這一路的吃用自然要最好的。 陳慧爬上馬車,找到放被子的暗格,打開後發現裡頭空間很大,並沒有塞滿,她便鑽了進去,稍稍留出一條縫,閉著眼睛睡著了。第二日一大早,李有得精神抖擻地出了主屋,他瞥了眼房門緊閉的廂房,果然如同陳慧所預料的一般並沒有去看的意思。只是走之前,他又叮囑了小五小六和小九,讓他 們照顧好了陳慧娘。昨日他已經去跟蔣姑娘說過他今日便走之事,便也不再去,逕直上了馬車,讓阿大阿二駕車,而他自己則舒舒服服地半躺在馬車裡。 陳慧在一陣陣的顛簸聲中醒來,克制地打了個呵欠,豎著耳朵細聽外頭的動靜。 她聽到了整齊的腳步聲,想必是李有得已經跟軍隊匯合了吧。陳慧沒有亂動,又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直到再次醒來,感覺已經走出了一段不短的距離,她才聽著上方李有得的動靜,隨後慢慢爬了出來……再不快點出來活動手腳,她 全身都要麻了!陳慧爬出來的時候,李有得正閉著眼睛睡著了,她悄悄活動著手腳,想著她什麼時候把他叫醒比較合適。就在她還猶豫不決之時,李有得眼皮動了動,似乎下一秒就要睜 開。陳慧怕他被自己的突然現身嚇到叫出聲來,忙伸手去捂他的嘴,誰知他這時卻突然擺了下手,剛巧把她的手打開,二人俱是一驚,李有得驀地睜開雙眼,而陳慧也忙伸出 另一隻手去捂他的嘴。 李有得眼睛一睜開就看到自己面前模模糊糊的有個少年,對方還往他的脖子上招呼,以為對方是想掐死自己,嚇得他忙抓住了來人的手腕,同時一聲驚呼:「來……」 李有得本要抬起上半身,而陳慧正打算俯下身輕聲說話,偏偏他抓著她手腕時力氣極重,她重心不穩便往他身上倒去,嘴巴正好跟他的嘴唇撞上。李有得喊人的舉動不過頓了頓便要繼續,陳慧怕他把外面的兵都叫進來,情急之下,嘴巴一張含住了他的嘴唇,把他的嘴徹底堵上。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67章 能有什麼辦法 陳慧原本的目的很單純,只是想阻止李有得把人喊來,可誰知這一碰上,便覺得與他性格上的刻薄不同,他的嘴唇軟綿綿的,那種奇特的觸感讓陳慧想起了現代的果凍, 爽滑有彈性,她甚至被蠱惑似的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了舔。李有得先前剛睡醒時還有些迷糊,才會錯認為眼前的人是個少年,還是個要殺自己的少年,可如今二人唇對唇,過近的距離甚至導致眼前生出了重影,但他還是看清楚了 眼前的少年其實不是少年,而是個少女……是偷偷跟來的陳慧娘!他眼睛微微瞪大,濕熱的舌尖貼上來潤澤了他略顯乾燥的唇的剎那,他甚至顫了顫,諸如「她怎麼會在這裡」「她在做什麼」「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之類的問題早拋之腦後,唇 上的感覺讓他整個人快炸開了。 「公公……」外頭在駕車的阿大恍惚間似乎聽到什麼動靜,隔著車門小聲地問了一句。 陳慧驀地縮回自己作死的舌頭,瞪著李有得不動。 李有得死死地盯著陳慧,半晌也是紋絲不動。 車門外阿大又問了一聲:「公公?」 陳慧抬起上半身,見李有得張了嘴,她忙摀住他的嘴,懇求地望著他:「公公……」 李有得終於回過神來,嗚嗚叫了兩聲,瞪著她示意她放手。 陳慧遲疑了下,終於緩緩鬆開自己的手,卻依然不敢遠離,做好了隨時再按住的準備。 在阿大繼續問第三遍之前,李有得清了清嗓子道:「無事,好好駕你的車去!」 「是,公公。」外頭傳來阿大恭恭敬敬的聲音,隨即便沒再出聲。 李有得瞪著陳慧,雖震驚惱怒,卻還是盡量克制著自己的聲音低聲喝問:「陳慧娘,你怎麼上來的?誰叫你跟來的!」陳慧見李有得配合,便也鬆了口氣,放開他,整了整衣裳,端端正正地坐好,這才肅然道:「公公,慧娘本也想安心待在京城,可昨夜,慧娘思來想去還是無法安心,半夜 便跑上馬車躲了起來。」 說完了事情的原委,她又湊近了此刻也坐起的李有得,微微仰頭看著他,眼睛亮閃閃的,語氣親暱:「公公,您就讓慧娘陪著您去吧。」 她兩隻手一起輕輕搭在李有得胸口,略帶了點兒不滿嬌聲道:「慧娘真的不想跟公公分開……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好,萬丈深淵也罷,都讓慧娘陪您一起去吧。」剛剛的親吻雖然只是一個她自己都沒有做好準備的意外,但也正因為這個意外,讓陳慧發覺自己不但不討厭跟李有得的肢體接觸,甚至還有幾分小小的愉悅。她不知道李 有得怎麼想,反正她這會兒心情很好。鼻腔裡似乎闖入了一絲甜膩的芬芳,李有得分不清是從面前的女子身上傳來的,還是自己因了她的話而生出的臆想。腦子裡突然冒出前一刻二人呼吸糾纏在一處的畫面, 他嘴唇微微抖動,胸腔處冒出躍動的小火花,他忙強迫自己壓下那不該有的情緒,望著陳慧一時失語。她的話總是說得那麼漂亮,他早說過,若她在後宮,要得到皇上的寵愛真是極容易的事,她太討人喜歡,很難有人能在被她刻意討好後還不喜愛她……她說得多情真意切啊 ,他總能因此而心生莫名的暖流,然而假的東西終究還是無法長留。 「陳慧娘,你究竟想做什麼?」李有得推開陳慧,懷疑地盯著陳慧看,「莫非,你是想在半路溜走?」 陳慧本以為李有得面對她這種不計一切代價都要追隨的舉動該是感動的,可他卻居然懷疑她想逃? 都已經上了車,她絕對不要再下去。 「公公,慧娘不明白,您為何總要懷疑慧娘的真心?」陳慧悲傷地望著李有得,「是慧娘哪裡做得不好嗎?您說,要怎樣才能相信慧娘?」 李有得微微皺了眉,要怎樣相信她?呵,她對他根本沒有真心,談什麼相信。 「這會兒走得還不遠,一會兒我讓阿二送你回去。」李有得避而不談,只沉下臉道。 陳慧頭一扭:「我不走。」 「你再說一遍?」李有得冷瞪著陳慧。 陳慧轉回視線,可憐巴巴地說:「公公,您真要我走?」 「你必須走。」見陳慧似乎聽進去了自己的話,李有得語氣也略微緩和。 可出乎李有得意料的是,陳慧卻把手往自己腰帶上一按,開始脫起了衣裳。 「你做什麼!」李有得不敢太大聲,驚得忙按住了陳慧的手。 陳慧抬頭看他,似是孤注一擲般說道:「公公不相信慧娘,慧娘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把自己交給公公,望公公能明白慧娘的心意。」 她拿開李有得的手,繼續解自己的腰帶。 「住手!」李有得又按住了她,氣急敗壞地說,「不看看這是哪兒,胡鬧什麼?」 陳慧停了手,正當李有得以為她放棄了時,她說:「好,那便晚些等安營紮寨時,尋個無人處。」「你……你可真是……」李有得甚至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她擺出這副無賴的模樣,他還能拿她怎樣?心跳得略快,即便明知這跟所謂的真心無關,此刻他還是 說服自己信了。 罷了罷了,多帶一個陳慧娘,又不會怎樣! 「你要跟去,可以。」李有得板著臉道,「但必須約法三章。」 陳慧眼睛一亮,如同小學生般端坐好,正色道:「公公您說。」 「其一,這一路不得獨自行動,更不許你跟那些兵油子勾勾搭搭!」李有得道。陳慧一臉不滿:「公公您當慧娘是什麼人了,慧娘一顆心都在公公身上,那些人我看都不要看……」見李有得正瞇眼盯著自己,陳慧立即擺正態度脆生生地說,「好的,公公 ,慧娘謹記。」得了陳慧保證的李有得卻憂心忡忡地皺起了眉。即便是他,一想到要跟這些粗人一起行軍便難受得緊,更何況慧娘一個嬌弱的女子了。好在他這馬車夠大,這一路讓她盡 量待在這兒,由他盯著,總會安生些。 「其二,你便一直以男裝模樣示人,不許告訴任何人你的女子身份。」李有得叮囑道。 「慧娘記住了。」陳慧頓了頓,說道,「那公公,從今日起,慧娘便是您的貼身內侍了,您給慧娘起個假名吧!」李有得聽了陳慧的話認真上下掃視著她,如今她一身男裝,胸口位置大約是用布纏過了,不像原先看著那樣大,臉也上了妝,眉毛加粗過,看著倒也像是個眉清目秀的小 黃門了。 「就叫你小猴子吧。」李有得哼笑道。 陳慧愣了愣,小猴子?這什麼鬼名字?就算叫她小慧子她都認了啊! 「公公!這名字也太難聽了!」陳慧抗議道。 「不難聽,我覺得挺不錯。」李有得很滿意自己起的名字,一錘定音,「就叫小猴子了,你若不樂意,這就回去。」 陳慧當然不想因為一個名字的問題就灰溜溜滾回去,不怎麼甘願地說:「小猴子就小猴子吧……」 「小猴子,過來給我捏捏腿。」李有得得意地笑著指使陳慧,這名字他覺得跟陳慧配極了,成日裡上躥下跳,不得安生,不是猴子又是什麼?「是,公公。」陳慧慢吞吞挪過來,按壓起了李有得的腿。不過一會兒,那種不甘願的情緒便沒了。她的目的是什麼?跟著李有得去邊疆!實現了嗎?實現了啊!那麼其他 的小鬱悶,在大目標實現的前提下,就沒什麼好計較的了。 「其三……」 陳慧愣了愣:「還有啊?」 「既然是約法三章,自然還有三!」李有得斜了陳慧一眼,「好好聽著!」 「哦……」陳慧應了一聲,不知道該怎麼吐槽她還是就聽著吧。 「其三,這一路,我說什麼,你便做什麼,不許忤逆我,聽到沒有?」陳慧抬起眼睛看了李有得一眼,正好跟他一直盯著她的視線對上,他突然察覺到她的眼神裡藏著莫名的嬌羞,只不過與他對視一瞬便低了頭,正待皺眉,卻聽她道:「好的 ,公公,您說做什麼,慧娘便做什麼,絕不會拂了公公的意的……」明明是同樣的話,說到陳慧嘴裡,卻多了種不同的旖旎氣息,李有得的心臟狂跳了兩下,心裡默念阿彌陀佛。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他覺得這段時日,慧娘比以往的她 更多了一分……一分說不出的感覺。究竟是他變了,還是她變了? 「……那就好。」李有得只當沒感受到陳慧話裡的不同意味,冷冰冰地回道。 其後,李有得把阿大先叫了進來。一看到車廂裡居然多了一個人,阿大差點嚇死,見是女扮男裝的陳慧,也是驚訝得不行。 李有得冷聲吩咐道:「今後慧娘與我們同行,之後她便叫小猴子了,你出去跟阿二說一聲,誰若洩了密,我定饒不了他!」 「是,公公!」阿大一個激靈,忙出去跟阿二通氣。李有得這回跟著軍隊出發,帶了一些人,不過除了馬車上的幾人外,其餘一些是宮裡的,一些是錦衣衛的,隊伍人數跟軍隊的相比是不多,但兩邊人馬涇渭分明,處於為 了同行不得不保持應該的客氣,但更深入的交流就別想了的情形。「公公,我聽說,一起出發去邊疆領兵的,是兵部右侍郎郎遇大人,他……是不是很英武呀?」陳慧替李有得捏腿,沒話找話說,順便探聽更多的消息……她突然有種她是羲 族派到李有得身邊的間諜的錯覺。 「哼,不過五短身材,哪來的英武?」李有得不屑地冷笑,「若他都能稱英武,我便能叫偉岸了!」 陳慧覺得,那戚盛文給她的消息應當是不錯的,李有得確實跟郎遇有那麼點私人恩怨。 「公公怎麼不能叫偉岸了?在慧娘心裡,公公是最神武的!」陳慧趁機拍馬屁。 李有得呵呵笑著受了陳慧這一拍,她只要不鬧騰,這漂亮話總能說得他舒坦。「公公,慧娘還聽說,您從前跟郎大人有些嫌隙?」陳慧覷著李有得的臉色,義憤填膺地說,「郎大人真是太不懂事了,男子汗大丈夫,做錯了事跟公公來道個不是,公公寬 宏大量,不就原諒他了?不知錯也不改,真不是大丈夫所為!」她這是直接把二人的嫌隙說成是郎遇得罪了李有得以討好他讓他開心。 「不過是個跳樑小丑!」李有得冷笑一聲,「這回我看他能打出怎樣一仗!」 他陰森地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雙眼微微瞇起,顯然是在算計著什麼。 陳慧覺得自己果然是來對了,看!李有得這不就是準備搞事了嗎? 她不再說話,反倒想起了自己做的那幾個噩夢。李有得本正在想著自己的事,無意間抬頭,恰好看到陳慧無意識地舔了舔嘴唇。他驀地收回視線,腦子裡卻全是之前那個不知能不能稱為吻的觸碰。他真想問問她,那時她究竟怎麼想的,竟然就那麼親了上來!她先前問過他能不能親他,當時他是被嚇到了,哪有正經姑娘如此不要臉面的?又不是風塵女子!她不是還有個小情郎麼?平日 被他摸一下胸就要死要活的,怎麼反倒主動來親他?他有時是不太看得明白陳慧娘,但他很清楚,她千方百計討好他,不過是為了在他府裡過得下去,還有或許是,等待一個離開的好時機。前者,他自然可以滿足她,但後者,他是萬萬不會同意的。這麼多年來,他在宮裡見過形形色色的人,也見過一兩對令人羨慕的對食,他自己本從沒有想過這事的,可誰知偏讓他遇上了呢?只要她安安 分分的,他可以給她任何想要的東西,除了放她走。李有得突然煩躁了起來。她如今不計代價地討好他,所求的便是最終能擺脫他吧?或者是,或者不是,總歸不是如他所願安分守己地留在李府一輩子。為此她甚至連把她交給他這種話都說得出口,從前他讓她脫衣裳時,她故意激他……不過就是認為他是個閹人,什麼都做不了吧?就像他感覺到的,她是不輕視他,或許她反倒為他是個閹人 而暗自高興呢。 她也太天真了,若他真想做什麼,叫人把她綁了往床上一丟,她除了哭叫,還能如何? 李有得忽然瞥了眼還在替他捏腿的陳慧,她面容平靜專注,並不知道他心裡轉著怎樣的邪惡念頭。陰鬱的眼神在閉了閉眼後消失無蹤,李有得無聲又無奈地歎了口氣,捨不得啊。這麼多年來才有這麼個貼心人出現,從前他還沒想明白也就罷了,如今他怎麼捨得那樣對她?去戰場這事,他寧願把她留在李府,給她逃跑的空子,也不想把她帶在身邊讓她吃苦。到底也是富人家嬌養出來,她哪裡吃得了苦?可偏偏她瞞著他跑來了……無論她 是怎樣想的,無論帶著她一起走他要冒怎樣的風險,他還能怎樣?只能帶著她走了呀。即便明知那些話不是真話,能從她嘴裡說出來,他聽著也是高興的。中午,整個隊伍停下造飯休息,陳慧終於跟著李有得下了馬車,活動活動身體。她遠遠望去,只見一條長得看不到頭的隊伍蜿蜒如同蜈蚣,板車也是一輛接一輛,上面堆 滿了糧草。 她正打算收回視線,忽見幾個高級將領打扮的男子快步行來,她本不經意的一眼頓時落在他們之後一人身上,登時愣住。那、那個人,不是戚盛文嗎!他怎麼也跟來了?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68章 陪我去…… 陳慧的第一反應便是身子一退,躲到了馬車車壁後頭。 李有得奇怪地看向她。 陳慧低聲焦急地說:「公公,那個戚盛文也在……他認得我!」李有得還記得這個人,目光往遠方一眺,便看到了跟在幾個將領後走來的戚盛文。他對戚盛文沒什麼好感,這個人給他的觀感很不好,當時若不是機緣巧合,他早就打了 他一頓了。 不過,見陳慧對戚盛文避如蛇蠍,李有得心裡暗暗欣喜一瞬,便低聲道:「那你便躲好!讓你四處招蜂引蝶,還要我替你善後,真是個惹事的主!」 說完他便往前邁了一步,確保那些人不會看到躲起來的陳慧。 陳慧偷偷摸摸瞪了李有得一眼,這戚盛文哪是她招來的啊,招蜂引蝶的人明明是他自己!她要不是那次跟李有得一起去書肆被這人看到了,他根本就不會注意到她的啊! 陳慧安靜地貼在車壁後頭,偷聽著他們的對話。「李公公,這半日的行軍速度,可還習慣?」先開口的是個略顯渾厚的男聲,陳慧聽著感覺此人可能對李有得有點兒巴結的意思,話中語氣並不諷刺……不過李有得就坐了一 上午馬車,又不用他用自己的兩條腿跑,習慣啥啊!她還幫他捏腿了呢,他當時不要太舒服哦。 「還成吧。」只聽李有得倨傲地回道。 「李公公有馬車,可比咱們騎馬的舒坦多了。」另一個冒冒失失的聲音道,「這樣大的車子,裡頭再藏兩個美人,別提多舒坦了!」 「薛參將!」先前那個聲音道,「說話還是要注意些,小心禍從口出。」 「禍從口出個屁!老子替皇上守邊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果一句話就能要我腦袋,這參將不當也罷!」薛參將卻大大咧咧地說,完全沒有顧及到李有得的感受。 陳慧長長地歎息了一聲,李有得原先的搞事可能性或許只有三成,被這口不擇言的人一激,噌的一下就能漲到九成啊!李有得是那等寬宏大量的人嗎? 下一刻便聽李有得用那標誌性的細細嗓音陰陽怪氣地說:「薛參將說得是呀。」 只是他這話語中秋後算賬的意思,但凡腦子有點數的,都能聽出來。陳慧甚至能想像得到此刻李有得微微瞇著雙眼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她又是一歎,這位薛參將人緣是有多差啊,居然都沒人攔著他,看看其他人,就算做不到第一個說話的那人一樣拍馬屁,也閉嘴別說話啊。 李有得記下此人後便不再搭理他,反而越過他們看向戚盛文:「戚公子?你怎麼也在這裡?」態度顯得咄咄逼人。 戚盛文倒是不懼,笑道:「李公公,在下不值一提,不過是獻醜提出些許或許可用的計策。」 「你一個白身,誰允許你隨軍的?」李有得聲音一厲,「怕不是羲族派來的細作吧!來人,快把他給我抓起來,好好審問!」 「李公公,戚公子是同末將自小一起長大的,絕不是羲族的細作。」一個略顯溫和的聲音立即說道。 李有得冷笑一聲:「哦?也就是說,此人是你帶來的?那麼你們兩都很可疑了!」 「李公公,你這不是血口噴人嘛!戚公子能跟來,郎大人是同意了的,難不成郎大人也是細作了?」薛參將不滿地大聲道。 「這便要等審問過後才知道了!」李有得冷笑。 「李公公,還未與敵人接觸便將褚參將下牢,並非明智之舉!」原先沉默的高級將領中有人終於憋不住了,連忙開口規勸。 李有得冷哼道:「若等到他們通敵了才拿下他們,那就來不及了,這罪過,你們承受得起嗎?」 當然沒人敢誇下海口說萬一仗打輸了自己能負責,連郎大人都不敢,若因此打輸了仗,那是要砍頭的!「公公……公公……」陳慧偷偷叫李有得。聲音很小,只有離得近的李有得才聽得到。但他假裝沒聽到,這會兒他正盛氣凌人得很爽快呢,根本不想被打斷。他得把那戚盛文 拿下,狠狠打上一頓才行! 「你們都聾了嗎?還不快拿下他們!」李有得厲聲對那幾個高級將領道。 起先說話的那人想了想,走到褚參將面前,低聲道:「先委屈一下,等郎大人過問了便好。」 褚參將無奈地點點頭,交出了自己佩劍。那人將褚參將的手反剪在背後,看向李有得,誰知原先站著人的地方此刻卻沒人了。 「李公公呢?」最先說話的男人驚訝道。 其餘幾人當時正目光沉重地盯著褚參將,沒人注意到李有得那兒如何了,只有戚盛文看到了是怎麼回事,但他只是低低笑了下,並沒有說什麼。 此刻,李有得正被陳慧緊緊拉著衣袖,一起躲在車廂後。「你做什麼?」他氣惱地問她,他是被她硬生生地拉扯過來的,若不是當時那些人的注意力都在褚參將身上,他被拉了個踉蹌的醜態怕是要被所有人看到了。而他此刻還不 能太大聲! 「公公……就不能別理那個戚盛文了嗎?」陳慧皺眉道。 李有得面色一沉:「你捨不得他受刑?」 「當然不是!」陳慧道,她其實只是不想李有得出發的第一天就樹敵而已,大家一起開開心心的不好嗎? 「呵,那你急成這樣做什麼?」李有得冷笑。 陳慧一臉為難地看著李有得,下一刻突然湊近了他低聲道:「公公,我想更衣……我快憋不住了!」 李有得一愣,看著陳慧那焦急的模樣,心裡突然有些不自在:「那你去便是,喊我做什麼!」 「可是,這兒到處都是男人,萬一被人看到了……」陳慧臉有點紅,「若走得遠,我又怕走丟了或者遇到危險……」 「那讓阿大阿二陪你去!」李有得別開視線道。 「不要。」陳慧拉著李有得不放,「怎麼可以讓他們陪我去!」 「那你想如何!」畢竟還惦記著外頭的事,李有得想也沒想便匆匆問道。 陳慧小聲道:「公公,你陪我去好不好?」 李有得一愣,瞪了陳慧一眼:「陳慧娘,誰給你的膽子說出這種話來?」 陳慧一把抱住了李有得的手臂,耍賴道:「公公若不肯,慧娘便不放開公公!」 「為了此事,我寧死不屈!」陳慧非常有骨氣地表示不放。李有得因從小淨身的緣故,力氣跟普通男人是比不了的,也就比陳慧大上一點,但那是在平常情形下,她這樣抱著他的手臂,他甚至沒法子用力,更何況,他也怕掙扎太 過傷了她。 「陳慧娘,你忘記我們的約法三章了?」李有得低聲怒斥。 「沒忘,但我不放。」陳慧道,她想哎呀還押韻了。 「李公公?」 隱約聽到車廂後有聲音,那幾個高級將領邊詢問邊靠近。 阿大和阿二自然見到了陳慧和李有得的拉扯,但這會兒他們只能當做看不見,可那幾個將軍若要過來,他們自然不能放人,忙走上前去,沉默地擋住了他們。 這些將領忌憚李有得,卻不會給他手下的小宦官什麼面子,不過此刻李有得畢竟還在,他們只能暫且停下腳步,又一次說道:「李公公,不知您是什麼意思?」 李有得惡狠狠地瞪著陳慧,企圖將她嚇退,可陳慧仰著頭與他對視,一副凜然就義的堅貞模樣。 李有得咬牙道:「陳慧娘,你可知道秋後算賬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我不識字不讀書,啥也不知道。」陳慧賴皮地說。 李有得知道自己事後有很多辦法能懲罰陳慧,可就在這當下,若不答應她,萬一那幾個粗人過來,見他跟個小黃門模樣的少年拉拉扯扯不成體統,他一世英名都毀了! 