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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due1 2015-11-30 19:00
第十四章 蒼刑干戚 黎明時分,東邊突然傳來隆隆的轟鳴聲,眾人紛紛驚醒,轉頭望去,暗紫絳紅的霞雲下,劃過一道道繽紛火光,天地時紅時暗。 拓跋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心下大凜,以這炮火的密集程度和威力來看,至少是三百門紫火神炮一齊發射。而能有此火力的,唯有烈碧光晟的嫡系神炮軍,難道消息傳得如此之快,這老賊竟親自率軍殺來了麼? 伏地傾聽,大地震動,蹄聲隱隱,距離此處尚有三十餘里,再不遲疑,指揮群雄各就各位。 九黎各族勇士常年生活在蒼梧之淵,為了爭奪食物、水源,常常要輾轉跋涉,枕戈待旦,早已習慣了這等突如其來的大戰。當下穿梭奔走,按照族別,很快便列成了九大軍團,沿著土丘山勢埋伏守侯。那數十門紫火神炮和七十門鐵木炮則被推到高處,由昨夜操作過火炮的眾勇士掌控,只等蚩尤一聲令下,便眾炮齊發。 等了許久,東方魚肚翻白,霞光破吐,那炮火卻依舊在極遠處轟鳴,凝神細辨,竟似往西北方偏移了數里,拓跋野大奇,讓蚩尤等人原地守侯,自己則騎乘星騏,飛去探察究竟。 朝陽初升,金光萬道,他貼著那連綿起伏的赭黃土丘高飛低掠,越過幾座山峰,前方山勢陡沉,兩側雄嶺壁立千仞,下方是一片幽深的山壑,夾著茫茫林海,一直綿延到十餘里外的草原上。縱橫飛舞的炮火便是從那裡發出。 他沿著南側山脊飛掠,炮火轟鳴聲越來越響,夾雜著嘈雜的鼓號、獸蹄與殺伐的吶喊,從高崖上遙遙凝神遠眺,但見遠處草原上,大軍席捲,萬獸奔騰,獵獵翻飛的旗幟上閃爍著「赤」字,果然是烈碧光晟的赤帝大軍。 而在他們前方數里外,萬餘獸騎如潮奔卷,被後方縱橫呼嘯的炮火、箭石接連轟入,紅光炸舞,人仰馬翻,雖然大敗,但旌旗高舉,陣形卻不潰亂,赫然竟是軍紀至為嚴明的刑天「戰神軍」。 拓跋野大凜,騎著乘黃疾衝而下,過不多時,便已穿掠林原,靠近戰神軍的外沿。狂風鼓舞,炮火呼嘯,身側土浪不斷地炸湧翻騰,樹木橫飛,火焰焚卷,到處一片狼籍。 見他迎面衝來,戰神軍邊鋒營只道是敵人伏兵,紛紛怒喝彎弓,箭矢密舞,拓跋野天元逆刃迴旋揮轉,銀光滾滾,頓時將火箭撥得沖天震飛。 幾個將領眼尖,又驚又喜,叫道:「天元逆刃!是龍神陛下!住手!快住手!」箭雨頓止,戰神軍縱聲歡呼,但見他單槍匹馬,未帶援兵,呼聲頓時轉小,喜悅之情大為消減。 乘黃長嘶,拓跋野疾衝而入,喝道:「刑將軍在哪裡?快帶我去見他。」數名飛騎齊聲呼應,驅鳥轉向,領著他斜穿隊陣,朝北飛去。 「轟轟」連聲,幾道炮火凌空衝來,眾人大凜,正待俯身舉盾,拓跋野一記「回風石舞」,當空銀光怒卷,那幾道火光頓時迴旋衝起,撞入遠處樹林,火焰暴舞。 眾人大聲喝彩,只聽一人叫道:「三弟,怎麼是你!」前方飛獸盤旋,大旗鼓舞,一個紫衣紅胡的青年王者騎在赤龍上,驚喜訝異,正是烈炎。 刑天騎坐在他身側的碧火麒麟上,紅衣鼓舞,明眸流轉,左手持青銅方盾,右手斜握著蒼刑干戚,鮮血斑斑,更襯的肌膚如雪,秀麗絕俗。一眼望去,分明是個絕色美女,卻又透著凜冽霸氣。 拓跋野奇道:「二哥,你怎麼也來了?」馭獸衝到其側,與眾人點頭示意,並肩飛掠。眾將見他到來,無不大喜,紛紛抱拳行禮。 炮火轟鳴,從頭頂急衝而過,火光沖舞。烈炎大聲道:「四弟和我妹子杳無音信,前幾日又聽聞,九嶷火山噴薄坍塌,露出無底深淵,不知究竟放生了什麼事情,所以才與刑將軍一同前來查尋,不想走漏了風聲,烈逆親率大軍追殺而至……」 話音未落,刑天喝道:「陛下小心!」青銅方鈍碧光鼓舞,籠罩其上,轟隆狂震,火浪紛搖。旁側幾個將士卒不及防,頓時血肉橫飛,翻身拋落。 拓跋野原想告知八郡主死訊,但轉念一想,眼下情勢危急,大局為重,烈炎受不得半點兒干擾,四下掃望,眼光霍閃,道:「二哥,你傳令三軍,轉向西南,只要將敵軍引至那山壑中,我就有辦法對付烈賊!」不等回答,一夾乘黃肋腹,重又衝天而起,往回掠去。 烈炎愕然叫道:「三弟!三弟!」眾將見他來去匆匆,亦都大感迷茫,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刑天轉頭凝眺那林海起伏的山谷,蹙眉道:「陛下,葫蘆谷內大外小,無處可逃,我們進入其中,豈不是正中敵軍下懷,坐等他們火炮攻擊麼?」眾將士心中也有疑慮,紛紛向他望去。 烈炎沉吟道:「三弟機智百變,既然這麼說就必有原由。傳我命令,立即調旗轉向,全速撤向葫蘆谷。」 炮火飛舞,紅光漫天。眾將轟然應諾,紛紛吹角揮旗,群禽盤旋轉向,潮水似的朝十餘里外的山壑衝去。 ※※※ 拓跋野騎著乘黃全速回掠,不過片刻,便已衝回到了那漫漫山丘之中。山塵捲舞,影影綽綽,群雄見是他歸來,高懸的的心稍稍放下,縱聲高呼。 拓跋野騎獸盤旋,將崖下戰況飛快的告訴蚩尤,還不等說出計劃,曼紫蘇已知其意,拍手笑道:「妙極!烈老賊不知道我們在此,正是殺他個措手不及的最好時機。」 蚩尤熱血沸騰,怒笑道:「那還等什麼?烈老賊的火炮既敢轟炸湯谷,今日我便投桃報李,讓他嘗嘗我鐵木炮的滋味!」縱身跳上太陽烏,率領九黎大軍,隨著拓跋野朝遠處山崖衝去。 到了山嶺上,炮火轟鳴,山峰搖震,放眼望去,草原上萬獸奔騰,刀芒閃耀,都是掀炸的土浪與熊熊火光。 煙塵滾滾,如潮湧來,戰神軍距離壑口已不過三里之遙。赤帝大軍窮追不捨,相隔不到三里,紫火神炮準確無誤地轟入炎帝陣中,不斷有人翻身摔落,傷亡頗為慘重。 九黎群雄更不遲疑,紛紛沿著壑嶺環繞排布,在山脊上駕起火炮,填塞火藥,遙遙對準壑口。鷹族將士則摩拳擦掌,合力拉開巨弩,數百隻長翎火箭待發於弦。像族的勇士們亦不甘落後,在最外延的山崖上排好投石機,四處尋找巨石。 拓跋野心中怦怦大跳,默默地數著距離,身旁眾人亦屏息凝神,極是緊張。 蹄聲滾滾,轟鳴如雷,戰神軍呼嘯著衝入壑口,那壑口僅有數十丈寬,對於這策獸狂奔的戰神軍而言,自是頗為狹窄。身後炮火縱橫,接連碰撞在壑口,慘呼迭起,人仰馬翻,人流登時擁堵一團。 忽聽驚天震響,一道熾艷紅光沖天怒舞,登時將十餘道炮火震得紛飛搖蕩,凌空呼呼怒轉,赫然是一柄古樸厚重的銅斧。炎帝軍齊聲高呼:「戰神!戰神!」士氣高漲,陣形迅速又恢復嚴整,有條不紊地朝壑口裡衝去。 刑天騎著碧火麒麟破空衝起,指訣一轉,倉刑又赤炎飛旋,當空如漣漪蕩漾,護在壑口上方,沖射而來的炮火被其所震,紛紛彈飛炸散,繽紛如煙火。 九黎群雄無不看得駭然驚服,就連拓跋野、蚩尤亦大開眼界,喝彩不迭。那火炮撞擊之力何其猛烈,尋常真人級高手縱能迎面硬擋,也必臟腑震傷,更毋論這般接連不斷將數百門大炮的火彈震開。僅以此觀之,其真氣之剛烈雄渾,竟似尤在弇茲之上。 赤帝軍號角長吹,火浪怒舞,轉而向山谷兩側的山崖密集轟擊,轟隆連聲,土石崩塌,傾斜如隕石星雨。刑天倉刑氣浪雖然狂猛,但護罩範圍畢竟有限,炎帝將士被亂石撞中,紛紛噴血摔飛,陣形又為之一亂。 刑天清叱一聲,青銅方盾脫手飛出,碧光鼓舞,瞬間化成一個縱橫百丈的巨盾,架在壑口山峰之間,壑崖微震,登時被其卡得嚴嚴實實,山崩之勢頓減,迸落的石頭撞落在方盾上,「砰砰」悶響,堆積如丘。 戰神軍縱聲歡呼,紛紛舉盾護頂,頃刻間宛如一條鐵甲青龍,蜿蜒衝入。等到最後一個騎兵馳過壑口,刑天方才收起干戚、方盾,騎著麒麟徐徐退出。 晏紫蘇瞧得驚心動魄,歎了口氣,道:「難怪刑天年紀輕輕,便號為『戰神』,被天下人譽為龍牙侯一生之敵。八大天王、燕長歌打起仗來都是勇猛無匹,但和他一比,可就成了村夫蠻漢了。」 塵土潮湧,旌旗翻捲,赤帝大軍尾追而至。 最前一排戰車飛馳,炮火吞吐,正是這半年多來橫掃南荒的神炮軍。八百隻猛犸所組成的軍團緊隨其後,巨鼻捲舞,低吼狂奔,像背上,長臂國的蠻人連弩齊發,毒箭穿空,密雨似的向壑內攢射。 烈光碧晟的三萬名飆騎軍奔在最後,獅虎獸、青兕等南荒獸騎怒吼洶洶,軍容肅整,布為雁陣,紫青銅甲鱗光閃爍,漫漫一片,和那無數淡紫色的火霞鐵兵交相輝映,在朝陽下閃著刺眼的炫光,壯麗恢宏。略一數去,當有六萬餘眾,結匈國、貫胸國、梟陽國等蠻族騎兵這次並未隨來,相必烈光碧晟為了追擊炎帝,只挑選了最為精銳的獸騎,盡棄輜重,日夜兼程。 眼見敵軍已逼近崖下,進入火炮射程,九黎群雄精神大振,或舉起火炬,或拉緊弓弦,或搖轉投石機,屏住呼吸,凝神等待著蚩尤指令。 號鼓洶洶,震耳欲聾。赤帝軍中大旗搖舞,陣形突然一變,神炮軍朝兩翼分湧,猛犸軍團突衝在前,飆騎軍則分合收攏,變為倒三角,將壑口遙遙封住。 大旗幾番搖卷,等到那猛犸軍團衝至壑口半里外時,神炮軍已從兩側退回陣尾,炮口上舉,顯是決意將戰神軍封困山谷,亂炮齊發。炎帝將士若從山谷衝出,則勢必受到猛犸軍與飆騎軍的重重圍擊。 蚩尤手臂微抬,正欲下令開炮,卻被拓跋野緊緊拽住,搖頭道:「等那神炮軍靠得再近些,再動手不遲……」話音未落,「轟」的一聲巨響,崖下火浪炸湧,獸群驚吼,一隻猛犸悲嘶著頹然傾倒,將旁側的幾名騎兵重重壓在身下,赤帝軍轟然大嘩,紛紛抬頭朝崖上望來。 原來一個虎族戰士太過緊張,一不留神,竟將火引點著。群雄大凜,拓跋野只得鬆開蚩尤手臂,喝道:「開炮!」 狂震如雷,地動山搖,山崖上噴出百餘道火浪,猶如赤龍狂舞,爭相猛撞在赤帝軍中。霎時間慘呼四起,血肉橫飛,土浪、火光相交炸湧。獸騎驚嘶,狂奔踐踏,那八百猛犸更是團團亂轉,怒吼著捲舞長鼻,從其身旁衝過的騎兵或被猛撞掀飛,或被捲甩騰空,陣形登時大亂。 幾在同時,鷹族飛騎巨弩連發,長翎火箭呼嘯電射,例無虛發,頃刻間便射中了三百餘隻獸騎。火焰高躥,猛獸悲吼,狂奔亂撞,背上的騎兵則紛紛慘叫著摔落在地,遍地翻滾,想要撲滅身上的火焰,卻被穿梭奔踏的獸群接連踩中,骨斷腸破,瞬間斃命。 象族勇士大喝著鬆開搖柄,數以百計的巨石縱橫飛舞,在藍天下劃過密集的弧線,重重地怒撞而下,百餘名飆騎兵避之不及,頓時被當頭砸中,血肉模糊。有的雖然僥倖避過,但巨石砸入四周地中,獸騎收勢不及,驚嘶著迎面撞上,立時將其高高掀飛,最終仍難逃一劫。 蚩尤心下大快,縱聲長嘯,九黎群雄亦振奮無已,紛紛狂吼附應。聲浪如雷,又像萬千猛獸。 赤帝軍大亂,驚怒交加,不知究竟是何方神聖。不等他們回過神來,崖上炮火轟鳴,箭石呼嘯,又是新的一輪狂攻猛轟。 赤帝大旗呼捲搖動,號角激吹,猛犸怒吼回奔,飆騎軍亦紛紛潮水似的迴旋撤退,神炮軍則迅速朝前推移,炮火轟鳴,朝崖上怒射而來。但山勢太高,相距頗遠,火彈衝到半空便陸續拋落,撞擊在崖壁上,亂石紛飛,土霧濛濛。 苗軍縱聲歡呼,更加有恃無恐,紛紛調整炮身角度,繼續點火轟炸。戰神軍在谷中瞧見,亦歡騰如沸,齊聲吶喊:「龍神陛下!龍神陛下!」 赤帝軍撤退極快,長翎火箭與巨石漸漸追之不及,等到群雄為鐵木炮充填第四輪彈藥時,他們已衝出七八里外,遙遙集結,整頓殘兵,放眼望去,原野上烈火熊熊,巨坑遍佈,到處都是人和獸的屍體,狂風吹來,焦臭撲鼻。 群雄狂呼吶喊,對著敵軍叫罵不絕。拓跋野與蚩尤心下大松,喜悅無已。這場激戰歷時不過半刻,滅敵三千有餘,已方卻無一傷亡,即便是他們,也沒料到鐵木炮方甫造成,便能旗開得勝,重創烈碧光晟最為精銳的三大軍團。 山谷中鼓號激奏,歡呼連連,戰神軍沿著山坡沖湧而上,瞧見山崖上的九黎群雄,以及那獵獵招展的「苗」字大旗,無不愕然,呼聲頓減。饒是眾將士南征北戰,見多識廣,卻怎麼也想不起大荒中還有這麼一支雄師。 烈炎哈哈笑道:「三弟,你從哪裡找來這等天兵神將?」領著刑天眾將騎獸飛來,瞥見蚩尤,又驚又喜,一躍而下,抱住他大笑道:「好四弟,原來是你!想死哥哥來!」 蚩尤與他雖沒有像拓跋一樣的深厚友情,但對這誠摯直爽的二哥,卻又是打心眼兒裡的敬重和喜愛,被他緊緊攬住,想起烈煙石,霎時間悲從心來,熱淚奪眶,驀地掙脫拜倒,哽咽道:「烈二哥,蚩尤對你不住,未能保得八郡主周全,她……她……」 刑天等人臉色齊變,烈炎微微一怔,左右四顧,不見烈煙石,這才隱隱覺得不妙,拉著他,沉聲道:「四弟,你說什麼?你……你起來再說。」 蚩尤悲楚難當,淚水一滴滴地落到掌背,灼燒如火,想要說話,喉中哽噎,什麼也說不出來了。他傲骨嶙峋,一生之中,從未向任何人下跪,唯有此刻,滿心愧疚悔恨,任烈炎如何拖扯,也不肯站起身來。 拓跋野心下難過,默默地走到岩石後,將那蒼梧木棺扛起,放到烈炎身前。 烈炎身子微微一晃,臉色慘白,這才知道發生了什麼,手指顫抖,輕輕地將那棺蓋移開。陽光照在烈煙石蒼白的臉上,長睫緊閉,雙頰泛著淡淡的奇異暈紅,嘴角微笑,容貌如生。 他怔怔地凝視了片刻,淚水倏然滑下,忽然又搖了搖頭,微笑起來,撫摩著她的臉頰,啞聲道:「她活著的時候,少有笑顏,想不到死的時候,卻是含笑而逝,也不知那一刻,她究竟在想些什麼?」 蚩尤心中又是一陣如絞的劇痛,深吸一口氣,咬牙道:「烈二哥,全賴八郡主捨身相救,我們才能活著離開蒼梧之淵。此恩此德,難報萬一。」當下又將來龍去脈簡要地述說了一遍。 刑天等人悚然動容,想不到九嶷山下竟是三天子之都,又想:「難怪這些苗軍將士如狼似虎,凶悍驍勇,原來都是太古九黎囚民。」 烈炎聽得悲喜交織,點頭道:「『鳳凰歷百劫,浴火死復生』。她沒有辜負赤霞仙子教導,好,很好。」將棺蓋重新蓋上。想到從此再不能相見,淚水忍不住又滑了下來。 諸將無不黯然悲怒,此番冒險殺出重圍,西進九嶷山,便是想解救八郡主,豈料伊人已逝,大軍又連遭叛軍阻截,深陷險境。轉念一想,若非烈煙石捨身救了這數萬九黎囚民,今日被叛軍這般追殺,又焉能全身而退?或許這也是冥冥天意,因果循環。 當是時,遠處號角激越,此起彼伏,有人叫道:「辣他奶奶的,反賊!又來了不少反賊!」 轉頭望去,東南方數十里外,丘陵起伏,塵土滾滾,果然又有六七萬叛軍飆捲而來。赤旗鼓舞,赫然繡著「火正」、「南風」,竟是吳回的火正麒麟軍、因乎的南風飛騎軍。 眾人大震,這兩部叛軍都是南荒勁旅由各蠻族抽調而成,剽悍善戰,與刑天的戰神軍也算是老對手了。烈碧光晟將他們傳調而來,顯是有心畢全功於一役。也不知還有多少叛賊正朝此地趕來? 念頭未已,南邊尖嘯破空。嘈雜刺耳陽光下,那綿延萬里的桂林八樹銀光閃爍,層疊晃動,彷彿碧海粼光,炫人眼目。 流沙仙子一怔,咯咯笑道:「這下有趣了,屋漏偏逢連夜雨,菌人要來向『魔王』報仇雪恨了。」 拓跋野瞇眼遠眺,心中一凜,果見那茂密的參天樹林中,銀絲縱橫密佈,無數菌人正藉著那蛛絲穿梭飄舞,密密麻麻地集結擁來,浩浩蕩蕩,多如蟻群,也不知有幾百萬之眾。 這些侏儒凶殘狹隘,睚眥必報,前幾日被九黎群雄殺了個措手不及,驚怒駭懼,豈能輕易罷休?眼下必是收到烈碧光晟號令,又仗著有各部叛軍呼應,故而糾結了數以百萬的兵力,大舉反攻來了。 刑天怒火填膺,蒼刑干戚紅光掃舞,將旁側山巖轟然劈碎,冷冷道:「烈逆反賊,弒帝焚都,分邦裂族,如今又害死亞聖女謀弒陛下,天地難容。今日若不蕩滅這干叛賊,又豈能平百姓之恨?」 他外冷內熱,忠義重情,對烈碧光晟的知遇之恩一直銘記於心,是以當日赤炎城大戰也好,蟠桃會比武也罷,都始終手下留情,不忍與之決裂,但經歷這一年多的內戰,目睹其分邦裂國、弒主殘民的種種倒行逆施,終於忍無可忍,於斯爆發。 眾將士群情激憤,高聲附和,發誓與叛軍決一死戰。 烈炎將蚩尤扶起,心潮洶湧,握住他與拓跋野的手,道:「四弟,三弟,你們於我火族之恩德,烈炎又何嘗能報萬一?但既結義為手足,這些就不用再提了。刑天說得不錯,今日你我兄弟協力,討逆滅賊,便是對八郡主最好的追思。」 拓跋野、蚩尤慼慼相感,牽手縱聲長嘯,九黎群雄紛紛狂吼呼應,火族將士雖然聽不懂他們的話語,但也能猜到是與他們同仇敵愾,誓死討賊,精神更是大振。 諸將競相獻策,有的說趁著吳回、因乎兩路大軍尚未趕到,即刻殺下山去,襲取烈碧光晟首級,叛軍群龍無首,必然大潰;有的說叛軍援兵四集,若此刻貿然與其最精銳的主力激戰,非但不能殲滅梟首,反會陷入重重包圍,不如盡快向東突圍,返回鳳尾城,與祝融、赤霞各部會和,再圖反攻;有的則說鳳尾城相距太遠,沿途儘是叛軍追兵,最穩妥的辦法,是先向北奔突,進入土族、金族疆界,而後再與兩族盟軍共伐叛軍。 烈炎聽眾人議論,都覺不妥,見拓跋野沉吟不語,便道:「三弟,你有何良策?」 拓跋野道:「兩軍交戰,若兵力相若,自當以『正』取勝;但現在是敵我懸殊,此處又在叛軍的地界之內,唯有攻其不意,以『奇』制勝。」 天元逆刃輕輕揮舞,按照《大荒經》中所指示,在地上畫出這一帶的大致地圖,道:「我們眼下所在之地是黃沙嶺,東邊是三百里招搖山,南面是桂林八樹,西邊是變作了無底深淵的蒼梧之野,北邊是大峽谷與流沙河。向東突圍,迎面與叛軍三大軍團交鋒,正中烈老賊的下懷,等到叛軍援兵圍集,勝負不言已定;往南進入桂林八樹,必是一場死戰,即便能衝出琅琊國,也勢必陷入了叛軍的重圍;朝西撤退,是縱橫數十里的深淵,不等我們繞過,叛軍也早已追上來了……」 刀尖一點,指著地面上畫出那道蜿蜒漫長的深痕,道:「唯一的出路,便是朝北行進,但不是進入土族境內,而是佯裝敗逃,誘敵深入,在大峽谷一帶與叛軍決一死戰!」 眾人精神大振,紛紛道:「不錯!大峽谷地勢險惡,飆騎軍速度優勢便再難發揮。」「狹路相逢勇者勝,辣他奶奶的,他們人數再多,到了大峽谷中,也是一個對一個,怕他個鳥!」 刑天蹙眉道:「峽谷幽深狹長,水流湍急,在河岸上奔走,已極為艱難,若被賊軍火炮轟擊,兩岸雪崩山塌,豈不更避無可避?」 諸將面面相覷,繞是他們驍勇無畏,想起方纔那數百門紫火神炮在後方雷霆呼嘯的險狀,都不禁有些頭皮發麻。 拓跋野微微一笑道:「刑將說得極是。但對我們如此,對他們何嘗又不是如此呢?他們有火炮,難道我們便沒有火炮了麼?」 刀尖一劃,在那「峽谷」上游的支流會和處劃了一個圈,道:「這裡是峽谷地勢最為險惡的地方,也是河流落差最大之處,我們先派一部分人,在這裡壘好石壩,截流斷源,架好火炮,等到大軍將叛賊引到此處時,大軍北折轉入支流,伏兵則開炮將堤壩炸開,放洪衝垮賊軍。」 群雄豁然開朗,連稱妙極。峽谷怒流洶湧,一旦決堤疏洪,其勢更有如天河奔瀉,縱然不能將叛軍淹溺,也必可沖走他們的紫火神炮,與猛犸、獸騎,到時再趁勢反攻,必奏奇效。 流沙仙子在一旁笑吟吟地聽了許久,突然搖頭柔聲道:「小情郎,你忒也心慈手軟啦,何苦放著現成的宰牛刀不用,用這生銹的菜刀?」 纖指一點,在拓跋野畫的圈兒的旁邊又劃了一條細線,道:「峽谷北側,隔著雪峰,便是六百里流沙河,地勢至少比峽谷高出百丈。這段『鬼見愁』山峰陡峭,最狹窄處不過二十丈。與其在峽谷中築堤斷流,倒不如用火炮直接轟開雪峰。到時滾滾流沙從天而降,再加上熊熊怒江,哼,還怕他們跑得了麼?」 眾將大喜,更覺勝券在握。流沙河北接土族疆境,和流沙仙子居住的流沙山遙遙相連,難怪她這麼熟悉。 烈炎撫掌笑道:「妙極妙極!拓跋龍神攻之以水,洛仙子攻之以沙!此計既是三弟想出,這次三軍總帥便由三弟擔當了。」 拓跋野搖頭苦笑,流沙仙子此計雖佳,卻太過狠辣,一旦雪峰崩塌,流沙湧入,這條大峽谷今後必成泥沙河,下游的百姓只怕要遭殃了。但此時關乎兩軍生死,但求殲敵,眾將士又豈肯顧得許多? 崖下號角突起,戰鼓咚咚,轉頭望去,赤帝軍忽然分兵兩路,一路原地列陣,簇擁著神炮軍朝前徐徐推進;另一路則朝西北奔騰疾捲,似是預估到他們的去向,搶頭截斷他們的去路。 蚩尤一掌重重拍在山巖上,沉聲道:「事不宜遲,我們這就出發。烏賊,你帶著苗軍和二哥一齊朝北突圍,我率領鷹騎,先將鐵木炮駕在那『鬼見愁』上。有這七十門火炮,再加上九嶷山的硝石火灰,我就不信炸不開它!」 當下躍上太陽烏,與眾人抱拳告別,率領數千鷹族飛騎朝北低掠而去。晏紫蘇則依舊留在陣中,協助拓跋野指揮九黎群雄。 陽光燦爛,狂風鼓舞,滿山遍野都是暄騰如沸的人潮,大戰一觸即發。 拓跋野深吸一口氣,平定心潮,躍上乘黃,環顧眾將,一字字地傳音道:「眾位都是百戰不殆的長勝將軍,但此戰不許勝,只許敗,而且要敗得越慘越好。記住,到了『鬼見愁』外才是關係南荒全局的生死大戰!」 群雄哄然怒吼,隨著他躍上坐騎,拔刀吹角,狂潮似的卷下山坡,朝山壑外衝去。 ※※※ 「轟!」「轟!」「轟!」 狂震如雷,火光怒舞,到處都是炸湧的土浪,箭矢縱橫,人影拋飛,不斷有人翻身墜馬,被後方衝來的獸群踏成肉泥。怒吼聲、慘叫聲、呻吟聲、殺伐聲……交相混雜,眾人耳中除了那嗡嗡轟鳴,什麼也聽不見了。 赤帝軍的紫火神炮是苗軍的十倍,但苗軍的炮車勝在堅實高固,射程比對方遠了一里有餘,是以兩軍相距雖仍有數里之遙,被對方的炮火炸死、重創的戰士卻都已各近千人。 藍天如燒,草浪熊熊,拓跋野握舉大旗,衝鋒在錢,眾將率領各部怒吼疾馳,席捲如浪。他每揮旗舞動,深厚大軍便隨之變化陣形,一旦他將旗桿震斷,便是各部詳佯裝潰敗,朝西北奔逃之時。 火浪呼嘯,凌空怒卷,接二連三地朝他撞射而來,不等他出手,身旁的刑天已凌空御使倉刑干戚,將炮火接連震飛。刑天曾追隨烈碧光晟南征北討,對其秉性心思瞭如指掌,雖是佯敗誘敵,但要想騙過這老奸巨猾的一代梟雄,就需假戲真做,天衣無縫。 眼見敵方竟敢集中火力,猛攻伏羲大帝,九黎群雄無不大怒,紛紛嘯吼著點燃火炮,還以顏色。這些蠻民生性剽野,雖已知此戰目的,仍難抑血性,一往無前,炮火、箭石呼嘯著繽紛破空,衝落之處,土浪翻騰,慘呼隱隱。 兩軍如潮,越湧越近,忽聽一聲震天狂吼,赤帝軍中衝起一道赤紫絢光,鼓舞搖蕩,又聽一個沙啞的笑聲雷鳴似的滾滾迴盪。 眾人呼吸一窒,只見空中一隻火焰熊熊的巨獸昂立怒吼,碧睛獠牙,牛尾虎身,脊背上坐著一個布衣男子,仰著頭,蒼白清瘦,雙眼俱盲,長髮及膝飄舞,膝下褲管空空蕩蕩,小腿竟似已被齊齊切去。 刑天臉色驟變,失聲道:「師傅!」碧火麒麟驚吼踢蹄,生生昂首頓住。 那布衣男子耳廓移動,哈哈大笑道:「假姑娘,我以為你早將我忘得一乾二淨啦。既知我是你師傅,還不快快遵從師命,切下那烈小賊的頭,棄暗投明?」 拓跋野一凜,群雄嘩然,刑天雙頰暈紅盡染,揖禮道:「師傅大恩,徒兒一刻不敢忘,但報恩不可為惡,國事焉能為私?炎帝陛下仁厚忠義,天下明主,刑天縱然粉身碎骨,也誓當護其周全。」 眾人聽他口氣,更覺驚異。刑天容貌絕美,卻最恨人說他長的如同女子,若是旁人敢喊他「假姑娘」三字,早被他一斧劈得屍骨全無了,此刻這神秘人如此口出不遜,他竟仍必恭必敬,不敢有絲毫忤逆。 烈焰火目凝望,見那布衣男子頸上懸掛的混金銅鏈隱隱刻著「浮玉」二字,心中一震,脫口道:「你是浮玉城主李衍!」 火族諸將茫然不識,幾個年長的將領卻悚然動容,心想:「原來是他!」 一百多年前,浮玉城是南荒八大名城之一,亦是境東與木族、龍族對峙抗衡的軍事重鎮,城主李衍是火族年輕一代中極有聲望的長老,修為近小神,極得赤帝飆怒寵幸,與祝融齊名,被眾長老視為大長老的不二人選。豈料某日忽然無端獲罪,被赤飆怒震怒中刺瞎雙眼,斬斷雙足,囚禁於南荒秘地,從此不知所蹤,沒想到竟會在此時此地重見其人。 第十五章 炎火流沙 那布衣男子哈哈大笑道:「烈小子,想不到你年紀輕輕,竟也知道李某。既然如此,我便給你一個痛快!」沖天飛起,指訣一揚,那虎身牛尾的巨獸縱聲咆哮,狂飆似的朝著烈炎猛撞而來。 「轟!」凶獸巨口張處,火球捲舞,炎浪撲面而來,擋在烈炎身前的幾個將士當胸如錘,身子一晃,鮮血狂噴,甲衣轟然著火。周圍眾人大凜,紛紛搶身衝上,團團護住烈炎。 刑天喝道:「師父,得罪了!」麒麟咆哮飛沖,蒼刑干戚紫光飛旋,瞬間破入火球,光芒怒爆,火焰炸射飛散。