「……行了!我陪你去!」李有得幾乎是咬牙切齒地說出了這話。 陳慧驚喜一笑,那笑容如雨後晴空般澄澈:「謝謝公公,慧娘最喜歡公公了!」 李有得心頭一跳,不自在地別開視線道:「還不快鬆手?」 「公公您可不能反悔。」陳慧道。 李有得斜了她一眼:「放手。」 陳慧諂媚地笑了笑,便鬆開了他。李有得撣了撣被陳慧弄皺的衣裳,正要往外走,卻聽陳慧又道:「公公,戚盛文什麼時候都可以收拾,您這會兒便暫且饒他一條狗命好了,否則掰扯不清的,我真的快憋不 住了……」 李有得瞪她一眼:「你一個姑娘家,誰教你這麼說話的?」 「我現在是小猴子,不是姑娘家。」陳慧理直氣壯地看了回去。 李有得惱怒又無奈地再瞪她一眼,這才施施然走了出去,對那幾個高級將領道:「既然是郎大人同意的,你們一會兒讓郎大人來解釋!」幾人愣了愣,明白他這是暫時放過戚盛文二人了,總算鬆了口氣,即便不知他是怎麼在片刻之間改變主意的,也都懶得再追究,這些不男不女的,總歸是陰晴不定喜怒無 常的。 幾人跟李有得告辭後便往回走。 戚盛文和褚參將走在最後,褚參將小聲問戚盛文:「盛文,這莫非就是……那位陳姑娘的功勞?」 「我看八九不離十了。」戚盛文輕笑一聲,「看來,我這無意間抓著的牌,還真能派上用場。」 褚參將苦笑一聲:「無意間?你從前在賭坊,哪一次不說自己是運氣,是無意間抓著的好牌?誰信你啊!」 戚盛文一臉無辜道:「登高,你說什麼?我聽不懂。」他這回可真沒有亂說,一開始接近那位陳姑娘,不過是碰碰運氣,並沒有想真做什麼,除了陳姑娘之外,其餘的關係人物,他也在攀著,只不過這回運氣夠好,攀著的這 個,還真能派上大用場。 「你啊,就拿你這張臉騙別人吧,我是不會再上當了!」褚參將快步跟上同僚們。戚盛文回頭望了一眼,他在隨他們走過去之前就看到那位女扮男裝的陳姑娘了,因此被李有得發難時並不太緊張。不過,此刻他真是由衷地佩服那位陳姑娘,居然連李有 得這樣的人也能拿下。 另一邊,李有得讓其他人原地等待,和陳慧一起走入了林子中。 密林陰森,走了一會兒,李有得說:「就……在這兒吧。」 陳慧回頭,還能看到李有得那輛大馬車,不滿道:「太近了!」 「再往裡你想去哪兒?」李有得就是不肯再走。 陳慧想了只好妥協:「那就那邊吧……公公你站坡上幫我看著,我下去……但是公公您別偷看。」李有得:「……快下去!」他真想一腳把她踢下這山坡啊。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69章 共眠 陳慧走旁邊較緩的坡道下了坡底,四下張望了會兒沒見到蛇蟲鼠蟻,這才脫褲子蹲了下去。 過了會兒她說:「公公,您走遠點吧……您就在旁邊我有點……出不來……」 李有得心裡罵了聲臭毛病,一邊走遠了些道:「你快些!」 陳慧聽到李有得的聲音是從有些遠的地方傳來的,終於稍感安心,快速解決了個人問題,爬上坡找到了他。 「公公,我好了!」陳慧微微一笑,又問道,「您不去一下?」 「不必。」李有得等了陳慧一眼,面色不怎麼好看。 陳慧道:「可是公公,不趁著這個機會在外頭解決,難道要回去馬車上嗎?那肯定有味道的吧……」 李有得冷冷地盯著陳慧,一時間也不知自己能說些什麼好。他現在很後悔,怎麼就答應讓她留下了呢?不如反悔送她回去算了! 「公公,慧娘走遠點,幫您看著,您放心好了,絕不會有人能過我這一關的!」陳慧說完便遠遠地跑開了。 李有得站了會兒,想想陳慧說的話,皺了皺眉,一臉嫌棄地四下看了看,最終還是選了個坡下去。 陳慧等了沒一會兒,李有得便走到了她身邊,面無表情地說:「走了。」 「是,公公。」陳慧跟在李有得身邊往前走,走兩步問道,「公公,這一路我們都要如此風餐露宿嗎?」 李有得輕笑著瞥她一眼,語氣嘲諷:「受不了你便回吧。」 「怎麼會呢!只要是跟公公在一起,慧娘什麼苦都能吃!」陳慧忙道,接著又話鋒一轉,「我就是擔心若一路都如此,公公豈不是要吃苦了嘛,那慧娘會心疼的。」「鬼話連篇。」李有得斜了她一眼,快走一步,沒讓她看到自己微微勾起的唇角,他走了幾步才說,「今日碰不著合適的地兒,只能湊合著過了,等明日找個離城鎮近的地兒 歇腳,再好好歇息歇息。」 「好的,公公!」陳慧追了上去。知道路上還能到城鎮正常休息,她自然高興了,如今雖已入秋,可她也受不了十幾天都沒得洗澡啊。 回到馬車旁,陳慧怕戚盛文再看到自己,忙隨著李有得溜上了馬車。二人剛坐穩,便聽阿大道:「公公,郎大人來了。」 陳慧注意到李有得的臉色驀地一變,隨即嘴角便邪惡地勾了起來,也不出去,只隔著車門道:「郎大人,你可是來解釋細作一事?」 「李公公,此事怕是有什麼誤會。」門外的聲音聽上去溫文爾雅,給人不急不躁的感覺。 李有得冷笑:「誤會?能有什麼誤會?郎大人,你可是主將,這仗要是打得不漂亮,皇上第一個拿你是問,你可要擦亮眼睛啊!」 郎遇道:「李公公放心,戚公子確實是可信之人,我認識他已有兩年,公公若還是懷疑,郎某願替他擔保。」 「好!」李有得笑道,「既然郎大人這麼說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麼。今後這仗要是出了什麼差池,我定如實稟告皇上!」 陳慧瞥了眼李有得,他不愧是專業搞事的,人家明明說是替戚盛文擔保,到他這裡,就直接擴大到整個戰爭了。 而郎遇也不知是沒有聽出來,還是聽出來了也不在意,只應承道:「那是自然。李公公,郎某還有要事,先告辭了。」 「郎大人請便。」李有得面上浮現得意的笑容。陳慧明白了,從那郎大人的應對來看,這兩人的嫌隙,明顯是李有得的問題了。大概除了王有才之外,李有得跟任何人的嫌隙都是因為他的問題,而跟跟王有才的矛盾, 則是因為這兩人都有問題。郎遇走了沒多久,午飯便由阿大阿二端了上來。這會兒行軍並不緊急,十人為一夥圍成一灶,將帶著的米加水煮,加上一丁點鹹肉和蔬菜,便是一鍋美味的粥了。李有得 自然不吃這些,他帶來的人帶了些新鮮食材,現場炒制,最後上桌的菜色比在府裡時是少了些,但跟那些士兵相比,卻是高了不止一個等級了。 陳慧沾了光,與李有得一道在馬車裡美美地吃了一餐。李有得放下筷子後,還剩不少菜,他賞給了阿大阿二,二人感激涕零地拿出去,招呼人一起吃了。 陳慧一開始其實已經做好了會吃苦的心理準備,不過目前看來,她的心理準備可能是白做了。就這樣,跟郊遊似的,哪像是行軍打仗去啊! 飯後沒多久便傳來了有節奏的擊鼓聲,這是休息過後再次出發的信號。 馬車漸漸開動,陳慧想想接下來的一下午都要無所事事,便感覺要瘋了。她拿出早就準備好的飛行棋,往李有得面前一攤,期待地看著他說:「公公,咱們下棋吧!」 「下棋?這是什麼棋?」李有得皺眉盯著陳慧拿出來的東西,一臉嫌棄道,「什麼亂七八糟的!」 「公公,這是一種不一樣的棋,我教你玩法吧!」陳慧道,「總要做點什麼打發時間的呀。」 李有得看了她一眼,只猶豫了一瞬便道:「你說吧!」 陳慧興致勃勃說了一通,因規則簡單,李有得自然很快便明白了,陳慧跟他在對角線上,讓他先擲骰子,這遊戲便開始了。李有得的運氣很不好,在陳慧投出四個六,把己方棋子都從老家放出來後,李有得還一個都沒出來,他的面色隨著陳慧棋子出來得越多越難看,陳慧覺得他要再投不出一 個六,可能會把棋盤撕了。可這玩意兒就是靠運氣啊,她就算想放水也放不了,她也很絕望啊! 當李有得終於擲出一個六的時候,陳慧簡直想要跳段廣場舞慶祝一番,而他那陰雲密佈的臉也終於稍稍放晴。如此消磨了一下午,軍隊終於再次停下,陳慧跟著李有得下了馬車,就在四周圍走動舒展四肢。她自覺跟賊似的,小心翼翼地躲避著戚盛文,生怕被他發現了。雖說被他 發現了也沒什麼,但她就是想讓他晚點知道她也來了。吃過照例豐盛的一頓晚飯,陳慧突然發現不遠處的軍人在安營紮寨了。因為不著急,因此晚上也不必急行軍,可以安安穩穩地歇息一夜。而就是因為看到了這個,陳慧才 意識到,今晚她或許要跟李有得一起睡馬車了,如果他同意的話。 等吃過晚飯,陳慧跟著李有得走了幾圈,眼見著天色暗了下來,二人也走回到了馬車附近,她才小聲道:「公公,今晚……慧娘是不是要跟阿大他們一起睡呀?」 「你敢!」李有得轉頭瞪了陳慧一眼,「腦子裡都在想些什麼呢!」 陳慧做出認錯懺悔的模樣,低著頭一言不發。 李有得道:「如今晚上不冷,今日先湊合著睡!」 陳慧點點頭,似乎在害羞似的沒有抬頭。 李有得想到今夜二人要在不算大的馬車中同眠,心底也多出了一絲異樣的感覺。 二人上了馬車,陳慧將鋪蓋拿出來鋪好,抬頭看向坐一旁的李有得,請示道:「公公,這便睡了?」 馬車只看了一扇小窗,外頭營火的光透進來了些,車內昏暗,陳慧也看不清李有得的神情,只聽他淡淡道:「嗯,睡吧。」 「那慧娘替你脫……」陳慧慇勤地伸手過去,結果被李有得啪的一聲拍下。 「夜裡怕著涼,合衣睡吧。」李有得說。 「哦……」陳慧應了一聲,有點委屈地輕輕揉著自己的手背。 李有得聽到她的回應,也不知為何竟覺得她這一聲怎麼有種不大情願的味道? 在誰先躺下睡覺的問題上,二人陷入了十幾秒的僵持狀態,陳慧先打破僵局,打了個呵欠道:「公公,慧娘困了,先睡了。」 她鑽進被窩,面朝車壁。 李有得坐了會兒,也躺了下來,同樣面朝車壁,與陳慧背對背。二人中間還有不少距離,塞下一兩個人不成問題。 陳慧起先還有種莫名的興奮感,只不過躺了會兒後,坐了一天車的疲勞瘋狂湧了上來,她沒撐住便閉眼睡了過去。 李有得已經許久沒跟人同床共枕過了,他聽著身後的呼吸聲漸漸變得平穩,忽然有種心安的感覺,閉著眼沒一會兒也睡著了。也不知睡了多久,李有得原本綿長的呼吸漸漸有些亂了,他慢慢睜開雙眼,眼前是幾乎看不到任何東西的深濃黑暗。可或許是眼睛看不到了之後其他感覺便異常敏感,在他的大腦漸漸恢復正常工作狀態時,他察覺到了耳邊濕潤的呼吸,一下下噴在他的下巴處,溫熱而有些癢。他的左腿上壓了樣軟軟的重物,雖然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是某 人的大腿。而最要命的是,他的腹部此刻有一隻纖細的手,正慢吞吞折磨人似的往下摸去。 李有得心臟狂跳,驀地按住那隻手,壓低了聲音怒斥道:「陳慧娘,你又要做什麼?」 回應他的,卻只是一道絲毫未亂的呼吸。李有得氣急,轉過頭去下意識想看陳慧的臉,誰知唇上卻擦過了兩片溫軟,他一愣,那是他白日裡才嘗過的味道。他驚得匆忙往後一退,卻退得太用勁了些,砰的一聲撞 到了車壁上,疼得他在黑暗中一個不慎咬破了嘴唇。 外頭立即傳來阿大輕輕的問候聲:「公公……」 李有得悶聲道:「無事。」 「是,公公。」外頭便安靜了下來。 李有得坐起身,摸了摸自己被撞著的後腦勺,頗有些咬牙切齒地看著眼前這只能隱約看出個輪廓的人。她安靜地躺在哪兒,霸佔了大半個床鋪,顯然並未清醒。 這陳慧娘,睡相也太差了些!也不知她都做了些什麼夢,剛剛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李有得在黑暗中坐了會兒,有些不敢躺回去,若睡著了,誰知她還會做出什麼來?他想了會,嘴角一勾,把陳慧用被子裹成個繭,往邊上一推,便大喇喇躺回了原位,安 心睡了。陳慧這一覺睡得很好,醒來時李有得已經坐在了一旁,她正要動,突然發現自己把被子都纏在了身上,跟毛毛蟲似的。咦,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她睡相是不太好,可也沒 差到這樣吧? 陳慧連忙擠開被子坐起身,一臉歉意地看向李有得道:「公公,十分抱歉,慧娘睡相不大好……望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慧娘計較。」 「我就沒見過比你睡相還差的人。」李有得不陰不陽地說。陳慧乾笑,下一刻卻發現李有得的嘴唇似乎受了傷,她一愣,隨即面色微變。她這是睡相差到半夜對李有得出手,甚至還咬傷了他的嘴唇?天啊,居然都咬傷了,那一吻 該有多激烈?是不是她一邊強吻他,他一邊掙扎? 陳慧承認之前的那一個意外之吻她感覺還行,但她真沒飢渴到強吻他啊!說好的順其自然的啊,難道她的潛意識不是這樣想的,還擅自替她做了決定? 「公公……昨夜,若有冒犯,還請公公見諒,慧娘真不是有意的。」陳慧哭喪著臉說。 陳慧的話讓李有得想起了昨夜她的舉動,他冷笑:「不是故意?我看你嫻熟得很哪!」陳慧低頭做懺悔狀,聽李有得這麼說,她是真那麼做了?真沒看出來,她居然是那麼激進的人……不知道今後李有得會怎麼看她……唉,不過既然她潛意識都那麼想的話, 她是不是該順從本能啊? 不過遲疑了一瞬,陳慧笑了起來,這樣似乎也不錯的樣子呢。 李有得見陳慧低著頭,心裡總算舒坦了些。這陳慧娘近來膽子實在大了些,總對他動手動腳,不能再放任下去了,正好趁今日讓她消停些! 李有得剛要開口,便見陳慧突然按住胸口,面色沮喪地說:「公公,昨夜裹胸的布似乎鬆了,您能不能幫我再扯扯緊?」李有得起先並沒有做出什麼反應,因為他還只是聽到了陳慧的話,並沒有明白她的意思,等大腦將她的話過了一遍明白過來,他驀地瞪向陳慧:「你說什麼?」這種話,比 赤裸裸的勾引還令人遐想連篇!陳慧故意把李有得的驚訝當做了疑惑,一臉為難地解釋道:「這東西可難弄了,之前是小笤幫著我一起弄的……如今她不在,我也找不著其他人幫我,只能麻煩公公了…… 公公,您會幫我吧?」面對陳慧那亮閃閃的祈求目光,李有得卻突然沉下臉來。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70章 一個問題 陳慧的話讓李有得突然意識到,她此刻如此的態度,許是將他當成跟她、跟小笤一樣的了,他從前沒有機會伺候宮裡的妃子,但他聽人提起過,有些宮妃確實是完全不把 他們這些人當男人看待的,沐浴時也讓他們這些宦官在場伺候。至於另一個可能,只在李有得的腦子裡冒出一瞬間便被他完全否認壓了下去……她在勾引他?即便是妓女,也知道以美色肉體勾引他們這些人沒用。找對食是為了有個貼心 人,而找女人上床不過是為了心中扭曲情緒的發洩罷了。她若勾引他,不是自討苦吃麼? 而放在陳慧身上,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明知他什麼都不會做,故意如此消遣他,或者別的什麼…… 除了勾引這個他認為絕無可能的可能之外,其餘兩種可能性都讓李有得心裡生出一股郁氣。 她若是一直安安分分的多好,別那麼多心思和花樣,這日子多舒坦? 李有得面上浮現個奇異的笑,像是怒又像是喜,他爽快地說:「好啊,你過來。」陳慧本以為李有得會罵她不知羞恥然後落荒而逃什麼的,沒想到他會應得那麼乾脆,感覺有些奇異,但想想自己對於他幫不幫本來就都能接受,因此也不再多考慮什麼, 只是在湊上去之前小聲道:「公公,您稍等一下。」 她到車門旁打開一條縫,看到阿大就在外面,叫了他一聲,見他轉過頭來,她叮囑道:「阿大,等會兒我跟公公有點事,誰來也別隨便放進來。」 阿大愣了愣,下一刻明白了陳慧的話,眼神頓時飄忽起來,慌忙道:「好、好的,陳姑娘……」 陳慧笑了笑,關緊車門轉過頭去。 李有得的臉色比剛才還難看。 大概是她的話太具有某方面的暗示性,容易讓人想歪吧。陳慧心裡竊笑,走過去背對著李有得蹲下,先扯開腰帶,把外衣脫下,又將中衣脫了,推至腰部,露出被白布裹了個大半的上身,此刻這裹胸布已經鬆開了些,鬆鬆垮垮 地彷彿隨時會掉下來。李有得望著陳慧那如流水般順暢的舉動,起先還抱著看你又找什麼理由停下的念頭,可隨著衣物一件件褪去,他忽然變得坐立不安,直到她露出了那已經看不到他當初咬 痕的圓潤雙肩。 眼看著陳慧又開始一圈圈解裹胸布,李有得忽然覺得有些坐不住了,他坐的位置比她跪的高,從他這略高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胸前。 「慧娘。」李有得突然開了口。 陳慧回頭,疑惑道:「公公,怎麼了?」看著她臉上那純真無暇的神情,李有得卡在喉嚨中的話一句也問不出口。他不知道她還要幹什麼,無論是想要達成什麼目的,對於一個女子來說,這樣的犧牲也太大了。 他想,換誰跟她一個處境,都不會一副如此輕鬆愉快的模樣吧?至少該是隱忍的、強忍著不適和噁心的。陳慧娘啊陳慧娘,你究竟想要什麼? 李有得忽然露出一個嘲諷的笑:「我在宮中微末時都未做過這種事,如今我已是堂堂司禮監秉筆太監,怎能幫你做這事?自己弄!」他也不知自己怎麼就能在陳慧娘身上多出這許多矛盾的心理,有時候被她氣得狠了,便想要欺負她懲罰她,可別的時候,卻又捨不得傷她一點。他可也算是曉得從前他見 著的那些對食們是怎樣的心情了,真就是為著對方好,捨不得讓對方受一點傷害。可偏偏他選的人,太不安分,他又偏偏對此無計可施,真真是要了他老命了! 「公公,您怎麼這樣!」陳慧瞪大眼睛一臉不敢置信地望著李有得,「我衣裳都脫了,您卻反悔了!」車外守著的阿大聽到陳慧忍不住提高嗓音說出的一句話,一個激靈,趕緊四下看看,見沒人注意這邊才放鬆下來,只是尷尬又誠懇地祈禱:陳姑娘誒,姑奶奶誒,小點聲 吧,被人聽到了不好啊…… 「那又如何?」李有得眉頭一挑,神情冷漠。 陳慧瞪著李有得半晌,頹然道:「既然公公不肯幫忙,慧娘只好自己來了。」 李有得聞言鬆了口氣,正想說自己下去走走,就見陳慧低頭繼續扯她的裹胸布。 眼見著她的裹胸布越扯越少,胸前的凸起也愈發明顯,可她並沒有迴避的意思,反倒向著他動作自然,李有得沒忍住叫道:「住手!你這成何體統!」 陳慧訝異地抬頭看了看李有得,不解道:「公公您說什麼呢?慧娘做什麼了呀?」如果李有得來自現代,那麼這時候,他必定會感歎:我竟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而此刻,他不但見識過不止一回了,不出意外的話,將來也會長期與此人相伴,日 日見識她的無恥之處。李有得驀地轉開視線,可那顏色和形狀已經留在了他的視網膜上,清晰如同就在眼前。他順手一拉,將被子掀起往陳慧頭上一蓋,等她手忙腳亂把被子扯下來時,李有得 已經不在馬車內了。陳慧呆呆地看了車門一陣,忍不下低頭笑了起來。她突然感覺到,李有得應當也是喜歡她的吧?不然怎麼跟個毛頭小子一樣,那麼容易害羞?就是他的性格太不好,對喜 歡的人也嘴毒,這樣鬼才明白他對她是什麼感覺啊!即便是現在,她也不敢肯定他是喜歡她……說不定他並不是什麼害羞,而是厭女症呢? 陳慧忽然想到,李有得對蔣姑娘一直那麼客氣,可見是不喜歡她的,這也算是一種反證了吧。 要自己纏胸其實並不算太難,不過是有人幫忙更省力一些罷了。陳慧一邊纏胸一邊想著李有得,許久之後突然長歎一聲,情緒變得低落。她最先意識到自己可能喜歡上一個太監後,確實是震驚的,這實在有些驚世駭俗了,她感覺這種事可能沒幾個人做得出來。可是,再仔細想想,與其震驚自己居然喜歡上一個太監,不如震驚自己居然喜歡上一個壞蛋。她畢竟來自現代,雖說夫妻性生活對夫妻關係是很重要的一個因素,可沒有的話,也不是不能過,不還有其他方式嗎?她在現代也算是見多識廣的人了,各種奇形怪狀的小說也看過不少,少了二兩肉倒也沒什麼。而至於一般人在意的子嗣問題……她不喜歡孩子,乖巧的小孩可以接受,太吵的她看著就煩,這對她來說反而是最不成問題的問題了,她一開始想著抱緊李有得大腿過這麼一輩子的時候,也沒想過沒孩子會怎樣啊。再不濟還能領養一個嘛,再再不濟… …她現在不已經有了個便宜乾兒子了麼?她該驚訝的是,想著抱大腿混日子是一回事,真對一個草菅人命的奸惡小人敞開心扉就有點……超過她的心理預期了。她可是出生成長在一個法治社會,深受二十四字核心 價值觀的影響,以往看到李有得這個人應當是要報警讓警察叔叔把他抓起來的,即便如今穿越了,價值觀也不能變得那麼天翻地覆吧? 「唉……」 陳慧長長地歎了口氣,她感覺自己的價值觀漸漸在被腐蝕了,居然會看李有得這種小人越看越順眼,越看越覺得歡喜,可能是真的有病吧。 把自己的衣裳都攏好,陳慧倒有些慶幸剛才李有得跑了,不然等她頭腦一熱結束後冷靜下來,大概會很難接受之前發生的事吧。 陳慧整理好下馬車時,並沒有在附近見到李有得。 阿大低著頭不敢看陳慧,小聲道:「陳姑娘,公公說出去走走。」 陳慧道:「知道了。那公公有沒有什麼對我的吩咐?」 「這……公公沒提起。」阿大猶豫了會兒說道,公公看著像是被氣走的,他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連見了公公嘴上的傷也只能當沒見到。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可不好啊。陳慧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簡單地吃了早飯,又在附近逛了逛,因找不到李有得也不好亂走免得遇到戚盛文,只好強行拉著阿大進了林子,讓他遠遠地看著,解決了個人 問題才回了馬車上。 沒一會兒,外頭響起了擂鼓聲,李有得也回了。 陳慧安分守已地坐在一旁,李有得看了她一眼,腳步還有些遲疑,見她低眉順眼的模樣,這才坐回了位子上。 雖說想起剛才自己的模樣陳慧有些尷尬,但她卻一臉平靜做出渾不在意的模樣。 馬車啟動,陳慧這回並沒有提議玩遊戲,只是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偶爾瞥一眼李有得,目光又是感慨又是痛惜有時又無奈。李有得雖注意到了陳慧的小動作,卻始終裝作毫不在意的模樣,他盡量不往她那邊看。他從前是看過春宮圖的,對女人男人的裸體都沒有任何感覺,大體小時候就被淨身入宮的,該有的情慾也幾乎不會有了吧。可有時候看了陳慧娘那楚楚可憐的模樣,或者明明誘惑又不自知的情態,他心裡又會多出一種異樣的感覺,大約是沒有男人們身 體被引誘來的強烈吧,只是細細密密的,緩慢而又折磨人的一種淡淡渴求。 當他終於忍不了陳慧那偷偷摸摸卻又存在感強烈的窺探時,他冷著臉問道:「偷偷摸摸看什麼呢!」 李有得本意是讓陳慧收斂些,別再這樣讓他看著心煩,可誰知陳慧被他這麼一瞪,竟定定地看著他……不偷偷摸摸,反倒光明正大了! 「公公,慧娘有一個問題,不知當問不當問?」陳慧一臉凝重地說。 李有得看著她沒好氣地說:「不許問!」他幾乎有種預感,她問的問題,畢竟是極其難以回答的。 陳慧依然是一臉肅然:「公公,這問題對慧娘極其重要,慧娘還是希望公公能回答一下。」 李有得冷笑一聲:「我不想回答,你不許問。」 陳慧悠然一歎道:「公公,若慧娘執意要問,您也攔不住我吧?」 李有得道:「你若再多說一句話,就下車跟他們一起走!」陳慧想了想,依然覺得這問題重要,便道:「那麼在慧娘被趕下車前,慧娘想問公公……」她頓了頓,表情無比認真,「公公喜歡慧娘嗎?」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71章 錯過 李有得在聽清陳慧問題剎那,心道一聲果然,冷下臉道:「別怪我沒有事先提醒你,下車!」 陳慧盯著李有得看了兩眼,見他並沒有收回命令的意思,走到門邊敲了敲:「阿大,公公說停車。」 馬車的速度本就不快,聽到裡頭叫立即便停下了,陳慧打開車門時,又回頭看向李有得。李有得以為她會撒嬌求饒,比如說「公公,慧娘不問了,您不要趕慧娘下車」之類的話,想來她說起來是駕輕就熟。他也不是那麼絕情的人,若她求了,他就勉為其難地留 下她好了。 然而他卻失望了,陳慧不但沒有求饒,反倒給了他一個天大的難題。 只見陳慧定定望著李有得道:「公公,這問題對慧娘很重要,若公公願意回答慧娘了,再叫慧娘上來吧。」 她跳下馬車,跟在了一旁。 因為馬車的停下,後方的錦衣衛隊伍都紛紛停下,見上面下來個小內侍也沒太在意,等馬車又開始動了,便繼續跟上。 因為有行軍隊伍在前,這一隊伍之中也有步行的人,因此走得並不快,陳慧起先倒也跟得上。 李有得在馬車裡坐了會兒,想到陳慧娘那嬌弱的人居然跟那群耐操的男人一起走,也不知會給累成什麼樣,心裡便難受得緊,坐立不安。 可想到她下車前的話,他又張不開口讓她上來。他並不想回到她的問題。真是沒見過這麼膽大不安分的人,他對她好,寵著她不就足夠了麼,何必問東問西?蔣姑娘來了兩年,從未問過他為何要帶她入府,不也過得好好的麼?他不能回她,他若告訴她,他是挺喜愛她,將她當對食看待,將來她還不知要無法無天成什麼樣!他偏又不可能因她胡來而懲罰她,那他今後在府裡又哪來的威 嚴?如今她弄不清楚他的想法,倒還能被他一罵一瞪唬住,一旦被她知曉,後果便不堪設想了啊!李有得想想便心煩得不行,也不知他上輩子是造了什麼孽,這輩子就攤上這麼個主,可偏偏看上眼了,讓他捨,他也捨不去了。早知如今,當初她偷溜進菊院時,他就該 將她一棍打死了事,就沒今日那麼多事了!李有得越想越是煩躁,眼睛盯著車門,彷彿能通過車門看到外頭徒步而行的陳慧。他想像著她面色蒼白,一步一踉蹌的模樣,想像著她一臉委屈,邊走邊哭的模樣,真是 越想越心疼。 猶豫了好一會兒,他終於過去打開車門,往一旁看去,然而車旁並沒有陳慧的身影。 「慧娘呢?」李有得心裡一驚,慌忙問阿大阿二。 「呃……」阿大正在駕車,阿二猶豫了會兒,有點說不出口。 「人呢!」李有得是真急了,若不是在馬車上,他已經把吞吞吐吐的阿二一腳踢翻了。 「在……在後面……」阿二哭喪著臉往後一指。 李有得抓著馬車車門往後看,只見陳慧正跟在一個騎馬的錦衣衛身邊,不知在跟對方說些什麼,此刻兩人臉上都帶著笑,看著談得很投機。 李有得的臉色立即便黑了下來。他在裡頭擔心她吃苦受委屈,她倒好,跟別的男人勾勾搭搭,倒是愉快得很啊! 陳慧一開始確實是跟在馬車旁邊的,可走了會兒,已經不習慣走那麼多路的腳丫子便受不住了,只能放慢速度,這一慢,便落到了錦衣衛群體中。 陳慧以前一直認為錦衣衛的衣服打扮很帥,再加上落後時旁邊的小哥哥看著又正是非常養眼的那種類型,她看一眼都能多走兩步路,因此便賴在他身邊不挪窩了。 「您好大哥,請問您貴姓啊?」陳慧笑容滿面地跟對方搭話。 她如今是跟阿大和阿二類似的內侍打扮,不過長得好看,聲音好聽,態度又親切,再加上還是跟李公公坐一個車的,因為這個錦衣衛小哥也對她很客氣。 「小人姓呂。」他笑了笑。陳慧道:「呂大哥,你好啊!我叫小猴子,公公給我起的名字。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疑惑公公為什麼給我起這個名字吧?那當然是因為我機靈啊,公公特別喜歡我,所以就 給了我這麼個愛稱。你看好聽嗎?」 呂小哥呆了呆才道:「……好聽。」李公公取的名字,他敢說不好聽嗎? 「呂大哥你是哪裡人啊?為什麼會加入錦衣衛?這次去戰場感覺如何?」陳慧好奇地繼續問。 「我……我是京城人士,加入錦衣衛……是……」呂小哥猶豫了會兒,才說,「是家裡讓我來磨煉磨煉的。」 陳慧道:「哇,那呂大哥你家看來很厲害呀!」她聽說過,有一些時期,錦衣衛是那些小官二代權二代們最喜歡去的地方,能撈著不少好處。而這位呂大哥,看著細皮嫩肉的,也不像是什麼窮苦人家的孩子,家裡應該 是小有些背景的。 「好說好說。」呂小哥不太願意談自己的家庭,敷衍而過道,「那你呢?」「唉,我家就特意慘呢。」陳慧唉聲歎氣道,「我一歲沒了娘,三歲沒了爹,我那狠心的奶奶將我閹了送到宮裡,說是為了我好,然而皇宮裡的日子可不容易過呀。我也是吃 了不少苦頭才到李公公身邊的……哎呀李公公可真是個好人啊,我到他身邊後就得了不少賞呢,疊起來能繞馬車一圈!」 呂小哥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麼,想了半天才說:「那你為何下來了?」 陳慧笑瞇瞇地說:「我跟公公說,我整日裡待在馬車上都坐膩了,想下來走走活動活動筋骨,公公說可以,我就下來了。」 她看著呂小哥騎著的黑色駿馬,一臉垂涎的模樣感慨道:「呂大哥,你這馬很不錯啊,騎著很舒服吧?」 「……這是公馬,性子很烈的,不是它熟悉之人,等閒不得觸碰。」呂小哥突然說。 陳慧笑看了他一眼:「呂大哥你真有意思,我又不是想騎,就是讚揚一句,這種時候你只要微笑就可以了。」 「……」呂小哥臉上露出了僵硬的微笑。 陳慧還想再跟呂小哥進行愉快的聊天,便聽前方傳來了李有得惱怒的叫喊聲:「小猴子,你給我滾回來!」 「唉,公公!」陳慧揚聲回了一句,便對呂小哥擺擺手,無奈地笑道,「呂大哥,你看,我沒騙你吧?公公太喜歡我了,真是一刻也離不得我呀,回見!」 她說完便跑著趕上了馬車,而呂小哥則默默地放慢了馬速,讓同僚先走了。 馬車停下,陳慧吭哧吭哧爬上馬車,走了進去。 李有得正陰著個臉坐在最裡面。 陳慧在李有得面前屈膝而坐,望著李有得肅然道:「公公,慧娘等著公公的回答呢。」 畢竟她下車前說得清清楚楚的嘛,他讓她上車,就必須回答她的問題,不然她就再下去了。跟那位呂小哥聊天,還是挺有趣的。 李有得在忍不住叫陳慧上來時才想起了她下車前說的話,可這會兒他後悔也來不及了,便冷著臉說:「你非要聽一個答案?」 陳慧道:「是的,公公!慧娘很想知道!」 李有得微微靠後,借用車壁支撐自己的大半身體重量,他雙眼微微瞇起,諷笑:「陳慧娘,你究竟是在高估你自己,還是看輕了我?」 陳慧眼睛眨了眨,沒等到更多的話,便說:「公公,您不要顧左右而言他。」 李有得噎了噎,冷哼道:「我這話不已回答了你麼?」 「不,慧娘只要直接的回答。喜歡,或者不喜歡。」陳慧不依不饒。 面對陳慧那澄澈閃亮的雙眸,李有得那個不字卡在喉嚨口說不出來。他總覺得,他一說出來,她那如夜空星辰的眸子會瞬間暗淡下來,而他並不願意見到那一幕。只是,見自己猶豫得越久,陳慧嘴角的笑容便越來越鮮明,李有得心底迅速升起先前的隱憂,他視線一垂,聲音尖細刻薄:「陳慧娘,你既然非要自取其辱,那我便告訴你 ,不喜歡。可滿意了?」即便知道語言並不能完全當真,當李有得說出不喜歡的那一刻,陳慧心裡突然一顫,有那麼點委屈難過,可另一種慶幸的情緒也同時產生。他不喜歡她,那她也不喜歡他 ,不是剛剛好嘛。陳慧知道人生在世有一種錯覺叫做「他喜歡我」,她的感覺不一定對,所以她決定以他的回答為準。萬一其實他說的是反話……那就只能怪他自己了,她給了這麼好的表白機 會都不要,她能怎麼辦?要是他這回說了喜歡,那她也可以努力克服自己的心理障礙啊,讓他知道,即便不是真男人的炮灰太監,也會有人願意真心喜歡他。 可既然他都說了不喜歡,正如他說的,她還是不要自取其辱算啦……她可以在心裡默默地將他當朋友,這次的戰場上她也會盡到朋友的義務,不讓他把自己作死了。 李有得等了會兒沒等到陳慧的回話,終究忍不住抬頭望去,卻見陳慧也差不多同一時刻抬起頭來,對他莞爾一笑:「我知道了,公公,以後我不會再問啦。」 她這過於平靜的話令李有得心底一陣煩躁,可片刻後他又釋然了。她想試探他,而他給了她警告,她也明白了,並承諾今後安安分分的……這不就是他一直期望的麼!李有得嗯了一聲道:「知道便好。」他頓了頓,覺得自己還應該再說些什麼,可到了嘴邊卻又不知自己能說什麼,最終只是說,「今後你少出些蛾子,該你的都少不了你的 。」 「知道了,多謝公公。」陳慧又衝他笑了笑。 看著這個甜甜的笑容,李有得忽然覺得有點憋悶,可又不知是為什麼,只能歸咎於是馬車太過逼仄了。 接下來的時間,二人相安無事,中午休息時,陳慧不經意間張望著那位呂小哥的身影,還沒等她找到人,李有得便皺了皺眉:「看什麼呢?」 陳慧道:「我看看戚盛文那人在不在邊上。」 李有得道:「近來他應當不會再過來。」被陳慧的提醒想起了那人,李有得冷笑道,「等到了地兒,有的是機會收拾他!」 陳慧沒接話,等到邊疆了,或許就要開戰了呢,那就沒有機會收拾戚盛文了。 下午又是無趣的旅程,陳慧沒撐住睡了一下午,等馬車停下,她往外看了眼,發現他們竟然不是在路上了,而是在一個看著挺大的院子裡。 「這兒是客棧,今夜就在這兒歇息一晚。」李有得道。 陳慧眼睛一亮,這就表示她有熱水可以洗澡了是不是?這是個小鎮,即便只有李有得這個特權人士帶著自己的人過來,也將這家小鎮唯一的客棧擠得滿滿的,而陳慧這個李有得名義上的貼身內侍本就該跟他一間屋子,因此她 只能在李有得的房間裡打地鋪了。 一想到洗澡的事泡湯了,陳慧就有點想哭,她感覺自己如今身上都黏黏的,真是渾身都不舒服啊。 等李有得帶來的小廝將一整桶洗澡水裝好,陳慧也打算跟著退出去時,李有得道:「慧娘,你先洗吧,我有些事先出去一趟。」 陳慧一愣,忙感激地笑道:「謝謝公公!」 等李有得出了門,陳慧忙將門拴好,痛痛快快地洗了個澡。而她洗完後沒多久,李有得便回了,並以水冷了為理由,指使著小廝們又去重新打了熱水。 陳慧趴在屋外的欄杆上跟阿大阿二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等李有得洗完澡開了門,才重新進去。 此刻天色已經不早,陳慧原本以為自己要打地鋪的,後來發現這個估計是上房,角落裡還有一張矮塌,睡起來剛剛好。黑暗中,睡了一下午的陳慧一開始並沒有多少睡意,李有得離她遠,她也不知他睡了沒有。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迷迷糊糊有了些許睡意,也不知迷糊了多久,尿意忽然 襲來,她只能摸黑爬了起來。角落裡有個屏風,放著尿壺,陳慧靜靜聽了會兒,確信李有得睡著了,這才慢慢走到角落。如今沒人陪著,她實在沒膽子去客棧的茅房啊。而且她上回在潭門寺去茅房都 去出陰影來了,這會兒便是再不好意思,也只能在這兒尿了。 在以最大的憋力弄出最小的動靜後,陳慧剛要提上褲子,忽然察覺到一絲不一樣的暖流。 ……似乎是她那並不準確的月事來了,怪不得她今天一直覺得腰不太舒服。想到自己月事帶還在矮塌那邊,陳慧只能稍微讓那股東西流了些,感覺暫時不會流之後,鬆鬆地提上褲子,輕手輕腳走到塌邊,一陣摸黑翻出東西來之後,又輕手輕腳地 走回了屏風後。陳慧摸黑將月事帶弄好,因這個身體來月事時那處總有些麻麻的,她沒忍住發出了一聲輕吟,不過是短促的一聲,又被她憋回去了。繫上月事帶總算有了些許安全感,陳 慧這才又輕手輕腳往回走,也不知是出於什麼目的,她下意識地往李有得那邊看了一眼,突然看到離她不遠的地方站著個黑影,差點嚇得尖叫。李有得是在陳慧去如廁的時候醒的,不過醒來時她已經好了,他只能聽到悉悉率率的聲音,他疑心重,隱約見個黑影走來走去,怕是個賊,見那人去了屏風後,他起身正打算去點蠟燭,便聽到一陣細微的喘息聲,接著便是一聲短促的低吟,他忽然明白這是陳慧的聲音,再想明白她正在做什麼,腦袋轟的一聲,整個人便僵在了那兒。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72章 特權 「公公?」陳慧率先反應過來,輕輕叫了一聲。 「嗯。」李有得也輕應了一聲,因這一聲足夠短,陳慧根本聽不出他聲音中有什麼異樣。可即便如此,在不知道李有得什麼時候醒來的情況下,陳慧此刻也是尷尬不已,他是在她弄月事帶的時候醒的,還是在她如廁的時候醒的?……不管哪一個時間點,都好尷 尬啊。陳慧吸了吸鼻子,總覺得空氣中有一種血腥怪異的氣味,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要是李有得聞到了……他自小在皇宮中做事長大,想必這種女人的事是懂很多的吧?畢竟 他都能坦然送德妃娘娘 a了呢! 「我……我就是醒來如個廁……」陳慧小聲解釋道。 李有得聽出她聲音裡的窘迫,此刻他也是極為不自在,好在黑暗將他的表情完美隱藏,他也便當不知道她在做什麼,盡量溫和地說:「去睡吧。」 「好的公公,您也晚安。」陳慧麻溜地爬回床上,跟挺屍似的雙手在腹部交疊放好,閉著眼深呼吸,盡快讓自己的呼吸恢復正常。 李有得見陳慧回去睡了,他也打算往回走,不過空氣中的氣味突然湧入鼻腔,他愣了愣,突然問道:「慧娘,你來月事了?」 陳慧覺得自己就是具屍體,不想回李有得的問題,他一定是屬狗的,這氣味有濃到他能聞得那麼清楚嗎? 「……是的,公公。」陳慧回道。 李有得那邊安靜了一瞬,說:「明日出發前擦點香粉。」 陳慧愣了愣才說:「我沒有香粉……」 「我那兒有。」李有得說完便回去躺著了。陳慧呆了會兒,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在他身上聞到過香粉氣息,不過並不是來自他塗臉的東西,當時她並沒有深究,今日才知道,原來是他有擦粉的習慣啊……正好給她掩藏 身上的氣息,而與李有得身上同樣的氣味,別人也不會懷疑什麼,畢竟她可是貼身伺候的嘛。 「謝謝公公。」陳慧小聲道。李有得只淡淡嗯了一聲,總算是夜色藏著他的表情,才沒讓他的誤會傳達出去。在誤以為她在自瀆的剎那,他簡直震驚了,他是從沒想過陳慧娘這樣一個未經人事的小丫 頭會做那種事的,可一想她從前故意勾引他時的模樣,他又覺得即便如此似乎也沒什麼奇怪的,心裡甚至生出了奇異的想看清楚她此刻神情的悸動……好在如今誤會解除,想著自己居然那樣想她,明明她不知情,李有得心裡還是多了一絲彆扭。閉上眼睛,卻彷彿又聽到了幾聲輕喘和壓抑不住的低吟,他煩躁地翻了個身 ,這一夜沒再睡著。陳慧睡了個好覺,醒來後準備出發前真從李有得那兒拿到了一盒外表漂亮得如同工藝品的香粉,她打開後往脖子上身上塗了些,再嗅嗅自己身上,都是李有得的那種淡淡 香味,完美將她身上的其他味道都掩蓋了。 陳慧將香粉送還李有得,他卻說:「這種東西我還多得是,這給你用了。」 「多謝公公。」陳慧心道一聲臭美,便心安理得地將這盒香粉收了起來。一行人起得比較早,準備在客棧吃過早飯後才出發。小鎮地方,早餐本也簡陋,不過誰叫李有得連去戰場也不太肯委屈自己呢?於是這一次的早點,是借用了客棧廚房做 出來的香甜可口的百合小米粥,配上清甜的醬黃瓜,再有就是一個個噴香細膩的小籠包。 陳慧一邊感慨著這廚師得多早起來做飯啊,一邊慶幸還好自己穿的是李有得府上,成為了吃飯的那個而不是做飯的那個。這小籠包是蘇杭做法,皮薄肉多,輕輕咬一口將皮咬破,先吹吹涼,再將裡頭的湯汁吸乾,最後一口將小籠包吞進去咀嚼,裡頭的肉十分鮮嫩,還帶了點兒淡淡的甜,簡 直是完美的體驗。 陳慧一口氣吃了三個小籠包,轉頭見李有得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李有得見她看過來便道:「看不出來你喜歡吃這個。」陳慧跟李有得一起吃飯的次數其實並不多,基本上都是他吃什麼她就跟著吃什麼,只要有點兒肉她就不挑。而她認為,好東西不能頓頓吃,不然吃膩了就太慘了,因此也 不常吃小籠包,李有得也就無法從服侍她的那些人裡得知她最喜歡吃什麼。 陳慧點點頭,又問:「公公,您不吃麼?」 李有得面前的那一碗粥,只動了一小口的樣子,其他的卻是一樣沒動。 「吃你的吧。」李有得沒多說,他昨夜沒睡好,今日也就沒什麼精神,連胃口都沒了。陳慧見李有得眼下那淡淡的黑眼圈,不打算招惹因為失眠而暴躁的人,低頭繼續吃自己的,不過剛一轉視線,她便看到不遠處有個小女孩正一眨不眨地看著她這邊,確切 地說,是她這邊桌上那可愛又可口的小籠包。陳慧多看了那小女孩兒一眼,那女孩大約五六歲,長得粉雕玉琢,一雙眼睛又圓又亮,只是怔怔地看著吃的,卻並不出聲討要。陳慧抬頭看了眼,那小女孩身邊站著的似 乎是她爹,眉眼間有點像,正是客棧老闆,那老闆雖不知李有得的具體身份,卻知道很不好惹,因此遠遠地站著,也不敢隨意過來。 陳慧指了指桌上本為李有得準備的另外一籠小籠,問他:「公公,您不吃了吧?」 「你要便拿去。」李有得隨意道。 陳慧笑著道謝,想了想並未讓那小女孩過來,反而是自己拿著蒸籠過去了。 「小妹妹,你喜歡這個嗎?那位大哥哥不吃,送你了。」陳慧來到那小女孩面前蹲下,將蒸籠端到她面前。 小女孩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小籠包,最後卻抬頭看向自己的爹。 客棧老闆誠惶誠恐道:「大人,小人實在受不起啊。」 「沒事,收著吧,那位大人慷慨大方,愛民如子,你不必如此懼怕。」陳慧笑道。附近的一些錦衣衛和小廝們紛紛眼神閃動,面露異色,他們知道的李公公和他嘴裡的「大人」一定不是一個人。連李有得本人也聞言看了過來,認為她這是在擠兌他的李有 得面色不善。 而客棧老闆也知道自稱再推辭下去不好,便忙道:「小珂,快謝謝這位大人。」 「謝謝大人!」小珂脆生生地說道,還帶著童稚的嗓音再配上她此刻甜甜的微笑,真是看得人心都醉了。 「不用謝,趁熱吃吧。」陳慧強忍著抱抱她的渴望,把小籠包交給了客棧老闆。 老闆趕緊道謝,拉著小珂到最遠的一張桌子上吃東西去了。客棧昨夜便被包了,如今自然無人出入,偌大的大堂裡就只有客棧老闆、小珂和李有得陳慧一行人。 陳慧回到李有得旁邊坐好,繼續吃她的小籠包,只不過時不時看看那個此刻正滿足地小口小口吃著小籠包的小珂。 李有得似乎不經意地問道:「喜歡小孩兒?」 陳慧正好看到小珂被燙得皺眉的可愛模樣,輕輕一笑,隨口回道:「還行。」 唯有可愛乖巧的小孩才是她的愛,熊孩子全都一邊兒去。 李有得看了小珂一眼,再轉回視線望著連吃東西都不再用心的陳慧,眼底閃過一絲陰鬱,很快又恢復了往常模樣。 「吃完了?吃完了便走吧。」李有得說著便站了起來。陳慧看了眼自己還未吃完的兩個小籠包,見李有得已轉身向外走去,不敢再留,忙跟了上去。走出客棧前,小珂抬頭望了過來,陳慧便衝她擺擺手,做了個再見的口型, 小珂也忙放下筷子,用力對她揮揮手,滿臉天真絢爛的笑容。 陳慧隨李有得上了馬車,這一隊人先去了軍隊駐紮地與大部隊匯合,再出發。隨著時間的流逝,陳慧下腹部的感覺越來越難過。陳慧在現代的時候,月經時期的反應並不明顯,基本上只是有那麼點腰酸,並不嚴重就過去了。而到了這兒,原身經期反應也不嚴重,只是肚子會有點脹氣而已,有時候可能有極其輕微的痛感,但並不嚴重。