銅斧其勢未衰,嗚嗚呼捲,繼續朝那迎面衝來的凶獸當頭劈去。 凶獸怒吼,竟閃電似的避過蒼刑干戚的雷霆猛擊,牛尾順勢橫掃。「噹!」紅光劇蕩,蒼刑沖天,刑天右臂酥震,還不等回身,妖獸已咆哮衝到,巨口森然,涎水如雨滴落。 他大喝一聲,青銅方盾奮力上舞,猛撞在它獠牙之間,光浪怒卷,登時將他推得凌空拋飛,他亦被震得氣血翻騰,幾乎連銅盾也拿捏不住。 李衎眼白翻動,笑道:「大逆不道,竟敢欺師犯上,好,我就看看你這假姑娘的本事究竟長了多少。」翻身騎在那凶獸背上,凌空衝下,大袖鼓舞,「呼呼」連聲,衝起兩道光錘,雷霆電舞,接連猛撞在那青銅方盾上,登時將刑天打得呼吸窒堵,朝下踉蹌飛退。 火族群雄大駭驚呼,拓跋野亦是訝異不已,刑天已臻神級之境,這廝雙眼俱盲,兩腿又斷,竟仍能佔盡上風! 卻不知李衎百餘年前已是火族屈指可數的頂尖高手,被囚秘牢,一心脫困復仇,日夜苦修真氣,紫火神兵早已爐火純青。再加上刑天的蒼刑干戚便是由他當年所贈,斧盾的使法更是他親口所授,知根知底;刑天又對他敬若神明,不敢冒犯,激鬥中束手束腳,實力自是大大折扣。 赤帝軍縱聲歡呼,炮火轟鳴,趁勢掩殺而來。火族將士擔憂主帥,軍心大亂,登時被火彈、箭石連連擊中,傷亡頗劇;倒是苗軍殊無所畏,依舊怒吼狂奔,驚濤駭浪似的衝入敵方陣中。 雙方前鋒交錯衝過,叮叮噹噹之聲大作,狼族、虎族勇士奔突最前,長矛怒搠,迅如疾電,登時將赤帝軍士貫胸挑起,高高拋飛。 猴族、牛族戰士緊隨其後,刀光怒舞,僥倖逃過虎、狼長矛的敵方獸騎,還未回過神,已被斬得血肉橫飛。 接著衝來的是象族軍團,猛犸怒吼狂奔,長毛飄搖,巨鼻捲舞,飆騎軍迎面而來,稍有大意,立即被攔腰拋捲飛空。 這些太古巨象體型龐大,比之赤帝中的猛犸猶高數尺,與敵軍獸騎交錯、衝撞時,自是大佔便宜。像族戰士騎立背上,長刀橫掃,力勢千鈞,對方獸騎縱然舉盾格擋,仍被劈得連人帶馬翻倒在地,被巨象奔馳踩中,慘叫連聲。 頃刻間,苗軍狂歌猛進,所向披靡,赤帝軍反被沖得七零八落,死傷一片。飆騎軍目睹彼等凶悍之狀,無不駭然,不知從哪裡鑽出來這麼一群狂暴噬血的怪物,一時間鬥志大餒,竟不敢直攫其鋒。 拓跋野揮舞大旗,疾馳如飛,天元逆刃銀光怒卷,勢不可當。上方飛騎呼嘯俯衝,箭矢如雨,想要奪取他手中的大旗,方一靠近,登時被劈裂震飛。眼見苗軍將士勢如破竹,深入對方陣心,不喜反憂,九黎群雄固然勇猛無畏,但敵我眾寡懸殊,等到吳回、因乎、菌人各路增兵趕至,就再難突出重圍,將敵軍誘往別處了。 正想讓晏紫蘇用古語傳令苗軍,忽聽後上方狂吼如雷,眾人驚呼連連,轉頭望去,只見李衎雙手紫火光錘呼嘯暴舞,將刑天強行震開,騎獸俯衝,勢如奔雷,逕直往烈炎頭上撞去。 眾將士策馬疾衝,縱身躍起,前赴後繼地揮刀格擋,還未靠近,被其氣浪所震,便紛紛噴血摔落。 烈炎喝道:「來得好!」紅纓長槍紅光暴舞,當空炸射,化為一條巨大的黑紫色的八爪火龍,張牙舞爪,咆哮著怒撞在那紫火光錘上。 「轟轟」連震,八爪火螭捲舞飛揚,烈炎身子微微往下一沉,所騎赤龍嘶聲悲吼,重重地撞落在地,鱗甲飛碎,鮮血激射,陷些將他從背上甩了出去。 李衎哈哈笑道:「所謂炎帝,不過如此!」凶獸怒吼,火焰狂噴,地上登時燒如火海,那雙紫光火錘氣浪奔騰,旋風似的朝烈炎接連撞去。 轟隆連震,八爪火螭扭曲劇顫,幾欲脫手,所乘赤龍被凶獸撞中,更是怪吼連連,蜷身凌空飛舞,載著烈炎不斷地朝後退去。 周圍驚呼迭起,將士紛紛搶來救駕。拓跋野心中一凜,乘黃知其心意,立時長嘶轉向,往回衝去。 「噹啷!」絢光四炸,刑天騎乘碧火麒麟疾衝而至,蒼刑干戚火浪狂舞,霎時間便連攻了三十餘合,登時將李衎迫得朝左橫飛。 李衎哈哈長笑,縱橫飛掠,繞著烈炎盤旋俯衝,突然朝北一折,連人帶獸,狂風似的疾衝而下,朝那馱載烈煙石木棺的猛犸撞去。 事出倉促,護守在靈柩四周的將士全部趕來救援烈炎,只剩下三名象族勇士立在猛犸背上,眾人驚呼聲中,光錘怒舞,轟然猛撞在猛犸側肋,巨象悲鳴,竟凌空飛起三丈來高,那三名勇士更是瞬間撞飛出數十丈外。 李衎盤旋沖天飛起,石棺破空悠悠翻轉,朝他手中落去。 「滾開!」烈炎大喝著破沖而起,雙手虛握,「呼!」四周火浪沖天噴湧,萬千道赤紅色的光芒從藍天下縱橫劃過,滾滾衝入他手心之中,光芒一鼓,突然爆漲為十餘丈長的紫紅光刀,吞吐瀲灩,光暈蕩漾,宛如赤虹橫空,怒嘯電斬! 「太乙火真刀!」火族群雄歡呼如沸,拓跋野卻心中陡然一沉。 太乙火真斬與普通的真氣刀法截然不同,必須由具備極強赤火神識的人強聚念力,感應、吸納周圍火靈,才能化為光刀,每刀一出,都極耗真元,若神識虛弱之時使這太乙火真斬,甚至有亡魂喪魄之虞。當日赤帝便是強行出刀,斬滅赤炎金猊,才耗盡真元,化羽登天。 烈炎體內的赤火神識雖已被赤帝喚醒,但這一年多來,疆土分裂,戰火四焚,無暇修行,一直未能掌馭這火族第一氣刀,此時心繫亡妹之軀,驚怒交迸,福至心靈,竟下意識地使將出來。但以他眼下修為,勢難持久,一旦耗盡真元,身陷重圍,後果更是不堪設想。 「轟!」霞光氣浪層疊炸舞,絢麗奪目,眾人呼吸一窒,獸騎驚嘶,竟被空中那滾滾氣浪朝外推移飛跌。 李衎紫火光錘轟然迸裂,身子一晃,又驚又怒,笑道:「好小子,有點意思!可惜力道還差些……」話音未落,「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抱緊棺木,翻身衝落在那凶獸背上,閃電似的朝西掠去。 烈炎雙手霞光陡斂,喝道:「攔住他!」這一刀斬出,氣力已竭,短時內無法凝聚真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騎獸飛離。 眾人大嘩,想不到這廝挨了一記太乙火真斬竟仍能逃脫,亂箭飛舞,人影衝掠,想要攔截,卻被他紛紛震飛開去。 「轟!轟!」炮火呼嘯,箭石飛舞,恰巧向刑天接連撞來,等他回盾蕩飛,騎獸再追時,李衎早已騎著那怪獸飛出了數百丈外,遠遠地只聽他哈哈長笑道:「烈小子,想要討回令妹靈柩,七月初七,天帝山上,取赤松子頭顱前來交換!」 拓跋野大凜,不知此人和赤松子有何深仇大恨,竟出此無賴狡計。若坐視八郡主靈柩讓他奪去,自己當如何面對蚩尤!驀地將大旗凌空拋給刑天,喝道:「刑將,你來指揮進退,我去追他!」一夾乘黃,沖天疾射。 當是時,下方火浪紛飛,殺聲震天,雙方大軍如怒潮相撞,激戰正酣。 ※※※ 狂風呼嘯,寒意徹骨,蚩尤衣裳鼓舞,凝了一重淡淡的白霜。時值初夏,站在這雪峰冰嶺之上,竟冷如隆冬。 藍天萬里,紅日如輪,對面是一片參差綿延的巍巍雄嶺,從西邊極遠的天際,朝東蜿蜒連綿,和腳下的這列雪嶺形成了一個壯麗非凡的大峽谷,兩側山頂白雪皚皚,冰凌雪柱銀光刺目,在雲海中若隱若現。 越過對面較低矮的山嶺,隱隱可以看見黃沙連綿,金光灼灼,宛如沙漠,一浪一浪地在狂風下徐徐流動,當是流沙仙子所說的流沙河了。 低頭俯瞰,壁立千仞,雲霧茫茫,怒河洶洶奔流,曲折回轉,驚濤怒撞。前方不遠處,峽谷陡窄,水勢更急,一條支流從旁邊的小峽谷中沖瀉而出,大浪翻湧,滔滔轟鳴,宛如雪獅咆哮,萬馬奔騰。此處便是那「鬼見愁」了。 兩百餘名鷹族戰士沿著山崖一字排開,七十門鐵木炮牢牢地卡在山石之間,對準了那岔道口上游最低矮狹窄的幾座雪峰。遙遙望去,鷹鷲迴翔穿梭,六百名鷹族飛騎正在那幾座雪峰上盤旋,仔細檢查填埋好的火藥。 幾個飛騎尖聲呼嘯,朝他遙遙揮手。雪峰上下已被鑿了兩千多個深洞,塞滿了硝石火灰,只要此處山頂眾炮齊轟,片刻之內,那險峰窄嶺便會頃刻崩塌。 蚩尤繼續朝東望去,兩側雪峰上隱隱可見數千閃爍著的火點,那是其餘三千餘名鷹族飛騎的箭簇,他們沿著峽谷,分佈在下游的兩側山嶺,只要雪峰崩塌,流沙奔瀉,立時火箭齊發,射殺峽谷中的叛軍。 萬事都已俱備,就等東風。 他轉過頭,朝著東南方遙遙眺望,重山相隔,瞧不見戰況,只隱隱聽見隆隆震動之聲,彷彿天邊悶雷,滾滾不絕。 過了許久,那炮鳴聲漸漸轉小,側耳傾聽,風聲呼嘯,殺伐聲似有若無,待要細聽,一陣西風吹來,卻又什麼也辨不分明了。 旁側八名鷹騎按捺不住,請命前往巡探,貼伏鷹背,接連沖天而起,沿著雪嶺翩翩翱翔,朝東飛去。 過了半個時辰,四名鷹騎陸續飛回,都連連搖頭,說戰況慘烈,遍地屍首,苗軍、戰神軍潰不成形,正朝峽谷奔逃。 又過了一陣,東邊極遠處,又傳來陣陣炮鳴聲,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眾人心中頓時又提了起來;猜測必是雙方已追入峽谷,火炮在峽間迴盪。 蚩尤心中怦怦大跳,突然有些後悔未將晏紫蘇一齊帶來。再過了片刻,炮火聲漸漸轉小,當是赤帝軍擔心引發雪崩,危急自身,不敢胡亂放炮。但側耳聆聽,又覺得太過安靜,反倒更加忐忑起來,坐立不安。末了又想,橫豎拓跋野在側,必會護她周全,心中方始安定。 如此胡思亂想,又過了一個多時辰,白雲飛揚,太陽徐徐西移,影子漸短。 忽聽南邊鷹鳥啞啞怪叫,沖天而起,接著又傳來一陣「那七、那七」的尖銳響聲,蚩尤心中一凜,轉頭望去,竟是流沙仙子騎著那歧獸疾衝而至。鷹族眾人見是她,鬆了口氣,放下弓箭。 那歧獸笨拙地衝落在地,在雪地上跳了幾步。流沙仙子一躍而下,秋波流轉,咯咯笑道:「很好,你都已經準備得差不多啦。」從懷中取一個碧玉圓匣,遞給他道:「除了這個。」 玉匣極重,放在手中陡然一沉。蚩尤奇道:「這是什麼?」那歧獸突然彈起六尺餘長的舌頭,飛速地舔了舔那玉匣,似是滋味不佳,興味闌珊,撲扇撲扇翅膀,便搖頭晃腦地匍匐在地,一動不動。 流沙仙子嫣然一笑,道:「沒什麼,只是一兩息壤,半斤紫火冰晶,再加五斤西海流砂所混合之物,聊以助興。等到雪峰崩塌,流沙沖瀉之時,你拋入沙河中便可以啦。」 蚩尤吃了一驚,她說的這三種東西乃是土族、火族、金族的至聖之物,尤其那息壤,莫說一兩,即便是幾顆細塵都極之罕見,她是從哪裡搜羅了來? 正欲細問,忽聽一陣尖銳鷹啼,那剩餘的四名偵騎回來了,遠遠地揮舞碧磷旗,綠光閃爍,示意雙方大軍即將到達。 眾人大凜,紛紛各就各位,凝神戒備。 過了片刻,峽谷中果然傳來隆隆之聲,似是獸群齊奔,吶喊聲、衝殺聲也漸漸可聞,越來越響,宛如春潮澎湃,破冰躍澗。 狂風鼓舞,雪沫紛飛,被那轟鳴聲所震,峽谷兩側山崖竟似隨之微微搖晃起來。 蚩尤臉上不動聲色,心中卻跳得越來越快,緊握雙拳,掌心全是冷汗。眼見鷹族群雄翹首眺望,手中火把不住得微微顫抖,更是大凜。 先前黃沙嶺上,就是因某人太過緊張,倉促點燃火引,才不得不提前開炮;眼下情勢不同,奔在最前的乃是己方大軍,如若再出現這等情況,勢必危矣。當下傳音提示,命眾炮手將火炬後移,凝神等待號令。 過不多時,突聽殺聲大作,直傳雲霄,前方峽谷轉折處,陡然衝出一眾獸騎,接著越來越多,旌旗翻捲,沿著峽谷左岸,朝上游洶洶不絕地狂奔而來。 蚩尤心懸在喉,凝神略數,一千……兩千……五千……一萬……一萬五……兩萬……大軍如海潮倒湧,疾速奔馳。 猛犸奔踏,獅虎怒吼,鷹騎飛獸黑壓壓地懸在上方,看似潰亂,實則卻井然有序,除了極少數騎兵在轉彎奔沖時,被旁側的猛獸撞入滾滾洪流,其他大多安然無恙。 「轟!轟!」後方火炮呼嘯,接連飛來,怒河驚濤掀湧,大浪滔天。兩側崖壁石迸壁裂,時有大石翻滾墜落,獸騎驚嘶,人潮紛湧,驚險萬狀。 過了一刻鐘,奔湧的獸騎漸漸轉少,後方怒射而來的箭石卻越來越多,不斷有人翻身墜馬,捲入滔滔怒河之中。兩側山嶺上的鷹族戰士紛紛搖動碧磷旗,示意峽谷中的己方大軍已然奔盡。 蚩尤心中大凜,略一數去,奔卷而過的大軍僅有五萬餘人,他從蒼梧之淵帶出的九黎百姓共約七萬之眾,加上刑天戰神軍,至少當有八萬人,以此算來,這一場大戰己方傷亡的戰士竟已近三萬!又是驚怒又是痛惜,殺機大作。 當下縱身躍上太陽烏,凌空盤旋,等到最後一個炎帝獸騎衝過「鬼見愁」,轉入峽谷支流,再不遲疑,縱聲喝道:「開炮!」 「轟!」一道紅光怒吼噴吐,猛撞在雪峰上,冰柱炸射,崖面上頓時迸開一道巨縫,既而轟隆狂震,遍峽迴盪,數十道炮火接連不斷地破空飛濺,冰峰碎裂,雪崩滾滾。 忽聽一聲悶響,那崖壁上突然衝起一道火光,幾在同時,紅光連爆,碎石炸舞,填埋山中的數千硝石火灰終於被炮火激燃迸炸了。頃刻間,崖壁上巨縫龜裂縱橫,迅速蔓延。 眾鷹族戰士精神大振,重又快速地填入炮彈,塞緊火藥,火光爆吐,雷霆連震。 只聽「轟隆隆」一陣地動山搖的爆響,整面山崖驀地鼓起一大團灰濛濛的氣浪,閃耀著赤紫通紅的絢麗光芒,稍一凝神,山石炸舞,冰雪彌揚,崖面齊齊朝下塌落! 群雄縱聲歡呼,「彭!」雪峰坍塌處,一道金光噴薄怒舞,宛如天河飛瀉,摧枯拉朽,將山石撞飛出百餘丈遠。 接著又是一道金光,第三道、第四道……越來越多的流沙如怒洪決堤,從那千瘡百孔的山崖後狂湧噴薄,破空飛舞,猛撞在峽谷對岸的懸崖山下,激流成漫天的黃沙,被狂風鼓吹,轟然舞散。 頃刻之間,整座雪峰被流沙衝垮了,山體疾速塌陷,亂石滾滾,轟鳴不絕,道道黃沙很快便彙集成洶洶「洪流」,宛如滔滔飛瀑,怒吼著傾瀉噴湧,直衝怒江,黃浪翻騰,氣勢恢弘。 整個峽谷分成了截然兩段,上游是碧浪滔滔,從這裡開始便是濁流滾滾,隨著崩瀉的沙瀑越來越多,越來越猛,很快變成了滾滾金沙,呼嘯奔走。 轟鳴聲中,只聽流沙仙子大聲叫道:「還不快將玉匣拋下去!」蚩尤微一遲疑,將那碧玉圓匣奮力擲下,綠光怒舞,猛撞在崖壁上,登時碎炸迸飛,一團金光濛濛鼓散,灑入流沙之中。 「轟!」金光四射,峽谷兩岸峭壁燦燦生輝,刺得眾人睜不開眼來,等到那光芒少暗,凝神望去,無不駭然驚呼。 滾滾流沙火舌吞吐,金光閃閃,時有烈焰怒卷噴薄,山上亂石滾墜其中,哧哧激響,頃刻便被燒熔為沙,汩汩冒泡,再也不留半點兒痕跡。 狂潮奔瀉,勢不可當,轟然撞擊在轉彎處的礁石、崖壁上,石面疾速扭曲熔裂,土崩瓦解。金沙飛舞濺射,「辟里啪啦」如密珠撞盤,密集地沒入更高處的崖壁,頓時灼出無數凹痕,火焰亂舞。 蚩尤心中大震,也不知當驚當喜,這沙河威力原本便已驚天動地,被洛姬雅匣中神秘沙土激化,更成了無堅不摧的炎火流沙!不及多想,沿著那滾滾沙流,驅鳥朝下游衝去。 眾鷹族戰士歡呼如沸,紛紛上鷹騎,彎弓搭箭,緊隨其後。 ※※※ 此時,赤帝大軍方甫衝到三里外的峽谷轉折處。 烈碧光晟騎乘飛龍,在峽谷中疾速迤邐飛沖,吳回、因乎眾將騎獸在其左右,身後是黑壓壓的萬餘飛騎,下方則是沿著河岸洶洶狂奔的十萬獸騎,浩浩蕩蕩,前不見頭,後不見尾,在峽谷中綿延出足足數十里。 大峽谷蜿蜒曲折,兩岸雄嶺高絕,直插雲海,大軍首尾不相見,只能彼此聽號角戰鼓激奏,與震天吶喊。迴盪在眾將士耳中,更是熱血如沸,激動狂喜,直想快快追上潰亂的敵軍,斬盡殺絕。 適才黃沙嶺下的那一場大戰,慘酷激烈之狀猶在眼耳,千里原野,血流成河,雙方傷亡俱極慘重,炎帝軍、苗軍頑抗了近一個時辰後,方才寡不敵眾,節節敗退,妄圖朝北逃入土族疆界,在赤帝各路追兵交相阻截下,更是潰不成軍,慌不擇路,逕直逃入了大峽谷中。 南荒大戰,歷時兩年,赤帝軍雖攻城略地,勢如破竹,將炎帝軍分割、壓縮在北疆寥寥數城之中,但彼此依仗著土、龍兩族援兵,苦苦強撐,始終屹立不倒。鳳尾城之戰後,金族、蛇族又相繼捲入敵營,如今又多了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苗軍,即便冷靜忍耐如烈碧光晟,亦有些沉不住氣了。 好不容易趁著烈炎西進之機圍追堵截,將他們逼到了窮鄉荒野,又藉著李衎攪亂其軍心,大獲全勝。即將盡殲大敵,又豈能眼睜睜地坐視他們逃離?這一路窮追猛打,赤帝軍從上而下,每一個人都鉚足了勁兒,如箭在弦。 忽聽前方峽谷中轟鳴連震,如驚雷並奏,烈碧光晟只道又是神炮軍未聽指揮,擅自開炮轟敵,但仔細一聽,炮聲竟似是來自數里之外,微微一凜,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他生性多疑謹慎,稍有風吹草動,便立能嗅出不尋常之處,驀地想起先前野戰之時,苗軍陣中的火炮似乎比在那黃沙嶺上銳減不少,心中陡沉:「峽谷狹窄蜿蜒,難道真是敵軍在上游設伏大炮,想要轟震兩側山嶺,引發山塌雪崩麼?」冷汗登時涔涔而出。 正欲下令立即掉頭撤退,聽號角激越,戰鼓震盪,大軍正如怒潮翻湧,從下方呼嘯捲過,忽然又想:「不對!刑天狡計多端,素喜以虛擊實,當日南荒討蠻之時,便曾以百人之騎,唬住南蠻三族,逼令他們歸降,今日多半是眼見敗局已定,便故意放炮虛張聲勢,想將我們嚇退!」 凝神再聽,炮鳴不絕,隱隱夾雜著山崩轟震之聲,不似作假,心中又是一陣凜然。正狐疑不決,忽聽前方峽壑中隆隆轟鳴,驚呼迭起,獸吼如狂,有人嘶聲大叫道:「流沙!流沙來啦!」 烈碧光晟大凜,喝道:「撤退……」 話音未落,「轟!」前方峽谷轉折處,突然噴湧出赭黃渾濁的滾滾狂濤,將數百名獸騎掀飛拋舞,重重地撞擊在崖壁上。狂浪奔騰,迴旋怒舞,湧起數十丈高,彷彿萬千黃龍猛獸咆哮張開大口,朝他們轉身猛撲而來。 轟隆狂震,慘叫四起,前方大軍接二連三地被高高掀飛。烈碧光晟乘龍沖天飛起,眾將大驚,紛紛破空追隨。 後方飛騎避之不及,被那滔天泥浪迎面拍中,頓時鮮血狂噴,連人帶鳥如斷線風箏似的朝後摔去。剎那之間,便有兩百餘名飛騎猛撞在山崖上,鮮血激濺。 怒河咆哮,摧枯拉朽,奔馳著的獸騎大軍更是連哼也來不及哼上一聲,便拔地翻飛,瞬間卷溺其中,人影全無。 烈碧光晟又驚又怒,還不等他回過神來,濁黃泥流飛撞奔騰,從下方肆虐捲過,至少已有五千名將士被吞噬得一乾二淨! 眾飛騎凌空盤旋,臉色慘白,又聽「轟轟」狂震,前方驚濤疊撞,忽然掀起一重重金燦燦的炫光,定睛一看,竟是洶洶起伏的沙浪,青焰吞吐,怒吼著滔天捲起,朝他們鋪蓋而下。 烈碧光晟下意識地馭龍翻身後沖,赤銅盤、紫玉盤嗚嗚呼嘯,陡然盪開一圈奼紫嫣紅的巨大光輪,「轟!」金光紫芒如龍蛇騰舞,絢麗奪目,沙浪漫天迸炸,暴雨似的四下飛射。 「哧哧」之聲大作,兩壁青煙直冒,火光吞吐,瞬間便被燒灼出萬千小洞。四周飛騎卒不及防,更被打成篩子,火焰四舞,紛紛慘叫著直墜而下,被炎火流沙迎面吞卷,頓時皮焦肉爛,屍骨無寸。 眾人大駭,朝後飛沖,揮盾抵擋,聲如金珠迭跳,手臂劇震。十餘人真氣稍弱,只聽「咻咻」連聲,胸口劇痛,烈焰撲面,這才發覺金沙竟已將那銅盾灼穿,破體而入,頃刻連人帶鳥化作一團火球,慘叫滾落。 金光漫漫,火浪暴舞,炎火流沙呼嘯著怒卷而下,所到之處,山崩石熔,青煙四布,數百名獸騎兵剛從怒河駭浪中浮出水面,被那狂沙掠過,登時只剩焦骨,瞬間迸散。 眾飛騎肝膽欲裂,沖天高掠,忽聽「颼颼颼颼」,破空激銳,無數箭矢光焰捲舞,宛如傾盆暴雨,怒射而下,急忙舉盾揮刀,奮力抵擋,稍有不及,又有數百人被亂箭射中,慘叫著往炎沙急流中墜去。 兩側雄嶺尖嘯四起,殺聲震天,鷹騎沖飛穿掠,勢如神兵天將,圍追阻截。火矢不絕,沖射入峽谷沙河,紅光暴舞,流沙炎火猛然高躥起數十丈,近千名低飛迴旋的赤帝飛騎瞬間殞命。 吳回等人護送著烈碧光晟沖透重圍,直破高空,朝下俯瞰,白雲絲縷,陽光燦爛,那道赤金沙河在峽谷中怒吼奔騰,直瀉千里,彷彿火龍咆哮,蜿蜒飛舞。兩岸雪崩滾滾,山石簌簌,地動天搖。 除了僥倖衝出的數千飛騎,十萬大軍已被吞噬近半,剩下的數萬獸騎驚惶恐懼,潰亂回奔,不斷地轉頭顧望,為了奪路而逃,交護撞擠,墜落河中,甚至拔刀互砍,自相殘殺,其狀慘不忍睹。 但遙遙算去,他們距離峽谷出口尚有數十里,奔行速度再快,也趕不過那勢如雷霆的炎火流沙了…… 十萬火族精銳、兩年浴血激戰,幾十載辛苦經營,一朝大敗,就此付諸流水! 烈碧光晟驚怒悔恨,胸膺若堵,氣得幾欲炸裂,突然哈哈大笑,縱聲道:「好一個烈炎,好一個刑天!寡人還是小看你們了!我倒要看看老天到底是助我,還是助你這等小賊!」 忽聽一個聲音淡淡地道:「六叔,想出今日之計的,不是刑天,不是我,是拓跋龍神。但注定今日亡你的,不是拓跋龍神,也不是上天,而是你自己。」 號角激吹,戰鼓如雷。藍天之下,雪峰之上,烈炎紫衣鼓舞,騎著赤龍凌空盤旋,右手虛握,霞光吞吐,萬千道赤芒正從那峽谷炎沙中沖天湧起,絲絲脈脈地匯入他的手中。 ※※※ 冰川倒掠,雲海分合,拓跋野騎著星騏急飛如電,在冰山雪嶺之間起伏穿梭,但距離李衎仍有兩百丈之遙,心中凜然駭異,不知他座下凶獸究竟是何方怪物,竟連乘黃也難以追及? 卻不知李衎心中驚怒遠比他更甚,這牛尾虎身的凶獸是火族太古凶獸,名曰「風彘」,飛行之快,猶在太陽烏、烈炎鳳凰等神獸之上。原以為不消片刻便可甩脫這小子,豈料竟被他越追越緊,按此估算,再過一個多時辰,便要被他趕上了。 心中一動,從懷中取出一個紫紅的皮袋,悄悄地打開靈柩,將烈煙石的屍身拖入袋中,又將棺蓋封好,大聲喝道:「小子,給你便是!」將木棺陡然朝左下方的冰川急擲而去。 拓跋野方欲衝去接奪,心中一凜,已明其意,靈光霍閃,索性將計就計,當下假意馭獸俯衝,全速朝那靈柩掠去,越過那巍巍雪峰時,趁他瞧不見自己,立即取出隱身紗,照在乘黃身上,急念隱身訣,重又衝天飛起。 李衎只道他已上當,哈哈大笑,轉向北折,朝那雲海翻騰的冰山飛去。 拓跋野隱身全速超掠,越追越近,相距二十餘丈時,李衎感應到斜後方那迅猛風聲,立知不妙,怒笑道:「小子找死!」驀地反身揮拳,赤光暴舞,紫火光錘風雷激嘯,朝他迎面撞到。 拓跋野早有所備,翻身飛旋,天元逆刃銀光如渦旋滾捲,轟然破入光錘中心,光浪炸舞。 李衎擋了烈炎的那記太乙火真斬,經脈業已灼傷,再與拓跋野這般硬碰硬地抵撞真氣,哪裡還能挨住?悶哼一聲,氣兵迸散,喉中腥甜翻湧,險些從「風彘」上仰面摔下,心中大駭。 在密牢中囚禁百餘年,不惜代價,苦修真氣,只道脫身後便可先殺赤飆怒,再殺赤松子,報仇雪恨,沒想到出來不過兩日,大仇未報,竟險些栽在兩個黃毛小兒手裡,心中驚怒無以言述。 但他狡黠多變,極能忍辱負重,眼見不敵,立即騎獸疾衝而下,念訣施遁,「轟」的一聲,氣浪炸舞,漫天赤霧滾滾,惡臭難當。 拓跋野微微一晃,雙目奇酸,淚水直流,等到屏息疾衝而下,火目凝神再望時,四周冰山參差,影影綽綽,早已不見了他的身影。功虧一簣,又驚又惱,忽然想起他先前衝出火族軍陣時,曾揚言七月初七,讓烈炎提著赤松子的人頭,到天帝山與他交換靈柩。 心中一動,想起一路行來,已至西荒雪山,天帝山就在附近。天帝山是神帝御苑,無人膽敢妄入,這廝倒果然是膽大包天。他既已布下計劃,應當不會臨時改變,多半還是將八郡主木棺藏到了神帝山上。 當下再不遲疑,辨尋方位,按照《大荒經》所示,朝天帝山方向飛去。 過不片刻,下方雲海茫茫,雪峰參差,被陽光照耀,更顯壯麗多姿,宛如海上仙山。透過雲霧,凝神俯瞰,峽谷幽深,冰川浩渺,宛如天河凝固。在東側山頂,隱隱可見玉宇瓊樓,宛如冰雪雕砌,規模雖不宏大,但依山伴崖,氣勢巍峨,宛如天宮。當是神帝苑無疑。 在那宮宇上空,數十隻雪鷲尖啼盤旋,俯衝飛舞。 拓跋野一凜,雪鷲是食腐之鳥,對於屍味最為敏感,想必那就是李衎掩蓋靈柩的所在了! 當下斜握天元逆刃,騎著乘黃疾衝而下。雲霧離合,寒風呼嘯,山崖險峰歷歷可見。那宮宇牆院之中,青松如蓋,厚雪堆積,玉石階上低頭坐著一人,被松枝所擋,瞧得不甚分明。 乘黃長嘶,疾衝而下,他正想大喝,那人聞聽響聲,從階上躍起,笑顏如花,抬頭叫道:「你回來啦!」 拓跋野胸口如撞,天旋地轉,喜悅、驚訝、難過、愧疚……如潮水似的扼住了他的喉嚨,想要說話,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陽光照在她的俏臉上,笑容登時凝結,怔怔地凝望著他,妙目淚水盈盈,悲喜交織。過了許久,風吹衣舞,冰雪簌簌,長睫一顫,淚珠順著臉頰倏然滑落,冷冷地道:「龍神陛下,別來無恙?」 