然而這回,也不知是不是這一路風餐露宿導致的,昨夜還不明顯的反應,到了早晨便明顯起來,而在馬車上顛簸了一路之後,她的 感覺更嚴重了。下腹部像是翻江倒海似的疼,她緊緊按著自己的腹部,整個人縮在那兒,面色蒼白。此刻她只是祈禱,希望這不過是臨時的疼痛,休息好了便好,而不要成為今後的慣例啊……那樣她可能會瘋的,說不定一狠心讓李有得找個手熟的人來把她子宮弄弄掉算了。聽說這也算是一種閹割手法,不過目標人群是女性,目的是讓女子絕育,而方法大致就是敲打下腹部,把子宮敲落,那就不會有卵子著床也就不會懷孕了,更不會有剝 落而來的月經了……聽著感覺很疼的樣子,但長痛不如短痛,要是真到了那一步,還沒有生命危險的話,她說不定真會去做。但要是有生命危險……她還是忍著疼吧。陳慧那麼大的動靜李有得自然不會注意不到,他在宮裡見多了,知道陳慧目前狀況的他回想著那些宮妃和宮女在相應時期的處理方法,最好的便是用暖手爐,暖著肚子痛 感便會輕些。這會兒沒暖爐,李有得想了想,見她額頭冷汗直冒,不禁伸手道:「慧娘,過來,我幫你捂著便不痛了。」 他的話到底有幾分寬慰疼寵的語氣在裡頭。陳慧看了眼李有得伸出的手,從疼痛中稍稍抽出點兒精力抬眼看了看他,又低頭自顧自捂肚子,冷哼道:「公公,您又不喜歡我,幫我捂什麼!」這是男朋友老公的特權好 不好!李有得愕然望著陳慧,手僵在了那兒。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73章 場景重現 眼見陳慧低著頭快縮成一個球了,李有得壓下心底的不適,冷斥道:「都痛成這德行了,胡鬧什麼!」 他不顧陳慧此刻虛弱無力的掙扎,將她抓過來背對著按坐在自己腿上,手臂虛虛圈住她,兩手交叉按在她的腹部。李有得的手比陳慧的大一些也暖一些,但對於此刻她腹部的劇痛來說,不過是杯水車薪。然而或許是因為有人關心著的感覺很好,陳慧覺得腹部的疼似乎緩解了些,她痛 得僵硬的脊背漸漸放鬆,慢慢往後靠在了李有得的懷裡。 李有得微微側頭,避開她身上那與他同樣的香粉氣息,一時無言。 陳慧微微閉了眼,不去想太多。人難受的時候本就脆弱,陳慧此刻也不願去思考太多,有得依靠便靠,一切等這一陣陣的痛過去了再說。 也不知過了多久,陳慧忽然出聲:「公公,慧娘有一個問題。」 李有得已經被陳慧這句式弄出了心理陰影,考慮到她如今被疼痛折磨也不好如同之前那樣強硬,猶豫了會兒才說:「……什麼?」 「若慧娘不小心弄髒了公公的衣裳,公公您不會怪慧娘吧?」陳慧低聲問道。 李有得不太理解:「什麼?」 陳慧道:「……可能漏了。」 李有得怔了怔才明白陳慧的意思,他瞥了眼她微微泛紅的耳朵,忽而覺得心情很好,哼笑道:「漏了便漏了,衣裳弄髒丟了便是!」 陳慧心裡一歎,在皇宮女人堆裡長大的人就是不一樣,說起女性的這種問題真是一點都不帶害羞的。 「多謝公公。」 陳慧低低道謝一聲,隨後沒再說什麼。 在馬車的輕輕顛簸中,李有得身後靠著車壁,身前輕輕環著陳慧,心情難得的平靜。 又過了會兒,陳慧覺得人稍微舒服了些,便動了動已經有些僵硬的身子道:「公公,慧娘已經好多了。」 李有得並沒有回答她。 「公公?」陳慧轉過頭來,誰知卻見李有得靠著車壁睡著了。他今日出發前依然白粉敷面,此刻閉著眼安靜靠坐的模樣,竟有些像是個人偶,不是恐怖故事裡的那種,只是溫暖的童 話故事裡陪伴孩童的那種。 陳慧沒有弄醒他,只是看了會兒後轉回頭去,輕輕靠回了他的懷裡。 真是的,為什麼要嘴硬呢?明明捨不得見她痛還想幫忙緩解她的痛苦,都這樣了,卻偏偏不肯說老實話。 她閉上雙眼,心裡一哼,那是他的損失,她才不急呢。 到了中午休息時,陳慧又在李有得的陪伴下去換月事帶,李有得雖然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依然離得遠了些。陳慧也不好意思找開闊地,就溜下了坡,拿出新的月事帶換好,用過的沒有條件洗,只能丟在角落裡,拿樹葉蓋了蓋。這回她出來前備了不少,一開始就當是一次性的來 準備的,因此足夠用到這次結束。 就在陳慧做著毀屍滅跡的事時,她忽然聽到有人走近的聲音,正想著是不是李有得覺得她太久找來了時,她忽然聽到了兩個交談的聲音。 「李公公的馬車可真是大啊,我要是也能坐就好了。」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道。 另一人曖昧地笑道:「你也想當那小黃門?」 一陣悉悉率率的聲音傳來,隨即水聲響起。 「你是說……日日跟李公公待在馬車內不下來的那個小黃門?」 「除了他,還有誰?長得唇紅齒白的,我要是李公公,我也想要他貼身伺候啊!你猜猜,李公公跟那小黃門,誰在上,誰在下?」 「這個……有差別嗎?」 另一人大笑起來:「是沒有!不過依我瞧啊,說不定是……」 他話還沒有說完,下方便是一聲重重的咳嗽聲。 二人一愣,慌忙大叫道:「誰?出來!」二人邊叫邊手忙腳亂地繫著褲子。陳慧往外走了兩步,讓這兩人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其實她在他們說李公公的時候就想提醒了,可沒等她提醒他們就開始放水,嚇得她趕緊往旁邊躲了躲,而等她咳嗽引起 二人的注意時,他們已經把該說不該說的都說了…… 「我是李公公的貼身內侍。」陳慧道。 那二人士兵打扮,聞言愣了愣才慌忙道:「小人,小人不是故意冒犯的……大人饒命啊!」 還有什麼比背後說人壞話被人抓到還可怕的嗎?有的……那人殘忍狠毒! 陳慧正要開口,卻聽一個陰沉的聲音似是漫不經心地說:「一個個只會嚼舌根,留著還有什麼用?不如斬了算了,也給軍隊節省些糧草。」陳慧所處的位置地勢低,剛好能看到站在坡頂的二人,卻看不到稍微離得遠些的李有得。當她爬上去時,那兩個士兵已經戰戰兢兢地跪下了,若不是二人剛尿過,他們此 刻怕是早就嚇尿了。 在二人不停磕頭說著公公饒命時,陳慧在李有得的目光注視下走了過去。 見她無事,李有得又冷冷地看向那二人,嗤笑道:「我近來稍稍寬厚了些,便讓你們這些狗東西以為我李公公好欺負了?」 「不敢,小人不敢!」二人慌忙磕頭求饒。 陳慧看了眼那兩士兵,小聲對李有得道:「公公,算了吧,跟他們這些人計較也掉價。」 李有得轉頭看她時皺了皺眉道:「聽他們說的那些都是什麼鬼東西,你也不嫌噁心?」 「不呀……」陳慧回想了二人的話,搖頭道。按照她的標準來看,他們其實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呢。 望著陳慧那坦然絲毫沒有芥蒂的模樣,李有得方才被這二人激起的怒意輕易消散。他冷冷盯著那二人道:「今後若我再聽到任何的流言蜚語,我都拿你們是問!」 二人愣了愣,明白自己的小命是保住了,慌忙感激地磕頭:「多謝公公不殺之恩!」 李有得卻是理也不理二人,望了陳慧一眼:「好了?」 「好了。」陳慧點點頭。 李有得轉身往前走去,走了幾步才低聲問道:「肚子好些了麼?」 「嗯,已經不太疼了。先前謝謝公公了。」陳慧低聲道謝,尾音也含著輕快的笑意。 李有得嗯了一聲,心裡舒坦了些。吃過午飯又繼續行軍,陳慧起先靠著牆壁睡了會兒,可沒一會兒肚子又變得疼痛難忍,模糊間聽到李有得叫她名字的聲音,她沒什麼抗拒便順著他的手摸了過去,沒等李 有得把她又擺成上午的姿勢,便坐他腿上摟住了他的脖子,輕聲問他:「公公……一會兒慧娘若疼得狠了,可否借公公肩膀一用?」 這簡直是當初陳慧給李有得上藥時的場景重現,一樣的姿勢,只不過上次是李有得咬陳慧,這回卻是陳慧想咬李有得。 李有得哪裡想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一時間愣住。 陳慧卻在他耳旁吐氣如蘭,嬌弱的聲音有氣無力:「公公……好不好嘛?」李有得身上幾乎立即冒出了雞皮疙瘩,如同羽毛撓心似的酥麻感由心底升起,漸漸蔓延至全身,他呼吸一窒,過了幾秒才道:「……行吧。」頓了頓,他又補充,「輕著些啊 。」 「知道了。」陳慧在他耳邊輕笑了一聲,嬌聲道:「公公,你最好了。」 有那麼一瞬間,李有得覺得自己即便被她咬得疼死也心甘情願。 因陳慧摟著李有得的姿勢,此刻他只能一手扶著她的細腰,一手輕輕柔柔地在她肚子上按揉。 陳慧閉著眼睛享受著李有得的服務,腹腔內的疼痛彷彿輕得幾乎察覺不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突然停下,李有得眉頭一皺,正想問是什麼事,便聽阿大在外頭低聲道:「公公,龔參將來了,說是有要事。」 陳慧的腦子原本有些迷糊了,或許隨時都會睡過去,馬車停下時清醒過來,聽到說有要事,她便要起身,卻被纏在她腰間的手按了回去。 她側頭望了眼李有得,他卻看著車門略提高了聲音道:「說。」 「李公公,郎大人收到前線戰報,說羲族動作忽然頻繁,從這會兒起便要開始急行軍了。」龔參將道。 陳慧聽出那是先前她聽到過的愛拍李有得馬屁的那個高級將領。 「如何個急字?」李有得眉頭一皺。 龔參將道:「今夜怕是不會安營歇息了。」 李有得沉默幾秒道:「那你們便先去吧,我與我的人,之後自會跟上。」陳慧不知李有得是不是考慮到自己的身體,如今她已經舒服了不少,自然不願意耽誤行軍速度。好歹她名義上說是照顧李有得來的,如今不但沒有怎麼照顧著,還給人拖 後腿,這可萬萬不行。 「公公,這怕是不太好吧?」陳慧低聲道,「您是監軍,若不能與軍隊共進退,今後也不好跟皇上交代。慧娘已經差不多好了。」 她說著,便稍稍用了些力氣,從李有得腿上下來,坐到一旁。 「李公公,這……恐怕……」龔參將也早有了李有得會做出這種選擇的準備,忙勸道,「若被一些無恥小人當做是公公怯戰而傳了出去,只怕對公公的名聲有損。」李有得也不知有沒有聽進去那龔參將的規勸,他打量著陳慧,見她面色確實好看了許多,人也精神了些,便低聲道:「真好了?若我應了他,夜裡你便是想叫停,可也不會 停下了。」 陳慧眨了眨眼,點頭道:「慧娘真好了。」 瞧他這話說的,跟小黃文裡的一夜七次郎男主似的,還叫停也不會停,他能幹啥哦! 李有得揚聲對外頭道:「行了龔參將,你不必再勸,我也一道走吧。」 龔參將沒想到李有得今天如此好說話,愣了愣才喜道:「是,公公,那末將便回去稟告郎大人了!」龔參將走後,陳慧偷偷盯著外面看。天色已經有些暗了下來,可馬車的速度卻隨著軍隊的速度而漸漸加快,因速度快了,一路的顛簸也更強烈了些,陳慧本還擔心自己的身體不爭氣,不過一會兒她便放下心來。大概,經期最難受的日子已經過去了,估摸著後面幾天不會這麼痛了。更值得慶幸的是,她的經期並不長,也就三四天便能結束 了。 急行軍將原定十五日的行程壓縮到了十日內,而這些日子,李有得還是找到了一次機會帶她去了附近城鎮的客棧稍做修整,二人才不至於到了目的地時太過狼狽。當陳慧好奇地推開車門看向外頭時,一座巍峨的古城門如同小山似的在前方等待著她。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74章 挑釁 鑒於李有得的身份,先一步到達的郎遇和一城縣令都出城來迎接他。見李有得臉上那倨傲的神情,陳慧知道他此刻大概得意得要上天了吧。一個被去勢的男人,除了權勢 地位也沒什麼好爭的了,而一眾完整的男人都必須對他恭恭敬敬,這對他來說,大約是種精神上的最高檔享受了吧。 幾人說了幾句客套話之後,郎遇騎馬,縣令坐了馬車,一行人便往城內而去。 還在路上的時候,陳慧聽李有得說過幾句邊疆的情況。他們要去的這座城市,叫做范陽,算是邊疆城市,但還不最前線的,在西北面三十里外,還有一座小些的城市名叫劍北,那裡才算是真正的前線。如今城防完備,城中並 沒有出現多少恐慌的情緒,畢竟那裡是邊疆城市,相似的陣仗多,那邊的百姓都習慣了。這兩座城建在黎陽山脈之中,扼住了貫通南北的唯一通道,因此北方的羲族要南下,必須相繼打下這兩座城市。陳慧也問過羲族為什麼非要打仗,李有得輕描淡寫地說過,是因為羲族的人被抓了,這邊不肯輕易放人,羲族乾脆就集結兵力準備攻打過來。陳慧一開始覺得這戰爭的理由也實在是太兒戲了,想想歷史上確實有許多「一個饅頭引 發的血案」,也就釋然了。而在交戰雙方的人數上,陳慧最早聽人閒聊的時候說,羲族有二十萬人,而大梁就派出了四十萬大軍要對羲族進行碾壓式打擊。陳慧對二十萬四十萬人沒太大概念,數字太大了也就只是個數字了。不過李有得卻跟她說過,羲族有二十萬人是不假,可那是他們的總人數,還分成了好幾個部落,即便最大的部落也不過八萬人,除去老弱婦孺,戰力不過三四萬罷了。當然,大梁這邊也沒那麼多人,除了這次去的兩萬京營士兵,從其他各地衛所調來的人也沒超過六萬。八萬人,還是相對簡單的守城,其實都算 不上是多大的戰爭。所以皇帝那邊其實也並不算特別重視,就是覺得被羲族挑釁了,有辱天朝上國的威嚴,打算狠狠教訓他們一頓,把他們打服了。陳慧不知道別人是怎麼想的,在她這個擁有著後世經驗的相對清醒的旁觀者來說,這場戰爭簡直跟鬧著玩似的。可戰爭中死去的,受傷的,以及流離失所的,卻都是真實 的,容不得一點玩笑。 「就不能把戰爭放到談判桌上麼?」陳慧曾經感歎地問出過這個問題,但李有得的答案很簡單。 「膽敢挑釁我大梁國威,若讓羲族全身而退,我大梁的面子往哪兒擱?」他說得理所當然。 大概在面子這種事上,李有得跟皇帝有著深切的共鳴吧。再回想一下自己幾次讓李有得丟臉的事跡,陳慧深深覺得,李有得對她已經很算不錯了。陳慧在姨媽痛的那兩天裡,身體心理都處於脆弱狀態,不自覺地對李有得多了幾分依賴,而也或許是她的脆弱依賴引起了李有得的惻隱之心,那兩天他真是對她好得她都 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只不過在生理痛好了之後,陳慧也恢復了先前的小小距離感。今後如何今後再說了,至少在范陽的這段時間裡,她得當好她的劍鞘功能。范陽位於邊疆,民風可比京城彪悍多了,陳慧有些新奇地看著外頭街上那些多了幾分異族風情的著裝,見他們並沒有因戰爭的陰雲而顯露絲毫慌亂之色,自然佩服得不行 。車隊最終在一座院子前停下,據縣令介紹,這院子是一位富戶獻出來給幾位大人用的,也算是個臨時指揮部了。但至於究竟是富戶主動獻出來的,還是縣令強征的,便經 不起深究了。 陳慧和李有得一起被安排到了一個院子裡,還沒怎麼安頓呢,那邊便來人說戰事需要李有得去商量。李有得臉上見不到一點旅途的疲憊,聞言便讓來人帶路,陳慧也默默跟在他身後。其實他們商量戰事哪裡用得著李有得這個門外漢呀,只是礙於他的身份,不得不叫上他 罷了。 李有得走了兩步回頭道:「你跟來做什麼?」 「小人是公公的貼身內侍呀。」陳慧道。 李有得道:「那姓戚的肯定也在,你去了也不怕被他看到?」「他遲早要看到的,若他亂說話,公公你就揍他好了,看他還敢不敢亂來!」陳慧道。她先前躲著不讓戚盛文看,可她也知道她躲不了多久,她來的目的可是為了阻止李有 得作死,若她總躲起來不跟著他,還怎麼阻止他?戚盛文遲早都要看到她的,現在看到也無所謂了。 李有得被氣笑了:「小猴子,你如今也學會仗勢欺人了?」 陳慧道:「公公謬讚了,都是公公教得好。」 李有得臉拉得有馬臉那麼長,冷哼一聲:「胡說八道!」 陳慧立即改口:「……對,是小人無師自通的!」 「別扯有的沒的,你就待這兒,哪也別去!」李有得瞪著眼說完,轉頭就走。 陳慧看著他越走越遠,想了想還是趕了過去。 「公公,小人覺得關馬車裡那麼久太悶了,再不多走走,怕是要瘋。」陳慧趕上李有得道。 李有得沒想到陳慧還敢跟上來,停下腳步斥道:「趕緊給我回去!」 「不回。」陳慧道。 李有得聲音陡然拔高:「你再說一遍!」 陳慧沒有說話,她只是抿唇倔強地看著李有得,眼睛裡彷彿有淚光閃動,赤裸裸地訴說著「你凶我」這個事實。替李有得帶路的小廝在前面默默等著,時不時好奇地瞥過來幾眼,他還記得老爺叫他來請李公公時說讓他小心著些,說這位李公公陰晴不定,喜怒無常,一個不小心可能 把命都給送了,但他如今看來,好像也不是那麼回事?沒見這位公公連他的貼身內侍都搞不定嗎?肯定是言過其實了吧! 「你真不回去?」李有得再問了一遍,可在她的裝可憐攻勢下,他的語氣都弱了幾度。 陳慧不吭聲,以沉默表達自己的決心。 李有得看了那豎著耳朵的小廝一眼,把陳慧拉到一旁,皺眉訓道:「陳慧娘,你鬧脾氣也不是現在鬧!若被戚盛文見到了,他會認出你的!」 「那會如何?」陳慧道。 李有得眉頭一皺:「什麼?」「公公帶個女人去監軍,若被人發現了,可會對公公如何?」陳慧細問。她之前怕這事會給李有得帶來麻煩,但後來想想,似乎也不是太大的問題,畢竟帶女人上戰場的,是李有得這個皇帝親派的監軍啊,只要有皇帝的寵信,即便別人有他造反的證據,皇帝說他是個好奴才,他就是個忠心耿耿別無二心的好奴才。如今是他聖眷正隆的時候 ,他替皇上擋刀才過去了多久啊,皇上怎麼可能因為這點小事罰他?李有得自然不樂意在陳慧面前示弱,況且此事雖確實不怎麼說得過去,然而真要計較,倒也不是什麼太大的問題,他起先決意不肯讓她來,其實更多的是不想讓她來吃這 無謂的苦罷了。 「還能如何?」李有得哼笑一聲,傲然道,「我便是帶上一群女人,皇上也不會說什麼!」 陳慧不動聲色地瞥他一眼,還一群女人呢,他這是打算羞辱自己還是羞辱其他人啊?「看,我有那麼多女人,雖然我啥都做不了但你們也只能幹看著而已都是我的哦!」 「那不就好了嘛公公,被戚盛文發現便發現了。」陳慧道,「慧娘真的很好奇是怎麼打仗的呢!」 「姑娘家的,好奇那個做什麼!」李有得道,「你懂兵法麼?便是讓你看了,你也看不懂。」 「慧娘不需要懂呀,公公見多識廣,公公懂,慧娘便能懂了。」陳慧一臉純良地拍馬屁。 李有得被陳慧說得飄飄然,略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我確實也看過幾本兵書,也就略懂吧。」陳慧原本就是亂怕馬屁的,如今聽他這麼說,臉上甚至還有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她就心裡一沉。李公公啊李公公,您可是位公公,不是什麼軍事大師,咱別給其他大人 找麻煩了行嗎?有您插手,說不定本來輕鬆必贏的仗,也給敗了啊! 但這會兒若直說絕不是什麼明智之舉,李有得就算不會對她怎樣,想必也要氣得讓人把她帶回去關起來不想見她了吧。 「公公這是謙虛了……那慧娘能跟去了嗎?」陳慧避開其他人的視線扯著李有得的衣袖拉了拉,「公公,您就讓慧娘跟去吧。」 李有得瞪著陳慧看了會兒,最終卻也只能妥協了:「行了,你跟去便跟去,但安分些。」 「知道了,公公!」陳慧忙對他甜甜一笑。 李有得頭疼地揉了揉太陽穴,破罐破摔似的跟著領路的小廝走。 真是要命了。他忍不住想,得虧他還什麼都沒說,就憑她如今的做法,他若真說了,她真能作上天去。一行人很快便到了一間有人看守的屋子外,李有得領著陳慧走進去時,他進得順利,陳慧卻被守門的給攔住了。兩人交叉的手上長刀還差點撞到跟李有得跟得很近的陳慧 ,她慌忙退後了兩步才站穩,忙叫道:「公公!」 李有得轉過身來,看清楚情況後臉色便陰了下來:「好大的膽子,連我的人都敢攔!」雖然他也不想讓陳慧娘跟來,但他不讓跟,與旁人不讓進,這完全是兩碼事! 那兩個守門的還沒說什麼,屋子裡的一個大嗓門的男人卻道:「李公公,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咱們商量戰報,你帶個娘們唧唧的人來做啥?」 陳慧聽出這是那位薛參將的聲音,心裡一邊說著「少年我敬你是條漢子」,一邊喊著要遭。李有得的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來,他真的,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這種不識時務的蠢貨了。朝堂上那些文臣是自恃多讀了幾本書才會如此自傲,這個姓薛的不過是個 粗人,也不知是哪兒來的膽子!面上是罵慧娘,實際上是連他一道罵進去了! 新仇舊恨算在一起,李有得是很有立即把人拖下去打死的衝動的。「薛參將!」在李有得發作之前,郎遇忙喝住薛參將,走上前打圓場,「李公公,薛參將不過是個粗人,也不會說話,還請李公公見諒。不過嘛,這作戰會,確實不好放無關 之人進來。」 「郎大人,怕是連我也想關在門外吧!」李有得森然笑道。即便郎遇真有這個意思,也不可能承認的,只見他溫和地笑道:「李公公說笑了,郎某怎會有這樣的想法?李公公是替皇上做事的,一舉一動便是代表了皇上的意思,郎某 自然不敢造次。」 李有得冷笑,他這是在丟給他一枚軟釘子,讓他也收斂些呢! 「郎大人說的是。」李有得視線在屋子裡轉了一圈,果然看到了戚盛文,便點了點他道,「那這個無關人士,是不是也該出去?」 「他郎某的幕僚,並非無關人士。」郎遇飛快道。 「呵,巧得很啊,小猴子也是我的幕僚!既然郎大人的幕僚能進,沒道理我的不能進吧?」李有得冷笑道。 郎遇像是一時語塞,他瞥了戚盛文一眼,後者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既然是李公公的幕僚,那便也進來吧。」郎遇道。 李有得露出屬於勝利者的得意微笑,扭頭示意陳慧進來。 陳慧忙低著頭快步走進來,跟在了李有得身後。 前方一張大桌子上正放著一張地形圖,包括劍北城和范陽城,以及周圍的地形。在這種時代,地圖都是絕密的。在一位眼生的將領仔細訴說戰情時,幾人都湊到了桌子周圍,陳慧剛要擠過去,卻被那個五大三粗的薛參將一屁股擠開了,而他還回頭瞪了她一眼,充滿惡意地咧嘴一笑 ,明顯是故意的。 陳慧快氣死了,虧她剛才還誇這薛參將是個漢子呢,沒想到他這麼欺軟怕硬!有本事去一屁股把李有得撅開啊,欺負她一個嘍囉算什麼! 沒等陳慧再走上去,旁邊突然響起一聲輕笑。 陳慧側頭,只見戚盛文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她身邊,面上帶著淺笑,了然道:「在下果真沒有看錯陳姑娘,陳姑娘大義,我們都會感激陳姑娘的。」 「我們?」陳慧抓住了戚盛文話中的怪異之處。 戚盛文也沒有用「全城百姓」之類的話搪塞,笑道:「我與我的好友,褚登高褚參將。那日,多謝陳姑娘搭救。」 陳慧心頭一跳:「你早知道我來了?」感情她前面幾天的躲藏和擔心都是白費了! 「多謝陳姑娘。」戚盛文道。 陳慧瞪了他一眼:「你就這麼肯定,我不會讓公公弄死你?」 「陳姑娘不會的。」戚盛文篤定地笑道。 沒想到陳慧卻贊同地點點頭道:「沒錯,你說得對。弄死你不好,但讓李公公打你一頓,還是可以的。」 戚盛文面上的笑容一僵:「……陳姑娘這是何必呢?」 陳慧嘴角一扯,剛要說些什麼,卻聽李有得那尖利高亢的聲音怒喝道:「小猴子,你出去!」 陳慧呆了呆,看向李有得,卻見他是真被氣著了,目光沒一點兒溫度,惡狠狠地盯著她。 她又幹什麼了啊? 而其他人,除了一開始被李有得嚇了一跳,後來都看好戲似的一會兒看看李有得,一會兒看看陳慧。陳慧突然意識到問題是出在她身邊的戚盛文,頓時把他打死的心都有了。這個掃把星!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75章 假哭 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陳慧不好跟李有得撒嬌討饒,她甚至為了顧全他的威嚴,連問個理由都不行,只能低頭道:「是,公公……」 她慢吞吞往外走時,故意在經過戚盛文時踩了他一腳,而偷偷看到他明明疼得要死卻要端正面色一點奇怪的表情都不能露出來,她就覺得暗爽不已。跑到門外,陳慧也沒有回去,就在院子裡無聊地等待。萬一裡面他們又鬧起來,她說不定可以幫上忙……雖說如今她身份不對,剛剛又惹李有得生氣了,怕是會火上澆油啊 。 陳慧正在那兒提著個心時,一隊人走了進來,她下意識看了過去,而那領頭的人也正好看過來。陳慧微微一驚,那不是……顧天河顧總旗嗎? 陳慧先是心中一喜,還沒等她擔心顧天河認出自己,他面上便閃過一絲驚訝,隨即似乎是想明白了什麼,示意手下先走,他卻走了過來。 「陳姑娘?」他站在距離陳慧兩米遠外,輕聲道,「李公公……帶你來的?」 顧天河離開京城得早,自然不知道陳慧在他離開後與李有得之間究竟又經過了多少事,因此對於陳慧的現身,他自然有些想不通。 「顧總旗!」陳慧道,「是李公公帶我來的……那啥,我現在叫小猴子。」 「小猴子?」顧天河一怔,表情看著有些古怪。 陳慧道:「是李公公取的名字……」李有得真是擁有著神一般的取名字能力啊,再比如菊院什麼的…… 見陳慧一副不願意多說的模樣,顧天河也不再多問,只點點頭道:「那便好。我還有任務,先行告辭。」 「等等……」陳慧忙叫住他,「顧總旗,你能不能給我說一下這兒的情況?方纔我也是在裡面聽的,結果李公公不知怎麼的突然發怒,就把我趕了出來。」 顧天河猶豫片刻道:「我只瞭解我的任務相關之事……你不如等李公公出來後再詢問吧,告辭。」 陳慧張了張嘴,最終也沒有叫住他。既然人家不太樂意搭理她,她還是忍著吧。不過,看到自己的救命恩人如今還好好的,陳慧也放下心來。陳慧在外頭等了好一會兒,屋子裡頭的人陸陸續續地走了出來,她忙退到一旁。最先走出來的自然是李有得,他瞥了陳慧一眼,也不說話,自顧自往外走,陳慧自然也不 用他說,連忙跟了上去。 李有得走到外頭,突然站住,回頭瞪她,語調古怪:「還跟上來做什麼?不是跟姓戚的說得挺投機的麼?跟他走啊。」 陳慧一怔,隨即一臉委屈地說:「公公,我冤枉啊!明明是戚盛文那人主動湊到我身邊來的,我讓他滾,他不滾,我正打算自己走開時,就被公公趕出去了……」 李有得不聽她的,呵呵冷笑:「你非要跟來,也是為了見他一面吧?哦,你跟著我來到范陽,說不得也是為了他吧!」 陳慧聽李有得越說越離譜,氣得想狠狠打他一巴掌,他自己說的東西,都不過一遍腦子的嗎!這故意越編越好了啊,他怎麼不去說書哦! 「……反正我沒有。」陳慧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模樣。 說起來,他是不是吃醋了? 陳慧猜就是這樣,不然莫名其妙懟她幹啥呢?她就跟戚盛文說了兩句話而已,還是他湊上來的,她無辜得跟剛出生的小嬰兒一樣。 陳慧本想說出這個事實來懟懟李有得,誰叫他上回要嘴硬說不喜歡她呢?可想到如今的處境,她還是作罷了。一切還是等結束了這場仗再說吧。 「沒有?沒有他為什麼非要纏著你?」李有得瞪著眼睛道。 陳慧想說其實他這根本不算纏著她,但這話要是說了,怕李有得又要生氣,她想了想,乾脆捂著臉嗚嗚假哭起來。 「……哭什麼!」李有得沒想到陳慧不解釋也就罷了,竟然還哭了,當即心裡便是一慌,可礙於面子,又不能上去哄人,只能故作嚴厲地斥道。 陳慧此刻若抬頭,必定能清晰地看到李有得眼中清晰的疼惜。當然,李有得也就能看到她眼睛裡根本沒有眼淚了。 陳慧並沒有抬頭,她只是邊哽咽著邊往臨時住所走去,傷心得就像是跟著媽媽出來逛街卻走丟了的小女孩似的。 李有得眼睜睜地看著陳慧從他身邊經過,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抽泣著,一路也不看路地往前走,呆了會兒,忙跟上去。 李有得也不跟太近,就在陳慧身後兩步遠,再問她:「你哭什麼?」 陳慧自然還是沒有理會他。 李有得起先是猜測自己的語氣是不是重了些,畢竟是個小丫頭,話說重了她自然扛不住,可他從前還說過更過分的話,也沒見她如何啊,怎麼這種小事偏就那麼大反應?再後來,李有得回想起陳慧哭之前自己問的最後一個問題,越想心頭越慌。他問她為什麼那個姓戚的會纏著她,她卻只是哭,莫非是發生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事?那個姓戚 的,曾經欺侮過她,還是……莫非,是因為他?那姓戚的知道她的身份,因他是個閹人,那人借此嘲諷輕辱慧娘?陳慧沒有給出答案,李有得心裡便轉過了無數念頭,他有些後悔自己方才對她太凶了些,跟著他本就讓她受委屈了,他還責罵她,她內外不是人,怕是委屈極了才會哭得 如此傷心。可轉念一想,他如今貴為司禮監秉筆太監,這個國家有多少人比他地位高,她能蒙他看重應當感恩戴德才對,若不是他,如今她還在陳家不知將來會被送到哪戶人家呢! 送給他,他好歹還會護著她,寵著她,又有多少女人能有這般造化? 李有得的腰板因而挺直了些,大步往前走了兩步,卻在距離陳慧一步之遙時又緩下腳步,因而跟陳慧拉開了距離。旁人想要的,慧娘也不一定要吧?那日看她如此喜愛孩子,卻被迫跟了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孩子了……況且,她若嫁給別人,無論是妻還是妾,至少有個名分,但他…… 若不想給人留那麼大把柄,這輩子都只能這樣了。陳慧邊假哭邊聽著後頭李有得的動靜,聽他腳步聲一會兒追過來,一會兒又緩下來,一會兒又追過來,卻始終沒有追上她,她真是好奇死了,卻又不好回頭去看。他這是在幹嘛啊,跳華爾茲呢?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76章 要一起去 陳慧強忍著看李有得在幹什麼的渴望繼續往前走,眼看著快走到二人的臨時歇腳處李有得還沒什麼反應,陳慧按捺不住了,她突然停下腳步,低聲道:「既然慧娘這麼招公 公恨,不如回去算了。路上要是碰到什麼山匪壞人,便是慧娘該有此一劫。」 說完她突然加快了腳步,像是要衝動地急著回去。李有得雖兀自煩惱,可也聽到了陳慧的話,見她突然加快腳步跑了,他也管不了許多,又氣又急地追上去,直到回了二人臨時住的院子才堪堪追上她,當著院子裡有的幾 個小廝的面一把扯住陳慧的胳膊,怒斥道:「你又想發什麼瘋?先前讓你回你不回,這會兒倒嚷嚷起來了?」 李有得頓了頓,先周圍還有人,雖然是自己人,也不想讓他們聽到太多,鬆開陳慧大踏步往屋子裡走,邊走邊道:「小猴子,給我進來!」 陳慧抬頭看了他的背影一眼,忍不住偷笑了一下,慢吞吞地跟了進去。 「關門!」李有得氣道。 陳慧又一言不發轉了身,將房門關上。李有得盯著陳慧半晌,只見她此刻低著頭站在那兒,一副老老實實的模樣,可想起先前她那副要死要活的樣子,他心裡的那股氣便怎麼都散不去,斥道:「要回去?你想回 哪兒去?都到這兒了,你自己回去還是讓人送你回去?才剛來就想回去,先前誰逼你來了嗎?」 陳慧等他一股腦兒地罵完了才說:「我後悔了。」 李有得一怔,也不知想起了什麼,臉色一沉:「後悔了也沒用!就給我待這兒,這場仗打完前,你哪兒也別去!」 「公公你攔得住我的人,攔不住我的心!」陳慧道。 李有得哼道:「我攔住你的人便夠了!」 陳慧鼻子一吸,捂著臉又嗚嗚地哭了起來。 「別哭了!」李有得煩躁地斥道。 陳慧沒理他,繼續嗚嗚嗚。 李有得面上的怒色在她的哭聲中漸漸散去,他歎了口氣道:「慧娘,別哭了啊……」 陳慧的聲音小了些,像是對他放緩了的語氣的回應。 陳慧哽咽道:「若是慧娘做錯了什麼,公公儘管罵,可明明慧娘什麼都沒做錯,公公還罵人……憑什麼啊!」 想起先前自己因戚盛文的靠近而遷怒陳慧娘,再看她此刻委屈的模樣,李有得的聲音又低了些:「……行了行了,別哭了。」 「那公公你保證以後不能無緣無故罵我。」陳慧抓住機會抬頭盯著李有得道。她雖沒有多少眼淚,但眼眶被她按得紅彤彤的,看著也像是那麼回事。 李有得盯著陳慧亮如雨後星辰的雙眼,終究還是無奈地點頭道:「行行行,我應你了。」 陳慧頓時展顏一笑:「謝謝公公。」 李有得一直憋著的那股氣也因陳慧這個笑容而煙消雲散,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今後你也少給我招惹旁人……」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陳慧的笑容又僵了下來,他忙收了剛才那句話,生硬地轉移了話題:「晚些時候我要同郎遇他們一道去劍北城,你便待在范陽吧!」 陳慧一愣,劍北是直接跟羲族交戰的地方,李有得以為自己是誰哦,居然還跑前線去?重點是還不帶她去! 「公公,劍北那麼危險,您還是待在范陽吧!」陳慧抹了抹眼睛,一臉誠懇地望著李有得道。 李有得皺了皺眉:「我是監軍,郎遇都上前線,我怎麼能不上!」 陳慧想,你不過是個吃乾飯的,人家才是正經打仗的,你去了根本沒用,反而怕是要拖後腿的吧! 「公公,郎大人是主帥,自然必須親上前線。可公公您需要顧全大局,怎麼能離前線那麼近呢?那反而看不清全局了。」陳慧道,「您留在後方制定計策才是最要緊的呢!」 陳慧這順道把李有得誇了誇的勸阻是十分對他胃口的,他面上不自覺帶了笑,語氣也柔和不少:「你說得也不錯。不過計策這東西,離得遠了怕是會來不及啊。」 「但若您親去前線,萬一有個閃失,誰還能從大局出發,想出驚才絕艷的對敵計策來?」陳慧道。李有得面上現出一絲猶豫之色,去前線危險,這個他也是知道的,但他作為監軍,總不能給皇上一個貪生怕死的印象。他們八萬人對羲族四萬人,又是守城一方,這一場 仗並不難打,劍北過去也是重鎮,城牆時常修理加固,根本不會被羲族那些野蠻人攻破,怕什麼?皇上讓他來,是給他立功的機會,他可不能讓皇上對他失望! 「那麼一點危險算什麼?」李有得哼道,「不過是些不成氣候的野蠻人,用不了多少時間便會被打下來的,我必須去前線盯著!」 本來見李有得已經猶豫了,陳慧還想再接再厲便能成功說服他,然而他的話鋒卻變得那樣快,看他這堅定的模樣,只怕她再怎麼說,他也不會改變主意了。 「公公果真是個不畏艱險的英雄!」陳慧也立即改變了說話策略,她露出一臉敬佩之色,凜然道,「慧娘也要跟公公一起去!」 李有得聽到前半句剛把嘴角翹起來,便聽到了陳慧的後半句,眼睛當即瞪了起來:「胡鬧!」「慧娘沒有胡鬧,慧娘就想跟公公同進退!」陳慧道,「當初慧娘偷偷跟來,便是為了跟在公公身邊得個安心,可如今公公自己去前線,卻把慧娘丟下,那慧娘跟來的意義何 在?」 她放緩了語氣,懇求道:「公公,您就讓慧娘跟著您一起去吧。」 「你一個女人跟去前線有什麼用?還拖人後腿!」李有得不同意,一口否決了她的話。 「慧娘來的一路上自認為沒有拖後腿,到了前線也一樣,慧娘很能吃苦的,什麼都不怕!」陳慧道。 「很能吃苦?」李有得諷笑著看了她一眼,冷著臉道,「這不是你能胡鬧的事,這事兒沒得商量,你就給我好好待在這兒,等著我回來!」 他說完,似乎也不想再跟陳慧說下去了,快步向外走去。 「公公!」陳慧自然不會輕易放棄,連忙跟過去。 李有得打開房門,走出門去又砰的一聲將房門關上,正要叫人過來看著陳慧免得她亂來,便聽到身後屋子裡一聲悶哼。 他的腳步驀地一停,想想不對,忙轉身將門打開。 陳慧正蹲在他的面前,縮成一小團如同一隻受傷的小鳥,而她面前的地上,有幾滴刺目的紅色鮮血。 李有得心中一慌,忙在陳慧跟前蹲下,慌忙問道:「傷哪兒了?」 陳慧背過去不讓他看,疼得不樂意說話。她緊跟在李有得身後出門,沒想到他門關那麼快,她都沒反應過來,便被撞到了鼻樑,痛得她眼淚刷刷就下來了。 「給我看看!」李有得略顯強硬地拉開陳慧的手,終於見到了她那淚流面面的模樣和紅腫的鼻頭以及底下的一道鮮血。 「疼不疼?」他先是問了句廢話,隨後才忙要扶起陳慧,讓她去桌旁坐。 陳慧這回哭得連鼻子都不敢吸,甩開他的手氣惱地說:「慧娘……慧娘本來就不夠漂亮了,如今鼻子還受傷了,今後要怎麼見人啊!長那麼醜,真是死了算了。」 李有得眉頭一豎:「誰若敢說你醜,我讓他見不著明天的太陽!」 陳慧瞪著李有得道:「那公公你是說我醜了?」 看著陳慧那淚眼汪汪似乎隨時會因為他一句話而崩潰的模樣,李有得趕緊說:「不醜不醜,慧娘是最好看的!」 「真的嗎?」陳慧道,「比蔣姑娘還好看嗎?」 李有得一愣:「無緣無故提她做什麼?」 「公公,您管我提誰呢,您快說!」陳慧道。 李有得一時語塞。陳慧轉過頭去哭得更傷心了:「慧娘知道蔣姑娘比慧娘好看,可如今蔣姑娘又不在這兒,公公卻還是不願意說慧娘一聲好……不但如此,公公甚至不願意讓慧娘陪著公公… …那好吧,慧娘回去了。」 陳慧突然站起身,捂著鼻子往外走去。 「你去哪!」李有得忙站起身怒斥一聲。 可陳慧一點要停下來的意思都沒有。 李有得忙走上前去一把拉住了她,一副焦頭爛額的模樣:「走什麼走!在這兒待著!」 陳慧側對著他,倔強地不理他。 她的側顏柔和美好,通紅的鼻尖讓她看上去楚楚可憐,在與她僵持了會兒後,李有得的態度終於一點點軟了下來:「你傷了也比蔣姑娘好看,滿意了嗎?」 陳慧抿著唇不理他。 李有得一臉焦躁,他當然知道她要的究竟是哪一句話,但他怎麼能答應她?劍北他自己去都有些顧慮,更何況帶上她了。 「公公要是沒話說的話,慧娘就出去了。」陳慧等了會兒沒等到李有得服軟,便準備再激激他。 李有得回過神來:「出去?你要去哪兒?你能去哪兒?沒我的命令,你哪兒也去不了!」 陳慧背對著他說道:「公公可以試試,若您一人去了劍北,看看等您回來還能不能再見到慧娘!」 「你敢威脅我?」李有得也冷下臉來。 「不是威脅,這是事實。」陳慧根本不怕他此刻這虛張聲勢似的模樣,語氣閒適。 「你……你,你真是氣死我了!」李有得氣得在屋子裡踱步,「打仗又不是兒戲,你就不能消停些?」 「公公不讓慧娘跑,慧娘不跑也行啊。這兒反正都是人,有的是敢陪慧娘打發時間的。」陳慧故作滿不在乎地說。 李有得先是一愣,隨後才明白她的意思,她這是打算給他戴綠帽? 他臉色一黑,他知道她當然能做到,就她當初對他做的事、那些勾人的模樣,連他都差點受不住,普通男子又哪裡忍得了? 「你、你可真是不知羞恥!」李有得氣得都快口齒不清了。 陳慧也不生氣,反而故作得意地瞥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你、你立即拿上東西,跟我一起去!」李有得怒氣沖沖地說。 「謝謝公公。」陳慧當即展顏一笑,面上帶著笑跑出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了。李有得在屋子裡待了好一會兒,等到徹底冷靜下來才意識到他被陳慧娘牽著鼻子走了。明知她不過是拿那些話激他,他也沒旁的選擇,放任她在這兒,他還真怕有個什麼 萬一!他突然有些不安地背著手在屋子裡焦躁地來回踱步。他本以為他不表現得太顯眼,陳慧娘還能稍微收斂些,可如今看來,是他低估了她,他反倒被她治得死死的,再這樣 下去,他的威嚴何在?若被其他人知道了,被利用了,又該如何?他心中焦躁更甚,只是許久也得不出一個妥帖的法子來。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77章 城樓 當陳慧坐上去往劍北的馬車時,她敏銳地察覺到李有得的心情似乎不太好。她偷偷瞥了他好幾眼,發覺他心不在焉的,似乎在為某事煩惱。陳慧收回視線,端端正正地坐得遠遠的。想來他還是在為她跟來一事煩惱吧?那是他自己答應下來的,可不關她的事……不過,既然目的已經達成,這會兒她還是安分些好 ,別刺激到他,做出什麼不理智的舉動便不好了。劍北城在范陽西北面三十里外,兩座城都被黎陽山脈那綿延不絕的山嶺包圍了,兩座城市間相連的不過就是一條不寬的山道,中間時寬時窄,寬處可供幾輛馬車並行,窄 處李有得的一輛馬車都走得勉強。三十里地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保持正常速度,大概兩個時辰能到。陳慧時不時看看外頭,在走到一處狹小處時,她好奇地往上看去,很快又縮回了腦袋。像這種狹小的地形,真是太適合由上往下實施突襲了。比如說,把石頭從上面丟下 來,下面的人有幾個都得交代在這兒。 「看什麼呢?」李有得走神了一路,終於不再糾結,見陳慧神情奇異,便問道。他決定等這場戰事結束了,再好好想個法子讓陳慧娘安分些,如今便先這樣吧。 陳慧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得到的卻是李有得的一聲嗤笑。 「這山脈山勢陡峭,又有兵士在附近路上巡邏,人多了不易行動,逃不過斥候的眼睛,人少能混進來,卻不成氣候。」陳慧瞥了眼李有得,慢吞吞應了一聲。若這話是李有得自己的判斷,她覺得懸,但若是郎遇他們的說法,她才能放下心來。她略一思索,覺得這應該是郎遇他們的說法, 便也不再多擔心。馬車在後半段的山路上不太穩當,陳慧幾乎有些坐不住了,在一個顛簸後一頭撞在車壁上,差點撞到她曾受過傷的鼻子。她忙一手捂著鼻子一手抓緊車壁,心裡萬分想念 現代的小汽車,顛也是顛,可沒這樣的顛法,連胃酸都要顛出來了。 李有得見了,心裡是有點心疼,但他決定不表現出來,嘴上嘲諷道:「還說不怕吃苦非要跟來,這會兒後悔……唔……」 車太顛了,他說話間車子一顛一顛的就沒停過,這一不小心便咬到舌頭了。 陳慧本還想反駁兩句,見李有得不小心咬到舌頭後臉色就黑了,緊閉雙唇,她也不敢開口說話,可心裡快笑瘋了。讓他多嘴多舌,遭天譴了吧!真是老天有眼啊!李有得不慎咬到舌頭便覺得又痛又丟人,這會兒瞥到陳慧那忍笑的模樣,心裡更氣,卻拿她無可奈何,讓他這會兒再說話罵她他是不敢的了,萬一又咬一次,他就別活了 。在陳慧偷偷憋笑,李有得死死瞪她的僵持情形下,隊伍終於到達了劍北城。從京城帶來的軍隊並沒有全部帶過來,一部分軍隊和糧草留在了范陽,另一部分帶來支援劍北 。劍北城大致一看跟范陽相差不大,只是城市規模小一些,而城中的緊張氣氛更濃一些罷了。不過,就像李有得說過的那樣,這場戰爭規模不算大,老百姓們雖然有緊張, 但大多還是覺得守住城市沒什麼問題,因此連逃出城去的人都沒有。