第十六章 情仇愛恨 「轟!」 霞光沖舞,氣浪如潮,被那太乙火真刀遙遙怒斬,火玉、赤銅雙盤破空激旋,烈碧光晟連人帶龍翻舞拋飛,猛撞在崖壁上,鮮血狂噴。 眾將失聲驚呼,臉色齊變,烈炎這一刀之威力雖不及赤飆怒狂猛,但放眼天下,能擋之者已是寥寥無幾。 藍天如海,雪峰連綿,峽谷中隆隆連震,炎火流沙蜿蜒激撞處,紅光噴湧,無堅不摧,大片大片的岩石轟然塌落,雪崩滾滾。 兩側雄嶺殺聲震天,數以千計的鷹族飛騎在蚩尤率領下,氣勢洶洶,縱橫俯衝,將赤帝軍殘餘的飛騎軍分割包圍,大肆屠戮;先前轉入「鬼見愁」支流的戰神軍與九黎飛騎,也紛紛越過雪嶺,吹角吶喊著沖卷而下,重重圍剿。 頃刻間,赤帝飛騎已被殺的潰不成軍,鬥志全無,或拋去兵器,乞降求饒;或丟盔棄甲,逃之夭夭,唯有數百忠心耿耿的鐵衛仍苦苦守衛在烈碧光晟周圍。 烈碧光晟南征北討數十栽,從未經歷如此大敗,眼見刑天、蚩尤迂迴衝殺,包抄而來,烈炎又迎風高舉太乙火真斬,擋住去路,胸膺悲苦憤怒,幾欲爆炸,張口想要說話,卻又「哇」地噴出一口淤血。 因乎諸將上前將他扶住,勸諫道:「陛下,留的碳木在,不怕沒火苗。與其魚死網破,倒不若先向南突圍,與菌人會合,然後撤回紫瀾城,召集九蠻大軍,徐圖大計!」 唯有吳回緊握火正尺,手背上青筋爆起,冷冷道:「陛下,烈炎小賊一日之內兩用『太乙火真斬』,元氣大傷,色厲內茬,正是一舉殲之的絕佳戰機,臣願取其首級,祭奠十萬英靈!」不等他回答,騎著麒麟破空衝起,獨袖飛捲,火正尺紅光怒爆,向烈炎頭頂劈去。 身形方動,「呼呼」之聲大作,蒼刑干戚破空怒舞,赤光飛旋,閃電似的劈在火正尺的陽面,只聽一陣震雷似的巨響,吳回虎口迸裂,手臂酥麻如震,坐下麒麟更是嘶聲怒吼,陡然被撞飛出十餘丈外。 下方歡呼四起,「戰神」之聲震耳欲聾。刑天紅衣飄舞,手持方盾,騎著碧火麒麟疾衝而來,宛如天人。 吳回大凜,原想趁著烈炎真氣衰竭之機,全力偷襲,反敗為勝,不想刑天卻來的如此之快!勢如騎虎,唯有拚死一博了。當下勒韁迴旋,索性向他猛衝而去,喝道:「不男不女的反賊,還不跪下受死!」火正尺凌空洶洶狂攻。 「轟轟」連聲,氣浪炸湧。 刑天右手指決變幻,蒼刑干戚凌空怒舞,忽而大開大合,縱橫劈斬;忽而迴旋飛繞,神出鬼沒,剎那之間便將他壓的氣血翻湧,前進不得;火正尺更是「叮叮」連震,光華陡斂,幾次險被撞飛。 吳回凝神聚氣,奮力揮尺反攻,但任他如何施盡渾身解數,始終不能將那蒼刑火焰壓住,戰至百餘合時,每一次交擊,左臂更如被雷電猛擊,半身盡麻,呼吸如窒,心中驚怒憤恨,無言以表。 他自恃甚高,生平最為妒恨之人便是其兄祝融與戰神刑天,時時想著取而代之。當年赤炎城仲夏大會上,曾與刑天爭奪「火仙果」,鬥過一回,不分勝負,只道自己修為真與刑天在伯仲之間,更為驕狂自負;今日一戰,方知當年對方竟是故意謙讓,羞憤之餘,更閃過一絲從未有過的森寒怯懼。 又聽「轟」的一聲巨震,漫天盡赤,眼角掃處,烈碧光晟被太乙火真刀劈的蹌踉後退,狼狽萬狀,因乎等人更是被炎帝將士、苗軍團團包圍,衝突不出。吳回驀一咬牙,暗想:「罷了!罷了!橫豎都是死,就算粉身碎骨,也要這不男不女的小賊身首異處!」 殺氣貫頂,縱聲大喝,火正尺急刺處,陰陽兩極真氣怒旋激爆,陡然化作一紅一紫兩條虯龍,咆哮著朝刑天撞去。這一記「兩儀氣龍」奮盡週身真氣,氣勢直如雷霆狂嘯,方一刺出,渦浪狂捲,週遭十餘人登時慘叫震飛,就連二十丈外的崖壁也應聲迸炸,雪浪滾滾。 「彭!」青銅方盾裂紋陡生,氣浪狂舞,刑天黑髮、紅衣獵獵飛捲,眉心亦倏然沁出一條淡淡血痕。他身軀微微一晃,然後又如磐石般紋絲不動,輕叱一聲,右手虛握蒼刑,竟不退反進,凌空怒劈而下。 「噹」的一聲巨響,既而嗡嗡狂震,猶如金鐘並奏,鐘鼓齊鳴,那紅紫雙龍轟然炸散,絢光爆處,蒼刑干戚竟劈柴似的楔入火正尺上端,勢如崑崙壓頂,吳回眼前一黑,喉中腥甜狂湧,身子陡然往下一沉,「卡嚓嚓!」烈火麒麟脊骨應聲斷碎,慘嘶著凌空急墜。 吳回大駭,驀一咬牙,硬生生地將噴到嘴邊的鮮血嚥了回去,奮起神力,將頭頂那萬鈞巨力往上一頂,朝後翻身沖逃。「砰!」蒼刑干戚擦著他的護體氣罩怒劈而下,登時將那麒麟斬成兩半,血肉激射。 驚魂未定,耳邊風雷呼嘯,蒼刑干戚又飛旋怒卷,攔腰橫斫而至,此時他真氣已竭,避無可避,回身擋不三合,被那氣浪一震,火正尺重重地反撞在自己胸口,登時「哇」地鮮血狂噴,一頭朝下載去。 「殺了他!殺了他!」戰神軍歡呼如雷,遍山迴盪。 刑天正待追擊,左側雪嶺上方忽然傳來一陣陰寒詭異的笛聲,心中一凜:「巴巫蠻笛!」念頭未已,峽谷內忽然狂風大作,炎帝將士失聲驚呼,紛紛被拔卷而起,蹌踉飛跌,就連刑天自己亦不免呼吸窒堵,身形晃動。 這二十里「九曲腸」正是大峽谷最為狹窄之處,颶風沿著壑谷怒嘯呼捲,其勢當真如狂濤怒湧,勢不可擋,兩側山崖隆隆連震,雪崩石瀉,到處濛濛一片。眾人衣裳鼓舞,團團亂轉,睜不開眼來,被亂石撞中,立時慘叫著翻身摔落,陣式大亂。 吳回正迷迷濛濛擦著雪峰急墜而下,被那風暴刮卷,騰雲駕霧似的連翻了十七八個觔斗,「砰砰」連聲,迎面撞飛了五名飛騎,又驚又懼:「好大的風!」腰間忽然一緊,似被什麼緊緊纏住,直往上空衝去。 四周隆隆狂震,人影紛飛,混亂中,又聽見一陣尖厲可怖的骨笛聲,合著先前那陰冷妖詭的巴烏,更是淒厲如鬼哭。 眾人大駭,紛紛叫道:「鬼國屍兵!鬼國屍兵來了!」驚叫聲很快便化作陣陣慘呼,夾雜著此起彼伏的低沉怪吼,不絕於耳。 狂風中,腥臭愈濃,聞之欲嘔,吳回經脈已斷,傷勢極重,只呼吸片刻,便頭昏腦脹,天旋地轉,彷彿獵獵飛行於萬里太虛,又似遙遙沉墜於無底深淵,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叫道:「攔住她!烈老賊被那妖女擄走了,快攔住她……」眼前一黑,什麼也聽不著,看不見了。 昏昏沉沉不知過了多久,忽然嗅到一陣奇異的幽香,如雪山冷梅,空谷幽蘭,吳回神智微微一醒,只聽一個低沉柔媚的聲音咯咯笑道:「烈老賊,當日你兩面三刀,出爾反爾,踏平厭火國,屠戮七萬城民的時候,可沒想到也有今日吧?」恨怒森然,令人聽之不寒而慄。 又聽烈碧光晟咳嗽幾聲,淡淡道:「寡人縱橫南荒數十年,砍下的蠻人頭顱已足以填平南海,區區七萬之數,又算得什麼?要殺要剮,動手便是,何須廢話。」 吳回心中大跳,徐徐睜開眼,四周竟是個頗大的洞窟,火爐圍置,冰壁凹凸,在火光映照下,光滑流麗,人影晃動。左側洞外,藍天如洗,冰川連綿,也不知在哪片雪嶺冰峰之間。 烈碧光晟渾身鮮血,躺在九丈開外,週遭站了數百名大漢,身著白、黑、赤、黃、青五色衣裳,昂然傲立,動也不動,瞧那服色,竟是五族遊俠畢集與此。 一個綵衣霞帔的女子翩然立在中央,柳眉斜挑,細眼彎彎,滿頭黑髮盤結,在耳邊梳了數十根細辮,腰間別著一支巴烏。火光映照,臉上似嗔似笑,陰晴不定,那媚中帶煞的神情,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蠱惑力,讓人見之口乾舌燥,卻又心生寒意,赫然竟是那厭火國餘孽淳於昱。 在她身邊,昂然立著一隻三頭六腳的怪鳥,五彩長尾拖曳在地,神態倨傲,三頭警惕地轉動著,六隻赤紅的眼睛突然朝吳回瞪來,不住地拍舞三隻巨翼,引頸「咯咯」尖叫。 吳回一凜,急忙閉上眼睛,只聽淳於昱咯咯笑道:「獨臂老兒醒過來了,把他丟過來。」旁邊幾人哄然應是。吳回腰間登時被重重踢了一腳,疼的失聲痛吟,接著頭皮劇痛如裂,竟被旁邊兩個大漢揪住頭髮,提了起來。 還不等叫出聲,「砰!」凌空飛甩,重重地撞落在烈碧光晟腳邊,百骸如斷,鮮血狂噴,胸口又被淳於昱一腳踏住。淳於昱冷冷俯視著他,微笑道:「聽說當日屠戮厭火國的主意,便是你出的,是也不是?你妒恨祝融,知道他與我娘好合,就挑唆烈老賊,偽冒祝融字跡,哄騙我族民議和云云,待到我們放鬆警惕之時,便率軍夜襲,大肆屠殺,婦孺不留……」 每說一句話,腳尖便往下踏沉一分,說到最後一句時,吳回已經疼得臉色慘白,滿頭大汗,莫說回話,連氣也喘不過來了。 忽聽一人淡淡道:「仙子,主公就要來了,即便要殺他,也先奏請才是。」說話之人紫衣布履,眉清目秀,只是臉色略顯蒼白。 淳於昱笑吟吟地道:「郁離子放心,我怎會這般便宜他們?昨日在九嶷山下尋到了七十三種新蠱,正愁無處可豢,這現成的蠱皿放著不用,豈不可惜?」 指間一彈,幾隻青碧色的小蟲子登時落到了吳回的胸口,蠕動了片刻,突然蹬著細腿,鑽入胸口,他「啊」地一聲慘叫,身子陡然弓起,又被淳於昱狠力一踏,肋骨「卡嚓嚓」齊齊折斷,幾欲暈厥。 當是時,忽聽「轟」的一聲震響,冰壁裂炸,絢光四射,眾人齊齊拜倒,叫道:「拜見主公!」 只見絢光鼓舞處,一個巨大的光頭怪物領著數人,緩緩破壁而出。渾圓如球的身軀忽而明黃,忽而血紅,四隻肉翼微微張起,肚腹隨著那六隻通紅觸足的走動節奏,徐徐鼓動。 「帝鴻!」烈碧光晟大凜,想不到他們口中的主公竟是這傳說中的太古凶獸。眼角瞥處,瞧見隨行在他身側的那黑衣女子,臉色微微一變,心中反倒大定,淡淡道:「天下傳聞水聖女與鬼國妖孽沆瀣一氣,原來竟是真的。不知今日帶我到此,又有何用意?莫不是想讓寡人取代那逆賊梁嘉熾,做什麼赤火鬼王麼?」 烏絲蘭瑪微笑不答,帝鴻卻笑道:「都說烈長老心思縝密,臨危不懼,果不其然。可惜,可惜,若不是你屠戮了厭火國,惹惱了淳於仙子,以閣下這等不世雄才,寡人又怎麼捨得吞神奪識呢?」 話音方落,六隻通紅的觸角飛揚捲舞,將他緊緊纏住,閃電似的塞入肚腹裂縫中,巨軀一鼓,紅光大漲,只聽得烈碧光晟淒厲狂呼,尖厲不絕,驚怖、恐懼、痛楚、絕望、哀求……宛如厲鬼冤魂,冥界長哭。 淳於昱緊握雙拳,悲喜交集,想到四十年家仇國恨,今日終得以報,肩頭發抖,仰頭哈哈大笑,但想到萬事已矣,故人全非,又忍不住淚水漣漣。 過不片刻,慘叫陡絕,帝鴻巨軀又是一鼓,六隻紅色的觸手猛一拋揚,將烈碧光晟高高地拋了出來,不偏不倚,摔落在吳回面前,但見他週身蒼白乾癟,瞪眼張口,彷彿猶在驚怖狂呼,腹內空空蕩蕩,形如皮翼,隨風鼓動。 威震南荒的一代霸主,就此化為無魂乾屍。 吳回大駭,肝膽盡寒,一時間也不知從哪來的力氣,驀地一躍而起,朝洞外衝去,身形方動,腰上一緊,又被冰蠶耀光綾重重卷縛,瞬間拖拽而回。體內蠱蟲更是爭相咬噬,椎心徹骨。疼得他遍地打滾,嘶聲慘叫。 烏絲蘭瑪柔聲道:「火正仙不必擔憂,主公吞食了烈長老的真元,傷勢已癒,五德畢全,這幾天之內是暫時不會拿你填腹啦,只管好好靜心休養便是。」 眾人紛紛拜伏,道:「恭賀主公新填真識,神體無恙!」 帝鴻嗡嗡大笑,絢光鼓炸,又陡然收縮,圓球似的龐大身軀逐漸化為人形,陡然落地。光芒閃耀,衣袂飄舞,英姿挺秀,令人望之意奪神搖。 吳回抬頭瞧見,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驚又怒,顫聲道:「是你!」 ※※※ 大風呼嘯,松枝簌簌,冰晶雪屑濛濛捲舞,在陽光下閃耀著萬千七彩絢光。纖纖長髮凌亂飛舞,淚珠下突然吹散,身姿搖曳,直欲隨風飛去,襯著那萬里藍天,巍巍雪嶺,更顯俏麗淒絕,我見猶憐。 拓跋野呼吸窒堵,悲喜跌宕,半晌才深吸一口氣,低聲道:「妹子,好久不見……」 纖纖俏臉漲紅,驀地咯咯大笑道:「龍神陛下好沒記性!當日崑崙山上,你我早已恩斷情絕,哪來這等好福氣,有你這樣一個好哥哥!」 拓跋野心痛如刀扎,知她果然仍未原諒自己,饒是他舌綻蓮花,雄辯滔滔,此時也不知當說什麼才好。搖了搖頭,黯然道:「妹……公主殿下,蟠桃會上,是我對不住你,你恨我怨我,原也理所當然。但在我心底,你始終是我的好妹子,你既已無恙,我也就放心了。」 他越是這麼說,纖纖越是淒苦悲酸,眼圈一紅,驀地朝後退了幾步,掉過頭,白衣獵獵鼓舞,冷冷道:「多謝龍神掛心。孤家有太子黃帝相護,自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就無須旁人勞神了……」 雖知她不過氣話,拓跋野仍不免一陣刺痛難過,想起姬遠玄,昨夜那莫名的不安又凜然翻騰,當下收斂心神,道:「聽說當日太子黃帝從西海北神宮救出公主,不知他現在何處?為何不將公主送回崑崙,而帶到這天帝山上?」 纖纖臉上紅暈泛起,冷冷道:「龍神陛下此言何意?太子黃帝為了救我受了重傷,迤邐輾轉,費盡周折才甩脫了追兵,躲在這天帝山上,弇茲老怪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到此處來搜尋。今日一早,附近圍集了許多西海屍鷲,為了引開鷲鳥,他這才孤身下山,搬取救兵……」 話音未落,「咻」的一聲銳響,上方火焰捲舞,一支火矢朝她凌空激射而來! 「小心!」拓跋野下意識地將她一把抱住,沖天掠起。幾在同時,四周破風激響,無數火矢縱橫飛舞,流星雨似的密集攢射,被他天元逆刃銀光怒卷,登時交相迸炸,火光飛舞。纖纖驚魂甫定,突然醒覺正與他肌膚相貼,呼吸互聞,兩頰登時滾燙如燒,怒道:「放開我!」想要奮力踢打,卻被他緊緊攬在懷中,週身酥軟,掙扎不得,想起從前在東海之上,也常常是這般光景,淚水登時奪眶湧出。 雪山上呼聲迭起,人影閃爍,四面八方地圍沖而來。星騏嘶鳴高躍,掠至兩人身下,拓跋野抱著她衝落其背,叫道:「走罷!」疾飛如電,從神帝苑上空衝掠而過,朝西邊的冰川峽谷飛去。 漫天火矢,接連不絕,被他定海神珠逆向反彈,紛紛反向激射。當先數十人被當胸貫入,但怪吼幾聲,竟重又凌空衝起,繼續朝兩人掠來。 「鬼國屍兵!」拓跋野心下一沉,這些妖孽果然還是追來了!眼見左側幾個僵鬼來勢極快,六道刀光洶湧怒斬而來,避也不避,一記「星河北墮」,銀光迴旋飆舞,「轟轟」連聲,氣浪疊爆,那六柄長刀沖天飛起,迎風炸散,那六人亦被刀芒攔腰劈斷,腥血激射,擦著四周倒飛而過。 乘黃疾衝逾電,他刀光怒旋,大開大合,宛如無數圈漣漪凌空蕩漾,所到之處血肉橫飛,鬼哭淒切,轉眼間又有百餘屍兵被炸為碎末。 雪峰倒掠,冰川在望。忽聽上方哈哈笑道:「天界有路你不走,冥間無門闖進來!拓跋小子,你一而在、再而三地自尋死路,此次若再放你離開,豈不是辜負了你一番心意?」絢光滾滾,氣勢萬鈞,朝著兩人當頭壓下! 纖纖只覺後背一緊,彷彿被巨力所推,臉頰登時撞上拓跋野的唇角,「啊」的一聲,週身癱軟,心中突突狂跳,耳根如燒,也不知是驚駭、喜悅,還是羞怒。 廣成子!拓跋野大凜,這廝當真如隨形之影!若只己一人,還可拚死與他一戰,但此刻當務之急是保護纖纖周全,當下縱聲長笑道:「蚍蜉撼大樹,可笑自不量!公孫嬰侯已被我碎屍萬段,弇茲老賊也被我兄弟斬殺,剩你一個形只影單,迫不及待便想與他們團圓麼?」奮力斜劈反撩,絢光劇蕩,藉著那反震之力,馭獸朝山崖下螺旋疾衝。 「轟!」翻天印絢光斜撞,山崖崩塌,那冰川登時應聲斷裂,隆隆劇震,變作滾滾冰瀑,朝下猛烈噴瀉。 被那氣浪所撞,星騏仍不免踉蹌變向,貼著那洶洶冰瀑疾衝而過,拓跋野刀光怒卷,將飛撞而來的冰稜晶石一一震碎,幾塊冰屑「咻咻」激響,堪堪從纖纖耳邊擦過,她心下大凜,下意識地抱緊拓跋野,埋頭入其懷中。 廣成子衣裳鼓舞,大鳥似的從雪嶺上俯衝而下,笑道:「既想殺我,又何必逃之夭夭?來來來,我們一起大戰八百回合!」 指訣變幻,翻天印凌空飛轉,流星隕石似的怒嘯而來,絢光四射,霎時間竟漲鼓了數百倍,變成一個長、寬近百丈的五色巨石,既而「砰砰」連震,冰川倒湧,巨石紛飛,接二連三地吸附在那神印四周,剎那間便形成了一個數百丈方圓的七彩小山,朝著兩人疾速飛撞。 這「移石成山」之法脫胎自「移山填海」,乃金族至上法術,當日在雷霆峽中,拓跋野便曾飽受其苦,險死還生,此刻見他故伎重施,哪敢怠慢?當下立時掏出兩儀鐘,念訣變大、飛旋著罩在頭頂。只聽嗡嗡狂震,神鍾劇顫,那狂猛壓力雖然轉小,卻仍迫得他們氣血翻湧,難受已極。 廣成子哈哈笑道:「怎麼,又想做縮頭烏龜了麼?好,且讓我瞧瞧你的龜殼究底有多硬。」凌空凝立,十指疾速變幻,唸唸有詞,只聽「轟隆隆」一陣巨響,左上方那座雪嶺劇烈搖動起來,峭壁上裂縫迸舞,突然山石飛炸,冰川崩瀉,整座雪峰生生斷裂,徐徐騰空挪移,一點一點地朝他們飛來。 纖纖從未見過這等恐怖景象,臉色煞白,又驚又怒,秋波轉處,瞧見右下方雪嶺半山、冰川湧動處,有一個幽深的黑洞,心下大喜,指著彼處脫口道:「拓跋大哥,那裡可藏……」情急之下,竟忘了自己早已和他斷了兄妹之誼,話一出口,登時醒覺,臉上一陣熱辣辣的燒燙。 所幸此刻局勢危急,拓跋野未曾注意,縱聲長嘯,藉著那定海珠反旋神力,奮起真氣,將那神印往上一頂,順勢騎著星騏疾衝而下,朝那山洞掠去。 右側冰川澎湃,巨大的冰塊彼此沖瀉擠壓,撞擊迸炸,掀起一重重數十丈高的滔天冰浪,震耳欲聾,氣勢恢宏地朝著他們沖湧而來,被上方滾滾飛旋的翻天印一卷,更是冰巖亂飛,雪浪狂舞,霎時間將他們吞溺其間。 兩人眼前一黑,「轟轟」連聲,層疊洶湧的冰浪發狂似的猛撞在兩儀鍾上,被宏聲巨響所震,纖纖頭昏眼花,幾欲暈厥。乘黃驚嘶,雖有神鐘罩護,仍被那洶洶冰浪推得生生橫移,險些朝下翻滾跌落。 拓跋野迅速撕下布幅,塞住纖纖雙耳,將她緊緊抱住,右手真氣狂湧,刀光絢麗怒掃,彭彭迭震,頓時將冰川雪瀑撞得朝上層疊翻湧,推起百餘丈高的沖天巨浪,前方捲出一條幽深的通道。 定海珠在他腹內螺旋飛轉,帶動週身真氣,如氣輪漩渦,推動著星騏狂飆疾馳,長嘶聲中,乘黃四足飛舞,閃電似的衝入那山洞之中。 「轟隆隆!」身後雪浪崩塌,冰川狂瀉,數之不盡的冰凌晶石尾隨著他們,滾滾湧入洞口,地動山搖。過了許久,那巨震聲漸漸轉小,四周漆黑一片,洞口已被冰川重重封埋。 拓跋野鬆了口長氣,纖纖的氣息急促地輕吐在他頸上,溫熱而又芬芳,他心中一蕩,這才想起仍摟她在懷,急忙鬆開手,將她耳塞抽出,歉然道:「公主,得罪了。」 纖纖臉上燒燙,心中卻是酸楚如割,定了定神,冷冷道:「多謝龍神陛下救命之恩。」轉眸四望,伸手不見五指,一陣陰冷的微風吹來,像是有人對著她的脖子吹氣,寒毛直乍。 「赫」的一聲輕響,火焰跳躍,拓跋野高舉手指,燃氣為光。四周冰壁光滑如鏡,前方竟是一條幽深不見底的甬洞。洞道筆直,不似天然洞穴,像是人精心鑿磨而成。 拓跋野心下大奇,暗想:「天帝山是神帝禁苑,又有誰敢在此挖洞取道?難道此洞竟是神帝所鑿?洞口已被冰川封住,廣成子又在洞外守候,不如順著甬洞前走,一探究竟。」 當下高舉指光,騎乘星騏,朝裡馳騁。甬道寬闊平整,蹄聲得得,清脆迴盪,頗為悅耳。奔行了片刻,前方隱隱可見微綠色的燈光,鬼火似的閃爍不定! 乘黃長嘶,拓跋野心道:「莫非這裡竟是洞墳墓室?」見纖纖不自覺的望自己身邊靠來,知她害怕,微微一笑,右手緊握天元逆刃,橫在她身前朗聲道:「在下東海拓跋野,路經寶地,無意驚擾神靈,若有冒犯,萬請恕罪。」聲音嗡嗡迴響,繚繞不絕,彷彿有人在悠悠回應! 過了片刻,那幾團鬼火越來越近,竟是數以萬計的螢冰蟲被籠在一團團的蠶絲球內,懸空飄浮,瞧見有人奔來,紛紛浮沉跌宕,圍繞週遭,隨著他們一起朝前飛舞! 纖纖又奇又喜,想要伸手觸摸,那團螢冰蟲又立時上衝。深翠淺綠,變幻不定,被兩側冰壁反彈,更是碧光流離,映得她肌膚皆綠。凝神再看,「啊」得失聲低呼,驚異不已。但見那螢冰蟲綠光投映處,冰壁上現出一行淡淡的青字,赫然竟是:「天地裂,江河決,神帝死,龍神囚,洞中三百年,世上幾春秋?」 拓跋野大凜,這前三句說的當是數年來大荒發生之事,而後三句竟似在昭示自己將困囚此洞,三百年不得而出。難道是冥冥之中果有神明,讓螢冰蟲排成這種奇景?又或是那廣成子的奸計,算準自己將逃入這山洞躲避翻天印,早早在此設下陷阱? 正驚疑不定,星騏縱聲長嘶,前方陡然一亮,霞光耀眼,是個幽深寬闊的洞窟。但見四周石柱巋然,依著洞勢,鑿成幾座雄偉壯麗的宮宇大殿,飛簷流瓦,勾心鬥角,石爐冰燈,星羅棋布,幻光交織縱橫,瑰麗如夢。乍一望去,竟與水晶宮龍神殿極為相似! 拓跋野又驚又怒,更無懷疑,想不到這些鬼國妖孽為了對付自己,竟如此處心積慮!熱血上湧,哈哈笑道:「拓跋爺爺已經來了,爾等又何必再躲躲藏藏?」笑聲四下迴盪,卻杳無回應。 螢冰蟲嗡嗡飛舞,沉浮聚散,在他們頭頂盤旋了片刻,朝殿中飛去。拓跋野凝神聚氣,騎著乘黃徐徐尾隨其後,四下掃探,未見任何異狀。 沿著石階穿入大殿,爐火熊熊,燈火閃耀,四周空蕩蕩一片,唯有中央圓形高台上橫著一個玲瓏剔透的水晶棺,棺中躺著一人,幻光流離,瞧不分明。 走的近了,乘黃忽然昂首悲嘶,立身踢蹄,拓跋野胸口如撞,又驚又駭,失聲道:「雨師姐姐……」話音未落,纖纖驚叫道:「爹!」不顧一切的向那石棺飛身衝去。 他心下一沉,棺中那人紅髮雪膚,妖嬈絕世,分明是雨師妾,纖纖又怎麼會認作科汗淮?立知不妙,喝道:「那是障眼法,妹子小心!」翻身飛掠,左手衝出一道碧光氣帶,將她腰間纏住,朝後飛奪。 幾在同時,石棺蓋「砰」地飛旋衝起,狂飆似的朝他迎面撞來。「噹!」天元逆刃雷霆急劈,光浪炸舞,竟震得他右臂酥麻,身不由己地踉蹌跌退。左手氣帶登時迸斷,纖纖失聲驚呼,已被凌空搶去。 拓跋野大凜,此人真氣霸厲雄渾,不像是五族之屬,但其修為之高,竟似不在大荒十神之下!不及多想,左臂絢光炸舞,激光電火刀轟然出鞘;右手天元逆刃銀光如電,迴旋怒斬,齊齊朝那人攻去。 那人咯咯笑道:「給你!」也不閃避,隨手拿起纖纖往前一擋,拓跋野投鼠忌器,只得硬生生收勢回刀,身形方轉,那人順勢急衝而上,九道金光怒舞飛旋,氣浪狂暴,剎那間便攻了三十餘招,將他迫得接連後退,險象環生。 拓跋野越鬥越驚,凝神細望,那人銀髮曳地,黑衣鼓舞,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似笑非笑,雙耳玉環搖曳,倍添風情,唇角一顆紅色的美人痣,灼灼奪目,更顯妖媚,赫然是個三十來許的絕色女子。身形嬌小,卻動如鬼魅,九片淡金色的月牙彎刀隨其指訣飛旋變幻,一刀、一式無不妖鬼莫測,見所未見。 饒是他讀遍《五行譜》,歷數大荒各族高手,怎麼也想不出來有這等人物、這等神兵。瞧其服飾、路數,也不像鬼國妖孽,倒有些像是荒外蠻族。疑竇叢生,當下一邊周旋閃避,一邊高聲道:「敢問閣下是誰?我又與你何怨何仇,為何下此殺手?」 那銀髮美人「呸」了一聲,嬌笑道:「小壞蛋明知故問!你又是誰?五行真氣運轉如意,神農那老壞蛋的本事,你可學得不少呀。」聲音清脆甜膩,酥媚入骨,倒像是在和他調情撒嬌一般。拓跋野心中莫名一蕩,暗想:「原來她竟是神帝舊交,難怪會住在這天帝山的崖洞之中。」既知她不是鬼國之流,心下大定,道:「在下東海龍神拓跋野,雖非神帝門生,卻有幸承其指點……」 「東海龍神?」銀髮美人稍微一震,飄然後掠,挾著纖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俏臉上滿是驚訝、狐疑之色,突然仰頭咯咯嬌笑,花枝亂顫:「小壞蛋,你是東海龍神,那我又是誰?」不等他說話,臉色突然一寒,斜睨著他,一字字地冷冷道:「祖奶奶我是九翼天龍縛南仙,小子,你若真是我龍族子孫,還不快快跪下迎駕!」 第十七章 九翼天龍 「九翼天龍!」拓跋野心中大震,纖纖的臉色也在瞬間變得雪白,不敢相信眼前這妖媚女子竟然就是三百年前威震四海的第一凶獸! 大荒300年,十大凶獸中的裂天兕、赤炎馬、九翼天龍同時肆虐大荒,其中最為凶狂的就是這東海九翼天龍。一時間山洪爆發,黃河氾濫,各族災禍橫行,神帝思拓成之大戰三大凶獸,卻寡不敵眾,力竭而死,天下由此大亂。 直到八年後,少年神農崛起南海,以一人之力,一把木劍,擊殺裂天兕,生擒赤炎馬,又在黃河狂濤中與九翼天龍大戰三天三夜,七入黃河,終於將其斬殺,平息洪水,四海方才漸轉安定。 對於這大荒中耳熟能詳的傳說,拓跋野與纖纖自然了然在心,但他們卻不知道九翼天龍竟然就是東海龍神所變之獸身,更不知道她竟然未死,而被神農囚禁在了天帝山中。 見二人兀自將信將疑,縛南仙眉梢一挑,忽又咯咯嬌笑道:「洞中三百年,世上幾春秋?想不到短短三百年,天下人竟然已經不認得我是誰了!」 黑衣轟然鼓舞,光芒大作,銀鈴似的笑聲陡然化作雷鳴龍哮,剎那之間,那嬌小玲瓏的身軀竟然變作一條巨大的黑龍,蜿蜒飛繞,張牙舞爪,將洞窟上方填得滿滿當當,九隻淡金色的鱗翅交迭震動,狂風凜冽。 爐火紛搖,燈光明滅,拓跋野呼吸窒堵,被那氣浪所掃,竟有些站立不穩,心下凜然,再無半點懷疑。 神農降伏三大凶獸時,意氣風發,正值少年,尚未被五族尊封為神帝,那「天地裂,山河決,神帝死,龍神囚」中的「神帝」指的不是神農,當是思拓成之;「龍神」指的不是他,乃是這九翼天龍。這句話所描繪的,更不是當前大荒戰亂,而是三百年前的那段悠遙往事。 天意冥冥,讓他遇見神農,又盡得絕學,又陰錯陽差登位龍神,而後又在這神帝山上,撞見龍族有史以來最為凶暴狂猛、被神帝所制的天子……命運的輪迴,與天元何其相似,劃過一個奇詭莫測的弧圈,卻注定要回到最初的原點。 九翼天龍飛旋怒吼,爽然又化為咯咯的清脆笑聲,黑光狂襲,霎時間又變回那銀髮黑衣的絕色美女,翩然飄落,傲然道:「小壞蛋,瞧仔細了沒,祖奶奶在此,還不跪下磕頭?」 拓跋野略一遲疑,上前拜倒,恭恭敬敬地道:「晚輩拓跋野,拜見縛龍神!」此女雖然凶暴殘虐,為神農所困,但畢竟是龍族天子,說不定還是其義母之嫡祖,輩分懸殊,禮數斷不可少。 縛南仙咯咯嬌笑道:「這才是祖奶奶的好孩子。」咪起雙眼凝視著他,敵意稍消,笑道:「小壞蛋,你模樣長得倒是俊俏,龍戴勝可生不出這等孫子,想來定是我們敖家的骨肉了,你爹是誰,你娘叫什麼?說來聽聽。」 拓跋野心中一酸,原想說自己父母雙亡,非敖家子孫,但轉念一想,這女魔頭偏私狹隘,若知道自己並非龍族血脈,只怕立即翻臉不認人。她曾與神農大戰七晝夜,真氣之強猛自不消說,眼下纖纖命懸其手,要想將之安然救回,唯有順其性子敷衍周旋,當下報出龍神名諱,道:「晚輩乃敖語真之子。」 縛南仙秋波流轉,喃喃道:「敖語真,敖語真?」反覆念了幾遍,似是想不起後輩中有這麼個女子,臉上忽然又是一變,掐住纖纖咽喉,森然喝道:「胡說!若是敖家子孫,為何複姓拓跋?瞧你五行畢全,定是老賊弟子,被他遣來殺我的,是也不是?」 拓跋野道:「祖奶奶如若不信,有青龍封印為證!」腹中龍珠急轉,綠光四射,臟腑俱現。 「呼」的一聲,頭頂碧光沖湧,長出兩隻尖銳龍角,衣裳哧哧迸裂,龍鱗晃動,週身隨之急劇裂變,很快便解開封印,化作了一條巨大的凶暴青龍。在她頭頂沖舞盤旋,咆哮騰卷。 豈料縛南仙見了青龍,不喜反悲,仰頭喝道:「臭小子,你既然是我敖家子孫,身為龍神,為何又拜神農老賊為師?吃裡扒外,忘恩負義,祖奶奶豈能饒了你!」 金光飛舞,氣浪跌爆,那九把月牙彎刀怒旋交錯,接連猛劈在他的護體氣罩上,她修為已逾神級,盛怒之下,真氣更是凜冽難當,殺得拓跋野青光四射,重又化作人形,衝落在地。 激鬥間,她左手微微一鬆,纖纖登時劇烈咳嗽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高聲道:「老婆娘不……不識好歹,他……他拜神農為師,便是……便是想打探你的消息,教你回東海……」 縛南仙一怔,九刀攻勢大為減緩,喝道:「臭小子,這丫頭說的是真的麼?」 拓跋野對神農極為敬重,原不想拿他當幌子,但此刻救人要緊,也顧不得許多了,當下思緒飛轉,隨口敷衍道:「自三百年前黃河大戰後,族人無不念著為祖奶奶報仇,那年我初登龍神之位,千里迢迢趕到這天帝山上,原想與神農決一死戰,不料卻無意中聽到祖奶奶未死,被他囚禁在山上某處,於是靈機一動,改換身份,拜他為師,以便套出祖奶奶的下落……」 縛南仙「呸」了一聲,道:「小壞蛋,你會有這等孝心?」嘴角卻微微露出一絲笑意,又道:「神農老賊自大狂妄,如何偏肯收你作弟子?」 拓跋野繼續胡謅,說自己五德之身,神農見了如何大加賞識,破格收納為門生,而他為了解救祖上,又是如何忍辱負重,委曲求全,最後又如何在天帝山上沉潛數年,搜遍了每一草一木,才找到此地。 縛南仙雖然凶殘暴戾,本性卻極為單純,聽他這般言之鑿鑿,滿臉懇切,心下不由相信了大半,恨恨道:「那老賊故作仁慈寬厚,惜士愛才,最是虛偽。當年在黃河中戰了七晝夜,幾次均可殺我,卻都假惺惺地說什麼我天資極高,修煉這麼多年大是不易,要我放下屠刀,改邪歸正。呸,我生下來就這性子,老天也管不著,要他多什麼事?我瞧他多半是見我年輕貌美,下不得手,故意拿大義來逼我就範,你祖奶奶可不是那些傻丫頭,要殺就殺,絕不投降。」 拓跋野含糊應諾,心中卻有些啼笑皆非,這妖女如此偏執自我,神農對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禮,真可謂對牛彈琴,夏蟲語冰了。 縛南仙神色稍霽,哼道:「小壞蛋,先前洞外追鬥你的那人是誰?五行真氣不在你之下,也是神農老賊的弟子麼?」 拓跋野還未回答,纖纖已冷冷地道:「不錯!他叫廣成子,是神農的大弟子,神農死後,他生怕你脫身尋仇,就移山填海,封住洞口。」 縛南仙陡然一震,顫聲道:「你說什麼?神農……神農死了?」俏臉煞白,像被雷電所劈,過了半晌,才彷彿回過神來,臉色漸轉暈紅,咯咯嬌笑,道:「他死了,他死了!」笑了一陣,忽然又淚水盈盈,一掌將身邊石爐擊得粉碎,咬牙切齒地道:「他死了,他死了。」 拓跋野見她反反覆覆地念著同一句話,週身顫抖,悲喜狂亂,生怕他誤傷纖纖,當下徐徐走近,道:「祖奶奶,神農已經死了,什麼恩仇也都已散了,不如我們先離開這裡,回東海與族人團聚。」 縛南仙臉色忽白忽紅,厲聲大笑道:「我若想離開這裡,又何需等到今日!當年神農老賊將我囚禁此地時,我早已立下重誓,今生若不擊敗他,絕不踏出洞口一步,現在他死了,他死了……你又叫我找誰報仇去!」說到最後,笑聲忽變哽咽,眼神竟是淒楚欲絕。 纖纖心中一震,愛極生恨,恨極生愛,以這妖女偏執極端的性格,最容易跌宕在感情的兩極,被神農幾番降伏後,在其心底,是不是產生了連她自己也無法分辨的感情呢?看著數丈開外的拓跋野,忽然間慼慼相感,悲從中來,強忍淚水,咯咯嬌笑道:「他死了,你這般傷心,不是因為你恨他入骨,而是因為你喜歡他不能自拔,是也不是。」 「住口!」縛南仙大怒,右手一捲,將她凌空撞飛到石壁上,五指收攏,遙遙掐住她的喉嚨,喝道:「臭丫頭,你乳臭未乾,懂得什麼!」雙頰飛紅,羞怒交並,顯是被她觸動了逆鱗,殺機大作。 拓跋野叫道:「祖奶奶手下留情!」天元逆刃銀光電斬,「轟!」氣帶炸斷,纖纖登時往下滑落。他正欲抄掠上前,眼前金光晃動,被那九柄月牙彎刀呼嘯劈舞,只得朝後翻身飛退。 乘黃怒嘶,俯身朝纖纖疾衝,縛南仙隨手一掌,將它凌空撞飛,一把提起纖纖,右手指決變幻,驅使九刀,狂風暴雨似的朝他猛攻,怒笑道:「臭小子,這丫頭是你什麼人?為了她,竟敢一再對祖奶奶這般無禮!」 拓跋野道:「她是我……」「妹子」二字還未脫口,纖纖已大聲搶道:「老婆娘,我是金族公主,土族黃帝的未來正妃,你若不想惹怒兩族,引來殺身之禍,就乖乖的將我放了!」 縛南仙森然大笑道:「小丫頭,別說金土兩族,就算與天下為敵,祖奶奶又有何懼?我偏要殺了你,看看白帝、黃帝,能奈我何?」手指陡然收緊。 片刻之間,纖纖的咽喉已被她掐住了三次,前兩次還不過是虛張聲勢,這次卻是當真下以重手,俏臉漲紅,雙腳亂蹬。 「放開她!」拓跋野又驚又怒,再顧不得輩分禮數,極光電火刀、天元逆刃交相猛攻,擊得那九柄彎刀繽紛亂撞,氣浪疊爆。 縛南仙咯咯笑道:「小壞蛋,她是黃帝正妃,非親非故,你這般擔心做什麼?莫不是喜歡人家,想要橫刀奪愛麼?」繞著洞殿翩然飛舞,所到之處,石爐、冰鼎炸裂橫飛,兩根巨柱應聲斷折,前殿頓時轟然坍塌,塵土濛濛。 纖纖呼吸窒堵,頭漲欲爆,眼前一切變得模糊起來,拓跋野的身影左右晃動,彷彿不過咫尺,卻又如相隔天涯,隱隱約約地聽見縛南仙的戲謔,心中更加如萬刀齊絞,淚水直湧,恐懼瞬時化為撕裂的劇痛,和一絲絲難以名狀的酸楚快意。 見她驚懼之意一閃即逝,嘴角竟泛起一絲微笑,縛南仙「哼」了一聲,鬆開手,冷笑道:「臭丫頭,敢情你一心尋死,故意激你祖奶奶。萬古艱難唯一死,想死哪有這般容易!」這三百年來,她受困洞中,日思夜想的便是打敗神農,報仇雪恨,此刻知他已死,宿怨難消,失望、悲憤、傷心、苦楚……交湧心頭,再被纖纖這般一說,更將怒火全牽引到了兩人身上,凶性大發。 當下翻身衝掠,高高地伏在石樑上,收起那九柄彎刀,道:「橫豎祖奶奶也不想離開這裡了,你們就乖乖地留在這裡陪著我吧!」手掌在頂上輕輕一拍,「轟轟」狂震,甬洞中央巨石接連崩塌,剎那間便被堵的嚴嚴實實,四壁渾然,再無出路。 拓跋野大凜,天元逆刃朝著甬洞轟然猛刺,碎石迸飛,洞窟連震,甬洞那坍塌的巨石像被什麼緊緊黏住了,任他如何奮力砍斫,始終重重疊疊,巍然不動。 縛南仙咯咯笑道:「小壞蛋,你就別白費力氣啦,這山洞深達千丈,堅如鋼鐵,甬道亂石又被『赤菊藻』膠住,就算神農老賊,想要破洞而出,也要花個三年五載。只可惜洞內儲存的雪水、花果只夠吃上兩個月,也不知你們能否吸風飲露,撐到三年之後?」 拓跋野念力掃探,知她所言非虛,駭怒無已。她殫心竭智設下這機關、陷阱,必是誘等神農闖入,囚困其中,偏偏自己誤打誤撞,做了甕中之鱉。 見縛南仙笑吟吟地全無半點懼色,心中忽然又是一動,是了!以這女魔頭爭強好勝、睚眥必報的性子,又怎甘心和神農同歸於盡?多半早已留下了一條極為隱秘的出路,留在此處,不過是為了親眼看著他受盡屈辱,等到解氣消恨之後,自會乘隙逃之夭夭。想明此節,登時心平氣定。 目光四掃,又想,她花了三百年時間,在這洞窟內雕築龍神殿,思鄉之心必自渴切,不如投其所好,減其戾氣。當下哈哈一笑,道:「祖奶奶,聽說你尚在人世,東海歡騰如沸,族人無不翹首盼歸,我留下陪你自無不可,但數百萬父老鄉親可就要傷心失望了……」 縛南仙笑道:「小壞蛋油嘴滑舌,祖奶奶才不上你的當。你為了這小丫頭,不惜叛族欺祖,還會管族人傷不傷心、失不失望麼?這洞殿完全照著水晶宮所建,一應俱全,夠你們過上幾年神仙日子啦。即便死了,也是一座現成的陵墓,同棺合葬,豈不美哉!」 纖纖此時已緩過氣來,臉上暈紅如霞,啐了一口,冷笑道:「老婆娘,要殺便殺,可別胡說八道,污人清白。我是黃帝正妃,與你們這些荒外蠻酋有何干係!」 縛南仙生平最恨的便是人喊她蠻夷,聞言登時大怒,眉梢一挑,笑道:「臭小子,我還道你們兩情相悅,原來不過是你一廂情願。你膽大包天,竟敢搶黃帝之妻,知不知罪?」 不等他回答,忽然又話鋒一轉,咯咯大笑道:「不過誰叫我們龍族天生便是海盜呢?瞧見喜歡的,就要占為已有,這才有些東海男兒的氣概!乖孫兒,擇時不如撞日,今日你們既已到此,可見天意冥冥,不如祖奶奶為你作主,就在這裡和她拜了天地,洞房花燭!」挾著纖纖從樑上疾衝而下,指尖輕彈,殿內紅燭頓時「哧哧」著火,春意融融。 她喜怒不定,隨心所欲,行事反覆無常,前一刻還想著如何戲耍拓跋野,懲戒這犯上逆孫,下一刻竟又為他做主出頭,強娶金族公主,變化之快,竟比春天的晴雨還要莫測。 若是從前有人這般促狹戲弄,纖纖多半早已心花怒放,假戲真作了,但經歷了這許多變故,物是人非,聽在耳中,卻倍覺羞憤氣苦,顫聲喊道:「瘋婆子,神農的石身在南際山上,要成親你快找那石像成親去!」 拓跋野知她性情剛烈,生怕她說出什麼激憤之語,惹惱那妖女,當下傳音道:「公主,得罪了!」氣箭凌空怒射,封住纖纖經脈,大步上前,高聲笑道:「多謝祖奶奶成全!」只等縛南仙手指離開纖纖,立即全力奪搶。 縛南仙緊緊抓住纖纖身上要穴,笑道:「乖孫兒,此處是大殿正心,正好祭拜天地,你們這就行過大禮吧。」撮起一團碎冰,化為冰水,灑落在地,道:「一拜天地!」 被她氣浪橫掃,纖纖雙膝一軟,頓時屈跪在地,頭上又是一沉,身不由己地朝下叩拜。又羞又恨,想要大罵,卻什麼聲也出不來。眼見五丈開外,拓跋野與她遙遙並肩跪倒,心中更是刺痛如刀扎,淚珠倏然湧出。 金鼎香爐紅燭燒,與君偕共天地老。這個情景在她夢中,早已出現了千次、百次,卻從未想過有如今日! 縛南仙咯咯嬌笑道:「果然是金童玉女,佳偶天成!」鬆開手,飄然站到二人前方,道:「二拜高堂!」 拓跋野等得便是此刻,低頭佯拜,忽然轉向急衝,不顧一切地攔腰抱住纖纖,朝斜前方竄去。 縛南仙揚眉笑道:「臭小子,還沒拜堂,就想洞房,成何體統!」九刀閃電似的與天元逆刃接連撞擊,金光暴舞,氣浪狂震,迫得他步履踉蹌,俯身穿掠。 兩人真氣相若,若全力激戰,拓跋野未必落於下風,但此刻先機盡失,回身不得,再加上生怕傷及纖纖,將她緊緊攬在懷中,只能單手抵抗,威力自然大減,被她連攻了百餘合,護體氣罩急劇鼓蕩,險象環生。 縛南仙又急攻了二十餘刀,「哧哧」連響,拓跋野背上一涼,衣裳競相迸裂,露出一片脊背來,心下大凜,驀地翻身飛旋,一記「回風舞石」,刀浪狂捲,將九刀生生震飛。 縛南仙笑道:「小壞蛋細皮嫩肉……」瞥見他肩胛上一塊形如七星的淡紫痕印,臉色陡然大變,收住彎刀,躍開顫聲道:「小子,你說你娘是誰?肩上的這紫印到底是傷疤還是胎記?」 拓跋野一怔,忍不住與纖纖對望一眼,四目交接,纖纖臉上忽然酡紅如醉,轉過頭去。肩上的那奇特紫印幼年時從未發覺,倒是到了古浪嶼後,某夜衝浪戲水之時,纖纖第一個瞧見,她還興致勃勃地與天上北斗對照印證,笑稱今後找不到北極星時,便看他的肩膀尋找方位。 此時聽這女魔頭說得這般古怪,心中莫名地怦怦大跳起來,暗想,難道她竟認得自己父母麼?但雙親不過是鄉野村夫,她這三百年前便被困於天帝山的荒外妖龍,又怎會見過? 正欲相問,只見縛南仙怔怔地盯著他,滿臉紅霞,又是驚異,又是悲喜,喃喃道:「葉分七星,花開並蒂,普天之下,只有這麼一支七星日月鎖,錯不了,決計錯不了……」雙手一鬆,「叮噹」連聲,彎刀紛紛落地,淚珠洶湧奪眶,低聲道:「天兒,我的乖天兒,我終於又見到你啦!」 ※※※ 七月,黃昏,東海。 驚濤洶湧,黑雲滾滾,風帆獵獵鼓舞。一陣大浪撲來,戰艦劇晃,甲板上眾人東搖西擺,踉蹌奔跌,班照大聲吼道:「轉舵正坎位,平衡船身!」眾舵手奮力絞動舵盤,長槳齊揮,船身傾斜,徐徐轉向。 後方的百餘艘龍族戰艦紛紛隨之轉向,彷彿一條長龍,在狂濤駭浪中疾速蜿蜒行進。 旗艦船樓上,科汗淮倚著船舷,手握千里鏡,朝西北眺望,跌宕起伏的海面上,隱隱可見一座烏黑的礁島,那是五年前他曾浴血奮戰的地方。八月十六,彎刀之夜,大荒最美麗的城池化作了一片焦土,當時情景,歷歷如在昨日,思潮洶湧,百感交集。 忽聽遠處號角長吹,激越破雲。循聲望去,西南二十餘里外,三十餘艘湯谷戰艦乘風破浪,浩浩蕩蕩地朝蜃樓城駛去。 汪洋中又傳來此起彼伏的號角聲,戰鼓咚咚,如驚雷滾滾迴盪。過不片刻,西邊、南邊陸續出現了百餘艘戰艦,旗帆招展,分別繡著烈火、巨蛇等諸多圖案。 歸鹿山大喜,笑道:「陛下,火族、蛇族水師果然如期趕來啦!」話音未落,桅桿上的偵兵又叫道:「君子國、司幽國、三首國、結匈國……東海、南海三十八國的蠻兵也都來啦!」甲板上龍族眾將士縱聲歡呼,士氣高漲。 龍神咯咯笑道:「潮退螃蟹散,牆倒眾人推。水妖禍亂天下,眾叛親離,活該有今日!」眼圈忽然一紅,恨恨道:「拓跋這臭小子,日夜念著要打敗水妖,重建蜃樓城,可惜時機終於到了,他自己卻躲得不見蹤影。哼,今日若敢出現,瞧我不老大耳刮子抽他!」 六侯爺吊兒郎當地翹著腿坐在海狸皮椅上,手指滴溜溜地轉著一杯酒,笑道:「冰壺裝熱酒——小心燙口。若陛下今日當真出現,姑姑別說抽他耳刮子,別眉開眼笑地喊心肝寶貝便成啦!」 見她臉色一沉,忙又打個哈哈,笑道:「姑姑放心,陛下是冥王爺的債主,人見人怕,鬼見鬼愁,牛頭馬面見了他,也要逃之夭夭。」 科汗淮微微一笑,道:「侯爺說的不錯,拓跋兄弟機變百出,福澤深厚,每每都能逢凶化吉,妹子不必擔心了。今日之戰,四海風傳,他一定會趕來相助。」 龍神臉上暈紅,「哼」了一聲,道:「我才不是擔心他,臭小子常常一走便是數月,沒聲沒息,早就習以為常啦。最好讓他吃些苦頭才好呢。」嘴上這般說,心中卻仍不免一陣陣莫名的忐忑。不知此時此刻,那小子究竟身在何地? ※※※  ̄文〃√  ̄人〃√  ̄書〃√  ̄屋〃√  ̄小〃√  ̄說〃√  ̄下〃√  ̄載〃√  ̄網〃√ 自當日黃沙嶺下,拓跋野孤身追擊李衍後,便渺無音信,宛如憑空消失了一般。三個月來,蚩尤、龍神、炎帝、蛇族偵騎四出,搜遍了南荒惡水窮山,卻始終找不著半點兒蹤跡。 大峽谷一戰,赤帝軍傷亡慘重,精銳盡沒,烈碧光晟、吳回等賊酋亦被鬼國屍兵擄走,不知下落。炎帝軍趁勢大舉掃蕩南荒,七日內連下九城,所向披靡。蚩尤更率領苗軍炮轟桂林八樹,將最為凶暴難纏的菌人幾乎斬殺殆盡,火勢熊熊沖天,綿延萬里,至今未絕。 赤帝軍群龍無首,鬥志全無,紛紛獻城投降,南荒各蠻族中,除了豹人、鸞鳳等誓死效忠烈碧光晟的夷族外,其餘亦爭相轉戈,投誠炎帝。短短兩月間,南荒大部平定,惟有八郡主之死,讓歡騰的百姓心中蒙上了一層陰影。 與此同時,姬遠玄護送纖纖返回崑崙,金族舉國歡慶,土族、金族聯軍誓師伐水,接連大敗八大天王等水族精銳,勢如破竹,迅速攻佔了水族十六城,逼迫天吳調兵譴將,轉為全線防守。 此外,蛇族各部在晨瀟、各長老率領下,唯蚩尤馬首是瞻,與九黎苗軍組成至為凶暴剽悍的十萬聯軍,橫掃南荒,轉戈北向,從水陸雙路並進,遙遙劍指蜃樓城。 龍族亦反守為攻,全面出擊,接連大破東海水妖,連奪黑齒、毛名、玄股各國,水妖三面受敵,被迫一再收縮防線,水師全部都退回蜃樓城,又從北海調來百餘艘戰艦,死守這海上重鎮。 百日之內,大荒局勢陡變,南荒漸轉平定,中土、東海烽火四起,勝利的天平已逐漸向金、土、炎、龍四族聯盟傾斜,再加上新進崛起的苗、蛇兩族,水族雖然地大物博,兵多將廣,亦捉襟見肘,倍感吃力。 一旦蜃樓城再被蚩尤奪回,盟軍便可繞過中立的木族疆界,水陸遙相呼應,連成一片。對於雙方來說,這都是影響全盤勝負的關鍵,因此都不得不投入了最大的兵力,務求畢全功於一役。 「砰!」船身劇晃,像是撞到了什麼極為堅硬之物,眾人心中一凜,蚩尤卻鬆了一口氣,低聲道:「到了!上浮待命。」潛水船東搖西擺,磕磕碰碰地朝上升浮,穿過幾塊巨大的暗礁,陡然浮出水面。 「嘩!」狂風鼓舞,海濤洶湧,眾人打開艙蓋,渾身登時被大浪澆透,精神大振,一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濕鹹的空氣,一邊凝神四望,凜然戒備。 海波蕩漾,西天殘餘的霞光透過光明漫天黑雲,照射在幽暗的海面上,粼光閃爍。這片暗礁環立在島東近港口處,黑黝黝地極不起眼,每日退潮時才露出崢嶸稜角,此刻已有些許礁石凸出海面,彷彿巨獸蹲伏,鯊群露鰭。 四周「乒乓」連聲,一艘艘光滑堅固的柚木潛水船陸續浮出水面,蚩尤掃望默數,見總共浮上九十七艘,心中懸著的大石又落下了大半,經過這數十海里的潛流輾轉、暗礁穿行,僅沉毀了三艘潛艇,已算是極之圓滿了,當下低聲傳命道:「原地待命,放出浮油桶,等候退潮。」 這百艘潛游而入的小舟,承載著六百名九黎勇士、七十二尊鐵木火炮,以及關係此次大戰勝負的隱秘任務。 水妖數月來雖然連受重創,但賴以安身立命的水師卻並未有太大傷亡,此番大戰,天吳更盡遣北海精銳,兵力之強猛,更在龍、苗各族聯軍之上。妻想取勝,必須攻其不備,出奇制勝。 眾將士整齊劃一地揮動木槳,將小船停繫在礁石上,解下船身上捆綁的成串油桶,迎著風浪,小心翼翼地朝西邊溯游而去。 晏紫蘇秋波流轉,好奇地四下掃望,西邊五百丈外,就是聳立的島岸岩石和一片蜿蜒的沙灘。水妖在最高處的崖巖上築了幾座石堡,炮台巋然,大旗獵獵。 西南邊不遠處,越過一片參差兀立的島礁,就是水妖的港口,風帆鼓舞,佈滿了即將出海迎戰的船艦,最大的幾艘形如小山,竟比龍族的旗艦還要大上數倍,狂風吹來,號鼓、吶喊聲震耳欲聾。 想不到就在距離敵陣如此近的海面上,竟有如此隱秘的所在。晏紫蘇湊到蚩尤耳邊,吹了口氣,笑吟吟地低聲道:「呆子,方纔那暗礁水洞你又是如何知道的?是不是從前專門用以勾引兩家婦女,秘密約會的地方?」 蚩尤啞然失笑,心中忽地又是一陣惆悵難過,搖了搖頭,低聲道:「那是我和烏賊一起剜蜃珠、斗群鯊的所在。也是我們當年躲避追兵、逃出蜃樓城的潛流暗道。」五載光陰,倏然而逝,此刻想起那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更覺天翻地覆,宛如隔世。 那年夏天,在那蜃洞之內,他和拓跋初成好友,肝膽相照,一起分享著彼此的秘密和夢想。對於他來說,這片暗礁遍佈的海域,不僅代表著國破家亡的切齒之恨,更像征著此生中最值得珍貴的生死友誼。 晏紫蘇見他眉頭微皺,知他必又在掛念拓跋野的安危,握住他的手,柔聲道:「放心吧,此戰關係到蜃樓城成敗,拓跋一定會趕來。」 大潮漸退,礁石紛紛露了出來。遠處號角激越,此起彼伏,各族水師已相距越來越近了。阿皮等人業已布好浮油桶,飛速地游了回來。 蚩尤收斂心神,起身躍上礁石,凝望西南那片艨艟戰艦,殺機畢現,冷冷傳音道:「沉船,架炮,準備開戰!」 ※※※ 大浪滔天,戰艦搖晃,龍族艦隊距離蜃樓城已不過二十里之遙了,遠遠的已能望見海島四周艨艟跌宕,旗帆鼓舞,兩百餘艘大小戰艦在港口內外布成了各式戰陣。海島城樓上,旌旗林立,到處都是閃爍的兵甲與箭鏃,隱隱還能聽見彼處傳來的吶喊與號角。 「咻!」一道赤紅色的火箭從海島上破空衝起,穿透滾滾陰雲,突然炸散開來,瑰光四射,如霞光普照。既而轟隆連震,海上紅光四湧,衝起熊熊火光。 龍族群雄大喜歡呼,這是蚩尤的信號,火箭一出,表示他已率領精銳潛入蜃樓城中,亦是龍、苗各軍發動進攻,內外交擊的絕好時機。 六侯爺昂然起身,將美酒一飲而盡,摔碎金盃,高聲叫道:「龍族的兒郎們,準備好踐踏水妖的屍骨,割下他們的頭顱,當作盛酒的瓢,當作狂歌的鼓了嗎?」眾將士熱血如沸,振臂哄然呼應,士氣高顫。 龍神咯咯笑道:「臭小子,敲顱骨敲上癮了嗎?」仰頭「嗚嗚」吹響號角,黑雲迸飛,天海迴盪,歸鹿山站在旗艦桅桿上,衣裳鼓舞,徐徐轉動大旗,龍族艦隊交相穿插變陣,列為三排弧圈,朝著蜃樓城疾速挺進。 遠處的湯谷、蛇族等盟軍戰艦亦紛紛揚帆破浪,包抄圍攏。號鼓激奏,殺聲震天,第二次蜃樓城之戰終於在渺渺東海上爆發。 第十八章 蜃樓海誓 「轟!轟!轟!」 炮火轟鳴,從環立的島礁兀石上繽紛衝起,如赤龍縱橫破空,接連猛撞入港口的水族船艦中。大浪傾搖,火光怒舞,頃刻間便有六七艘巨艦被轟斷舵足。甲板紛飛,帆旗熊熊,水族將士們慘叫著拋飛而起,絡繹不絕地摔入洶洶怒海,亂作一團。 眾將士已將數十門鐵木炮牢牢地固定在礁石上,各就各位,各司其職。有的搬運炮彈火藥,有的調整準星,有的點燃火引,有的則彎弓持刀,守護在火炮兩側。經過這三個月的連番血戰,九黎各族早已磨合成了紀律嚴明、攻守默契的無敵之師。雷霆營更已將近百尊火炮操練得隨心所欲、爐火純青,威力之猛,就連赤帝軍的神炮軍亦難匹敵。 蚩尤對這片海域熟悉己極,閉著眼睛也能準確地說出每一塊礁石、每一片暗流的方位,在其指揮下,如此近距離地狂轟猛炸,可謂摧枯拉朽,彈無虛發。炮火擊中海面上懸浮的油桶,火光登時沖天暴舞,天海一片通紅。 