劍北城如今的帶軍將領出城將郎遇和李有得一行人迎進城去。該匯報的軍情,之前在范陽的時候早已有人先行匯報了,如今不過是回報一些最新動向。前幾天羲族有過並不激烈的攻城嘗試,自然沒有成功,他們本以為這幾日會愈發頻繁,誰知羲族那邊卻像是啞巴了似的,安靜得如同退軍了似的。之前斥候才剛派出去,想來最早也要夜裡 才能有消息。在去休息順便等待消息之前,陳慧跟著李有得和郎遇上了回城牆。她從前只上過一次長城,有些路段真是難爬極了,突上突下,沒有鐵欄杆抓著,根本沒法爬,她一直很好奇古人是怎麼在長城上走的……不過一座城的城牆自然不一樣,底下的石頭很平整,時不時有些斑斑血跡。牆上面很寬,連跑馬也行,從上往下望去,十幾米的高度,便 是極好的屏障。隔著一段距離還有箭樓,在更高處居高臨下地射箭,若弓箭手和箭的數量足夠,一輪齊射怕是能帶走不少敵人。 而在牆外的泥土地上,堆疊著不少人的屍體和馬屍,有幾處人死得集中的,還形成了血泊,但連血泊也凝固成了血塊。 陳慧一開始是抱著參觀的心態來的,即便早知道戰爭不是兒戲,會有很多死人,可在完全沒有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下看到這麼多屍體,她面色驀地一白,忙轉開了視線。李有得過去吩咐人打死的,陷害死的,看著皇上處死的人不計其數,戰場上死幾個人倒還沒放在眼裡,一轉頭見陳慧面色不太好,他落後眾人幾步,低聲道:「怕了便下去 。」 陳慧也不知自己還要在這個戰場上待多久,若是連屍體都怕,還怎麼有能力攔著李有得作死? 「不怕……」對上李有得瞇起的雙眼,陳慧又改了口,「是有些怕……但等我多看幾眼,習慣了就好。」 「姑娘家家的,習慣這些做什麼?難不成你還打算上陣殺敵?」李有得不悅道。 陳慧肅然道:「若是公公上,慧娘也定會跟上!」 「好啊,還會擠兌我了?」李有得氣笑了。 陳慧搖了搖頭,一臉無辜:「公公,我這是向您表達忠心呢!」 「忠心?呵。」李有得低低一笑,也不知是個什麼意思,又道,「真不下去?」 「真不下。」陳慧很堅定。 李有得道:「行,那便隨你。」 他看向前方,那些屍體在他眼裡確實並沒有什麼特殊的,他又隨意地看向陳慧,只見她強撐著看向那些屍體,明明很害怕,卻又逼著自己去看。 李有得突然很想抬手去蓋住陳慧的眼睛,不讓她看到這血腥的一幕幕,可就在此時,激昂緊促的號角聲被吹響了。 李有得和陳慧雙雙愣住,隨即便聽到一個接一個扯著嗓子的喊聲。 「敵襲!敵襲!」 陳慧瞪大眼向遠處望去,只見一陣煙塵滾滾,看不出多少數量的軍隊正急速靠近。她還想看得更仔細些,身子突然被人一撞,被李有得抱了一下才穩住。在敵襲警報發出的同時,城牆上的士兵們便立即行動起來,可謂是訓練有素,而郎遇雖是個文官,這時候也相當鎮定,開始指揮士兵應敵。相比較而言,李有得以及他帶 來的人便遜色了不少,被來去匆匆的士兵一衝撞,都有些找不著北。 「李公公,請先下城樓。」龔參將一臉肅容,過來引李有得下樓。 李有得起先還有些遲疑,作為監軍,他就這麼下去了有些不妥,可看那氣勢洶洶衝過來的敵軍,他終於還是虛了,在龔參將的引導下,匆匆往城樓下快步走去。陳慧跟在李有得身邊,也走得飛快,但她本來就膽小,因此並不為自己的行為感到絲毫心虛,倒是李有得……她瞥了他一眼,只見他雖極力保持鎮定,但那緊繃的模樣是騙 不了人的。等李有得在下最後一級台階不慎踩空,差點摔著了之後,陳慧心裡的嘲笑也終於成形了……讓你在城樓上裝,這下露餡了吧!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78章 衝突 李有得不過是摔了個趔趄,並沒有真來個大馬趴,否則陳慧覺得他可能會把在場所有人都殺了來個滅口。而他這小小的一下身體晃動,在即將到來的戰事面前,根本什麼 都算不上,被近在咫尺的陳慧扶穩後,他只是心有餘悸地瞥了她一眼,便加快速度向前走去。陳慧回頭望了一眼,那些羲族敵人已經被高牆擋在了她的視線之外,但她的腦中卻還留著那些人的印象。遠的看不到,但那些近處的屍體上卻也透出不少細節。羲族人顯 然不是農耕民族,他們幾乎個個強壯,身上穿的都是布加動物皮毛的組合,穿戴盔甲的有,但數量不多,而那些馬,卻是相當高大強壯的。 以血肉之軀抗衡一個城市的守備,真的是跟送死差不多了。 李有得回了臨時住處,但面上的焦躁卻沒有一刻緩下來,他時不時派人去打聽消息,將戰況報告給他。陳慧在一旁便沾了光,聽到了不少消息。這一次攻城的羲族人大概有七八千,不過攻勢並不激烈,即便是原來的城防也是綽綽有餘,更別說如今還多了援軍了。而且,羲族攻城只集中在一個方向,倒省去了城內 分兵對抗的麻煩,只需要監視其餘幾個城門的動向便好。一開始陳慧還帶著些許亢奮的心情等待著每一次的報告,但很快她就覺得累了,坐在那兒等待著這場戰鬥的結束。此刻正身處於戰場上的人心情肯定與她不同,但她看出 來這次攻城戰估計連驚都沒有就能安然度過,因此時間一久,先前那股亢奮的情緒便慢慢化為了疲勞。 大約兩個時辰後,最後一波來報信的說,羲族暫時退兵了,劍北城守住了。 李有得原先那略顯忐忑的臉上頓時如同枯木逢春似的煥發出了難得的光彩,他說了聲好,便起身向外走去。 陳慧立即跟上。一行人重新回到之前逃離的戰場,城內的士兵正在打掃戰場。為了防止敵軍再來,出城去收斂收殮己方士兵時也抓緊了時間,分秒必爭,而羲族戰士的屍體,便如同先前 那樣疊在那兒,怕是要等到戰爭結束才會徹底收拾了。李有得登上城牆時很小心腳下,他先望向遠方,見已經看不到任何羲族的影子,這才徹底放下心來,四下一掃,見龔參將就在附近,他招招手讓他過來,問道:「多少人去 追了啊?」 龔參將愣了愣才說:「回公公,並沒有人去追。」 李有得驚訝道:「就這麼放人跑了?」 「正所謂窮寇莫追,郎大人認為很可能有伏擊……」龔參將道。 「伏擊?除了窮寇莫追,還有個詞叫趁勝追擊。若不主動去打,這仗要打到幾時去?」李有得冷著臉,顯然很是不滿。 「這……」龔參將不願意跟李有得爭辯,他回道,「李公公,這是郎大人的命令……他這會兒正在那邊開會呢,不如您這會兒過去找他說說?」 「哼。」李有得也知道找龔參將一個小小的參將沒用,拂袖走下城牆。郎遇一行人的方位很好掌握,就在距離城牆幾百米開外的一個小屋子裡,李有得走進去時也沒人敢攔他,陳慧一言不發,緊跟在他身後走了進去。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這回李有得肯定要搞事了,她得在旁看著啊! 見李有得進來,郎遇幾人停下討論,看了過來。郎遇神態平和,但其餘人或多或少眼中有對李有得的鄙夷,他在戰場上落荒而逃的事,他們可是看在眼裡的,不過他們起先對他這個不男不女的便沒有抱太大的期望,他 跑了也不覺得太出乎意料。 李有得一來便道:「郎大人,羲族人實力不強,為何此番不趁勝追擊?」郎遇手微微一抬壓住了幾個蠢蠢欲動的將領,他溫和地說:「李公公,羲族退兵時陣型散而不亂,並非潰逃,而是有計劃地撤退,若此刻追擊,必然會落入他們的伏擊當中 。我軍中騎兵很少,到了寬闊之處,騎兵來一次衝鋒,足以弄亂我方陣型。」或許是怕李有得在不懂的情況下堅持找麻煩,郎遇解釋得很清楚,李有得沒在現場,敵人是潰逃還是撤退,他自然只能聽郎遇的,只是要讓他善罷甘休卻是不可能的,他 說:「即便如此,郎大人就沒有想過主動出擊嗎?」 「還是我方才說的,我軍在平地上與敵軍交戰是處於劣勢的,貿然出戰,只會白白犧牲我軍大好男兒的性命!」郎遇依然不急不躁地侃侃而談。李有得冷笑:「郎大人不是讀過不少兵法的麼?這時候便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你這般拖延,多拖一日便多一日的糧草,白白浪費的是國庫的銀子,皇上若知曉了,只會認 為郎大人無能吧!」 「你……」薛參將先受不了了,卻被他身邊的褚參將一把拉住。 郎遇望著李有得,不軟不硬地說:「那不知李公公有何高見?」「高見不敢說,辦法倒不是沒有。」李有得嘴角的弧度露出些許得意來,「郎大人不是說羲族的馬厲害麼?多簡單,派人偷偷潛入羲族軍營,把馬給放了,他們還能玩出什麼 花樣來?」陳慧聽到李有得的辦法,突然想起自己曾經看過的一套日本穿越少女漫畫書,一場戰爭中,裡面的女主就是假扮成妓女,混入一群妓女裡偷溜進敵方軍營中,和小夥伴一 起去放馬,可惜卻在放馬途中被敵方將領捉了,差點被人給強了。陳慧望著李有得那充滿自信的模樣,覺得他這紙上談兵的能力確實很強。只是,現實跟理想實在相差太遠,就比如,怎麼溜進去?羲族軍營是那麼好闖的地方嗎?如果真 好進,乾脆別放馬了,燒糧草,或在食物飲水裡下毒不是更好麼? 只是見其餘人因李有得的話而露出的輕視,原本自己也在嘲笑李有得計劃的陳慧心裡倒不高興了。「李公公有所不知。」郎遇的脾氣可比薛參將好多了,依然不急不緩地說,「羲族的馬數量眾多,軍營裡馬圈不止一個,甚至不止十個。若要讓足夠的人進去放馬,這麼多的 人數必定引起羲族注意,只怕還未到馬圈便被發現了。」 「不試試怎麼知道不行?」李有得語氣冷厲,「羲族人數不過數萬,若這麼點人郎大人還搞不定,要如何同皇上交代?」 「李公公,打仗要的是一個穩妥,急中容易出錯,萬不可因此而失了謹慎。」面對李有得的胡攪蠻纏,郎遇面上也現出一絲不豫之色。 「穩妥?郎大人這是怕了羲族吧?」李有得不客氣地嘲笑道,「否則,怎麼連偷襲他們也不敢?」 「李公公,你這是血口噴人!我們好歹還上戰場了,你呢?懦夫!」褚參將終究還是沒能攔住薛參將,後者握緊拳頭,太陽穴上青筋直冒,顯然是被李有得的話氣得狠了。 「薛參將!」郎遇忙喝住他。然而此時已經晚了,薛參將的話猶如火上澆油,李有得嘴角彎起,神情卻陰沉下來,那笑容便多了陰森的味道:「薛參將,從前是我大度不願意同你計較,可你倒是把我的 大度不當回事,屢屢以下犯上!我是代表皇上而來,你居然敢罵我是懦夫?」李有得看薛參將不順眼,薛參將也看李有得不順眼。他本就不喜歡娘們兒唧唧的男人,而來監軍的李有得乾脆就是個假男人,他就更看李有得不順眼了。平時他就不太控制得住自己的脾氣,被李有得這樣的態度一激,自然便口不擇言了。他本就是勇武而缺少思考的那類人,坐到這個位置已經到頭了,見李有得拿皇帝來壓自己,他更怒了 ,只覺得這個不男不女的傢伙狐假虎威,可惡得很!可偏偏此刻他被人拉著,不然早衝上去揍人了。 大不了就是砍頭,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薛參將不考慮後果,可其他人自然不可能允許他胡來,抓他的抓他,捂他嘴的捂他的嘴。 郎遇看了薛參將一眼,微微歎了口氣,看著面色不善的李有得,他說道:「李公公,薛參將他不過是心直口快了些,並無惡意的,還請公公諒解則個。」 「心直口快?」李有得冷笑道,「他這是侮辱朝廷命官!若不是在這兒而是在京城,我立即能讓他掉腦袋!」 「他只是剛打退了敵人,還有些亢奮罷了,還請李公公寬宏大量,放過他這回吧。」郎遇道。 李有得道:「我若放過他,人人便當我李有得軟弱可欺,誰都能爬我頭上作威作福!郎大人,此事與你無關,你最好還是不要再替此人說話了,免得連累到你!」「李公公,薛參將是我的手下,他的事我不可能不管。」郎遇的態度也漸漸強硬起來,畢竟是他的得力手下,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李有得毀了他,「不如就讓薛參將向李公公 告個罪,這事便那麼過去吧。」 「郎大人說得倒輕巧啊!我今日話便撂在這兒,若不能拿下他,我便不姓李!」李有得發狠道。 陳慧眼看著雙方的矛盾一點點升級,卻毫無辦法。李有得多要面子的人啊,被薛參將當面那麼罵,若不懲罰他,怎麼下得來台? 對面,戚盛文望著陳慧,顯然是指望著她想想辦法,盡快把這劍拔弩張的氣氛緩和下來。陳慧差點想對他翻個白眼,他自己怎麼不上啊?李有得為面子氣呢,她這會兒也不敢捋虎鬚啊!而且,這事本來就是那薛參將不好,郎大人跟李有得你來我往雖然互不相 讓,但到底都還控制著情緒,薛參將一上,什麼都毀了,真是哪兒疼往哪兒戳,李有得能不恨死他嗎?她要是李有得,她也得恨死他啊! 「來人!」李有得揚聲喊了一句,他帶來的錦衣衛便衝了進來,而薛參將的同僚們也不樂意見李有得把人抓走,兩方一時間便對峙起來。 戚盛文見陳慧不出聲,也不全指望她了,匆匆走到薛參將身邊,低聲道:「薛參將,還請你顧全大局,向李公公告個罪。」 薛參將此刻根本就是天不怕地不怕,戚盛文好心好意去提醒他,他倒好,脾氣上來扭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叱罵道:「百無一用是書生!滾!」戚盛文差點被噴一臉口水,有那麼一瞬間也想著算了不管了讓這位暴脾氣的薛參將被李有得帶走好了,是死是活全看他的造化了。他深吸了口氣便將那些負面情緒壓了下 來,繼續輕聲道:「薛參將,你不為自己想,也請為了郎大人想一想,為了其他人想一想。」 薛參將愣了愣,不安地看了眼郎遇。他從前被郎遇救過一命,此後誰都不服就服郎遇,因此戚盛文說會連累郎遇後,他確實猶豫了。 「你們都打算為了此人負隅頑抗嗎?」李有得冷哼道。 幾人並不出聲,郎遇道:「李公公,這場仗,還需要薛參將……公公不如等事後再追究。」 「屋子裡這麼多人,還就少他一人了不成?」李有得並不吃郎遇這一套。 郎遇也有些無奈,他從前跟李有得打過交道,知道此人的難纏,薛參將即便告罪了也不一定能讓李有得放棄追究,更何況如今薛參將硬撐著不肯說一句軟話了。正當郎遇也無計可施時,他突然看到李有得身後的那個小內侍腿一軟,竟身子一歪往李有得身上倒去,而下一秒,他便驚訝地看到李有得在短時間的怔楞之後,立即回身 抱住了那小內侍,免得他滑下去。 不等郎遇細究,突然有人衝進來說道:「郎大人,羲族人去而復返了!」 「什麼?」郎遇一驚,這會兒也顧不得李有得,匆匆跑了出去,而其他人也連忙衝了出去。裝昏迷的陳慧被李有得接住,還沒來得及「悠悠轉醒」來個表演,聽到羲族又來了的消息頓時後悔不迭。她還想裝累暈了把薛參將的這事先糊弄過去呢,誰知這麼巧羲族又來了。他們為什麼不早點來?那她現在該怎麼辦?突然睜開眼跳起來說哎呀公公我又沒事了嗎?他能真把她打暈過去信不信!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79章 伏擊 其實在一般情況下,陳慧完全可以按照原計劃裝昏迷直到李有得把她帶回去。然而這會兒情況特殊啊……那什麼羲族人又打過來了!如果羲族人是第一次打過來,陳慧還沒有那麼緊張,可剛把人打跑,又回來了,怎麼看這其中都有貓膩啊!這會兒自然是離開城門遠一點為好,不然出點什麼意外可怎麼 辦? 一切的思慮不過就在那電光石火之間,陳慧發揮出她最大的演技,艱難地睜開雙眼望著李有得,有氣無力地說:「公公……」 「你哪兒不舒服?」李有得有些焦躁地看了外頭一眼,也顧不得其他人的眼光,皺眉關切地問道。那人向郎遇的報告他自然聽到了,只不過這會兒是回去,還是硬著頭皮上一次城牆,他很是兩難。剛被那姓薛的罵過,他可不能讓人看輕了他,總要證明自己,然而戰場 兩字,對他來說到底聽著便有些懼意,一時間不能輕易下決定。 「頭有些暈……」陳慧故作艱辛地扶著腦袋想要坐起來,卻又晃了晃,好不容易才在地上坐穩了。 李有得點點頭:「那我們先回去歇歇。」 他告訴自己,他不登城牆可不是因為他害怕,而是因為慧娘身子不適,他可不能丟下她。 「嗯。」陳慧應了一聲,在李有得的幫助下站直了身子,卻還是有一半重量放在李有得身上,一行人出了屋子,坐上臨時借來的馬車,往城中心的臨時住所行去。 行了沒一會兒,一陣奇怪的喧鬧聲忽然出由遠及近。 李有得忙問道:「怎麼回事?」 「公公,前方似乎不太對勁。」回話的人是陳慧曾經見過的呂小哥,他此刻面色凝重,而馬車也停了下來。 這一隊人此刻就在一條十字形的街口,而馬車前面不遠的那條相對來說橫著的街道,一端通向的方向是西城門。突然,馬車西面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來,不一會兒,一大群身著盔甲的士兵從西面衝過來,人群如潮水似的從馬車眾人面前翻滾而過,迎向了眾人的東面,也就是西城門 的方向。 「這是怎麼了?」李有得驚魂不定。 呂小哥立即騎馬向那個方向去查探。 陳慧這時候也顧不得裝暈的真實性了,她從馬車裡探出頭去,整個人都有些懵。除了行軍之外,她還沒有見過那麼多人整齊地往一個方向走,不,確切地來說是沖。這些訓練有素的士兵一個個從不遠處跑過來,向西城門衝了過去,一張張年輕的臉上 滿是即將殺敵立功的興奮之色。 呂小哥很快回了,面色不怎麼好看,他匆忙道:「公公,西城門……進來了不少羲族人!」 「什麼?」李有得慌得音調都變了,「城門破了?」 別說李有得了,陳慧這時候都慌得不行。這座城之前不是固若金湯的嗎?怎麼說破就破了?沒道理啊! 呂小哥有些遲疑地說:「看著不太像。」 李有得怒道:「什麼叫看著不太像?羲族人都進來了!」 呂小哥其實也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這時候只能說:「回公公,那邊太亂了,屬下也弄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因為不清楚事態究竟如何了,一行人僵在這兒,進不得也退不得。直到前面街上的士兵已經沒了,而西城門的方向喊殺聲震天,李有得才忙催促其他人離開這兒。陳慧在馬車啟動後往西城門的方向望去,打殺聲很響,她也能隱約看到些許人影,雖說暫時不太可能打到他們這裡來,可那種比看電影真實多了的效果,還是令陳慧微微 顫慄。 真實的戰場,真的太可怕了,像她這種戰五渣,連當個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一路行去眾人戰戰兢兢,好在後來並沒有發生更多的異狀,安然地回了臨時落腳點。 就這麼忐忑地等了快一個時辰,天都黑了,李有得才得到了具體的戰報。 原來是有羲族人的內應開了守備士兵較少的西城門,不過內應弄出的動靜比較大,因此從其他地方調過來的援軍及時趕到了,沒讓羲族人弄出太大的麻煩。 對郎遇他們來說,這確實是有驚無險的一戰,不過因羲族今日的反常,今夜也注定不得安歇,必須派人嚴防死守了。陳慧跟著李有得沒滋沒味地吃了些東西,到晚上睡覺時即便她被安排在李有得臥房的外間,她也沒興趣想別的什麼,迷迷糊糊地睡下了。倒是睡著前,她聽到裡頭傳來李 有得翻身的動靜,她想他大概也是被這場戰爭弄得心神不寧了吧…… 第二日,陳慧起床時沒什麼精神,而李有得看著也差不多,他更有些心事重重的模樣,在吃過早點坐了會兒後,他突然站起身,步履匆匆向外走去。 陳慧連忙跟上。李有得去找了郎遇,當然並不是繼續找薛參將的麻煩,經過昨日的事後,他早把薛參將這相比起來無關緊要的事忘到了腦後。他說了不少冠冕堂皇的話,但總結下來就一 個意思……他準備逃回范陽去。當然這是陳慧總結出來的,李有得自然不會這麼說。他的話聽起來像是那麼回事,但其實誰都懂。他說,羲族人太過狡猾,怕近在咫尺的范陽出什麼問題,他打算先回去 范陽坐鎮,替郎遇守好這大後方。郎遇自然不會扯下李有得的遮羞布,事實上對他來說,李有得不在前線是最好的,還少很多事。因此,他也說了幾句客套話,諸如范陽就交給李公公了,有李公公在,他 也很放心云云。他很清楚,李有得回去是避災的,而他也知道,只要劍北不丟,范陽就絕對不會有事,李有得回去便回去了,並沒有什麼影響。 因此,在兩方都滿意的前提之下,李有得在近一百個士兵的護衛下,從南城門出發,往范陽而去。 陳慧先前總是不怎麼贊同李有得的想法,但這個,她是一百個贊同的。而戚盛文知道他們要走,還向她比了個大拇指,大概以為是她成功勸說李有得回范陽的吧……眼看著離劍北越來越遠,陳慧心裡也漸漸鎮定下來。只要回了范陽,她也就不用總防範著李有得搞事,而她和李有得二人也能十分安全地等著郎遇大人打敗羲族,拿下戰 功回京城了。 大概是昨夜沒睡好,陳慧上車後便有些犯困,後來見李有得跟她一個德行,便放心地靠在車壁上睡了。陳慧是被馬車突然的停下而弄醒的,醒來的同時,她耳中也湧入了許許多多的嘈雜聲音,她一開始還想著這麼快就到了?可隨即她發覺聲音不對,心臟頓時狂跳起來,猛 地一睜眼,便見李有得也處於剛睡醒的迷茫之中。 「公公,有埋伏!」外頭有人聲嘶力竭地大喊。 這下陳慧和李有得都清醒了,探出頭去一看,陳慧便有些懵了。他們此刻正處於她當初跟李有得說過的適合埋伏的地方,當時她還跟李有得有過一場小小的討論,最後的結果是不可能。然而,此時此刻,一塊大石頭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上頭還源源不斷有石頭滾落,以及箭飛射下來。 