港口中的眾戰船靠得甚近,被狂風呼捲,火勢原就蔓延極快,再加上這不斷碎炸、潑灑的數千隻油桶,整個海面更像沸騰了一般,火焰如赤潮狂浪般滔天席捲,周圍的船艦紛紛著火,慘叫不絕。 島庫石壁上的水妖似是發覺了環礁內的苗軍,號角長吹,轟隆狂震,七八道炮火怒撞而下,礁石迸裂,小舟橫飛,十幾名將士登時被炸得血肉橫舞,驚濤染得血紅一片。 群雄抬高炮身,猛烈還擊,但畢竟高度懸殊,炮火衝到百丈來高便已勢竭,只能接連轟撞在半山崖壁上,亂石崩塌,簌簌滾落。 蚩尤喝道:「加農,你來指揮雷霆營,我來對付這些水妖艦隊。」解印十日鳥,和晏紫蘇翻身躍上,馱乘著數十名鷹族勇士朝崖頂衝去。炮火怒舞,熱浪撲面,太陽烏歡鳴著交錯飛舞,爭相吞食火焰,霎時間便衝到了石堡上方,巨翼橫掃,狂飆怒卷,炮台上的眾水妖登時慘叫著掀飛而起,撞落城樓,直墜岸底。 幾個水族將領頗為勇悍,踉蹌翻跌,左手死死地扒住城垛,穩住身形,驀地怒吼高躍,拔刀衝來,只可惜還不等蚩尤動手,亂箭琳琳密舞,已被眾鷹族勇士射成了刺蝟,生生貫釘在地。 石堡依著山勢而建,巍峨險峻,站在炮樓上,狂風鼓舞,幾乎連眼都睜不開。東面崖下狂濤疊湧,雪沫紛揚,可以清晰地俯瞰海港內的數百船艦。西面則連著山坡,直通島內的城樓,火光漫漫,數以千計的水妖正高舉火炬,沿著山坡棧道,朝石堡上衝來。晏紫蘇道:「掉轉炮口,炸斷棧道。」 鷹族將士哄然應諾,紛紛將炮台上的火炮抬到西側城樓,對著山坡一陣猛轟,炮火紛飛,人潮如炸,慘叫聲不絕於耳。樓道登時被炸斷開來,山坡崩塌,土石滑坡,無數水妖翻身滾落。 對面城樓上號角四起,紛紛叫道:「蠻賊殺進來啦!」霎時間,飛騎沖天交錯,黑壓壓地擁了過來,火矢如雨,「哧哧」地射入城石牆垛,兩名鷹族勇士避之不及,登時中箭著火,翻身摔落。 餘下的鷹族群雄大怒,驀地抬高炮口,凌空怒放,衝在最前的數十名水族飛騎應聲飛炸,殘肢斷體血淋淋地四下拋舞,撞落在城樓上。後方的飛騎正欲俯衝,被眾太陽烏橫翼狂掃,登時轟然著火,紛紛慘叫摔落。 蚩尤與晏紫蘇相視而笑,頗感快意。有十日烏和這群剿悍將士鎮守,炮樓自是固若金湯。只要再堅守小半時辰,港口內停泊的船艦必將被鐵木炮炸沉、焚燬大半,沒了這些艦隊,朝陽谷水妖再凶狂,也不過是沒牙的老虎、無殼的龜。 念頭未已,海港內號角激越,一艘巨艦火焰熊熊,率先沖離而出,接著又是兩艘較小的船艦齊頭並駛,衝出火海,而後是第四艘、第五艘……短短半盞熱茶的時間,便有九艘戰艦成功駛離港口,轉向朝苗軍潛水船所在的環礁衝去。 風帆獵獵,來勢極快,當先那巨艦紅光吞吐,炮火轟鳴,擊撞在環礁四周,驚濤四湧,頓時將苗軍的火力壓了下去。兩人心中大凜,港口內眾艦撞沉焚燬,為了逃生,原當爭相擁堵才是,這等生死關頭,竟然還能如此井然有序,其紀律之嚴明實在讓人敬畏,難怪數百年來,水族艦隊能橫行四海,天下無敵。 晏紫蘇秋波四掃,忽地瞇起妙目,冷笑道:「在那兒!」順著她指尖望去,只見南面島崖上,赫然立著一座石塔,塔頂上燈火閃爍,搖曳變幻,顯是指揮船艦出入港口的燈塔。 蚩尤心道:「欲亂其行,先盲其目。只要毀了那燈塔,水妖艦隊便無所依傍,潰亂難免。」精神大振,和她一齊騎乘太陽烏,朝那燈光閃爍處急飛而去。 ※※※ 天色越暗,狂風怒舞,號角、戰鼓、海浪、吶喊……交相並奏,震耳欲聾。 站在船頭,大浪洶湧,遙遙看著海港內的沖天火光,龍族眾將更是熱血澎湃,歡呼如沸,恨不能讓風帆鼓動得更快一些,盡早殺到島上,蕩滅水妖。 龍神咯咯笑道:「都說北海水師天下無敵,想不到此番無需交戰,就已經被我乖兒子造的鐵木神炮燒成焦炭啦。」當日東海一戰,被水妖炮艦圍襲,青龍艦隊幾乎全軍覆沒,此刻以牙還牙,雪恥洗恨,自是暢快無已。 科汗淮心中卻隱隱覺得似有不妥,搖了搖頭,沉吟道:「天吳隱忍狡詐,果決狠辣,智計猶在燭龍之上,此次既然盡遣精銳,生死以戰,又怎會如此不堪一擊?只怕還有後著。」 話音未落,船身微微一震,速度陡然減緩,眾人收勢不住,紛紛朝前踉蹌跌衝,靠在船舷的十餘名將士被後面擁來的人潮推撞,頓時驚叫著翻身摔落,人影繽紛,浪花噴湧。龍神一凜,道:「出什麼事了?」 班照奇道:「陛下,舵槽不知被什麼纏住了,怎麼也轉不動。」幾在同時,底艙內驚嘩四起,又奔出數名將領,俯身拜倒道:「稟陛下,長、短槳似乎全被海草纏住了,進退不得……」 龍神怒道:「胡說八道!這裡又非淺海岸邊,什麼海草會長得如此之高?」秋波四掃,周圍船艦亦紛紛停頓,任那風帆獵獵鼓卷,卻始終不能前移半寸。 風聲呼嘯,波濤洶湧,科汗淮凝神細看,這才發覺那翻騰跌著的海面上,閃耀著一絲絲極淡的白光,縱橫交錯,形如巨大蛛網,綿延出四五里遠,心中陡然一沉,低聲道:「北海冰蛛!」 一百六十多年前,北海出現一隻極為罕見的巨型毒蛛,生於冰洋底,身長達數里,所吐蛛絲遇水凝結,堅韌劇毒,結成的巨網漂浮海面,就算最為凶暴的狂鯨、巨龍誤陷網中,也掙脫不出。 此蛛橫行北海,興風作浪,吞食人畜,危害極大,水族數十名高手圍追堵截,歷時四年,不但未能將之降伏,反被其吞噬了三十八條性命,由此凶名大著,被排為當時「大荒十大凶獸」之首。直到那年神農路經北海,激戰一日一夜,方才將其封印製伏。 龍神、歸鹿山等人臉色齊變,其餘將士雖不知何為冰蛛,但見素來從容淡定的龍牙侯亦露出一絲驚異之色,立知不妙,先前的歡呼吶喊聲頓時沉寂下來。 只聽「哧哧」連聲,船身又是一陣劇烈晃動,甲板上忽然銀光閃耀,那絲絲白光竟沿著船舷兩側疾速蔓延,從眾人腳下穿插而過。科汗淮喝道:「大家快閃開,別碰蛛絲!」 幾個將士避之不及,腳踝被冰絲纏住,「咯啦啦」一陣脆響,劇痛徹骨,嘶聲慘呼,霎時間如春蠶織繭,週身被蛛絲緊緊蜷縛一團,烏黑的血水疾速滲出。 眾人大駭,紛紛隨著科汗淮跳躍閃避,幾個膽大的怒吼著揮舞刀劍,奮力劈斫,想將銀絲劈斷,卻反被蛛絲瞬間纏住兵器,只得慌不迭地拋丟開來。 狂濤炸湧,海面如沸,慘呼四起,驚叫連連,頃刻間,龍族、苗族盟軍兩百餘艘戰艦竟全被那蛛絲密集纏縛,猛烈地晃動起來。放眼望去,大浪跌宕,眾舟浮沉,到處都是閃爍的銀光。 忽聽「呼」的一聲,前方大浪噴湧,一隻毛茸茸、黑黝黝的巨大蛛腳破空衝出,重重地劈入海中,漩渦急轉。不遠處一艘較小的龍族船艦銀光閃動,突然往下一沉,竟似被那冰蛛硬生生地往海底拖去。 眾人驚嘩聲中,科汗淮沖天飛起,青衣獵獵,斷浪氣旋斬光芒暴舞,「轟!」碧光怒旋,腥血飛濺,那蛛腳陡然一曲,縮入海中,船艦登時朝上浮起,海底傳來一聲悶雷似的怪吼,驚濤掀湧。 右面那艘戰艦陡然一陣劇晃,海面上竟又衝起一隻近兩百丈長的赤紅蛛腳,勾住那船艦,拖曳著朝下沉落。科汗淮停也不停,凌空疾轉而下,青光縱橫,氣旋飛舞,瞬間又劈中那只蛛腳,海下悲吼連連,半截腳尖重重地撞落甲板上,「砰」的一聲巨響,如小山傾倒,震得裂縫迸飛。 那截蛛腳尖長約十丈,剛硬銳利,大小、顏色和先前那只頗為不同。歸鹿山眾將又驚又怒,均想,那孽物一百六十年前既已被神帝封印在北海深處,天吳又怎解印得出?即使解印而出,又怎會多出一隻來?念頭未已,「轟轟」連聲,大浪疊爆,四周海面上竟又齊齊衝出十餘隻蛛腳,氣勢洶洶。 眾人大駭,也不知在這海底究竟還藏了多少冰蛛。還不等回過神來,蛛腳紛紛凌空橫掃,「卡嚓」連聲,桅桿斷折,船舷邊的將士不及閃避,立時被翻身撞飛,鮮血狂噴。有些眼疾手快的人奮力揮刀抵擋,卻被那巨刀似的蛛腳尖霍然劈斷,身首異處。 桅斷帆裂,艙板橫飛,四下一片大亂,群雄驚呼飛奔。慌亂中,不少士兵下意識地躍入海中,方衝入波濤,立時被蛛絲緊緊纏縛,嘶聲慘叫,轉瞬間便被大浪吞沒,烏血洇散。 龍神氣運丹田,縱聲嬌喝道:「全都別慌張,收帆閉艙,藏入底艙,從箭窗射擊冰蛛!」聲音滾滾如雷,遠遠地在天海間迴盪。群雄如夢初醒,紛紛往底艙奔去。 波濤狂湧,一艘戰艦突然沖天掀起,下方衝起一塊巨大的黑丘,四周八道烏光破空飛舞,竟是一隻巨大的蜘蛛浮出水面。銀絲飛舞,「咻咻」激響,霎時間便將上空那艘戰艦纏縛如繭,陡然往下墜去。科汗淮青衣鼓舞,踏波急飛,驀地在那蛛腳上一踩,破空衝起,斷浪氣刀順勢飛旋怒斬,碧光滾滾,猛然劈入巨蛛體內。氣浪狂爆,冰蛛怪吼,八腳驀然收縮,徐徐沉入海中。 眾人歡呼方起,兩旁驚濤急噴,竟又齊齊浮起三隻巨蛛,「哧哧」激響,冰絲縱橫怒舞,剎那間便將科汗淮纏得密不透風,動彈不得,重重地砸入波濤之中! 群雄大駭,紛紛頓住腳步,龍神花容變色,喝道:「小六,你來指揮!」凌空衝起,雙手一翻,赤光閃耀,兩柄六尺來長的角刀交錯劈舞,閃電似的將左側兩隻巨蛛的冰絲斬斷。 科汗淮登時拋彈飛舞,被右面那只雪白的銀蛛拖著衝入海中。龍神紅衣怒卷,猶如一團熊熊烈火,隨之直破碧浪,雪沫炸湧。 「陛下!陛下!科大俠!」 龍族群雄驚呼怒吼,哥瀾椎等三十餘名勇士奮不顧身地揮舞彎刀,縱身躍入,大浪紛搖,蛛絲銀光閃耀,八九名勇士慘叫著被瞬間卷沒,其餘二十餘人避過冰絲,銜刀破浪,往下疾速溯游。 各船號角長吹,眾將士紛紛回身急奔,也想追隨龍神衝入海中,與冰蛛拚死一戰。六侯爺縱聲大喝道:「都給我站住!我們的敵人是水妖,不是這些蜘蛛!陛下有命,收帆閉艙,在底艙內周旋迎戰,再有妄自離船者,殺無赦!」 自東海一戰,敖越雲率四千殘軍,斷桅沉舟,擊顱吹骨,大破水妖十倍強兵,六侯爺之名已威震天下,龍族眾將更對他俯首帖耳,心悅誠服,聽他傳令,無不凜然遵照,鳴鐘擊鼓,催促眾兵士返回艙中。 忽聽呀呀怪叫,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夾雜著一陣陣淒寒尖厲的號角,聽來格外詭異。眾人抬頭望去,漫天陰霾下,又有一團團黑雲滾滾衝來,赫然竟是數以萬計的凶鳥飛獸。 龍族群雄縱橫海上,出生入死,與惡鳥飛禽斗了也不知有多少次,眼見此景,倒也不以為異,繼續往艙內奔去。 鳥群來勢極快,當先幾隻屍鷲忽然尖聲怪啼,張翅疾衝而下,班照正沒好氣,喝道:「滾你奶奶的紫菜魚皮!」隨手抓起一把鐵箭,奮力猛擲。他神力驚人,手箭竟直衝出二十餘丈高,閃電似的貫入三隻屍鷲的胸腹。 那三隻屍鷲悲啼衝墜,不偏不倚撞落在前方一艘戰艦上,「轟!」火焰狂舞,竟猛烈地爆炸開來,艙板四裂,血肉橫飛。 歸鹿山又驚又怒,叫道:「水妖在鳥腹中藏了火藥……」話音未落,鳥群呼嘯著俯衝而至,接二連三地撞入附近的船上、海中,轟隆狂震,整個海面紅光沖湧,像是突然沸騰了一般。 六侯爺心下大凜,這才知道天吳的詭計。這廝連日來故意示弱不戰,便是引誘己方艦隊進入冰蛛的巨網,等到船艦被蛛絲纏縛,動彈不得時,再由百里春秋之流以蒼龍角御使填滿了火彈的飛禽,輪番沖炸船艦,如此不損一兵一卒,便可大破盟軍艦隊。 被那火焰焚燒,船上的冰絲「哧哧」冒起淡淡白霧,似乎逐漸開始融化,那些冰蛛似乎畏懼火焰,也徐徐沉落海中。但海上的蛛絲終究太過堅韌密集,烈火也一時難以燒化,大網連綿,銀光交錯,仍將艦隊困在其間。 波濤洶湧,船艦跌搖,眾艦進退不得,陡然作了鳥群的靶子,群雄駭怒交集,卻又無可奈何,只得紛紛彎弓怒射。 鳥屍簌簌摔墜,所落之處,烈焰疊爆,巨浪滔天掀捲,頃刻間便有三艘戰艦被炸得狼藉一片,徐徐下沉。 狂風鼓舞,炮火呼嘯,海港內烈火如荼,到處都是沉舟斷槽。 ※※※ 蚩尤二人騎著太陽烏越過山崖,疾速飛掠,將近燈塔時,東南方忽然遠遠地傳來一陣轟鳴,轉頭望去,心下大凜,海上火光沖舞,赤紅一片,龍、苗、蛇三軍水師竟似被炮火猛擊,停滯不前。 蜃樓城的南炮台距離彼處海面至少還有十五六里,水族艦隊更被困在港口內不得而出,水妖哪來的火炮,射程竟能如此遙遠、威力又如此強猛?晏紫蘇凝神遠眺,隱隱瞧見鳥群盤旋,絡繹俯衝,心中一震,隱隱猜到大概。 忽聽一人拍掌笑道:「聽聞苗帝得九黎神兵,橫掃南荒,所向披靡,天吳雖枕戈待旦,不敢有絲毫輕敵左心,不想還是中了閣下之計,被你雷霆營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島礁,偷襲了港口。果然是少年英傑,無所畏懼,佩服,佩服。」 燈塔頂樓昂然站著一人,烏袍鼓舞,黑木面具後,一雙眸子燦然生光,也不知是喜是怒,赫然正是當今水族第一人天吳。仇人相見,蚩尤腦中嗡的一響,怒火沖湧,二話不說,便欲上前邀戰,晏紫蘇將他緊緊拽住,咯咯笑道:「聽聞水伯得八極大法,弒主奪位,順昌逆亡,天下英雄雖鄙薄厭恨,無不想著將你千刀萬剮,豈料還是中了神上之計,被你飛鳥雷火陣偷襲暗算,果然是老奸巨猾,陰毒隱忍,厲害,厲害。」 天吳哈哈大笑道:「晏國主冰雪聰明,口齒伶俐,苗帝得此賢助,難怪無往而不利。」右手火炬縱橫揮舞,笑道:「晏國主既已看出飛鳥雷火陣,想必也當知道其威力如何了?」 話音未落,上方「呀呀」連聲,突然衝過黑壓壓的鳥群,狂飆似的朝著那環礁飛瀉而去,霎時間轟隆狂震,火光炸湧,那片礁島登時化作熊熊火海。 苗軍火炮紛紛轉向還擊,轟鳴大作,鳥群當空爆炸,血肉橫飛,羽毛簌簌。火浪縱橫飛舞,你來我往,漫空奼紫嫣紅。 天吳微笑道:「苗帝陛下的七十二門鐵木火炮雖然威力驚人,但比之兩百艘艨艟巨艦、三萬兩千隻雷火飛鳥,不知誰勝誰負?龍、苗、蛇三族水師縱然驍勇無畏,但比之四十八隻北海冰蛛、六萬四千隻雷火飛鳥,又不知幾生幾死?」 晏紫蘇花容微變,這才明白為什麼盟軍艦隊被困在怒海驚濤中,進退不得。 火光映照在蚩尤的瞳孔裡,怒焰熊熊,手握苗刀,骨節咯咯作響,凌空虛踏一步,縱聲大笑道:「天吳老賊,你我之間最大的差別,便是你只相信你自己,而我卻相信公義、民心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所以你即使算能贏得一時,也贏不了一世,最終注定只能是眾叛親離的獨夫而已!」 笑聲如雷,週身碧光鼓舞,直衝苗刀,噴湧起三丈餘長的沖天光焰,人刀合一,鋒芒畢露,傲然道:「此戰孰勝孰敗尚未可知,但你我之間勢不兩立,大丈夫快意恩仇,不必逞口舌之勇,是生是死,有膽一試便知!」 ※※※ 大浪滔滔,氣泡滾滾,龍神衣袂翩然,追著那隻銀蛛朝海底游去。秋波四掃,心下大凜,四周灰綠色的海水中,黑影交疊,長腳縱橫,赫然懸浮著數十隻大小各異的冰蛛。 最大的約有二里來長,通體通紅,毛茸茸的絨毛如烈火搖曳。最小的也有二十丈長,黝黑光亮,游速極快,剎那間便從前方橫衝而過。 那隻銀蛛長約一里,冰瑩透明,八腳雪亮,白絲不斷地噴吐而出,拖曳著那大如小丘的銀繭疾速衝落,科汗淮被重重纏縛,早已看不出半點身影。 龍神雙腳一旋,人如陀螺急轉,箭也似的急射而出,迅速逼近銀蛛。被她氣浪呼捲,週遭的那些冰蛛紛紛轉向,朝她悠悠地圍了過來,銀絲乍吐,繽紛亂舞,宛如一張張大網兜頭撲來。 龍神東衝西突,穿花舞蝶,每每從蛛絲夾縫間有驚無險地衝過,角刀飛旋,赤光滾滾,偶有冰絲纏身,立即被劈炸迸斷。 如此溯游片刻,衝出冰蛛重圍,漸近海底。前方綠茸茸一片,銀蛛速度轉緩,飄忽懸浮,她正待疾衝而下,水浪忽然一鼓,整個海底彷彿突然掀了起來,急流亂湧,魚群沖逃。 她凝神細看,心下大駭,下方那片急劇隆起的「綠地」,竟是一隻見所未見的碧綠巨蛛! 巨蛛週身長近九里,背部佈滿虎紋,臉如人形,猙獰可怖,兩根毒牙長約百丈,八隻長足拱起時,宛如海底迸裂,溝整縱橫。 它飛速上浮,水流渾濁,長藻飄搖,四周的冰蛛全都吐著白絲,悠悠蕩蕩地浮游而至,放眼望去,上下四方全都是濛濛白網,已將她遙遙籠在了中央。 凝神四掃,周圍密織的蛛網厚達一寸,網外有網,至少有三重之多,她若全力破網,決計無法在極短的時間內豁開裂洞逃生,一旦被群蛛圍攻、毒牙蟄中,勢必危矣。 龍神冷汗涔涔,突然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恐懼,那碧綠巨蛛想必才是傳說中的北海冰蛛,歷經一百六十年,體型又增大了一倍有餘,周圍這四十餘隻冰蛛多半便是它所生「子女」。被它們蛛網纏中,即便自己化作青龍,也再難掙脫。 龍神眉梢一揚,暗想:「罷了!既來之,則安之,只要能救出科汗淮,是生是死,由它去了。」一念及此,懼念全消,翻身飛舞,姿勢曼妙地衝向銀蛛。 她身形方動,下方激流狂湧,那只蛛母突然彈沖而起,龐軀如山,速度卻快逾閃電,腹下銀光閃動,直如天河倒湧,噴吐出滾滾蛛絲。 龍神翻身沖天彈射,角刀光芒暴漲,光球似的護罩週身,銀絲方一靠近,立時被劈斷開來。 東海一戰,龍神重傷初癒,真氣只恢復了不到七成,龍珠又授予了拓跋野,無法施展青龍封印,威力大減,只能以少女時所使的角刀迎戰。而那蛛母冰絲又極為密集堅韌,稍有不慎,不能一刀劈斷,便極可能反為之所奪。 因此她每一刀揮出,都畢集全力,雷霆萬鈞。在這海底激流中與這巨蛛如此相搏,極耗體力,劈了數百刀後,真氣漸漸難以為繼,每次想要衝近銀蛛,又立時被蛛母逼退開來,心中急怒如焚。 眼見四周巨蛛越游越近,大網層層疊疊,徐徐收攏,龍神心中凜然,再這般下去,遲早退無可退,被那蛛母一步步地驅入必死之境。 秋波掃處,見那蛛母巨腹下方飄飄蕩蕩,拖曳著一個直徑達百丈的圓絲球,那是冰蛛裝盛綿卵的絲袋,亦是它至為寶貝之物。心念一動,驀地轉身疾衝而下,左手角刀飛甩而出,朝那卵袋急射而去。 蛛母大怒,在水中發出一聲悶雷似的低吼,銀絲沖舞,齊齊朝那柄角刀捲去。龍神捏指念訣,御使著角刀飛旋急轉,疊著盤旋。蛛母巨身往下疾速沉落,冰絲噴吐,連綿不絕,過不片刻,終於將角刀死死纏奪。 如此一來,蛛母巨背與周圍冰蛛的絲網間登時出現了一道四丈來長的空隙,龍神再不遲疑,翻身朝下急掠,擦著蛛母的巨背向外衝去,到了外沿,右手緊握角刀,奮起神力,順勢猛插而下。 赤光暴舞,角刀直沒蛛背,她右臂劇震,虎口瞬時迸裂。 蛛母吃痛,巨身猛然朝上一拱。氣浪狂湧,龍神胸口如撞,登時如斷線風箏般沖天翻飛,被激流怒卷,堪堪撞在飄曳的蛛網上。待要掙脫,眼前白光亂舞,雙臂、雙腿一麻,已被緊緊纏住。 亂流激盪,混沌一片,蛛母抬頭狂吼,勢如海嘯怒潮,雖聽不見聲響,耳膜鼓蕩,五臟六腑更震得難受已極。四周冰蛛懸游,疾速圍攏,一隻黑色巨蛛當先衝到,巨大的毒牙朝她橫掃而至。 龍神無法掙脫,驀地念訣變身,紅光閃耀,倏然化作一條巨大的赤鱗蝸龍,張口咆哮,火浪破舞,在墨綠的海水中劃過一道紫紅色的光柱,怒撞在那巨蛛毒牙上,黑蛛陡然蜷縮,朝後飛退。 其餘冰蛛爭相圍沖而上,她轉頭接連大吼,紫火赤炎滾滾噴吐,將四隻冰蛛灼傷驚退,但這「三昧真火」最耗元氣,過不片刻,真氣已竭,吐出的火焰也轉為淡青色,四周巨蛛前仆後繼,眼看便要衝至眼前。 「彭!」遠處海水中倏然爆開一團翠綠色的刺目光浪。絲繭飛炸,那只纏縛著科汗淮的銀蛛突然弓身拋飛開去,龐大渾圓的身軀沖天噴射出一道藍紫的漿汁,瀰漫灑散。 那道碧光又是一亮,滾滾飛旋,遠遠地怒捲掃來,轟然劈入離龍神最近的巨蛛體內,冰蛛八腳一曲,登時蜷縮著朝下悠悠沉落。氣浪餘勢未衰,她呼吸一窒,身上的蛛絲嗡嗡鼓震,接連迸裂。 「科大哥!」她又驚又喜,除了科汗淮,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在如許深的海底,使出這等驚天動地的氣刀來?霎時間也不知哪來的力氣,龍身飛騰,陡然朝外一張,硬生生將剩餘的蛛絲盡數震斷。 被那斷浪氣旋斬所掃,旁側眾冰蛛似是大怒,紛紛轉身懸浮,悠悠蕩蕩地朝那碧光閃耀處衝去。但見人影閃掠,那道碧光滾滾怒卷,氣勢如虹,竟衝出二十餘丈遠。所到之處,銀絲迸舞,蛛網碎蕩,蛛腳碎裂斷折。 這些巨蛛身軀之大,每一隻都有如小丘,但被科汗淮氣刀掃中,竟輕如紙鶯,紛紛蜷曲著飛撞開來,腥血噴湧。 科汗淮水德之身,水屬真氣原本便極為強猛,氣刀又是在海嘯驚濤中練成,水勢越猛,壓力越大,越能汲取四周水靈,激發出他體內的無盡潛能。此時正值東海潮汐,身處近千丈深的海底,斷浪氣刀一經出鞘,威力之猛,幾近尋常十倍。這些冰蛛雖然凶狂,亦只能聞風逃散。 那蛛母見狀嗡嗡怒吼,從海底疾速衝起,兩隻前足轟然交剪,重重地撞擊在那道碧光氣旋上,光浪鼓舞,狂流爆湧,科汗淮卒不及防,身子一晃,朝左飄飛。 兩隻冰蛛趁勢疾衝而至,蛛絲飛舞,將他左右雙臂各自纏住,幾在同時,蛛母腹部忽然噴出萬千絢麗如霓霞的彩絲,如織錦飛捲,天女穿梭,霎時間將他腰身以下捆了個結結實實。 「北海極光繭!」龍神心中大凜,這種蛛絲絢爛如極光,卻劇毒無比,一旦被其纏住,蝕骨攝魄,生不如死!驀地龍身飛捲,不顧一切地朝蛛母腹下潛沖而去,張口咆哮,三昧紫火如火雲滾滾,轟然猛撞在那團搖曳的卵袋上。 「彭!」絲球陡然朝外一鼓,絲縷炸散,烈焰熊熊,數千顆渾圓剔透、大如龍蛋的蛛卵蓬然衝散水中,被急流一卷,跌宕西東,四周魚群頓時爭相衝來,掠食一空。 蛛母週身一震,那雙碧綠的眼睛直直地瞪視著龍神,人形巨臉忽然急劇扭曲,張口縱聲狂吼,說不出的猙獰凶怖。腹部白絲爆吐,將其龍身團團縛住,兩隻毒牙張舞疾衝,宛如冰山倒垂,凌空壓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她雙雙蟄刺而下。 當是時,水波狂湧,科汗淮身上的蛛絲瞬間炸散,斷浪氣旋斬破繭而出,碧光怒舞,狂飆倒捲,閃電似的從她眼前劈過。 「撲!撲!」那兩根巨大如天柱的毒牙倏然斷裂,鮮綠色的汁液怒噴而出,龍神雙眼一麻,彷彿被烈火燒灼,劇痛攻心,突然什麼都瞧不見了。 狂亂中,只覺得驚波劇蕩,悶吼如雷,身上一陣刺痛,蛛絲盡斷,似乎有誰緊緊抱住她的龍身,朝上疾衝而去。 ※※※ 鳥群尖嘯,俯衝不絕。烈焰沖天噴舞,此起彼伏,轟鳴聲震耳欲聾。 六侯爺金槍怒卷,將衝撲而下的禽鳥遠遠地挑飛開來,思緒飛轉,見海上斷板懸浮,火焰熊熊,幾隻鶯鳥尖嘯著朝彼處衝落,心中一動:「是了,我怎麼如此之笨!正所謂飛峨撲火,禽鳥不過是無知蠢物,只是聽隨號角,朝著光亮處衝落!」當下舉起號角,高聲叫道:「熄滅船上所有燈火,撲滅火勢,藏到底艙中,用風火箭射擊海上蛛網!」 眾人吹角相傳,過不片刻,各船艦燈火陸續熄滅,甲板上的火焰也漸漸被撲滅,黑漆漆一片。唯有那些沉船、片板跌宕海上,火光熊熊,甚是耀眼。 鳥群越來越多,漫天盤旋,果然紛紛尖啼著向火光明亮處衝落,波濤炸湧,赤焰吞吐,那些冰蛛絲被這般狂轟猛炸,漸漸斷裂開來,幾艘船艦已能微微前移。 群雄大喜,當下抖擻精神,透過底艙的槳孔,爭相朝海上彎弓射箭。塗了碧火油的青鐵矢縱橫飛舞,破風起火,接連不斷地穿射在浮板殘片上,火光四起,引得上方鳥群尖嘯更甚,前仆後繼。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天上鳥群已減少大半,海上烈火熊熊,那些冰蛛絲網也被燒得七零八落,眾船將領各自指揮水手,將船艦悄然劃到更安全處。 這時海面突然急劇地起伏起來,越來越快,越來越猛烈,船艦跌宕,搖蕩欲傾,晃得群雄頭暈目眩,煩悶欲嶇。六侯爺心下大凜,伏在艙板凝神聆聽,隱隱昕見悶雷似的滾滾震動,從海底極深處傳來。 忽聽嘩嘩連聲,四周海浪紛搖,陸續衝起數十個人影,濕淋淋地摔落在甲板上,渾身是血,赫然正是哥瀾椎等龍族勇士,臉色雪白,顫聲叫道:「陛下!侯爺,快……快救陛下……」 話音未落,「轟!」大浪噴湧,一道人影沖天掠起,青衣鼓舞,懷中抱了個紅衣女子,正是科汗淮與龍神。 見二人無恙,群雄無不大喜,正欲高聲呼喊,又聽一聲奇異的震天狂吼,群鳥驚飛,不遠處海波如沸,巨浪高掀,十幾艘戰艦竟被高高地拋了起來。 所幸船上將士大多已藏入底艙,雖然隨著船身在艙內翻滾亂撞,頭破血流,卻並無大礙。只有幾個留守桅桿的偵兵驚呼慘叫,手舞足蹈地急墜而落。 海面上渦旋倒噴,大浪朝外層層圍湧,中央急劇隆起一個碧綠光滑的巨物,宛如島嶼高凸,那雷鳴似的狂吼聲便是由其發出。 科汗淮喝道:「大家讓開!」