李有得也想起了那次的那場談話,轉過頭來瞪著陳慧,陳慧忙道:「我不是內奸!」「誰說你是內奸了!」李有得怒斥一聲,「你這就是烏鴉嘴!快下車,還愣著做什麼?」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80章 分離 我要死了嗎? 陳慧看著半空那源源不斷落下的攻擊,忽然多出種置身事外的荒謬感,甚至連時間都在這種不真實感中變得緩慢。 當她看到一支箭落下射中一個士兵時,時間的流逝瞬間恢復正常,甚至帶來了一種時間忽快忽慢造成的眩暈感。見李有得跳下馬車,她也連忙跳了下去。突然被人伏擊,這支隊伍早亂了……護送李有得回范陽是件並沒有多少危險的事,郎遇派來的士兵裡沒什麼老兵,一旦遇上這種突發事件,甚至沒能組織起有效的抵抗,便 一潰即散。四散奔逃的士兵從二人身邊衝過,李有得在前剛好有阿大阿二護著,被推擠得往前跑了一段路,可陳慧卻被一個慌亂的士兵推開,撞在了那塊攔路的大石頭上,她剛回神 ,便見一支箭倏然射在她身側,箭頭金屬撞在石頭上的鏗鏘聲猶如錘子在她心上狠狠打了一下,她慌忙抱頭躲到石頭後,將將避開了隨後而來的一陣箭雨。李有得最近幾年經歷過的最慌亂無措的時候,除了上回皇上被人刺殺他擔當了一回肉盾之外,便是這次了,他下車的時候還記得看了陳慧一眼,見她跟來了,便慌忙往前 跑去,可等他再一回頭,身後哪還有她的影子? 「慧娘?」李有得驀地停下腳步,茫然地看向後頭。 「公公!快走啊!」阿大忙拉了李有得一下,此刻實在不適合發呆。 「陳慧娘呢?」李有得急得尖聲道,「她人呢?」 阿大愣了愣,忽見一支箭直直地朝這邊射過來,他慌忙拉了李有得一下,剛剛好躲開那支箭,李有得面色一變,連忙又退了一步。 阿大道:「公公,這兒太危險了!陳姑娘或許早就跟著人跑了,走散了!咱們也快跑吧!」 「對啊公公,快、快跑吧!等咱們安全了再找陳姑娘!」阿二在另一邊,也不顧什麼身份地位了,和阿大對視一眼後,忙一邊一個地拉扯著李有得往外逃去。李有得被拉了個踉蹌,可這會兒他也顧不得罵這兩人,他又回頭望了一眼,依然沒有看到陳慧,他想她大概確實是先逃了吧,即便心中依然有隱隱的不安,可在此刻這隨 時可能喪命的情況下,他不得不以逃命為先。 陳慧瞪著眼睛在石頭後也不知等了多少,耳邊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隨後她聽到幾句她聽不懂的語言。 是……羲族人的語言嗎? 她不知道其他人去哪兒了,她也想不出自己該怎麼逃,許是因為恐懼,她身子僵得動彈不得,她甚至想要閉上雙眼,假裝這不過是一場噩夢。 耳邊傳來斷斷續續的呻吟聲,陳慧飄忽的思緒告訴她,那是受傷的士兵……耳聽得那些似乎在說笑的聲音愈來愈近,陳慧慢慢滑下地面,面朝石頭,全身蜷縮成一團。 我是屍體看不到我,我是屍體看不到我…… 陳慧默默在心裡念叨著,身子一動不敢動,甚至連呼吸都不敢弄出太大動靜。嘈雜的腳步聲逐漸靠近,陳慧聽到有人上了離她不遠的那輛馬車,那是李有得的豪華馬車,他們一起在那上面度過了近十個日日夜夜,而如今,馬車裡的好東西都要被他們奪走了吧。但願他們能滿意,然後開開心心地趕緊離開,那樣她就能回去找李有得了……話說他逃了嗎?會不會已經被抓住了?以他那貪生怕死的性子,被抓住後可怎麼辦啊,不會真像她曾經做夢的那樣,被拉去兩軍對壘前祭旗?也不知道羲族人對宦官是怎麼想的,希望不要像大梁的官員一樣對他那樣輕視,那樣他又生氣又只能憋著, 會氣炸的啊……陳慧想了太多有的沒的,忽然聞到一股濃郁的血腥氣,與此同時,耳邊也傳來一聲慘叫。她心裡一跳,忽然生出不太好的預感,顧不得隱藏自己,慌忙扭頭看去。只見十 步之外,一個強壯高大的男人正將一柄長矛從地上躺著的士兵胸腔中拔出來。 這、這是補刀啊! 陳慧知道自己裝死的計劃不可能成功了,她身上乾乾淨淨,簡直是需要補刀的首選! 那麼……他們接受俘虜嗎?好死不如賴活著,而且她要是被俘虜了,李有得一定會想辦法把她弄回去的吧? 在那個男人漸漸靠近時,陳慧怕他突然興起玩標槍,也不敢再拖延,忙直起身舉起了雙手。陳慧那麼大的動作,那人自然注意到了她,先是握緊手中長矛警惕地盯著她,確定她身材瘦小沒有一點鬥志,他才走過來,年輕英俊的臉上,那一雙獸瞳似的雙眼死死盯 著她,用並不熟練的大梁話說:「你,戰士?」 陳慧慌忙搖頭:「我就是個伺候人的……」 「伺候?」男人瞇起雙眼困惑地問。 陳慧道:「就是下人……小廝……奴隸……」 「哦……奴隸。」那人恍然道。 隨後他便舉起了手中的長矛。 陳慧雙眼猛地瞪大,慌忙手腳並用向一旁爬去。這人怎麼一言不合就動手啊!就不能好好說話嗎!察覺到身後突然襲來的風聲,陳慧根本來不及回頭,手一鬆便整個人向下趴去。她的動作到底還是慢了一拍,那長矛刺入她的髮髻,又以沒減少多少的動能狠狠砸向泥地 ,她整個人被拉扯得被迫緊貼地面,頭皮也被拉扯得生疼。 「哈哈哈……」身後傳來那人的狂笑聲,他快步走近,一把將長矛抓回自己手裡,嘲笑道,「大梁人,膽小!」 陳慧狂跳的心臟始終沒有任何減緩下來的趨勢,她忽然明白過來,不是她反應快躲開了必死的一擊「標槍」,而是對方根本就沒有殺死她的意思。那人走過來,彎腰抓著陳慧的胳膊一把將她拉了起來。他很高,足有兩米,身材又壯實,跟座小山似的,那麼近地站她面前,她心裡連點反抗的念頭都升不起來。若老老 實實當俘虜說不定還能活著,可要是有一點反抗的舉動,說不定惹惱了對方,直接被殺了呢!陳慧打定了注意安靜如雞,下一刻卻發覺有什麼東西從頭上落了下來,她視線瞥過去,卻發覺那是她原本弄成髮髻的長髮。剛才被長矛釘在地上時,她的髮簪碎成了兩截 ,再也固定不住她的長髮了。 及腰長髮如瀑布般垂落,男人有些驚訝地看著她,忽然道:「女人?」 「不,不是,我是個宦官!」陳慧慌忙喊道,「就是、就是沒有那根小棒棒的男人!」 男人皺眉想了想,也不知是沒聽懂她的話還是怎麼的,原本抓著長矛的手用力往下一戳,那長矛便牢牢地插在了地上,隨後他空出的手伸過來。 陳慧眼看著對方的手是衝自己胸口來的,慌忙雙手環胸,匆匆喊道:「別動我,我的主子願意出大價錢贖我!」 男人一愣,隨即嗤笑一聲,輕鬆把陳慧的兩隻手拉開,扭到身後用自己的一隻手抓著,她因此而不得不抬起了胸膛,鼓起的胸口處便再也隱藏不了。 「女人!」男人了然一笑,另一隻手便不客氣地伸了過來。 陳慧突然大聲地尖叫,那高亢的聲音刺得男人動作一頓。 陳慧見目的暫時達成便收了聲匆忙道:「我作為俘虜的價值比純粹當一個女人的價值高多了!你要是拿我去李……」 「博爾兀!」一個中氣十足的女聲忽然打斷了陳慧的話。 而抓著陳慧的男人聽到這個聲音便放下了陳慧,扭頭看去,嘴角揚起個略顯討好的笑,嘰裡咕嚕說了一堆。 陳慧則驚訝地看著這個大步走來的女人。 陳慧沒想到自己會在戰場上看到一個女人,而當這個女人大步而來時,她一瞬間想起傳說中的亞馬遜女戰士。這個女人身材高大,足有一米八,身上穿著一套蓋住軀幹的薄薄鎧甲,而她的手臂和小腿都裸露在外,令人能清晰地看到她那美麗而有力量的肌肉,以及那上面幾道深淺不一的傷疤。她的皮膚是古銅色的,而隨著她的走近,她那充滿英氣的五官也清晰地映入陳慧眼中。她絕對比一般女子強壯,卻不像抓著陳慧的這個男人一樣有那麼多肌 肉,在陳慧眼中,這是個充滿了力量感的美麗女性。 陳慧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這時代看到這樣的女子,忍不住心潮起伏了會兒,可隨即她想到了自己的處境,又精神萎靡下來。「女人?」那女子走過來後卻不看她的同族,反而看著陳慧問道,她的聲音不像陳慧之前聽到的多數女性那麼柔和,反而有一種鏗鏘有力的力量感。而她的大梁話發音,比 這個男人標準多了。 陳慧只猶豫了一瞬,便坐到地上痛哭起來。 女子看向自己的同族,那男人撇撇嘴又聳聳肩。 女子想了想,跟男人說了幾句羲族的話,男人點頭,轉身走了。而女子則彎下腰,拍了拍陳慧的肩膀。 陳慧抬頭,用紅彤彤的雙眼望著那女子,正打算說一說自己的故事,誰知那女子直接掐著她的腰,隨後把她甩上了肩頭。 陳慧大頭朝下,懵了好一會兒。 她、居然、被一個女人給扛走了? 陳慧想了想,沒敢掙扎。萬一把對方惹毛了,把她丟給那個男人可怎麼辦?反正她都已經做好當俘虜的準備了,成為一個女人的俘虜,總比當一個男人的俘虜要好吧? 說起來,看著這麼攻的女人,不會是蕾絲邊吧?那她落入對方手裡,似乎也沒比落入男人手裡好多少?不過往好處想,同樣的事,女人做起來大概會溫柔些?陳慧不可抑制地胡思亂想了好一會兒才心神稍定,開始四下張望起來,她發覺像她一樣被抓的人也有三四個,不過他們就沒有她這麼好的待遇了,一個個被捆成了粽子似 的,由五大三粗的男人拖著往前走。這一行人走的是山路,或許是為了避開李有得曾經說過的巡邏士兵,這些羲族人走得很小心。陳慧艱難地數了數,這些人大概有二十來個,從數量上來說應當不是李有得帶的那些人的對手,可偏偏他們佔了地利,一開始就把隊伍打了個措手不及,等反應過來,隊伍早亂了,再沒有辦法組織起有效的反抗,自然只能是被打了個落花流水。陳慧目之所及沒有看到被綁來的李有得,先前看到的死屍裡面也沒有李有得和阿大阿二他們的,她想他們應該已經成功逃走了吧……希望之後李有得能想個好辦法來救她啊 ! 另一邊。 李有得掃視一圈,成功逃出來並匯聚到一起的,也不過三十來人,包括他自己帶來的小廝和錦衣衛,以及那些驚魂未定的士兵們。 然而他以為能見到的陳慧娘,卻不在這裡。 阿二見李有得四下尋找,面上焦躁之色愈發深濃,心裡也很是著急。陳姑娘待他們一直不錯,他剛才已經四下裡找過一圈,她並不在,也不知她如今怎樣了…… 「公公,沒有找到!」又出去找了一圈的阿大匆匆回來覆命。 「沒用的東西!好好一個大活人怎麼就找不到?」李有得又氣又急。 阿大猶豫了會兒,還是鼓起勇氣說道:「怕是……怕是沒逃出來。」 「胡說什麼!」李有得剛剛忍著沒踢出去的一腳,這會兒終於沒忍住踢了出去。 阿大沒敢躲,生受了這一腳,乾脆繼續道:「公公,方纔那麼亂,說不定陳姑娘從馬車上下來後便……便……」 阿大看著李有得那滿面陰沉狠咬著牙齒的模樣,說不下去了。 先前便隱隱存在的不安終於變得凝實,李有得怔怔地立在那兒,遙望著一行人逃出來的方向。 他忽然抬手晃了晃,錦衣衛中立即走出一人靠了過來。 「去瞧瞧那些人是否還在那兒。」李有得冷冷地吩咐道。 那人聽命,立即騎了馬往回跑。大概一炷香的功夫,他回了,下了馬便說:「他們不在了,那兒沒留下一個活口。」 李有得心裡一沉,立即道:「回去看看!」 一地的屍體鮮血。 李有得站在最外頭,看著遠處自己的那輛馬車,突然冒出個似乎深藏已久的想法。他早意識到如今他拿陳慧娘無可奈何,也不知自己該拿她怎麼辦,不捨得打,不捨得讓她受委屈,便只能自己受著了。可如今,她若死了,他的麻煩豈不是沒了?再不用 被人騎在頭上作威作福,再不用想著她是不是真心的她會不會離開他……少了個天大的麻煩,他此刻該笑才對。 李有得一步步向前走去,阿大阿二也忙幫著一起尋找陳慧。整整找了兩遍,卻沒有她的一點蹤跡。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陳姑娘可機靈了,怕是早跑了。」阿二盡量往好的方向猜。 阿大道:「會不會……被羲族蠻子綁走了?」 「別胡說了!」阿二忙道,「他們無緣無故綁人做什麼?陳姑娘肯定早跑了。」李有得沒有說話,他的目光無目的地四下逡巡,忽然落在某一處。他雙眼微微瞇起,快步走了過去,撿起地上那已經斷成兩截的髮簪。這是陳慧娘用來固定頭髮的,他認 得。 而在髮簪破碎的地方,還有似乎是長矛插進土裡的痕跡。 她定是被羲族蠻子擄走了!先前的想法似乎又冒了出來。要個可心的對食沒什麼,可若這個對食對他影響太大,他又不由得心生猶疑。萬一將來有人拿她對付他呢?早些捨掉這麻煩,也是為他自己 好。若這會兒就當她死了,他或許會難過些日子,畢竟如此合心意的,今後怕是再也碰不上了。但同樣的,他也沒什麼能被人拿來利用的弱點了。 「公公,慧娘最喜歡公公了……」 「慧娘是公公的人……」 「公公,好不好嘛……」 「公公喜歡慧娘嗎?」 李有得突然回過神來,可陳慧的那些話,她的神態舉動,卻停留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都是假的! 他氣急敗壞地把手裡的破簪子往地上一丟,轉身便走。 阿大阿二不明所以,只是連忙跟上去,可誰知李有得忽然又停下了腳步,兩人差點撞上,急忙往旁邊一躲,才避開又轉頭走回去的李有得。 李有得回到那兩截破簪子面前,低頭看了好一會兒,面色變了數變,許久後才歎了口氣蹲下,將它們撿起,死死握於掌心。罷了,他認栽。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81章 女戰士 李有得遇襲的事,是他讓錦衣衛的人先行騎馬去找郎遇說的,並且讓郎遇盡快派人出去找人,說是要把偷襲他的人都抓起來。陳慧的身份,李有得暫時還不想說,只不過 等他回到劍北時,戚盛文見他身邊沒了陳慧,自然明白這是要把陳慧給救回來。李有得離開劍北時很堅決迅速,回來時雖也不滿,但心裡到底還有猶疑,畢竟他在這兒遇到過足以令他膽顫心驚的事。可陳慧娘還沒有救回來,他就狠不下心回范陽去。 那些羲族蠻子最好不要動慧娘一個指頭,不然他定要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這下糟了。」戚盛文私下裡跟褚登高二人時說,對於將陳慧引來範陽,他本沒有多少愧疚之心,事實證明她做得很好,而且只要李公公不跟他們唱反調,不搞什麼事情出來,打下羲族 即便沒那麼快,至少是萬無一失的。然而正所謂人算不如天算,誰知道偏偏鬧出了這檔子事,陳姑娘竟反倒成了引起李公公胡鬧的原因。想到陳姑娘在羲族手裡可能會遭受什麼,戚盛文那一刻心中也有一絲愧疚。畢竟陳姑娘是他找來的,萬一真受了什麼傷害,他也過意不去。事實上,如今他已經很愧疚了,他當初只說陳姑娘對李公公的影響有多重要,卻沒去關心過在陳姑娘心中,李公公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存在?當時他並不想要去關心,那畢竟與他的目的無關,而如今, 她按照他說的走,還完成得那麼好,他忽然便有些疼惜那個女子了。別的女子處於她這樣的處境下,說不定早崩潰了,沒人能做得比她還好。「盛文,你打算如何?」褚登高問道。他對陳慧的印象自然沒有多次接觸的戚盛文那麼深,此刻的擔憂幾乎可以說都是因為怕李有得因此而做出什麼,而不是對陳慧本人的 擔心。 「只能先派人去羲族探探情況了。」戚盛文道,像李公公說的派人去放馬是做不到的,但派個人混進去說不定有機會。 「派人?」褚登高點頭道,「那這人選,怕也是個難題。」李有得見到郎遇時,最先提出的是直接派大軍攻擊羲族營地,把人都救出來。郎遇自然不可能同意,不過他不是喜愛硬碰硬的那種人,給出的理由也很能讓李有得接受…… 如此大張旗鼓,說不定反而會讓羲族人把人都殺了,不如先派個人去探個究竟。李有得要的是陳慧安然無恙,稍一思索便答應了,而在人選問題上,是他說了算……他找的人是顧天河。李有得知道認得陳慧是誰的人一見到她的男裝扮相就能認出她來, 顧天河曾經見過她,如今她來邊疆後怕也見過,讓他這個武藝不錯又認得陳慧,還早知道她真正身份的人去找她,再合適不過。李有得把顧天河叫去下命令的時候,只有他二人,為了成功救出陳慧,李有得甚至許給顧天河黃金百兩。這任務只有他一人去,而顧天河並無二話,稍作準備,便離開了 劍北。 另一邊,陳慧在經歷了一個多小時的大頭朝下顛簸之後,又變成麻袋似的趴在馬背上,持續顛了一個多小時後,才到了一處山坳裡的營地。 下地的時候,陳慧沒能站穩,一屁股坐下了地,她頭疼,胃疼,胸也疼,感覺自己就像是個芭比娃娃,快散架的那種。 眼見著其他被抓來的人都丟到了一處,陳慧忍不住抬頭看向正侍弄馬兒的女子,輕聲問道:「不知您要怎麼處置我們?」 「審問。」女子愛憐地撫摸著那馬兒,漫不經心地回道。「那……能不能您親自審問我,別把我交給他人?」陳慧問道。從那個叫博爾兀的男人那裡她看出來,這位英姿颯爽的女戰士怕是在羲族中地位不低,她應該有權做這種決定 。 那女子終於轉過身來,大開大合地在陳慧跟前蹲下,望著她惶惑的模樣笑道:「害怕?」 「嗯!」陳慧連忙點頭。 女子道:「我叫雅泰。」 「雅泰大人您好!」陳慧一怔之後忙討好地笑道。 雅泰見狀也笑了下:「你這大梁人,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她站起身道:「你跟我來吧。」她把馬韁繩交給了一個男人,便往一個方向走去。陳慧立即站起身,撐著自己的雙腿匆匆忙忙跟了上去。雅泰個子高,步子邁得很大,陳慧要小跑才能跟得上她,而這一路上,幾乎每一個見到雅泰的人都會向她行禮,而雅泰只是微微瞥去一眼,便當是打過招呼了。而那些人看陳慧的眼神就很不善了,她只得低著頭一路只顧著追趕雅泰, 免得落下了被那些眼神不善的男人打死。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一頂帳篷,雅泰隨意地坐在一張矮窄的行軍床上,抬抬下巴道:「你坐那兒。」 陳慧忙規規矩矩地在小馬扎上坐好。 「說吧,你叫什麼,怎麼會在軍中?」雅泰道。陳慧把早就想好的話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雅泰大人,我叫陳慧娘,是……是被那些老爺強搶進軍中的,我……我本是個商人的女兒,可憐我家裡無權無勢,委曲求全只 為了讓我家裡人能平安……」 她摸了摸眼睛,嚶嚶地哭了起來。 「商人的女兒……」雅泰咂摸了下陳慧的說法,又道,「那你知道多少他們的軍情?」 陳慧沒聽到雅泰對她這個「弱女子」的安撫,也就自動停了哭泣,只是猶帶鼻音地說:「回雅泰大人,平日裡我都不會被允許接觸那些,我……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真什麼都不知道?」雅泰道,「如果換人來問,可不會如同我一樣說理了。」 「真的雅泰大人,我對老天發誓,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陳慧慌忙道。 雅泰盯著陳慧看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會經商嗎?」 「……什麼?」陳慧也不知話題是怎麼轉到這兒來的,一臉怪異。 「你不是說你是商人之女嗎?那你會經商嗎?」陳慧只猶豫了片刻便點頭道:「會一點。」雖然不知道雅泰為什麼這麼問,可明顯是對方有需求啊,她雖然不是商人也沒有學過經商,可供需關係什麼的還是能瞎扯幾句的 ,對方若再深問,她改編幾個現代的例子肯定能糊弄過去了。 雅泰笑了笑道:「你知道為什麼我們會打劍北城麼?」陳慧一愣,忽然有些明白了。她記得歷史上很多次草原民族南下是因為缺少資源,特別是布料鐵器啊之類他們自己不太能生產的,可很多時候,南方的帝國自矜身份不樂 意跟他們做生意,他們換不了需要的物資,活不下去,那自然只能打了。 但她突然想起來,之前她聽李有得說過,是因為羲族的人被抓了,而大梁不肯放人,這才導致了羲族打過來這個令人始料未及的嚴重後果。 「不知道。」陳慧沒有傻到在前腳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後腳就問出自己的困惑暴露自己其實是知道的,只是露出一臉茫然的模樣搖頭道。「是你們大梁人先不講理的。」雅泰也不意外陳慧的不知情,撇撇嘴有些不滿地說,「我們不過是打算跟你們交換些東西,你們的官老爺卻非要我們交什麼過路稅,沒聽說過 走路還要交什麼稅的,我們不交,他們便把我們的人扣起來了。」 那是你沒聽說過現代的過路費…… 陳慧不知道「過路稅」這東西是朝廷的名目還是劍北的縣令自己巧立名目斂財,但在她看來,這就是一個饅頭引發的血案了。 「這個過路稅吧……有些地方確實是要交稅的……」陳慧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雅泰,發覺她對稅是什麼東西似乎還是知道的……至於理解不理解,贊同不贊同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劍北城呢?以前也沒聽說啊。」雅泰問出了關鍵。 「我也不知道,這個大概要問那些官員了。」陳慧道。 雅泰托著下巴,滿不在乎地說:「那就算了。所以你明白了我的意思吧?」 「雅泰大人是想要我留下幫你們做生意?」陳慧這時候可不願意裝傻,只有足夠精明才適合當一個商人,而只有適合當商人,她對他們才有用,才能保證她的安全啊! 「對啊。」雅泰讚賞地笑了笑,「你若應了,我保你平安。」 「這是天大的好事,我怎麼會不應呢?」陳慧忙面露激動之色,但很快又猶豫起來,「只是這不是正在打仗嗎?這樣也做不了生意……」 「再打兩天就不打了吧。」雅泰輕描淡寫地說,「劍北城太堅固了,打不下來啊。再打個幾天,說不定劍北城就求和了,那就不打了。」 雅泰的話說得是輕輕鬆鬆,陳慧卻聽得膽戰心驚,雅泰看來在羲族的地位比她想像得還高多了,說不打就不打…… 她真希望這時候她有電話,趕緊告訴李有得派人來和談,早點把她換回去……能做生意的商人多得是,也不差她這一個啊!更何況她還是個假冒偽劣產品! 「那要是劍北城不來求和呢?」陳慧問道。 「那就麻煩了。」雅泰想了想笑道,「只能繼續打了吧。劍北城雖然堅固,但也不是沒有辦法,只不過就是要付出些代價罷了。」 「什麼辦法?」陳慧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好奇,而不是探聽的目的性。 雅泰瞥了她一眼道:「這個我當然不能告訴你。你要想知道也行,我告訴你之後,就殺了你。」 陳慧慌忙搖頭:「我、我不想知道了!」她可不是什麼對宇宙的終極奧秘渴求到願意在聽完後就被毀滅的科學家們,為了能活下去,讓她當個傻白甜她也樂意啊! 雅泰又笑了下,大約對陳慧的反應還是滿意的。 「大梁軍隊裡像你這樣的還有多少?」雅泰又問。 陳慧猶豫了下才說:「我也不知道。」她說的謊,是越少越好。 雅泰詫異道:「你沒見過其他人?」 「沒見過。」陳慧搖頭。 「你一人應付得來?看不出來啊。」雅泰上下打量著陳慧,表情有些高深莫測的。 「……不是,我伺候的就一位。」陳慧被雅泰那赤裸裸的眼神看得臉都紅了,慌忙說道。 「哦,怪不得。」雅泰笑容有些曖昧,「那你這身男裝是?」 「是那位大人為了掩人耳目才讓我換上的……」陳慧忙道,「他說劍北如今情勢瞬息萬變,待那兒太過危險……」她語焉不詳地略過了這段,「我才會在那兒被雅泰大人俘虜。」 「那人對你居然還挺有情有義的。」雅泰說著起身道,「你先坐會,我出去問問其他人的審問情況。」陳慧忙乖巧地點頭,她知道雅泰是去詢問其他人作為她說的話的佐證,若雅泰發現她說謊,她可能會死。這個美麗的女戰士雖然語言溫和,可陳慧看得出來,她可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人。不過陳慧也並不擔心自己會穿幫,她之前已經看過了,被抓來的那些人都是士兵,沒有一個是李有得原先帶來的人,他們根本就不認得她,雅泰去詢問 他們得到的證言,要麼與她無關,要麼絕不會跟她說的話相矛盾。 陳慧忐忑地坐了會兒,帳篷的簾子突然掀開,她忙看向來人,誰知進來的卻是個男人。 她嚇了一跳,慌忙起身退後,一臉警惕地看著他。 那人困惑地看了眼陳慧,皺眉說了句什麼,可惜陳慧聽不懂。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陳慧說。 他眨了眨眼,換用大梁話道:「雅泰公主呢?」 「她出去了,等下就回來。」陳慧回道。公主?雅泰是羲族首領的女兒?這人的大梁話說得很不錯,她應該沒有聽錯。 「哦。」那人徑直走進來在床上坐了,百無聊賴地打量陳慧。 陳慧被他的眼神看得很不自在,只能盯著地面,只用眼角餘光看他。 「你是什麼人?」他問道。 「我是雅泰公主的俘虜。」陳慧低聲道。 他愣了愣,仔細再看了看陳慧,似乎在確認著什麼,隨後遲疑地說:「公主有沒有說,讓我先別來了?」 「沒有。」陳慧很好奇他是來做什麼的,但她強忍著沒問。 那人點點頭,像是放心下來,便沒再說什麼。 也不知在這樣古怪的氣氛中僵持了多久,布簾再一次掀開,雅泰進來了。她看了眼出現在她帳中的男子,並不意外,只是對陳慧道:「你要先出去,還是在這裡待著?」 「什麼?」陳慧不知道自己居然還有選擇權。 雅泰挑眉笑了笑,也不說話,逕直把身上的鎧甲解下,而那男人竟靠了過去,攬住雅泰的腰,吻上她的耳垂。 雅泰卻在笑瞇瞇地看著陳慧。 「我我我出去!」陳慧慌不擇路地向外跑去。 背後雅泰說:「別走太遠,完事後我還有事跟你說。」 還沒等陳慧應聲,她便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曖昧的呻吟,嚇得她一步逃出帳篷,離開了十來米遠才停下。 老實說,陳慧自詡老司機,也曾經像模像樣地勾引過李有得,可別人當著她的面表演活春宮又是兩回事了,真是…… 聽到身後隱約傳來的響動,陳慧又走遠了幾步。真是太刺激了!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82章 逼迫 陳慧是真沒想過雅泰竟然是這麼奔放的女子,說做就做起來了,根本不管旁人的看法。仔細想想,還真不是一般的強大呢,令人莫名地佩服。陳慧雖盡量遠離那個正發出曖昧聲音的帳篷,可她不敢離得太遠,周圍來來去去的都是羲族人,而且他們看她的目光都不怎麼友善,她怕走遠了之後遇到什麼不可測的事 。而在觀察了會兒後陳慧發覺,像雅泰這樣的人,即便在羲族裡,似乎也是少數派。雅泰帶她回來的這個軍營,因為帳篷擋住了一部分視線的關係,目之所及也看不到邊界 。而四周來往的也都是男人,幾乎見不到女的,更沒有陳慧所預想中的跟雅泰公主一樣的女戰士。 不過令陳慧覺得好奇的是,這軍營的氣氛還挺奇怪的,明明是還在打仗的時候,卻彷彿要舉行什麼慶典似的,氣氛不是緊張,而是一種難言的亢奮。 陳慧也沒膽子去問有什麼好事要發生了,只得抱著自己的疑惑安靜地等著。 也不知等了多久,帳篷裡那隱約的聲音漸漸歇了,陳慧長舒了口氣,那男人可真是太持久了,她都快站不住了…… 陳慧在聲音歇了後就時不時偷偷看帳篷的方向,見那男人心滿意足地掀開簾子出來了,她才慢悠悠地挪了過去,到了帳篷門口也不進去,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你在外面吧?進來吧。」裡頭傳來雅泰公主慵懶的聲音。 陳慧這才掀開布簾走了進去。雅泰公主已經穿戴整齊,不過卻不是原先那身鎧甲,而是露出四肢,肩膀鎖骨以及小蠻腰的毛皮上衣及裙子。除了有些許傷疤外,她的皮膚豐潤而晶亮,每一寸肌膚都充 滿了柔韌的力量。 見陳慧進來,她丟了什麼東西過來,陳慧手忙腳亂地接住,卻聽雅泰公主說:「換上。」 陳慧遲疑地看了眼手中的東西,整個人都愣住了:「這個……」她手中的是一套衣裳,暴露程度跟雅泰公主身上的這套也差不多了。 「大了?」雅泰公主上下打量了陳慧一陣說,「你是太矮了些,我讓人去問問有沒有跟你差不多的。」 陳慧忙道:「不是,我……我是說,我身上這身穿得挺好,不用換了。」 「不行,今晚所有人都要慶祝……」雅泰公主說了個陳慧聽不懂的詞,見陳慧一臉茫然她頓了頓,想了會兒才說,「差不多就是祈神節的意思吧。」 「現在不是在打仗麼?中途搞祭祀不要緊嗎?」陳慧驚訝地說。她要是內奸,手裡有一部電話,直接打電話過去讓李有得趕緊帶人來,那這場仗會不會提早結束了?「有什麼關係?」雅泰公主道,「一,你們大梁的軍隊還沒有摸清楚我們在哪,二,劍北若派人過來,我們馴養的獵鷹,早把消息傳來了,三,若大梁人真在祈神節時偷襲, 誰是落於下風的那個還真不好說。」 見陳慧依然面露疑惑,雅泰公主眨眨眼道:「到時你見了就知道了。」 她頓了頓,又看著陳慧道:「對了,我剛才還想起件事。你伺候的那個男人是誰?就是我們之前不小心放跑的那個?」 陳慧心臟頓時狂跳起來,這個問題正是她之前刻意模糊過去的那個,誰知雅泰公主竟然非要得到個答案。 「雅泰大人你們是為了抓那位大人才會設伏的嗎?」陳慧驚訝道。 雅泰笑了笑:「陳姑娘……大梁是這麼叫的吧?你最好不要有任何探聽的舉動,能告訴你的,我會說給你聽,不能告訴你的,你也別問了。」陳慧的小心臟一陣緊縮,忙搖頭道:「我、我就是有些驚訝……」在雅泰公主那懾人視線的逼迫下,她只能回道,「我……我伺候的那人姓褚,我不知他的名字,只知道他們 叫他褚參將,你們放跑的那位大人,是……是個公公。」 「褚參將?啊,我似乎見過他,看著挺正直的人,沒想到竟然是這種人。」雅泰公主回憶了片刻,終於想起了此人。 陳慧心裡一鬆,只能讓那位褚參將背黑鍋了,反正他跟戚盛文是一夥的,背一背黑鍋就當是他替戚盛文還債了。 雅泰公主又問道:「公公就是把男人的那個地方割了的人吧?」 陳慧忙點點頭。「那他就是那個朝廷派來的監軍李公公?」雅泰公主道:「那看來我們還真是運氣不錯,可惜了。」她笑了下,倒並沒有多少惋惜之色,面上反倒露出些許懷念來,「說起來, 我也親手造過一個公公出來。」 「……啊?」陳慧以為是兩方語言造成的誤解。親手?她還把某人的那啥玩意兒給割下過不成?她還只是摸過木乃伊式的那東西而已,雅泰公主可厲害多了,居然親手割過!「是我的……丈夫。」雅泰公主似乎挺有談性,面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他嫌我不能給他一個後代,便去找別的女人生了個孩子。這種侮辱,放誰身上都受不了吧?那膽小鬼 居然親手殺了他孩子求我的原諒,唉,我當初怎麼就瞎了眼呢?」陳慧吞了吞口水,她不知道雅泰公主的丈夫……啊不,是前夫,膽子怎麼就能那麼大,有這樣一個女戰士老婆,居然還敢出軌,真當這位能扛起她的女戰士是水做的嗎?果 然男人都是管不住下半身的動物……這麼說起來,公公可真是太可靠了,沒有下半身! 「那他人呢?」陳慧有些好奇。說不定雅泰公主就是因為丈夫這事,才會變得這麼奔放,看到自己的前妻這樣,而他自己卻只能幹看著,想必痛苦得要瘋了吧? 「死了啊。」雅泰公主無所謂地笑了笑,「血沒止住,可能是我不小心割得太深了吧。」 「……」陳慧已經徹底無話可說了,這位雅泰公主,實在是太厲害了,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 「故事聽完,你該換衣服了,祈神節快開始了。」雅泰公主站起身,單方面結束了談話,盯著陳慧催促她快點。 陳慧為難道:「雅泰大人,我們大梁人與羲族人畢竟不同……這一身衣裳,我實在是穿不出去啊。」 她來自現代,這身衣服對她來說其實還可以接受,但她如今已經是大梁人了,當然要入鄉隨俗,不然被人浸豬籠怎麼辦!雖然她也不知道這裡有沒有豬籠…… 「行,你再想想。」雅泰公主笑著說,「我先出去辦點事,回來後你得給我一個結果,要麼換上,要麼跟其他的俘虜一樣。」 「其他的俘虜……怎樣了?」陳慧嚥了嚥口水。 雅泰公主面上浮現意味深長的笑容,走到帳篷門口將簾子掀開,指著某個方向讓陳慧看:「看到那些木樁了吧?」 陳慧當然看到了,那些直立的木樁,讓她想起了那些電影電視劇裡燒死女巫的火刑架。 「他們……會被燒死?」陳慧害怕得音調都變了。 雅泰公主奇怪地看了眼陳慧:「你們大梁人還說我們是野蠻人,你們能好到哪裡去?燒死太殘忍了。我們只是想把他們綁上去而已,你看,他們已經開始了。」 陳慧隨著雅泰公主的話看了過去,果然抓來的士兵一個個被綁在了柱子上。 「接下來就看他們能撐幾天了。」雅泰公主道,「能撐三天,他們就可以活下來。」 她笑看了陳慧一眼,也不再多話,走出帳篷。 陳慧捧著那一套衣裳欲哭無淚。 她可不想被綁在那兒示眾,更不想被餓被渴三天,那種滋味,她剛穿越時就受夠了啊!而且以她的體能來說,被吊在那兒三天,根本就不只是餓不餓的問題,會死啊!陳慧將衣裳攤開,長歎口氣,片刻後以最快的速度脫下長袍把這套衣服換上。值得慶幸的是,這套衣服比雅泰公主身上的那套要稍微保守些,不是抹胸的那種,至少肩部還是在的,她裡面用來裹胸的布並沒有拆下來,這上衣對她來說還是大了些,若裹胸布拆了,咯吱窩這兒能從側面看到裡面,那可真的是走光了。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衣 服對她來說大了,只要她別亂動,上衣勉強可以遮住整個上半身,而裙子也到了膝蓋下,只是兩條手臂都露了出來,有些涼颼颼的。換了衣服後,陳慧乾脆給自己編了條大辮子,垂在胸前。她剛把辮子弄好,簾子便掀開了,雅泰公主走了進來,看到陳慧此刻的裝扮,她滿意地點點頭,遞過來一雙皮靴 ,正是陳慧的碼子。 陳慧道了謝把靴子穿上,這皮靴到她小腿處,將她裸露在外的腿又遮了一截,這樣她腿上露在外面的肉也沒多少了。 「真好看。」雅泰公主滿意地打量著陳慧,笑道,「你不該是大梁人,你應該是個羲族人才對。」 陳慧略有些靦腆地笑了笑。 雅泰公主道:「我本以為你會寧死不屈。你們大梁女子,不是很在乎貞操嗎?」 「……我恰好是不在乎的那類。」陳慧道。 「哦,我給忘了,你的貞操早被那個褚參將給佔了。」雅泰公主笑道,「能想得開最好,不愧是商人之女。」 陳慧只是以微笑來回應。多虧她真不那麼在乎,多虧雅泰公主武力高,不然像雅泰公主這樣說話,是會被人打死的! 「那走吧。」雅泰公主領著陳慧走出帳篷,望著外頭漸漸黑下來的夜色和一個個點上的火把,自信地笑了起來。 她轉頭看向陳慧,明暗不定的光在她臉上灑下一片光影,令陳慧無法看清她此刻的表情。 「一會兒像個羲族女人一樣吧,否則,我的族人可不會認可你。」雅泰公主的聲音裡帶著些許笑意,像只是在叮囑個小問題似的漫不經心地說著。 然而陳慧卻繃緊了神經,甚至連呼吸都要停滯。雅泰公主非逼著她換衣服,與其說是為難她,不如說是看看她願意投向羲族的決心有多大,並不是說她回答了雅泰公主那些問題,雅泰公主便會真的相信她,她要面對的 考驗,怕是還沒完呢。什麼叫「像個羲族女人」一樣?萬一到時候那什麼祈神節上還有亂七八糟的東西呢,她可怎麼辦?比如群x什麼的……她選擇死亡! 《嫁給一個死太監》 正文 第83章 祭祀 陳慧腦子裡滿是穿前看的各種紀錄片以及獵奇向出版物裡關於那些奇怪部落的奇特風俗,一時間覺得自己可能要完了,要真是什麼奇怪的風俗,她絕對做不到的!如果真 是到了那一步,她就……她就坦白說自己是李有得的人,想辦法讓他們拿她跟李有得換好處吧!至於他們肯不肯,李有得肯不肯,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陳慧心事重重地跟著雅泰公主往前走去,一路上不停有人跟雅泰公主打招呼,她甚至還看到了先前跟雅泰公主共度良宵過一回的男人,不過雅泰公主對他也沒多少特殊的 ,點點頭便走了,而那個男人也沒有露出類似失落的模樣,大概他們二人之間是各取所需的單純關係? 陳慧沒空多想,在她的面前,是一座她來時還沒有見過的祭台。那祭台全部用木頭搭成,離地大約有兩米高,而祭台大概有一個屋子那麼大,此刻上面什麼東西都沒有。 雅泰公主讓陳慧在原地等待,離開片刻後便回了,手裡是一個編好的花環。 「你拿著它。」雅泰公主道。 「哦。」陳慧點點頭,拿個東西什麼的,她還是能做的。 雅泰公主又讓陳慧等著,便離開了。陳慧沒事做,便有些拘謹地站在那兒,看雅泰公主走向了一個中年男人,那男人的打扮跟其他男人差不太多,就是身上衣服的布料皮毛多了些罷了。不知雅泰公主跟他說 了些什麼,他的視線時不時往陳慧這兒瞥,看得陳慧緊張得心臟砰砰直跳,卻也不敢直視那兒。 沒一會兒,雅泰公主回來了。她笑道:「我的父親同意了。」 「同意什麼?」陳慧問道。 雅泰公主道:「等會兒祭祀開始,你跟我一起上去,你來當女神。」 「……什麼?」陳慧一臉驚訝。她不是個吃瓜群眾嗎?突然變成節目的嘉賓了是什麼情況!雅泰公主笑道:「以往的祈神舞都是一男一女,女為神,男為人,男主祭向女神跳祈神舞,以求得女神的青睞和恩典。今年我主祭,女神還是女神,我們族裡沒人比你白, 你上最好。」 「……白?」陳慧簡直要懵逼了,這算什麼理由?雅泰公主理所當然地說:「傳說中女神的皮膚跟月光一樣白,當然你最合適了。也不難,一會兒我會圍著你跳舞,你不用回應,等我在你面前跪下時,你把花環給我戴上, 祭祀儀式便完成了。」 「……我可以說不嗎?」陳慧道。 雅泰公主似乎沒有想到陳慧會拒絕,驚訝地說:「這可是羲族最高榮譽,你真的要拒絕嗎?」 陳慧無語,她跟他們不是一個文化系統的啊,站那麼高的檯子上,被那麼多人圍觀,簡直是羞恥y好嗎! 「你不願意的話,那就沒辦法了。」雅泰公主惋惜地說,「只能把你綁上去了。」 陳慧聽前半句還覺得鬆了口氣,聽到後半句她連忙說:「不,我願意的!我就是問問……」 雅泰公主笑道:「那就好。你跟我來,祭祀很快就開始了。」雅泰公主領著陳慧來到不遠處的一個帳篷,一進去她就發覺裡頭還有一人,一個大約三四十歲的女人,見雅泰公主進來,她恭敬地行了個禮,隨後二人便嘰嘰咕咕地說了 起來。 陳慧聽不懂,只能百無聊賴地觀察四周,在她面前的地上,放著一些瓦罐,罐子裡是一些五顏六色的油狀液體,看著像是什麼顏料。 ……該不會是她想的那樣吧? 陳慧剛冒出這個想法,就被已經說完話的雅泰公主按在了凳子上。隨後,那女人走過來,拿起沾染了黃色不明物的小毛刷便往陳慧臉上抹。 陳慧下意識地躲了一下,卻被雅泰公主按住了,她說:「別動。」 雖然雅泰公主什麼都沒解釋,陳慧卻攝於對方的氣勢,不敢再亂動了。當然她也大致猜得出來,不就是要往她臉上身上畫點圖案嘛,她在電視裡見過! 見多識廣的陳慧瞪著眼睛隨那女人在她臉上亂來,破罐破摔地想,這就相當於在她臉上遮了一層面具啊,好歹能讓她一會兒的羞恥感少一點。 雅泰公主見陳慧安安靜靜地沒有掙扎,便也鬆了手,抱胸在一旁看著。 那女人很快就塗好了陳慧的臉,讓她在一旁晾著,接著又去處理雅泰公主的。 陳慧沒有鏡子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樣,她也沒多少興趣,反正也不可能畫完真變「女神」,她看雅泰公主的模樣便差不多了。 雅泰公主臉上畫了好幾道顏色和圖案,那些張揚的顏色和筆觸,配上她那英姿颯爽的模樣,更顯氣勢。 外頭忽然響起了奇特的鼓點,緊跟其後的是類似號角的低沉樂聲,在這悠揚神秘的配樂中,雅泰公主領著陳慧走出帳篷。外頭早黑壓壓地圍了一圈人,但無人說話,只有一片寂靜。當他們看到雅泰公主出現時,人群頓時看了過來,那些視線齊刷刷的,熱烈又恭敬。二人前方讓出了一條通道 ,雅泰公主與陳慧款款前行,終於到了祭台邊,雅泰公主示意陳慧先踩著臨時搭建的台階上去,她別無選擇,只能頂著那些灼熱的視線,一步步走到了祭台中央。 雅泰公主繞著祭台轉了一圈,踩著奇特的步子,每一步都與樂聲相呼應,轉了快三圈後,她忽然攀住祭台邊緣,用力一蕩爬了上來。 直到此刻陳慧才稍稍放鬆,雅泰公主一直不上來,她幾乎以為他們這是要燒死她了!還好雅泰公主也上來了,他們總不能連她都一起燒死吧!雅泰公主一上來便繞著陳慧跳起舞來,同時嘴裡也在低聲念著什麼。她的舞蹈動作時而柔軟,時而硬朗,目光大部分時刻都不會離開陳慧,繞著她旋轉,姿態卑微地祈求 著,熱切地期待著。雖然雅泰公主說她什麼都不用做,陳慧的視線卻還是不自覺地隨著她的動作而轉動,猶如終於將人類的祈求看在眼裡的女神。音樂聲在繼續,宏大威嚴的樂聲猶如英雄的敘事詩,將遠古的一切娓娓道來,人類對自然的恐懼,敬畏,好奇與探索……一切的一切,都在樂聲中,在人類有力的肢體語言中無言地流傳著,直到如今。人類匍匐在神 祇腳下,獻上一切,只為了女神憐憫的一瞥。雅泰公主低下她的頭,深深地匍匐在地,陳慧也從剛剛那一段震撼人心的舞蹈中回過神來,將花環戴在了雅泰公主的頭頂。她正要縮回手,雅泰公主卻抓住了她的手,以 一種虔誠的姿態在她的指尖輕輕一吻,又一次伏下身子,那是一種完全的臣服。 祭台下方,人群中爆發出鼓噪的喊聲,逐漸匯成整齊的呼喝聲,那聲音中氣十足,連大地都在顫抖。 人群的最邊緣,有一人卻彷彿置身事外似的,只震驚地看著祭台上的一幕,直到意識到這很不妥,他忙低下頭來。此人正是千方百計混進來的顧天河,他發覺羲族似乎有什麼慶典時認為這是他的運氣,可四處查探了半天,他都沒找到陳姑娘的蹤跡,只看到了那幾個同時被俘虜的士兵。他猜測,或許那位陳姑娘已經遭遇不測,但畢竟身負命令,他不會輕易放棄,便準備再看看,誰知這一看,才震驚地發覺祭台上的那個羲族人打扮的女子,竟然就是陳 姑娘。從李公公在他臨行前說的那些話,顧天河輕易便能明白陳姑娘如今對李公公有多重要。陳姑娘入李府是他經手的,過去陳姑娘如何被李公公厭棄,他也是看在眼裡的,萬 萬沒有想到,有一天她竟能被李公公這般看重。或許不是沒想到,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如今陳姑娘臉上畫著油彩,他也是看了好一會兒才確認是她,可她那裸露在外的兩條細白手臂和小腿,卻又讓他不敢多看。若李公公得知陳姑娘在羲族受此等侮辱,還不 知會氣成什麼樣…… 他得到的任務是查探陳姑娘的處境,若能救出她來最好,若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