凌空疾衝而下,斷浪刀飛旋怒舞,驀地重又衝天躍起,浪濤噴湧,碧光炸舞,衝起一道十餘丈高的猩紅血柱。 那怪物陡然高拱,昂頭破浪沖起,露出一張巨大的人形怪臉,凶怖猙獰,八隻數千丈長的巨足破空亂舞,怒吼著朝他掃去,空中鳥群被其劈中,頓時轟然連爆,火光如霞。 「北海冰蛛!」群雄大駭,想不到天下竟有如此巨大的蜘蛛!相形之下,先前所見的幾隻巨蛛竟無足道哉了。 科汗淮懷抱龍神,高沖低伏,時而衝入海中,時而破空飛掠,斷浪氣旋斬如青龍出入,夭矯飛舞。那碧綠的北海冰蛛被其接連重創,鮮血狂噴,暴怒難遏,咆哮聲如驚雷滾滾,八足飛揚,興風作浪,想要將他吐絲纏住,卻每每被他飄搖逃脫。 四周狂濤怒湧,突然又浮升出數十個大小不一的「島嶼」,巨足曲舞,高高拱出海面,赫然全是冰蛛。怪吼震雲,銀絲沖天怒舞,四面八方地朝科汗淮二人兜去。霎時間,空中白濛濛一片,如雲騰霧繞,什麼也看不分明了,偶爾亮起一道刺目的碧光,縱橫如電。 眾人看得心驚肉跳,大氣不敢出,忽聽六侯爺縱聲大喝:「還不放火箭!」這才陡然一震,回過神來,當下吶喊怒吼,彎弓射箭,萬千風火矢火焰狂舞,呼嘯破空,密集地攢射在巨蛛身上。 這些冰蛛雖然皮肉堅厚如鋼鐵,卻極畏火,被火箭射中,火焰高卷,紛紛怪吼蜷縮,徐徐朝海下沉去。 遍海紅光,灼灼醒目,漫天鳥群盤旋繚繞,尖嘯俯衝,前仆後繼地朝巨蛛衝去,「轟隆」連聲,火浪狂爆,這些冰蛛不啻於被無數個炮彈接連擊中,登時血肉橫飛,烈焰席捲,不等完全沉入海中,便已被炸得奄奄一息,難以動彈。 群雄大喜,縱聲歡呼,火矢接連不絕。 那北海蛛母渾身火焰,淒厲狂吼,驀地立起八足,高高拱出海面,大踏步地朝東飛逃。 科汗淮喝道:「孽畜,哪裡走!」抄手抓住一隻飛鳥的脖梗兒,將火彈從其腹內小心翼翼地擠了出來,踏浪飛掠,衝入蛛母巨腹之底,驀地對準它的絲孔怒擲而去。 「轟!」火彈沒入其腹,紅光噴吐,陡然爆炸開來,那蛛母嘶聲悲吼,巨大如山的身軀軟綿綿地崩塌而下,重重地砸落在海面上,擊撞起滔天巨浪。 它被斷浪氣旋斬接連劈中二十餘刀,早已重創難支,再被這雷火連番猛擊,終於一命鳴呼。 驚濤如沸,巨蛛轟然崩塌,科汗淮抱著龍神從其腹底疾衝而出,飄然躍上旗艦,心中一鬆,再也支撐不住,雙腿驀地一軟,重重坐倒在地。腿上鮮血淋漓,到處都是被那極光蛛絲灼傷的細洞,每一次細微的牽扯,都疼得椎心刮骨。 ※※※ 炮火轟鳴,天海盡赤。天吳昂立石塔之上,紫黑長袍獵獵鼓舞,直欲乘風飛起,凝視著蚩尤,瞠孔漸漸收縮,也不知是憤怒、恐懼,還是譏誚。 過了許久,才徐徐搖了搖頭,目光灼灼,一字字地道:「天吳今日在此相候,不是邀戰,而是請和。再過六天,便是五帝會盟之日。神帝化羽,天下大亂,百姓水深火熱,無一寧日。各族之間與其兵戎相爭,鬥得你死我活,不如以劍會盟,推選大荒天子,和平共治。」 頓了頓,淡淡道:「你我雖勢不兩立,又何必因私損公,平白犧牲雙方將士的性命?何不趁此良機,在五帝會盟時決一生死?只要你能在天帝山上打敗我,蜃樓城完璧奉還,項上頭顱隨時候取……」 左手掌心攤開,露出一顆紫金丹丸,異香撲鼻,道:「除此之外,我還願將本真丹盡數奉上,當作送給閣下與晏國主的大婚賀禮。」 晏紫蘇嬌軀一震,目不轉睛地凝視著那顆丹丸,心中怦怦狂跳,雙頰如燒,連呼吸也變得不自然起來。 這是她自小以來夢寐以求的神藥,只要一顆,她就能恢復人身,從此擁有不死的靈魂和來世!蚩尤眉毛一揚,哈哈笑道:「如果我敗了呢?」 天吳目中精光閃耀,淡淡道:「我要你交出三天子心法,永世為奴。」 ※※※ 船身劇蕩,大浪如傾,眾人歡呼不絕,紛紛從底艙奔出。 科汗淮視若不見,只顧緊緊抱著龍神,將真氣綿綿輸入,低聲叫道:「語真!話真!」見她雙目緊閉,脈息全無,心中森冷空蕩,竟是從未有過的恐懼和難過。 突然之間,腦海中閃過許多繽紛凌亂的畫面,無緣無由地想起了和她的初次相識,想起那時晚霞滿天,她坐在船尾,紅衣如火,似笑非笑地凝視著自己,夕陽照在她的臉上,眼波中似乎也燃燒著兩團火焰。 那時她是那麼美麗啊,美得那麼熾烈而狂野,像晚霞,像怒海,像焚滅一切的烈火,而他卻為什麼一直未曾察覺? 他緊緊地握著她冰憐的手,心亂如麻,又想起了初次握著她手的情景。 那一夜,他中了海王盾甲蠍的劇毒,為了將自己留在龍宮,她故意在解藥中摻了毒藥,他明明看出了她的狡計,卻為什麼不加點破? 當她握著他的手,眾目睽睽地並肩走過宮殿,他又為什麼不輕輕地甩脫? 那溫軟滑膩、柔若無骨的手,和她剛烈潑辣的性格又是多麼不同啊,像春風,像沼澤,像芬芳照暖的秋日,讓他一點一點地沉陷而不自知…… 他心中突然劇烈地疼痛起來,從前那些瑣碎而平凡的片段,那些久遠而模糊的往事,全都像春江怒潮似的席捲心頭,將他淹溺得透不過氣來。 「陛下!陛下!」「姑姑!」 旁邊的人越圍越多,聲浪洶洶,一時分不清他們是誰,又在呼喚著誰。然而對於自己,她又究竟是誰呢?是曾經的敵人,很久的朋友,還是永遠也分不清界限的紅顏知己? 夜風呼嘯,她的手越來越冰冷,漫天飛鳥盤旋,依舊絡繹不絕地衝落海面,激撞起赤艷的火光。 他忽然想起了某年某月,春日黃昏,他和她並坐在東海的礁石上,看著一隻海鳥環繞著另一隻海鳥的屍體飛翔,啼鳴得那麼悲愴,她轉過頭,嫣然一笑,說,有一天我死了,你會不會偶爾想起我?他那時只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心底裡卻在想著崑崙山上的那個姑娘。 而此刻,想到這些,他卻像被什麼緊緊掐住了咽喉,胸膺若堵,熱淚湧眶,多麼想能回到那年那月的那個黃昏,對她說,是的,我會一直想起你,到老到死,永誌不忘。 第十九章 天帝山盟 天藍如海,雪嶺巍峨連綿,在夕陽照耀下,如金山璀璨,那最為高峻雄偉的主峰上,雲霧茫茫遮頂,偶爾狂風鼓卷,雲開霧散,露出一角尖矗的冰峰,旋即又被雲海滾滾淹沒。 雪山腳下,大河滔滔,兩岸碧野連綿,花海如錦,一群白色的牛羊在洶洶起伏的草浪中徐徐穿行。 湍急的河水激撞著石岸,回湧怒吼,轟鳴陣陣。那歧獸從河中抬起頭來,笨拙地甩動著身子,水珠紛揚,拋灑在流沙仙子飛揚的裙擺與赤足上。 洛姬雅騎乘其上,恍然不覺,妙目癡癡地凝望著那雲橫霧繞的雪峰,淚水盈盈,悲喜填膺。狂風吹來,細辮飛舞,黃裳起伏,絢麗的落花繽紛地捲過她的四周,方甫沾落衣襟,又被洶湧的怒河沖卷其中,跌宕不知所蹤。 「西嶺千秋雪,東風一日花,春光無限好,何故傍晚霞?」 那年春天靈山別後,她回到這天帝峰,上上下下尋了七日,卻找不見神農,只看見他這冰壁上所刻的這四句話。她冰雪聰明,又豈會讀不出這歌中的意味?知他故意避開自己,傷心淒婉之餘,又在那四句詩前各添兩字,變作了「雲隨西嶺千秋雪,蝶舞東風一日花,既知春光無限好,管他何故傍晚霞?」 如今冰川依舊,故人已非,縱有春色無限好,更與何人銷!想到這裡,更是心如刀絞,說不出的蒼涼落寞。 忽聽北岸傳來一聲清寒的號角。轉眸望去,長草連天搖曳,一片清澈澄靜的湖水倒映著那藍天白雲,燦燦金山,宛如明鏡。四周星羅棋布地環繞著百餘座金黃色的木屋,炊煙裊裊,赤、黃、青、黑、白五色旗幟獵獵招展,隱約可以瞧見穿行不絕的人影。 幾名土族衛士騎著雪鷲低掠而至,眼見是這妖女,紛紛抱拳行禮,道:「不知仙子芳架,有失遠迎,萬請恕罪。」 流沙仙子俏臉驀地一陣暈紅,格格大笑道:「什麼時候連天帝山也變成黃帝疆土了?我來不來得這裡,還需你們批准麼?」那歧獸嘶鳴衝起,嚇得眾雪鷲驚啼飛散。 土族眾衛兵原只想敷衍客套,不想卻莫名觸了她的逆鱗。見她眼中殺機驟起,臉色微變,紛紛駕鳥朝後退去,獨有一個年輕氣盛的衛士忍不住怒道:「妖女,莫說天帝山,你連息壤也敢偷,天下還有什麼你不敢做的事?」 洛姬雅以炎火流沙助蚩尤、烈炎大破十萬赤帝軍之事,早已傳得沸沸揚揚,天下盡知。各族對這蠱毒無雙、心狠手辣的女魔頭原就十分顧忌,見她竟能造出如此讓三軍辟易的凶器,無不聳然震動,更添厭畏之意。 卻不知那息壤乃是當年封鎮公孫嬰候母子時,黃帝獻與神農之物。殘餘的三兩息壤存於神帝苑中,被流沙仙子無意中瞧見,收為己用,又混以紫火冰晶、西海流砂,這才得以製造出無堅不摧的火沙來。 流沙仙子自是懶得與他們辯解,笑吟吟地道:「既知我膽大妄為,還不快快滾開?」話音未落,那年輕衛士嘴唇、舌頭突然黑紫腫脹,奇癢攻心,嘶聲慘叫,雙手狂亂地抓撓著,從雪鷲上翻身摔落,遍地打滾。 流沙仙子格格脆笑,悲怒少消,騎著那歧獸不急不緩地朝著那片木屋走去。眾人大駭,競相避退開來。 自大荒元年以來,每隔六載,七月初七,五族帝、女、神、候齊聚天帝山下,由神帝調停解決各族糾紛、戰事。與崑崙蟠桃會不同,五帝會盟極為肅嚴簡練,沒有歌舞酒宴,更無風月調笑,通常當日黃昏,各族帝侯畢集山下,到了翌日凌晨,便退散一空。 神農化羽後,天下無主,各族暗流湧動,這兩年中更是烽火遍地,生靈塗炭,百姓飽受戰亂之苦。六日前,黑帝水龍琳發出玉帛函,懇請與金族、土族、龍族、蛇族、苗族休戰,在此次五帝會盟推選新任神帝,仲裁是非,和平共處,白帝率先響應,太子黃帝、炎帝也紛紛止戈罷戰。 殘陽西斜,角聲吹奏,獸馬迎風長嘶,遙遙望去,起伏如海的草浪中,人頭聳動,鎧甲金光閃耀,蔚為壯觀。 流沙仙子所經之處,各族豪雄紛紛退避,唯有炎帝將士喜笑顏開,圍湧上前,向她行禮問好。 若非炎火流沙卷溺了十萬賊軍,南荒還不知要經歷多久地烽火戰亂。火族男兒最重恩義,經此一役,對這妖女印象自是大為改觀,倍感親切。 流沙仙子心不在焉,秋波流轉,見鏡湖東畔的木屋前,龍、苗、蛇大旗鼓卷飄揚,或坐或立圍了百餘人,除了流侯爺、柳浪等人識得外,其他大多都是生面孔,想來便是苗、蛇二族的長老與將領了。一個青衣疤臉的英偉少年昂然倚坐在木屋前的長梯上,旁邊站著個俏麗絕倫的紫衣女子,正是蚩尤與晏紫蘇,周圍卻不見拓拔野的身影。 心中一緊,失望中又帶了幾分忐忑,轉念又想,憑他現在的修為,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奈何得了他?微感釋然。 火族眾將見她四下眺望,料想多半在尋找拓拔野,忙道:「拓拔龍神那日追討郡主棺木,至今仍沒消息,不過仙子放心,那李衎既約定今日現身,龍神也必會隨之趕來。」 「不錯!即便李衎老賊不來,今夜苗帝將與水伯生死決戰,龍神陛下聽得風聲,也必會趕來助威。」 生怕她不明白,又七嘴八舌地說起近日東海戰事。六天前,蚩尤所引領的苗、龍、蛇三族盟軍包圍蜃樓城,與水妖展開了一場前所未有的奇特海戰。雙方大軍甚至尚未直接交鋒,便各自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 蚩尤的百艘潛水船載著鐵木炮,通過海底潛流悄然進入蜃樓城下,炮轟月牙港,擊沉大小二十餘艘水妖戰艦,被烈火焚燬的船艦更近七十艘,重創了水族最為精銳的北海艦隊。 而盟軍水師亦陷入水族陷阱,被數十隻北海巨蛛的冰絲網所制,又遭到數以萬計的雷火飛鳥接連猛襲,船艦沉毀五十餘艘,若非六候爺急中應變,只怕早已全軍覆沒。更讓龍族士氣大挫的是,龍神為了救科汗淮,竟被冰蛛母的毒液所傷,昏迷不醒,生死難料。 雙方傷亡慘烈,對峙不下,蚩尤遂應天吳邀戰,在此五帝會盟時,與他一決生死。 兩人一個是新近崛起的苗族大帝,窺悟三天子心法,真氣霸烈無雙;一個是隱忍深狡的新任水神,修得八極之身,威力通天徹地,鹿死誰手,實難預料,更關係到蜃樓城歸屬存亡,乃至大荒各族未來之局勢,自是分外惹人注目。 流沙仙子咯咯笑道:「拓拔小子來不來,和我可不相干。本仙子是來瞧熱鬧的。」騎著那歧獸不緊不慢地沿湖繞走,穿過人群,在一個破舊的木屋邊停下歇息。 當是時,忽聽號角高越,有人縱聲長呼道:「黑帝陛下、朝陽水神駕到!」九輛紫金銅飛車在二十八條虯龍的拖拽下,玄旗飄飄,凌空急衝而至。鏡湖北岸呼聲大作,勢如狂瀾。 數月來,水族雖然連折燭龍、西海老祖等神級高手,敗績不斷,但終究幅員遼闊,兵多將廣,單只今日抵達天帝山下的真人級以上的將領、城主便有兩百餘人,聲勢極為浩大。 苗、龍各族群雄噓聲大作,阿皮、加農等人更是忍不住用古語哇哇喝罵。蚩尤徐徐站起身來,雙眼怒火灼灼,嘴角冷笑。 晏紫蘇下意識地緊緊握住他的手,心中突突急跳。那日東海燈塔之上,天吳以蜃樓城、本真丹為餌,與蚩尤邀戰天帝山時,她心中之激動自是難以言喻,但過了幾日,興奮與期盼又漸漸被恐懼、擔憂所代替。越是臨近五帝會盟,越是坐立不安,昨夜更是胡思亂想,輾轉難眠。 此刻,瞧見天吳從飛車中昂然步出,她的心又不由陡然揪緊,在水族待了這麼多年,最為懼怕的便是燭龍,但連那老妖都被水伯算計,而無半點翻身之機,如果……如果魷魚也……突然有些害怕地喘不過氣來。有一剎那,她甚至想拋開本真丹,拋開蜃樓城,拋開所有家仇國恨,拉著蚩尤逃得越遠越好。 又聽有人高聲叫道:「白帝、黃帝、西王母駕到!」鼓樂激奏,金族、土族將士紛紛起身,昂首嘯歌。火族、龍族群雄也紛紛站起身來。 車輪轆轆,十八輛龍獸飛車從西邊衝來,貼地急馳,在湖畔停住。 陸吾、蓐收、江疑、英招等人次第飄然而下,夾道引領。伯地、西王母並肩徐行,衣袂飄飛。其後是滿臉笑容、醉意醺然的少昊,旁邊隨行的眾人中,一個鳳眼少女低著頭,臉色雪白,木無表情,赫然正是三個月前被天吳親自許配與少昊的若草花。 纖纖高冠雪衣,在辛九姑諸女簇擁下,翩然走在最後,秋波流轉,瞥見蚩尤二人,暈生雙頰,驀地閃過一絲古怪的神色。 蚩尤正欲朝她揮手招呼,見她的妙目只在自己臉上逗留了剎那,便移轉到了別處,微微一怔,想不到當年情同兄妹,今日卻形如陌路,心中一陣酸苦難過。 晏紫蘇卻是陡然一震,隱隱覺得似有不妙,正待凝神細看,姬遠玄已領著應龍、武羅仙子、王亥、風後等人趕到纖纖身邊,與她並肩而行,談笑風聲。 不等金、土貴侯在各自木屋中坐定,東邊又傳來一陣凌雲號角,有人長聲道:「青帝靈威仰、聖女花信仙子到。」湖東歡呼雷動。 蚩尤大奇,木族聖女何時竟由姑射仙子變成了花信?族中聖女變更,是極為重大之事,非萬不得已不可為之。難道木族中又發生了什麼變數?眾人亦轉頭東眺,議論紛紛。 此時,除了炎帝、戰神、火神祝融尚未現身,各族帝候大多已來齊,按照五行方向,各就各位。 夕陽西沉,晚霞滿天。被那餘輝斜照,湖面一半波光粼粼,金燦似火;一半雪山倒映,寒碧如冰。一大群雪鷺呀呀叫著,絡繹不絕地從天帝峰頂遙遙飛來,在鏡湖上空盤旋高飛。 眾人心下微凜,這些禽獸最喜奪食屍骨,所到之處必有死訊,故而被視為不祥之鳥。眼下它們成群結隊地集結於此,莫非已預感到今日的五帝會盟,將會有極為慘烈的傷亡麼? 忽聽鏗然龍吟,一道刺目白光沖天而起,九塊巨石飛旋炸舞,急旋盤旋,驀地契合成巨大地石劍。破空怒舞,如銀龍橫空,星河噴瀉。眾鳥登時沖天驚飛,遠遠避散開來。 「隕星流光破!」金族群雄歡呼迭起。其餘各族亦喝彩不已。白帝大九流光劍威震天下,見之者卻甚少,今日觀之,果然勢可迸天裂地,名不虛傳。 白帝長袖輕卷,將那九塊隕石倏然收入,淡淡道:「天子山下,五帝會盟,豈容趨凶食腐之輩攪局?惟恐天下不亂者,還是退避十里為好。」聲音雖然和緩疏淡,卻遠遠地遍野迴盪,歷歷分明。 五帝之中,單論真氣修為,他並非最高,但為人清雅剛正,超然出塵,最具長者風範,是大荒除神農之外,最為德高望重之人,各族對他極為敬服。此刻聽他弦外有音,敲山震虎,無不凜然。 忽聽掌聲如雷,天吳昂然站在木屋前的平台上,擊掌笑道:「白帝陛下所言甚是。『萬鈞千戈,沉不過半匹玉帛』,這也是黑帝陛下何以請書天下,會盟天帝山的原由。人無頭則死,家無首則亂。神帝化羽,四海無主,我等與其各執其是,兵戎相見,倒不如盡棄前嫌,以劍會盟,推選新天子,安邦定國,造福蒼生……」 姬遠玄朗聲道:「水伯既知此理,又為何勾結奸佞,分裂友邦,烽火各地,塗炭生靈?從當年的血洗蜃樓城,到後來雷澤變亂,再到我族手足相殘,火族的兩年內戰,乃至嫁禍少昊太子,策劃寒荒叛亂,劫掠西陵公主……閣下之罪,可謂如滔滔江水,罄竹難書!你若真有半分悔過之意,就當自戕以謝天下冤靈!」聲音雄渾悅耳,慷慨激昂,聽得各族群雄怒火填膺,紛紛吶喊附和。 天吳搖頭笑道:「都說太子黃帝英明神武,明察秋毫,豈料也不過是個不辨是非的糊塗蛋。殺人之罪,在於持刀之人,豈在刀耳?你說的這些,全是燭龍老賊在位時所做之事,人神公憤,又何獨爾等?」 頓了頓,環顧眾人,又道:「天吳為燭龍所迫,作了些違背良心之事,悲憤鬱結,寢食難安,所以才捨身忘死,誅討老賊,立誓化干戈為玉帛,還天下以太平。否則,我又何以力排眾議,主張和親,將最為鍾愛的女兒嫁於少昊太子?」 姬遠玄臉色一沉,拍案而起,高聲道:「究竟是我混淆是非,還是閣下顛倒黑白?你若有心和親,又何必藉機奪掠西陵公主為人質?」他素來溫文爾雅,氣定神閒,少有這般勃然大怒的時候,這一聲厲喝,直如雷霆霹靂,震得眾人心弦俱顫。 土族眾人紛紛怒吼道:「蟠桃會上,白帝賜陛下為金刀駙馬,天吳老賊你挾持公主,不僅是與金族對抗,更是擺明了與我土族為敵!」 「稀泥奶奶的,當日陛下若遲到半步,公主只怕已被弇茲老妖玷辱了清白!是可忍,孰不可忍!」揮劍拔刀,群情激憤,只等姬遠玄一聲令下,便衝上前與他誓死血戰。 天吳哈哈大笑道:「欲加之罪,何患無詞!既是和親,自當有來有往,我將女兒嫁於少昊太子,順便將娶西陵公主為兒媳,又有什麼過錯?弇茲逆賊為替燭龍報仇,勾結貴國,強擄公主,又與我何干?」聲如洪雷,登時將四周喧嘩吶喊之聲全都壓了下去。 若草花低頭垂眉,木然而坐,聽者天吳雄辯滔滔,唇槍舌劍,身子不住地微微顫抖,蒼白的臉上泛起陣陣酡紅,再也按捺不住,突然拔身而起,尖聲叫道:「爹,你別再說了!」 嘩聲漸止,萬千目光齊齊朝她望去。少昊盤腿坐在她旁側,笑嘻嘻地斜舉酒樽,仰頭狂飲,視若無人。 若草花顫聲道:「爹,我知道你討厭我,但我終究是你的親生女兒,你還想要當眾羞辱我到幾時?只因娘親是燭真神許配給你的姬妾,你便恨她入骨,讓她終日以淚洗面,生不如死。如今她死了,便想要繼續這般折磨我麼?」 聲音哽咽,淚水洶洶奪眶,搖頭道:「從前我還存了些許幻想。盼望著終有一日,你能疼我如疼愛十四郎……不,哪怕有其十分之一,百分之一,我便快樂無憾。為你死了也心甘。『妾命賤如草,隨風飄且搖』。現在才知道,原來在你心底,我連草芥也不如,可以隨意地給木神,給金族太子,給天下任一個人踐踏折辱!如果有來生,我寧願作螻蟻蟲豸,也再不作你的女兒!」 深吸了一口氣,強斂悲苦痛楚,轉過身,仰著頭,對著少昊一字字地道:「太子殿下,你是金枝玉葉之身,若草花薄賤之軀,豈敢高攀?這太子妃之位,還是留待他人吧。」素手一翻,突然反握匕首,猛地扎入自己心窩。 眾人大嘩,她身子一晃,軟綿綿地坐倒在地,鮮血洇得白衣一片艷紅。少昊面色驟變,拋飛酒樽,一把將她抱起,封住經脈,叫道:「太醫!太醫!」 蚩尤又驚又奇,想不到這當日從鬼國妖孽手中所救的嬌弱少女竟如此剛烈勇決,與其父兄迥然相異。各族群雄亦驚嘩駭然,都沒料到今年的五帝會盟,竟會以如此慘烈悲壯的局面開始! 幾個巫醫慌不迭地從人群中奔了出來,將若草花抬了下去。白帝容色微動,徐徐道:「如此貞烈孝女,少昊得之,是他的福分。我們必盡全力,將她救轉,水伯放心吧。」 天吳巍然昂立,怔怔不語,面具後,雙眼精光閃爍,也不知是驚是怒,是悲是喜。 青帝冷冷道:「今日五帝會盟,是為了比劍推選神帝,可不是來訴兒女衷腸、情仇恩怨的。太陽即將落山,敢問炎帝何時才來,比劍何時開始?」 群雄紛紛朝火族望去。赤霞仙子翩然起身,道:「陛下來時忽接線報,稱李衎挾持八郡主棺木,藏身於天帝峰斬龍巖下,故率領火神、戰神前往查看,再過片刻,必有消息……」 話音未落,只聽「轟」地一聲巨響,天搖地動,漫天雪鷲驚飛。眾人一凜,轉頭望去,只見天帝峰上白霧濛濛,雪崩滾滾。 「嗚——」 山頂雲霧中傳來一聲震天長嘯,赤光霞芒繽紛亂舞,接著又是幾聲轟雷似的爆震,絕嶺上冰雪崩洩,瀑布似的層疊沖湧而下,宏聲隆隆,迴盪不絕。 「太乙火真刀,是陛下的太乙火真刀!」 「李衎老賊果然在此!」 火族群雄大喜,歡呼如沸。 蚩尤當胸如撞,喜怒交迸,二話不說,驀地翻身躍乘太陽烏,朝著天帝峰閃電似的疾飛而去。不管那李衎是誰,膽敢劫奪八郡主的棺木,誓當將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晏紫蘇、加農、柳浪等人乘鳥急追,各族群雄亦想要一瞧究竟,當下紛紛騎獸吶喊,沖天掠起。頃刻之間,漫天獸吼鳥啼,飛騎穿梭,境湖畔的木屋群又空空蕩蕩,沒剩下幾個人影。 ※※※ 狂風鼓舞,徹骨冰寒。上方紅霞漫天,雲海奔騰,將山嶺橫截吞噬,連著那層疊噴湧的滾滾雪浪,彷彿天穹轟然塌陷一般,氣勢恢弘,驚心動魄。 太陽烏嗷嗷怪叫,貼著山嶺,朝上忽高忽低穿掠飛翔。雪浪澎湃,巨大的冰石縱橫不斷地呼嘯撞來,被蚩尤苗刀怒掃,頓時碎炸四射,接連掀湧起十餘丈的白濤,煞是壯觀。 赤霞仙子、西王母、姬遠玄等人也漸漸趕到,率領各族群雄,在兜天蓋地的冰濤雪瀑中穿掠高飛,朝著天帝峰頂急速逼近。 將近山頂,狂風雪崩氣勢更盛,四周灰濛濛一片,更是雲藹雪霧。崖石崩塌,震耳欲聾,不斷有飛騎被那狂飆似地雪浪當頭掃捲。拔身飛起,轉瞬不知西東;或被巨石當胸撞中,鮮血狂噴,慘叫著朝下翻身急墜。 蚩尤昂首怒嘯,一騎當先,上方雲開霧散,陡然一亮,露出漫天彩霞。衝上峰頂,但見長天萬里,四周雲海滔滔,在山頂翻騰不息,被西邊殘陽所鍍,金光滾滾,壯麗非凡。 「彭」地一聲巨響,東邊百丈外雲浪掀湧,一道赤麗霓光破空衝起,宛如火龍騰空,虹橋斜架。瞧那光焰氣浪,當是太乙火真斬無疑。 蚩尤轉身駕鳥衝去,只聽轟隆連震,叱喝不絕,霞光赤芒交相激撞,此起彼伏。飛得再近些,隱隱可見一團絢光滾滾飛旋,氣浪爆湧,直迫眉睫,心中陡然大震:翻天印! 絢光滾滾,雲海繚繞翻騰。凝神望去,只見雪峰參差,兀石嶙峋,烈炎、刑天、祝融分別站在南邊幾座冰塔下,衣裳鮮血斑駁,似乎各受了些輕傷。 北側崖邊冰地上橫七豎八地躺了數十具屍體,一個白衣人雙手合十,凌空飛速盤旋,身下逆向旋轉著一個巨大的五色石印。赫然正是廣成子。 遠遠見群雄趕到,祝融鬆了口氣,指著東邊的幽深冰洞,高聲道:「李衎挾持郡主木棺,藏身在此洞中,煩請各位守住山嶺,切不可讓他逃了。」 又朝廣成子喝道:「妖孽,你若束手就擒,供出其他鬼國徒眾,陛下或可免你死罪。」 廣成子卻似殊無懼意,哈哈大笑道:「祝神上,你們三個打不過我,就叫來了這許多幫手麼?來得再多,我也不怕,這八郡主的屍體,我是要定啦。」凌空急轉,突然連著翻天印,朝冰洞衝去。 那日桂林八樹中,蚩尤曾與他有過短暫交手,被他從容搶走弇茲屍首,已自惱恨不已,今日重逢,見他竟敢公然劫奪八郡主棺木,更是怒火上湧,喝道:「要你奶奶的紫菜魚皮!」翻身飛沖,苗刀青光爆舞,朝他迎面怒斬而下。 幾在同時,四周赤芒霞光接連暴吐,祝融的霓龍雙杖、刑天的蒼刑干戚、烈炎的太乙火真刀齊齊攻到。 廣成子哈哈笑到:「來得正好!」 翻天印盤旋飛舞,絢光大作,「轟轟」連聲,蚩尤喉中一甜,右臂酥震,被那氣旋猛絞,身不由己地朝外彈身飛甩。烈炎、刑天、祝融亦重心陡失,拋飛捲舞,險些撞在一處。 「砰!」翻天印餘勢未衰,飛旋著怒撞在冰洞口,巨石逆炸,轟然坍塌。 炎風狂捲,火浪飛掀,周圍的冰蘑菇與冰柱亦應聲碎炸開來,山頂霞光萬丈,漫天盡紅。 廣成子這一合借力打力,妙到毫顛,只用三分巧勁,便將苗帝、炎帝、戰神、火神當世四大高手的合攻化散無形! 後方眾人瞧見,無不大駭。連月來,廣成子接連大戰青帝、拓拔野、姑射仙子、空桑、蚩尤等絕頂高手,無一敗績,威震大荒。雖仗翻天印之助,但能將此印操縱得如此出神入化,其修為之高,已是讓天下膛目。今日親眼目睹,更覺震撼。 蚩尤更激起了好勝鬥志,縱聲嘯吼,重又翻身急衝而上。烈炎三人亦迴旋飛轉,叱喝著重新攻至。 忽聽一人厲聲長嘯:「狗賊,納命來!」青影一閃,從四人之間穿掠而過。 「轟!」 一道五彩光浪狂飆怒卷,氣浪澎湃,堪堪猛撞在那飛旋著的翻天印上。 氣浪狂舞,四周雲海如炸,蚩尤呼吸一窒,竟被那狂風拍得蹌踉後退,就連白帝、天吳亦有些東搖西晃,站立不穩。 翻天印嗚嗚激響,飛旋破空。廣成子悶哼一聲,翻了幾個觔斗,飄然落在神印上。眼見是青帝,驚怒之色一閃而過,笑道:「靈感仰,你堂堂一族之帝,竟盜我兄弟肉身,蝸居苟活,羞也不羞?」 眾人這才發覺他細眼長眉,臉容清秀,果然與青帝頗為相似。 靈感仰森然道:「一具臭皮囊,不過是寄體之衣。你既想要,還給你又如何?」 話音未落,一團翠綠色的光球從頭頂泥丸宮急衝而下,在任督二脈間迴旋飛舞,突然破體衝出。「彭」地一聲爆響,身軀竟篷然炸散,血肉橫飛! 群雄哄然大嘩,廣成子更是臉色驟變,又驚又怒。想不到他說做便做,不惜自毀寄身。 那團碧綠光球凌空飛旋,厲聲狂笑道:「寡人欠你的,已經還清,現在該輪到你還寡人了!」 突然衝入地上一具屍體的玄竅中,青光一鼓,那屍身雙眼陡睜,驀地跳了起來,右臂絢光怒爆,宛如極光吞吐,霓虹流轉,閃電似的朝著翻天印底部反撩劈到! 「噹!」 萬千道絢芒如彩菊怒放,廣成子身子劇震,仰頭噴出一道血箭,和那翻天印一齊衝天飛起,呼呼盤旋。 眾人又驚又喜,歡呼如沸,想不到這凶狂無匹的妖人竟連青帝一刀也抵擋不住! 木族群雄激動之下,更忍不住縱聲大叫:「惟我青帝,天下無敵!惟我青帝,天下無敵!」 卻不知廣成子真氣雖然稍遜於靈感仰,但憑借翻天印神力,至少也要激戰到兩千合之後,才可能微呈敗象。 方才目睹青帝悍然震碎紫玄文命之身,驚駭悲怒,一時不慎,更想不到他竟能在剎那之間種神寄體,立即發動進攻,這才被殺了個措手不及。 青帝一擊得手,哪容他有片刻轉圜之機?長嘯不絕,流麗絢光縱橫怒舞,接連不斷地朝他雷霆猛攻。 饒是廣成子真氣雄渾絕頂,倉促下硬接了數十記極光氣刀,亦真氣滯堵,胸膺欲爆。 眼見山頂群雄越聚越多,心生怯意,當下捏訣御石,奮力撞開青帝氣刀,飛旋著朝北側冰川衝去。 姬遠玄喝道:「攔住他!」和應龍、武羅仙子等人縱橫衝掠,氣浪呼嘯,鈞天劍、金光交錯、豹神刺繽紛飛舞,四面八方地撲向廣成子。 翻天印光芒大作,驀地飛旋狂舞,「砰砰」連聲,漫天氣浪狂湧,各神兵彼此交錯亂撞,齊齊朝青帝撞來。靈感仰呼吸一窒,不啻於被幾大高手同時急攻,極光氣刀光焰陡斂,朝外微微一偏。 廣成子趁勢沖天脫逃,哈哈笑道:「送君千里,終有一別,各位還請留步。我去也!」腳下神印怒卷,絢光如爆,霎時間便衝出了數百丈外。 青帝森然怒笑道:「不必客氣,寡人送你歸西!」極光氣刀轟然狂掃,將眾神兵震飛開來,青衣鼓舞,宛如大鳥高飛,獵獵窮追其後。 ※※※ 蚩尤等人正欲追去,忽聽「砰」地一聲爆響,冰洞碎石飛炸,一隻牛尾虎身的火焰巨獸朝前破空飛沖,背上騎著個蒼白清瘦的布衣男子,長髮飄舞,膝下褲管空空蕩蕩,身前赫然橫著那蒼梧木棺。 「李衎在這兒,別讓他跑了!」 眾人嘩然怒吼,齊齊轉身追去。 李衎大笑道:「李某等的是赤松子那小賊,你們來搗什麼亂?」眼白翻動,雙手紫火光錘轟然回掃,衝在最前的幾個火族將士登時連人帶獸撞成肉泥,鮮血飛濺。 那鳳彘去勢極快,霎時間便將太陽烏、碧火麒麟、火鳳凰等神鳥凶獸遠遠地甩在了身後,衝入滔滔雲海。 黃尤大喝衝起,凌空抄步,真氣在八極之間洶洶怒轉,陡然奮起神力,將苗刀飛旋猛擲而出。碧光怒舞,嗚嗚破風,當空頓時擦起一道青紫色的熾烈火光,聲勢狂猛如奔雷。 李衎耳廓微動,紫火光錘雙雙迴旋夾擊,「轟!」氣浪怒爆,雙臂劇震,兩大光錘登時炸散為滾滾光波。右耳一涼,斷髮飛揚,苗刀怒嘯迴旋,如青龍急舞,擦著他右側電飛而過。 只差半寸,便身首異處。 李衎冷汗涔涔,心下大駭,這疤臉小子又是誰?馭使長生刀隨心所欲,真氣之狂猛更已幾臻大神之境!受囚南荒百餘年,只道赤松子、刑天已是年輕一代之翹楚,自己雖斷腿盲目,但憑藉著這些年苦修的神功,亦足可橫行四海,罕有匹敵。 不想脫困短短三月,先逢那五德之身的小子,又遇翻天印白衣人,如今又撞見這桀驁無畏的疤臉少年……始知洞中一日,世上千年,當下的大荒俊傑輩出,早已不同往日了! 一時間驚駭懊沮,那復仇稱霸的雄心不由得餒斂了大半。眼見苗刀激嘯飛舞,重又朝著自己頭顱凌空斫來,不敢有絲毫大意,凝神聚氣,揮舞紫火光錘,奮力將其掃盪開來。但那苗刀氣勢狂猛,雷震萬鈞,只擋了四十餘刀,已是氣血翻湧,雙臂酥麻欲痺。 當是時,前方忽地炸起一陣雷鳴狂笑:「李衎老賊,小侯山下血海深仇,一日不敢忘。今日若不將你寸磔刮骨,老子誓不為人!」 「呼」地一聲刺耳銳響,雲海迸湧,一道清冽白芒迴旋飛出,當空劃過一道亮麗的光弧,在漫天彩霞映照下,彷彿一片淡綠色的薄冰,晶瑩剔透,又如柳葉搖擺,春水流動。 (卷四《天元》完) 《蠻荒記V:九鼎》 第一章 青青子衿 晚霞如火,雪山巍巍。夕陽餘暉照在赤松子的身上,烏衫鼓舞,亂須飛揚,滿臉玩世不恭的微笑,雙目中卻是怒火熊熊。 指尖彈處,那淡綠的光弧如柳葉飛舞,呼呼破風,突然變成一道六尺來長的盈盈彎刀,水光搖曳,氣勢如虹,朝著李衎當頭怒斬而下! 「水玉柳刀!」「赤雨師!」炎帝將士歡呼四起,自鳳尾城一戰後,他們都已將這狂放不羈的大荒浪子視作了自己人,惟有赤霞仙子眉尖微蹙,閃過一絲淒傷苦怒之色。 李衎哈哈大笑道:「小兔崽子,你終於還是來了!」避也不避,騎著那風彘獸急衝而上,蒼梧木棺迴旋怒舞,逕直朝那水玉柳刀撞去。 蚩尤心下一沉,火族群雄的歡騰聲亦陡然變作嘩然驚呼,被這一刀劈中,烈煙石的屍身勢必與木棺同炸為萬千碎片! 只聽赤松子狂笑如雷,光波瀲灩,水玉柳刀突然折轉飛舞,擦著棺沿沖天飛起,劃過一道凌厲如電的弧線,急劈李衎背心。李衎耳廓微動,翻身急旋,抱住木棺又是一記「玉石俱焚」,朝刀光掃去。 刀光繽紛,人影閃動,霎時間兩人已激鬥了數十個回合,赤松子投鼠忌器,無一招相交。反倒是李衎仗著風彘獸的速度,靈巧百變,又以棺槨為武器橫衝直撞,反守為攻,逼得他接連朝後退去。 蚩尤大怒,喝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老賊,你戰也不敢戰,拿棺木當擋箭牌,算什麼英雄好漢?」騎鳥急衝,左掌真氣轟然爆射,宛如萬千春籐凌空飛舞,將蒼梧木棺緊緊纏縛,奮力後奪。 李衎哈哈笑道:「你們以多欺少,又算得什麼英雄好漢?」紫火光錘狂飆怒掃,將其碧氣光帶強行盪開。身子朝後一晃,登時被水玉柳刀氣芒掃中,衣裳「哧」的迸裂,鮮血飛濺。 火族將士怒吼吶喊,沖湧上前,都欲將那棺槨奪回。 赤松子森然道:「喬小子,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全都給我讓開!」雙手分推,氣浪鼓卷,震得數十人踉蹌跌退,厲聲笑道:「李衎老賊,你躲在南荒洞穴之中,作了一百多年的縮頭烏龜,今日又如寄居蟹似的,藏在女人的棺木之後,羞也不羞?」翻身衝下,凌空握住水玉柳刀,再度迎頭怒斬。 被那炙烈氣所拍,風彘獸身上火焰轟然炸湧,李衎呼吸一窒,心下大凜,奮力橫棺掃去,笑道:「小兔崽子,你當日眼睜睜看著家人慘遭屠戮,自己卻藏在沼澤中裝死,羞也不羞……」 話語未落,赤松子縱聲怒嘯,水玉柳刀陡一迴旋,刀面橫拍在棺木上,「彭」的一聲悶響,霞光爆舞,李衎雙臂頓時呼捲起滾滾火焰,胸口如撞,鮮血狂噴,連人帶獸跌飛出十餘丈外,蒼梧木棺亦險些脫手飛出。 眾人齊聲歡呼,叫道:「天外流火!」這一刀化真氣於無形,借木生火,隔物使力,與金族的「裂土星矢」有異曲同工之妙。雖然威力極大,但稍有不慎,便有引火燒身之虞,極之凶險,便連祝融、刑天也不敢輕易使出。 李衎又驚又怒,穩住身形,哈哈笑道:「怎麼,小兔崽子,被我說中痛處,惱羞成怒了麼?你沒膽子救你娘,卻有膽子和親妹子亂倫,嘖嘖,赤飆怒那老賊惡貫滿盈,活該生下你這個孽種!」聽風辨聲,揮舞蒼梧木棺,繼續朝赤松子全力反擊,氣浪怒舞,石炸雪崩,每招每式,全是旨在同歸於盡的亡命打法。 赤松子一擊得手,怒火反似大為消斂,任他如何譏嘲辱罵,只是周旋閃避,冷笑不語,水玉柳刀繞體呼呼飛舞,也不與木棺相交。遠遠望去,狂風鼓卷,雪浪澎湃,兩道人影越轉越急,偶有氣浪沖湧,登時撞得四周堅巖冰石競相飛炸,眾人不敢近身,遙遙觀戰。 落日西沉,絳紫暗紅的晚霞沉甸甸地壓在雪峰上空,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兩人游鬥已近六百合,旋光霓芒反倒越來越威,在暮色中間團團亂舞,眩人眼目,四周的冰峰石柱早已被蕩平,現出一個方圓近百丈的大坑。 聽李衎斷斷續續的狂笑嘲罵,眾人都已漸漸得知來龍去脈。原來當年水火兩族敵對,赤帝飆怒在小侯山下結識水族女子柳水玉,情難自禁,不顧族規,與她生下一子,是為赤松子。李衎聞悉後,密告長老會,並奉大長老之命,悄然趕赴小侯山,將柳水玉舉族殺死滅口,卻偏偏算漏一人,讓年僅五歲的赤松子藏入沼澤,躲過一死。 赤帝聞訊大怒,羅織罪名,將知情的幾位長老盡皆處死,並將李衎刺瞎雙眼,斬斷雙足,囚禁在南荒密獄中,永受生不如死的折磨。 赤松子只道屠族密令出自其父,恨火如焚,矢志報仇,於是便有了之後崑崙爭雨師、火燒帝女桑……種種恩怨情仇。 李衎受囚南荒,無意間被少年刑天撞見,為了劈斷鎖鏈,重得自由,李衎將太古神器倉刑干戚授予刑天,並傳他神功絕學。 但那枷鎖乃赤帝親自煉製的神物,刑天潛修十年,始終未能劈開,後來得知其師乃本族重囚,猶疑再三,終於含淚叩拜,不敢忤逆帝命。誰想過了百年,烈碧光晟為了應對炎帝大軍,竟將此獠放出。 火族群雄對赤飆怒素極愛戴,事過境遷,對赤帝父子的這段孽緣往事也早已看得淡了,當下高舉火把,呼聲如潮,無不在怒斥李衎;其餘四族之中,也有大半在為赤松子吶喊助威。 蚩尤想起當日火桑之中,南陽仙子娓娓而述的情景,更覺悲怒難過,雙拳緊握,青筋暴起,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若不是這廝貪圖大長老之位,從中挑撥作惡,又怎會有後來的人倫慘禍?他被囚白年,不思反省,竟還敢奪八郡主之棺,向赤松子要挾報仇,忒也可惡……」 眼前忽又閃過其時烈煙石被南陽附身後,兩頰暈紅,眼波汪汪地凝視著自己,唇角眉梢儘是綿綿情意……心中登時咯登一響,疼如刀絞,淚水竟險些奪眶湧出,咬牙暗想:「蚩尤啊蚩尤,你欠她如此之多,今日若不能護其棺槨,還有何顏面見南荒百姓?」悲怒沖頂,忍不住昂首狂吼。 吼聲方起,赤松子陡然縱聲長嘯,繞著李衎急速飛轉,兩人聲浪激撞,滾滾如雷,震得眾人呼吸窒堵,難受已極。山壑中轟隆連聲,大片積雪隨之崩裂湧瀉,在夜色中宛如天河倒傾,萬獸狂奔。 李衎雙目俱盲,主要倚仗聽覺辨析對手方位,被那狂嘯聲與四周轟鳴所震,耳廓轉動,腦中嗡嗡迴盪,只覺四面八方全是赤松子,也不知他當從哪面襲來,心下大凜,當下雙膝一夾風彘獸,連人帶獸沖天飛起。 赤松子等的便是此刻,怒嘯聲中,水玉柳刀白芒如電,自下而上反撩斜斬,向風彘獸肚腹猛劈而去;幾在同時,週身光芒爆放,瞬間化作一條巨大赤虯,呼騰捲舞,朝著風彘獸當頭撲掃。 上下夾攻,那怪獸驚嘶飛旋,轉向朝左前方急衝。饒是它速逾閃電,這一停轉,仍不免慢了半拍,登時被水玉柳刀氣芒飛旋掃中,「嗤」地一聲,鮮血激濺,牛尾沖天斷離,風彘獸悲聲狂吼,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蹌踉飛轉,霎時間又被赤松子龍尾迎面拍個正著。 「轟!」獸頭斷裂,血肉橫飛,李衎身子劇晃,驚怒交迸,他雙足已斷,風彘獸既死,勢必再難閃避脫身!喝道:「小兔崽子,這麼想要棺材,爺爺便送了給你!」驀地將棺槨凌空急甩而出;雙臂光芒怒卷,紫火光錘陡然化作巨型火斧,一左一右,縱橫揮掃。 眾人驚呼聲中,赤松子龍身飛舞,將蒼梧木棺緊緊纏住,咆哮著騰身衝起,水玉柳刀光波瀲灩,破風激舞,瞬間旋化出三十餘圈詭異莫測的弧線,「叮叮」連聲,與光斧轟然疊撞,絢光炸舞,宛如萬千流霞,直貫夜空。 眼見八郡主棺槨被赤松子搶回,火族群雄無不大喜,正自歡呼,忽聽赤虯發出一聲痛楚已極的淒厲咆哮,龍身陡一收縮,將那棺槨高高拋起。 蚩尤心下一凜,李衎哈哈狂笑道:「『死者為大』,你棄人棺槨,辱人屍體,她便是化作了厲鬼,又豈能放過你!」話音未落,棺槨轟然炸裂,一大團深碧淺綠的飛蟲「嗡」地沖舞而出,雲煙霧繞似的將赤虯團團罩住。 赤虯盤旋蜷縮,吃痛狂吼,驀地橫甩飛騰,將碧蟲蓬然震碎如齏粉,四周火炬照耀下,遍體鱗甲彤紅,烏血滲出,閃爍著點點幽碧的光芒,瞧來極是詭異。 晏紫蘇失聲道:「九幽冥火蟲!」 群雄大駭,這種毒蠱相傳是南荒冥鬼族用埋於地底百丈處的腐屍圈養而成,一旦破繭而出,立時噴射劇毒無比的幼卵霧液,沾附在人畜的身上,頃刻間便能鑽入血脈、骨髓,將寄體吸食成一具殭屍。 棺內除了蠱蟲,空蕩無物,李衎想必早已算定赤松子會不顧一切地搶奪棺槨,所以設下如此圈套,眼見得手,更不給他片刻喘息之機,狂笑聲中,紫火光斧雷霆電舞,烈焰滾滾,接連不斷地朝他猛攻而去。 蚩尤大怒,喝道:「無恥!」凌空衝起,八極光芒吞吐,真氣春江碧浪似的湧入右手苗刀,陡然噴湧出二十餘丈長的熾烈青光,轟然橫捲,猛撞在李衎那雙光斧上。 「彭」地一聲,紫火光斧應聲變形,李衎身軀劇震,朝後踉蹌飛跌,臉色大變。這一刀氣浪之狂猛,竟更勝先前數倍!不敢有絲毫懈怠,耳廓轉動,雙斧飛舞,奮力抵擋苗刀進攻。 十餘丈外,赤松子飛騰狂吼,瞬間恢復人形,重重跌落在地,時而飛旋翻滾,時而蜷縮一團,身上碧光點點,烏血不斷地從身下滲出。饒是他神功蓋世,被這萬千冥火蟲附體,亦無半點對策。 火族群雄紛紛疾奔而出,方欲相救,當前四人卻慘叫迭聲,接連僕身倒地,劇烈痙攣,頃刻間便僵直浮腫,雙目圓睜,再無半點呼吸。 晏紫蘇喝道:「大家站離三丈之外,萬萬不可靠近。」繞著赤松子飛掠,每隔四尺插下一根北海沉夢香,以三味真火燃著。紫煙裊裊,異香撲鼻。 「咻」地一聲,一隻冥火蟲從赤松子臂上彈射而出,焦縮跳動,既而兩隻、三隻、四隻……成百上千的蠱蟲自他體內拋彈而出,被晏紫蘇火針一一釘穿在地。過不片刻,遍地焦黑蟲屍,螢光閃耀。赤松子雖然仍蜷作一團,簌簌顫抖,痛楚之狀卻已大為減緩。 李衎目不視物,聽見眾人重轉歡呼,隱隱猜著大概,又是驚愕又是憤怒。他受囚百年,備受煎熬,對赤帝父子恨之入骨。今日獨闖天帝山,早已不抱生還之望,只盼能百般折磨赤松子,而後親手斃殺,了此宿怨。想不到最後關頭,竟被這妖女攪得功虧一簣,心中之悲憤自是難以描述。 當下縱聲狂笑,猛的一陣急攻,將蚩尤迫退,翻身飛旋,逕直朝赤松子衝去。雙斧縱橫呼嘯,十餘名火族將士想要回身阻擋,立時被劈得血肉橫飛。剎那間便已殺開血路,衝至晏紫蘇上方。光斧雙雙破風急舞,朝她當頭怒斬而下! ·文)晏紫蘇心頭一寒,忽聽赤松子縱聲大喝:「老賊受死!」奮起餘力,驀地從地上衝彈而起,水玉柳刀光芒爆舞,勢如巨龍破空,狂飆倒捲,「轟!」當空赤光炸舞,那雙紫火光斧如水波劇蕩,李衎「啊」地一聲慘叫,登時如斷線風箏似的飛跌出十餘丈外。鮮血如長虹狂噴,右臂已被齊肩斬斷! ·人)赤松子哈哈大笑道:「娘,娘,孩兒替你報仇啦!」火炬映照下,長髮迎風亂舞,臉上交摻著狂喜、悲傷、仇恨、暴怒……各種神色,扭曲而又猙獰,驀地踏風衝起,雙手緊握水玉柳刀,再度朝著李衎急斬而下。 ·書)當是時,西邊「嗚嗚」破風激響,一個青銅方盾急旋怒舞,不偏不倚地擋在李衎上方,「噹!」鏗然劇震,光芒爆舞,四周冰地炸裂迸飛,赤松子呼吸一窒,強聚的真氣登時渙散,身不由己地朝後跌退數丈。 ·屋)山頂嘩聲四起,一道人影閃電似的衝掠而來,凌空抓住方盾,淡然揖禮道:「赤雨師,他雙目已盲,手足殘斷,早已生不如死,縱有血海深仇,又何必一定要取他性命?」紅衣飄飄,秀色絕倫,赫然正是刑天。 赤松子大怒,笑道:「小子,他殺我娘親,滅我族人,此仇此恨,又豈是雙眼雙足所能抵消!你若想救他,就先自殘手足,再來和我理論……」 話音未落,「吃」地一聲,鮮血飛濺,刑天已將其左手食指齊掌剁下,淡淡道:「他縱然十惡不赦,也是刑某授業之師,恩同再造,只要赤雨師肯留他一命,區區手足,又算得什麼?」 眾人哄然,赤松子亦是一怔,想不到他竟真的甘心捨己以救,心中湧起敬賞之意,驀地收起水玉柳刀,哈哈笑道:「這老賊有你如此忠義的徒弟,算是他的造化好,只要他交出八郡主的屍體,永囚南荒,我就暫且留他一條狗命。」 他被萬千冥火蟲噬咬,經脈、骨骼已受重創,依仗著強烈的仇恨與信念,才得以畢集起強沛真氣,此刻殺氣一消,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頓時坐倒在地。 火族群雄如釋重負,紛紛喝令李衎說出烈煙石下落。 李衎臉如金紙,眼白翻動,喘息著大笑道:「小兔崽子,老子是生是死,豈能由你?你要我生,我偏要死;你要那小丫頭的屍體,我偏叫你永遠也無法找著!」猛地抬起左掌,光焰吞吐,重重地擊在自己天靈蓋上。 「彭」地一聲響,火焰竄舞,李衎七竅流血,臉上兀自凝固著那憤恨怨怒的獰笑,軟綿綿地委頓在地,再也不動彈了。 眾人失聲齊呼,蚩尤又驚又怒,衝掠其側,輸氣運脈,卻已遲了半步。他既已死,自然再也無法知道烈煙石屍身的下落了! 流沙仙子格格笑道:「氣雖斷,魂未消。說還是不說,也未見得由你。」銀光爆閃,子母蜂針暴雨似的貫入李衎頭顱,稍一凝頓,又立時倒射而出,繽紛落入她的掌心。 她揚起那蓬銀針,秋波流轉,笑吟吟地掃望火族群雄:「你們既然這麼想要找著郡主,不知哪位甘作犧牲,作一回這流魄孤魄的寄體呢?」 眾人臉色齊變,這才知道她竟是要以「搜神種魄大法」,將李衎殘留的神識種入活人體內,從而感應其魄,找著八郡主。但此法至為妖邪詭異,稍有不慎,寄體便會被所種魂魄侵據,輕則發狂錯亂,重則神魂盡滅。更何況能否從李衎殘魄中尋得烈煙石消息,尚屬疑問。 還不等烈炎應諾,蚩尤、刑天已踏步上前,齊聲道:「讓我來!」 晏紫蘇花容微變,傳聲嗔道:「呆子!你脊骨內的伏羲牙新封不久,還嫌那些邪魂厲魄不夠多麼?」 蚩尤聽若罔聞,朝著烈炎抱拳朗聲道:「二哥,我這條性命是八郡主所救,當日不能護她周全,已是百死莫贖,愧恨難當。今日若再不能綿盡心力,他日九泉相見,又有何臉顏?」 他聲如洪雷,慷慨沉鬱,聽得眾人心中慼慼,烈炎眼圈微紅,輕輕點了點頭,正欲答應,忽然一個聲音遠遠地叫道:「蚩尤小子,別聽那臭丫頭胡說八道,什麼『搜神種魄大法』,只要你乖乖地把伏羲牙送給我們,別說找回屍體,就算你叫她起死回生,又有何難?」 話音未落,又聽一個聲音道:「此言差矣,伏羲牙原來就是我們的,怎麼叫『送給我們』?應該叫『有借有還,再借不難』!」 前一個聲音怒道:「他奶奶的,那你上個月『借』了我的『仙芝果』,怎地現在還不『還』?」 後一個聲音喊道:「你記性怎地如此不好?五穀輪迴,天道循環,我不是隔日就在你果盆里拉了泡屎了麼?你若嫌不夠,我再額外『送』你一泡便是,不用你『還』了還不成麼?」 群雄哄然,叫道:「靈山十巫!」轉頭望去,更是聳然動容,紛紛失聲道:「斷浪刀!」「龍牙侯!」 但見夜色蒼茫,雪山連綿,一道人影沿著冰嶺爭速掠來,青衣鼓舞,白髮飄飛,右肩上扛著一個水晶棺,赫然正是科汗淮。奔得近了,隱隱可見那水晶棺上坐了五對身長約莫三寸的孿生精靈,其中兩個長得獐頭鼠目的,正搖頭晃腦、口沫橫飛地爭吵不休。 眾人大奇,議論紛紛,不知久未出現大荒的龍牙侯,為何竟會與這十個古靈精怪的巫醫攪在了一起? 西王母呼吸窒堵,身子陡然僵硬,癡癡地凝望著那夢縈魂牽的身影,淚水險些湧上了眼眶。原以為崑崙一別,已成永訣,當此刻,月光照在他的身上,如鍍霜雪,那張清俊落寞的臉顏,恍如隔世,她突然感到一陣難以遏止的喜悅和悲傷,和一種莫可名狀的懊悔與淒惘。 有一剎那,熱血沸湧,多麼想、多麼想甩脫自己,甩脫一切,甩脫這滿山喧沸的人群,朝他飛奔呵! 多麼想緊緊地抱住他,任憑冰雪掩埋了雙腳,任憑淚水沖刷臉頰。 多麼想依偎在他懷裡,聽他吹奏著笛曲,數著飄落的雪花。 多麼想像從前一樣,和他並肩躺在茫茫冰川上,仰望著漫天星辰,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連夢中都是十指緊扣,永不離分…… 但這些念頭只是一閃而過,片刻間,她便已屏除雜念,調整呼吸,容色又恢復了冰雪一般的平靜,瞥見他肩上所扛的水晶棺,心中陡然朝下一沉,忽然明白他為什麼要重返大荒了! 普天之下,除了靈山十巫,又有誰能消解北海冰蛛的劇毒?科汗淮重諾守信,一言九鼎,當日為了保護自己,立誓遠遊東海,再不踏入大荒半步,想不到今日為了解救龍神,竟不惜自食其言!一時間,心疼如絞,酸苦妒怒如狂潮大浪捲席吞溺,指尖竟忍不住又微微顫抖起來。 當是時,科汗淮來勢如飛,業已衝至峰頂。巫姑、巫真叫道:「俊小子,俊小子,你在哪裡?」秋波四掃,沒找著拓拔野,似是大為失望,頓足嬌嗔,連連埋怨巫抵、巫盼胡語成讖,害得她們見不著心上人。 巫謝、巫禮歎道:「噫乎兮!眾目睽睽,光天化日,汝等不知禮儀婦道,豈不讓天下英雄笑話乎?」被巫咸、巫彭瞪眼呵斥,只得搖頭歎息世風日下,痛心疾首。 群雄啞然失笑,蚩尤、六侯爺等人紛紛圍奔上前。科汗淮將水晶棺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雪地上,朝眾人抱拳行禮,淡淡道:「五帝盛會,科某冒昧造訪,望請恕罪。」目光與西王母相遇,陡然一頓,深深地凝視了她片刻,又轉到了丈餘外的纖纖臉上。 纖纖雙頰暈紅泛起,低聲道:「爹!」目光竟似不敢與他交接,神色頗有些古怪。 科汗淮悲喜交加,微微一笑,想要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對著她身邊的姬遠玄揖了一禮,道:「太子黃帝,能否借煉神鼎一用?」 ※※※ 廣成子去勢如電,與青帝一前一後地飛掠了片刻,突然朝西南山壑折轉。 雲霧分合。兩側雪峰高矗,星穹如帶,狂風在峽谷中嗚嗚怒嘯,不斷有雪浪冰石隆隆崩落。前方數百丈外,一道巨大的冰川橫斜而下,被月華所鍍。光芒萬點,宛如銀龍夭矯,鱗甲閃爍。 「沉龍谷!」青帝心中一凜,此處是天帝山至為奇特之地。相傳女媧登天帝之位後,曾於此降伏「破天狂龍」。妖龍受困掙扎,怒吼不絕,雪崩山裂,女媧又以吞納萬物的「饕餮神鼎」封鎮之,沉埋谷底。自此山谷內外如陰陽兩隔,再也聽不見彼此傳來的任何響動。 廣成子將自己引到這裡,不知又有什麼陰謀詭計?他與這廝幾番交手,都中其奸謀陷阱,第一次被他騙至西荒,遭汁光紀等人聯手囚困鬼國;第二次又被他誘到震雷峽,移山填壑,九死一生。眼下情形,心底登時生出警戒之意。 廣成子似是猜出他心中所想,哈哈笑道:「我已在這沉龍谷中伏下十萬神兵,陛下不怕再淪為鬼奴,便隨我來罷!」雙足飛點,霎時間便衝出千丈,直入峽谷。 靈威仰素來桀驁狂妄,無所畏懼,被這廝幾番陷害,更視若生平奇恥大辱,哪能再容他從自己眼皮底下逃脫?即使明知前面是龍潭虎穴,也要昂然一闖!當下全速飛掠,窮追其後,左手碧光爆卷,右手絢芒鼓舞,碧火金光刀、極光氣刀雙雙出鞘,不斷地朝他呼嘯怒斬。 廣成子高沖低伏,迤邐飛掠,翻天印嗚嗚飛旋,霓光四射,將兩大氣刀的巨大衝擊波一一震盪開去,所到之處,絢光氣流如龍捲風似的呼嘯而過,冰川炸裂,雪瀑噴湧,彷彿無數銀龍在他四周咆哮飛騰。 青帝尾追著他越過冰河,朝峽谷深處飛掠。狂風呼嘯,冰石撲面,四周雪峰環立,冰川連綿,千姿百態的冰柱、冰蘑菇、冰鐘乳、冰陡崖……倒掠而過,在朦朧夜色掩映中,彷彿萬千怪獸,觸目驚心。 前方銀光瀲灩,冰湖蕩漾,倒映著一片數十丈高的冰塔林,宛如利劍破空,晶瑩剔透,又似犬牙交錯,迷宮縱橫。 在那參差高矗的冰塔林後,是一片高達兩百餘丈的冰瀑,從摩雲雪峰之間直洩而下,彷彿銀河凝結,氣勢恢弘。 圓月當空,照耀在那密密麻麻、尖利凹凸的冰稜雪晶上,折射出眩目游離的彩光,說不出的雄奇瑰麗。 廣成子白衣鼓舞,翻身在冰塔林上立定,揚眉笑道:「這裡風景絕佳,陛下能葬身於此,與天地同化,幸何如哉!」翻天印呼呼飛旋,在那冰湖上空飛甩出道道絢麗光弧,「轟」的一聲悶響,冰湖大浪紛搖,霓光吞吐,當空光波蕩漾,幻化成一個美貌絕倫的紫衣女子。 靈感仰胸口如被重錘所撞,熱淚倏然湧入眼眶,呼吸窒堵。狂風獵獵,衣帶飄飛,她溫柔地凝視著他,嫣然而笑。蝴蝶紛至,花香襲人,午後的陽光從碧翠的竹林間篩漏而下,鍍在她的身上,金光閃耀。 他的視線瞬間模糊了,悲喜填膺,怔怔地凝立當空,突然忘卻了週遭一切,彷彿又回到了那年春天,玉屏山頂,彷彿又聽見她山泉般清甜悅耳的笑聲…… 當是時,頭頂忽地一沉,萬鈞巨力呼嘯著猛撞而下!青帝陡然大凜,突然從幻夢中驚醒,她死了!她已經死在了這惡賊手中!一念及此,心中劇痛如絞,怒不可抑,驀地昂首狂嘯,週身碧光蓬然怒舞,右臂氣刀霎時間如青霓破空,環環激生出絢麗萬端的極光氣芒。 「轟!」只聽一聲巨響,天搖地動,萬千道幻麗彩光破空沖湧,積雪、石崖、冰塔……應聲滾滾飛炸。 巨大的轟鳴聲彷彿萬千雷霆同時回震,饒是廣成子神功蓋世,亦被震得氣血翻騰,呼吸窒堵,朝後踉蹌飛退。 靈感仰長嘯不絕,極光氣刀縱橫怒斬,與翻天印接連激撞,轟雷劇震,七彩光波如雲霞噴湧,層層激盪,照得峽谷冰壁幻光流離。但那絢光流霞一旦衝過峽谷峰頂,立時如水波晃蕩,消逝不見,彷彿有一個巨大的無形光罩籠在「沉龍谷」上方,將所有的光芒、震響……盡皆封鎮其中。 廣成子沖天飛起,哈哈長笑道:「當日震雷峽中,陛下藉著拓拔小子之助,僥倖逃出生天;今日你孤家寡人,想要活命可就沒這般容易了!」 突然抓起兩團黑黝黝的布棉塞住雙耳,十指翻舞。翻天印彩光離心甩舞,越轉越快,霎時間便爆漲了數十倍,氣光層層翻騰,彷彿遮天雲霞,沉甸甸地壓在峽谷上方。 遙遙望去,極光氣刀如閃電怒舞,雷鳴滾滾。兩人一上一下,相隔百丈,中間橫亙著團團噴炸翻湧的眩光霓浪,一圈一圈地朝四周呼嘯蕩漾,摧枯拉朽。參差高矗的冰塔林不斷震炸飛射,雪浪濛濛。就連遠處那巨大的冰瀑也隆隆劇震,眼看著即將冰崩。 冰湖大浪滔天,道道水柱螺旋飛舞,在絢光照耀下,聚散離合,幻成一幕幕極之逼真的景象,在青帝四周穿梭飛轉。 時而陽光燦爛,空桑仙子顧盼嫣然;時而月色如煙,伊人在水一方……那玉屏山頂的初逢,劍湖春雨的邂逅,十里夏荷的月色,秋日午後的山頭……每一次令他屏息迷醉的相遇,每一次和她咫尺相對的笑語,都如狂潮怒湧,呼嘯卷溺。 幾在同時,忽聽「嗚嗚」激響,巴烏驟起,周圍鼓樂大作,夾雜著骨簫、象牙塤、冰鐵編鐘,兕角……種種器樂之聲,排山倒海,恢弘並奏。宛如竹林松濤,月荷搖浪,又似春雨瀝瀝,秋風蕭蕭…… 靈感仰置身其間,目眩神迷,雖明知這一切不過是攝心分神的幻景妖術,但奈何往事幕幕,歷歷眼前,就如這水簾、大浪一般,揮之不去,劈之不散。百感交疊,胸膺郁堵,意念難免稍稍紛亂。 「彭彭!」方一分神,翻天印怒旋連撞,登時將極光氣刀打得絢光亂舞,靈感仰喉中一甜,險些噴出血來,強聚意念,嘯聲激越,左手碧火金光刀光焰暴吐,兩大氣兵縱橫開合,硬生生將廣成子重新迫退。 凝神四掃,心中大凜,但見冰湖上波濤洶湧,徐徐浮起數以萬計蒼白浮腫的僵鬼,個個木無表情,眼光呆滯,或吹簫,或奏鼓,或吹號,動作雖然僵硬怪異,但吹奏曲樂卻極絲絲入扣,渾然合一。 「天魔仙音陣!」這種陣法相傳由水族玄耀軫所創,最初用於兩軍對壘,惑人心智。 戰歷212年,玄耀軫率領水族五萬精騎,與土、木十八萬聯軍會戰蘇門山下。水族大軍布此樂陣,鼓號齊鳴,絲竹並奏,加上眾巫祝的法術相輔,聲威驚天徹地。土、木聯軍除了少數意氣雙修的高手,其餘將士無不神搖意動,幻象聯翩。被埋伏兩側、塞住雙耳的水族精銳趁勢衝殺,登時大潰敗逃,死傷遍野。玄耀軫挾勝追擊,所向披靡,連奪十二城,自此奠定水族霸業。 此後兩年,玄耀軫又連續以此樂陣蠱惑木族大軍,接連取得大捷。直到戰歷215年,木神以「沉香葉」等百種奇草塞住將士雙耳,又以三千張雷龍獸皮製成天雷鼓,方才克制此陣,挽回頹勢。 想不到這些妖魔竟會在此時此地,用這種妖陣來算計自己!「沉龍谷」乃大荒至奇之地,雪峰環繞,聲音迴盪不出,妖樂之威力自然遠非別處可比。但最為可恨的,是布此樂陣的並非尋常樂師,而是數萬僵鬼。否則他只需以嘯吼震其肝膽,亂其節奏,便自可驅散所有的蜃景幻聽。 然而這些僵鬼混噩無覺,即便天崩地裂,也絕不會有半點動搖,要想破此樂陣,談何容易! 眼下唯一能克制此陣的方法,就是閉目塞聽,摒絕幻象。但若真如此,不啻於自盲雙眼、自聾其耳,又焉能擋得住廣成子狂風暴雨般的偷襲?思緒飛轉,一時竟無半點應對之策,惟有凝神聚念,意守丹田,一邊將空桑仙子的音容笑貌竭力從腦海中驅散而出,一邊揮舞氣刀,與廣成子周旋激戰。 第二章 鏡花水月 轟鳴連奏,光焰沖天,被二人氣浪所震,四周的狂濤駭浪越發洶湧,那些幻象、妖樂聲勢更甚,靈感仰念力雖冠絕天下,亦倍受其擾,心猿意馬,漸漸被翻天印壓制下風。 又聽一個溫柔親切的聲音遠遠地笑道:「黃河九曲,終不免東流入海,青帝陛下為何如此執迷不悟?只要陛下授以『種神大法』,追隨主公左右,他日所治之疆,又何止區區木族?」 循聲望去,冰瀑頂顛不知何時立了一個身著黑紫絲袍的絕色女子,赤足如雪,長帶飄飄,雙手虛空合抱,一面晶瑩碧綠的半月形石鏡隨其柔荑搖動而悠悠旋轉,絢光四射,赫然正是消匿已久的水聖女烏絲蘭瑪。 「月母神鏡!」青帝心中一震,陡然明白這萬千幻象從何而來了! 月母神鏡與流霞鏡並稱「女帝雙絕」。 相傳伏羲化羽之後,女媧思念不已,將遺存其神識的月隕石煉製成此鏡,又將二人精元化入石鏡的兩條人頭蛇中。兩儀相生,自成栩栩如生的陰陽幻境,女帝睹此神鏡,追想昔日時光,而後世照此神鏡之人,也往往陷入往日情思而不能自已,故而此鏡又有別號曰「情鏡」。 今夜明月正圓,恰是「情鏡」威力最大之時。加之沉龍谷形如密封之鼎,冰湖浩淼,上下輝映,翻天印與極光氣刀的激撞氣浪又使得光波蕩漾更劇……這一切無不倍增其效。廣成子與水聖女將自己誘至此地,必是苦心積慮,籌謀已久。所幸當日熊山地底,他奮起神威,早已將月母神鏡劈裂兩半,否則此刻遭逢,後果更加不堪設想。 想明此節,靈感仰心中驚怒反倒蕩然全消,昂頭狂笑道:「落花逐流水,腐草生綠螢。寡人即便是孤魂野鬼,也自當笑傲三界,豈能和你等魑魅魍魎為伍!」 驀地拔地衝起,喝道:「這石鏡既已被我劈裂,還留著作甚!」 碧火金光刀如春水狂捲,轟然將翻天印朝上撞飛。身如疾箭,和極光氣刀連為一體,朝冰瀑電射而去。 只要將情鏡擊碎,萬象盡滅,縱有天魔仙音陣、十萬鬼兵、翻天印……亦不足為懼! 絢光遙指處,冰塔四炸,驚濤狂湧,烏絲蘭瑪黑袍鼓舞,翩然而立,臉上笑吟吟的卻無半點畏懼之意,素手如蘭怒放,月母神鏡光芒爆射。霎時間鼓號驟響,樂聲大作,迴盪在山谷之內。如轟雷滾滾,又似笑聲不絕。 靈感仰縱聲長嘯,念力如織,眼前繽紛幻象盡皆如水波碎蕩,「轟!」極光氣刀陡然衝出數十丈遠,絢光滾滾,如霓龍翻騰,冰瀑登時應聲崩炸。沖天噴湧七百丈餘高的冰石巨浪,勢如雪獅咆哮,龍蛇奔走。 烏絲蘭瑪嫣然笑道:「多謝陛下助我一臂之力!」高高旋身衝起,櫻唇翕動,月母神鏡驀然翻轉,朝下方照去。 幾在同時,翻天印如彗星怒舞,斜地裡猛撞在冰瀑上方,轟隆狂震,霞光層染,隱隱可見那崩洩不止的冰瀑中亮起兩道刺目光芒,宛如巨蛇鱗甲,蜿蜒相纏。 青帝心下一沉,頓覺不妙,只聽一聲狂雷也似的怒吼,山搖地動,震耳欲聾,那層疊噴湧的冰濤雪浪之中,突然衝起兩道羊角颶風,掀捲著四周的飛石碎冰,扶搖直上,遙遙望去,彷彿蟠龍巨柱,參天摩雲。 「唔——嗷!」那兩道龍角風發出淒厲凶暴的狂吼,彭彭連聲,環繞飛旋的萬千冰石陡然炸射四沖,絢光波蕩,漸漸現出原形。竟是兩條見所未見的巨蟒,一黑一白,合圍數十丈,兩兩交纏,赤紅的眼珠如烈火噴薄,立身昂首,絲絲吐信,涎水如暴雨滴落,說不出的猙獰可怖。 「陰陽雙蛇!」饒是靈感仰狂妄無畏,背上亦不禁升起一絲涼意。這兩條黑白巨蟒赫然竟是蛇族太古三大神獸之二,被蛇族視作伏羲、女媧神靈所附的雌雄神蛇! 蛇歷1772年,土、火兩族盟軍大破十八萬蛇軍,攻陷蛇都,將數千名蛇族貴胄斬殺殆盡,陰陽雙蛇亦被五族帝神高手合力封印,綿延了近兩千年的蛇族王朝至此轟然坍塌。 殘餘的蛇族八部流落各地,被五族追殺,幾已死絕,剩下的不是躲藏到窮山惡水之地,便是被人族同化,繁衍分支,成了五族蠻邦。數千年來,支撐著他們生存下來的信念,便是蛇族巫祝用鮮血寫就的讖語:只要陰陽雙蛇、玄天神蟒一齊出現,便是伏羲、女媧轉世重生、蛇族復興之時。蓋因此故,當年無啟蛇姥重建蛇國之時,便以玄天神蟒為旗,引得四海蛇裔紛紛響應。 想不到當年五族帝神封印陰陽雙蛇的所在,便是這天地山沉龍谷!太極260年,女媧將反抗蛇族之治的「破天狂龍」封鎮於此,一千七百多年後,代表蛇族之治的太極雙蟒卻又被五族同封此處,運道循環,天意冥冥,豈不讓人感歎。 廣成子仰頭凝望著那翻轉咆哮的雙蛇,神色古怪,似悲似喜,徐徐凌空伏倒,朝它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一字字道:「爹,娘,孩兒不孝,直到今天,才得以了卻你們夙願,與神蛇同化。這老賊害得你們生離死別,如今又奪占文弟肉身,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青帝恍然醒悟,怒氣更增,嘿然道:「原來寧瘋子和那妖女的元神就在這翻天印內!你煞費苦心,誘我到此,便是想合彼此之力,解開雙蛇封印,將你父母元神融入雙蛇之體了?」 廣成子驀地轉過頭來,雙眸中閃過凶厲恨怒之色,森然微笑道:「不錯!拜你所賜,娘親當日幾乎魄散魂飛,我爹傾盡全力也救之不得,只好以『凍土埋種大法』,將他們的魂魄一齊封凝在『五色陶』中。這一百多年來,我們兄弟二人苦修磨練,四處尋找『雙蛇封印』之所在,為的便是今日。我將爹娘魂魄寄封在翻天印內,為的便是讓他們親自將你軋成肉泥,以消心頭之恨!」 說到最後一句時,上方那陰陽雙蛇驀地弓身低頭,張口狂吼,獠牙森森,怒目灼灼,彷彿在縱聲附和一般。【TXT小說下載:www.wrshu.com】 烏絲蘭瑪柔聲道:「廣成真人乃至孝之子,最大心願不過是想讓雙親元神移種,再世重生。解鈴還需繫鈴人,陛下若肯成人之美,授以『種神大法』,所有恩怨情仇自當一笑而泯……」 靈感仰哈哈狂笑道:「一笑而泯?那麼空桑仙子的性命又由誰來相抵?她既已死,就算天下蒼生化為炭穈,又干寡人鳥事!」紅衣鼓舞,兩大氣刀轟然怒掃,朝著廣成子凌空疾斬。 「匡啷!」翻天印嗡嗡狂震,掀起數十丈高,氣浪迭暴,彩暈激盪,廣成子翻身飛沖,四周雪崩滾滾,冰瀑噴湧。 陰陽雙蛇大怒,驀地逆旋分離,一左一右,咆哮著急撲而下,周圍迅即捲起兩道羊角颶風,和那嗚嗚激旋的翻天印交相掃撞,蕩漾開無數璀璨霓艷的光浪,雪沫紛揚,壯麗而又奇詭。 腥風猛烈,獵獵撲面,三大氣浪如天河倒傾,山嶽壓頂,青帝眼前一黑,腥甜狂湧,竟被硬生生地朝湖底推去,耳畔轟雷狂暴,冰瀑、冰山、冰蘑菇、冰塔林……競相坍塌,晶稜四炸,整個沉龍谷竟似被瞬間碾碎! ※※※ 姬遠玄忙向科汗淮回了一禮,從懷中取出一個青銅小鼎,必恭必敬地遞上前去。 眾人正猜想科汗淮要此鼎何為,巫咸、巫彭大喇喇地躍上鼎沿,腆著肚子,齊聲道:「蚩尤小子,有了這煉神鼎,再加上伏羲牙和夢魂草,不消片刻,老子便能讓李衍遊魂說出烈丫頭的下落。你快快獻上伏羲牙,磕頭求我!」 另外八巫七嘴八舌,轉而大聲附和,都在自吹自擂醫術天下第一,無人能及,又說流沙仙子醫術差勁,心腸歹毒,他若是聽信這妖女胡言,那就嗚呼哀哉,噫乎兮不亦痛矣。聽得蚩尤啼笑皆非。 晏紫蘇知道這些精靈自負虛榮,最受不得激,當日崑崙山上,便是以激將法誘使十巫死乞白咧地奉上伏羲牙,治癒蚩尤,眼下見他們自告奮勇送上門來,心中大喜,臉上卻極是不屑,「呸」了一聲,笑道:「胡說八道!洛仙子是神帝門生,醫蠱之術冠絕天下,小小一個『搜魂種魄法』還使不來麼?依我看,你們只是想騙奪伏羲牙,才故意這般威逼恫嚇。」 流沙仙子笑吟吟地道:「晏國主果然是蘭心慧質,電眼如炬,這十個老妖精吹牛、耍賴的本事無人能及,但醫術嘛,倒著數或許天下第一。」 二女一唱一和,故伎重施,果然又激得十巫哇哇大叫。火族群雄暗覺好笑,知道他們脾性,當下添柴加火,上前圍住洛姬雅,或歌功頌德,讚她醫術無雙,或苦苦哀求,請她施以妙手,查出烈煙石下落。 巫咸、巫彭氣得吹鬍子瞪眼,暴跳如雷,也不再要求蚩尤送還伏羲牙,趁流沙仙子不備,逕直從她手中奪過子母蜂針,插入煉神鼎中,又點燃夢魂草,四掌抵住鼎沿,合力念訣施法。 「哧哧」激響,子母蜂針急速震動,絢光閃耀。周圍登時安靜下來,萬千目光齊齊聚集在青銅鼎上,一睹究竟。 六侯爺、班照等人無暇顧他,扶棺而望,見龍神臉頰暈紅,眼睫長閉,猶自沉睡不醒,心中忐忑難過,紛紛向科汗淮低聲詢問究底。 科汗淮搖了搖頭,取出一塊黑木令牌,轉身朝水龍琳行禮道:「陛下,當年科某降伏北海妖獸、退卻強敵,蒙黑帝厚愛,賞此『玄神令』,未曾有所求。今日特懇請陛下,賜我本真丹一枚,以救龍神……」 水族群雄轟然大嘩,玄神令乃黑帝所賜的至高權物,持此令者,可以要求族規所限內的任何賞賜,換了別人,早就索要榮華富貴、封官進爵,科汗淮數十年來寵辱不驚,淡泊名利,直到此時才以神令換取一顆本真丹。 水龍琳瞟了天吳一眼,默然不語。 天吳哈哈大笑道:「龍牙侯至情至性,好生讓人敬佩。可惜『玄神令』乃我水族聖物,閣下既已叛離本族,非我族人,又焉能再以此令索要賞賜?」 頓了頓,面具後面精光閃爍,撇向水晶棺,嘿然道:「龍族乃我死敵夙仇,龍牙侯若能迷途知返,親手將這敖妖女挫骨揚灰,莫說區區一枚本真丹,就算將我水神之位讓與閣下,又有何妨?」 龍族群雄大怒,紛紛破口大罵。 巫姑、巫真「呸」、「呸」連聲,叉腰道:「八頭怪物,敢對我婆婆大人不敬,簡直是不想活啦!」「哼,等我夫君回來,瞧他怎麼收拾你!」 靈山十巫狂妄貪吝,每救人一命,定要索取奇珍重酬,唯獨對拓拔野極有好感,巫姑、巫真更是被他迷得神魂顛倒,是以當科汗淮背負龍神上山求醫,十巫二話不說,便施展全部神通,竭力救治。 但那北海冰蛛是天下至毒之物,尋常人沾著一點毒液,立時殞命。龍神自與那燭龍激戰東海,重傷一直未能徹底痊癒,身上又無龍珠庇護,被冰蛛劇毒噴入雙目,昏迷不醒,危在旦夕。 龍族、湯谷巫醫束手無策,科汗淮無奈之下,不顧所立誓約,親自背負龍神趕赴靈山。但此時已經過了五日,毒入心骨,饒是十巫妙手神通,也無力回春。巫咸、巫彭冥思苦想,終於采百草而成奇藥,然而必須先以本真丹固其魂魄,再以煉神鼎煉其神識,才能發揮藥效,徹底消除體內的蛛毒。 科汗淮雖然早料到天吳必會拒絕,聽聞此言,仍不免有些失望,收起玄神令,淡淡道:「榮華富貴,不過過眼雲煙。科某一介布衣,無慾無求,但望泛舟東海,聊寄餘生,水伯何必如此苦苦相逼?天帝會盟,其旨原本便是『五族同源,四海一家』,若能以一枚本真丹化解兩族宿願,何樂而不為?」 天吳昂首大笑道:「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想不到堂堂龍牙候,風流絕代,曾被譽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者,如今竟也被妖女蠱惑,英雄氣短,以至於此!可悲可笑,可惜可歎!」 西王母臉上陡然一陣燒燙,雖知他說的是龍神,卻仍覺得說不出的刺耳,彷彿在挖苦自己一般,又羞又怒。與科汗淮相識二十年,素知他溫雅淡泊,鐵骨錚錚,當年獨闖南荒,險死還生也罷;被逐水族,淪落天涯也罷,都未曾有片刻猶疑,更不曾低頭求人,如今為了救這龍族妖女,竟忍得委曲求全,飽受嘲辱!想到這些,心中更是劇痛如割,淚水險些湧上眼眶。 巫謝、巫禮搖頭齊聲道:「奇哉怪也,科兄自喜妖女,你情我願,干汝屁事乎?閣下又悲又喜,又哭又笑,何哉?」兩人說話向來咬文嚼字,拘泥禮節,此次忍不住說出個「屁」字,可見對天吳已是義憤填膺。 巫盼、巫抵抑揚頓挫地道:「這就叫做五行錯亂,陰陽失調,一干屁事,屎尿齊流。」 眾人正喝罵聲討,聞言無不哄然大笑。水族群雄大怒,紛紛反唇相譏,被他們這般一攪和,山頂喧沸嘈雜,吵做一團,殊無半點五帝會盟莊嚴肅穆之氛。 天吳聽若罔聞,雙目灼灼地斜睨著科汗淮,微笑道:「龍牙候不願歸返本族,要想取得本真丹,就只剩下一個法子了。當日蜃樓城中,你我未分勝負,深以為恨。今日你若能勝得了我,勝得了天下英雄,登臨神帝之位,本真丹自當雙手奉上……」 蚩尤怒火如焚,驀地一掌重擊在石上,喝道:「天吳老賊,你我生死之約未踐,項上人頭記取,又憑什麼向科大俠邀戰?想要送死,我來便是!」苗刀青芒爆吐,大步向前,便欲和他一決死戰。 科汗淮伸臂將它攔住,傳音道:「喬賢侄,天吳練得八極之身,可以強吞別人真氣,修為深不可測,當今之世,能克制他的唯有『三天子心法』。眼下深淺未知,與其貿然出戰,倒不如讓我先探其虛實。」 不等蚩尤答應,轉身淡淡道:「科某何德何能,敢與天下英雄爭鋒?但既然水伯有邀,那便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又朝眾人拱手道:「科汗淮身寄東海,蒙龍族父老厚愛,待如親朋,感銘於心,眼下龍神重傷,太子杳無音信,如若龍族不棄,願為代表,與各族朋友切磋一二。」 眾人嘩然,六侯爺等人大喜,紛紛歡呼吶喊,士氣大振。 這兩年中,科汗淮與龍族將士出生入死,並肩血戰,又數次冒死相救龍神,早已被他們視若領袖,眼下龍神生死難料,拓拔野行蹤成謎,斷浪刀既肯出頭,即便此番會盟奪不得神帝之位,至少也不墮了顏面。 西王母心中陡然一沉。當年崑崙山上,科汗淮為摘取風嘯石,曾與石夷激戰千餘合,為其所敗,險死還生。二十年來,金神浸淫武學,突飛猛進,幾近太神,尚且不是天吳八極之身的對手,他挺身應戰,又能有幾成勝算? 狂風鼓舞,火光搖曳,科汗淮徐徐走出,青衣獵獵,斜舉右臂,碧光迴旋吞吐,四周喧沸的人群登時安靜下來。 她瞬也不瞬地凝視這清俊落寞的臉容,心中彭彭狂跳,呼吸不得,竟像是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崑崙山頂,緊張、恐懼之中,又隱隱夾雜著一絲說不出的歡悅。 星移斗轉,滄海桑田,一切彷彿全都變了,卻又為什麼彷彿一如從前? ※※※ 「嘩!」驚濤四湧,冰涼徹骨,週遭波浪急速飛轉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翻天印當空寸寸壓下,雙蛇咆哮飛繞。鼓樂喧闐,青帝週身肌膚亦如波濤似的急劇起伏,憋悶欲爆,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了。 這黑白雙蟒乃上古至為暴戾之神獸,被五族帝神封鎮數千年,又融合了女和氏、寧封子的魂識,旨在復仇,凶狂難當,再加上翻天印、月母鏡、天魔仙音陣……其威力之強猛,可謂當時無匹,靈感仰縱然天下無敵,要想以一己之力與其抗衡,亦不免力不從心。 當下一不做二不休,奮起神力,縱聲長嘯,玄竅內碧光怒爆,閃電似的破體而出,朝冰湖邊緣那跌宕浮沉的萬千僵鬼衝去。元神方甫離體,壓力失衡,肉身登時迸裂飛炸,翻天印與雙蛇收勢不住,呼嘯著次第撞入冰湖,衝起萬丈絢光、滔天狂浪。 青帝元神如碧霞繚繞,有驚無險地擦著氣浪、驚濤穿插而過,閃電似地沒入一個僵鬼丹田。那僵鬼陡然一震,驀地睜開雙目,精芒四射,踏浪沖天躍起,喝道:「寡人在此!狗賊,納命來!」極光氣刀破臂怒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廣成子連環急斬。 「噹!噹!當!」廣成子下意識地翻身飛轉,挾卷神印奮力抵擋,卻仍被其凌厲刀浪撞得踉蹌飛跌,驚出一身冷汗。 陰陽雙蛇夭矯飛騰,破浪沖出,雙雙怒吼著交剪撲至。極光氣刀與蛇尾轟然相撞,鱗甲飛揚,氣浪爆湧,青帝長嘯聲中,元神又脫體衝出,迤邐飛舞,沒入碧浪之中。 還不等廣成子等人回過神來,冰湖南畔的一個僵鬼突然破空飛騰,氣刀爆舞,從後方驟然發動雷霆猛攻。待到陰陽雙蛇與烏絲蘭瑪轉向交攻時,青帝元神又從其玄竅沖脫而出,神不知鬼不覺地附入下一個僵鬼體內。 如此循環反覆,神出鬼沒,反倒殺得廣成子狼狽萬狀,驚怒無計。那陰陽雙蛇咆哮飛轉,空有劈天裂地之力,卻無從使出。 烏絲蘭瑪手持石鏡,凌空而立,光芒縱橫四射,也不及照出靈感仰元神蹤影,心下駭然,始知千算萬算,仍小覷了青帝修為。神農既死,當今天下,只怕當真再無人是這老匹夫的對手了!今日佔盡上風,若再不能將其剪除,帝鴻大業,終不免鏡花水月。 想到神農,心中一動,高聲笑道:「想不到堂堂青帝號稱宇內無敵,竟也這等膽小狡賴。若換了是神帝,又何需如此鬼鬼祟祟、躲躲藏藏?只消三合五招,便讓我們俯首稱臣啦。難怪陛下與神帝爭鋒數百年,總是鎩羽而歸;也難怪空桑仙子對神帝青睞有加,卻對陛下苦情無動於衷……」 話音未落,冰湖果然驚濤噴薄,一道人影沖天而起,厲聲喝道:「妖魔鼠輩,也敢蜚短流長!寡人就算不及神農‥wen ren shū wū‥,誅殺你們卻也是綽綽有餘!」 極光刀芒轟然破舞,絢麗逼目,烏絲蘭瑪遍體寒毛乍起,雙手劇震,月母神鏡幾欲脫手飛出,心下大駭,急忙翩然後飛,冰蠶耀光綾如烏雲流舞,全力卷擋,高聲叫道:「天羅地網!」 巴烏聲起,鼓樂大作,眾屍兵低吼,「嗤嗤」連聲,萬千道銀絲白芒從他們口中噴吐而出。凌空縱橫,穿梭交錯,霎時間便將青帝重重纏縛其中,霞光陡斂,遙遙望去,彷彿一個徑長六丈的巨大蠶繭,當空飛旋。偶有極光吞吐閃耀,蛛絲迸炸飛揚,但旋即織補如初。 原來這些僵鬼舌下各藏了數只「西海屍蛛」,所吐毒絲遇到冰冷水浪,迅疾凝結,形成強韌無比的密網。對於靈感仰這等太神級的高手,小小屍蛛自然無甚威脅,但二十餘萬隻屍蛛一齊發力,所佈之天羅地網卻也威力驚人,即便他元神脫體,亦無法即刻破網沖離。 烏絲蘭瑪大喜,叫道:「沉網入湖!」巴烏聲淒厲高越,萬千僵鬼嗚鳴怪吼,咬住蛛絲,齊齊往湖底一點一點地沉去。陰陽雙蛇上下盤旋翻飛,氣浪滾滾,將絲繭緊緊絞住,似是防止青帝破繭而出。 廣成子大笑道:「靈老賊,我道你還有什麼伎倆。原來也不過如此!」急念法訣,手掌一翻,叱道:「移山填壑!」四周轟然震響,雪崩連連。幾座冰峰斷裂搖動,徐徐騰空而起,朝翻天印飛來。 忽聽「彭」地一聲巨響,那巨繭絢光鼓舞,陡然朝外漲大了數倍,陰陽雙蛇龐軀劇震,咆哮連連,待要合力纏緊,巨繭突然又朝裡一收,「啪啪」連聲,萬千僵鬼口中那繃得筆直的蛛絲爭相斷裂飛揚,屍兵紛紛踉蹌後跌。 雙蟒怒吼交纏,奮力絞緊,「吃!」破風銳響,絢光怒舞,巨繭上方突然炸裂開來,火焰熊熊,只聽一陣冷笑如春雷迴盪,青帝狂飆似地沖天飛起,氣刀轟然怒掃,將迎頭衝來的冰峰劈得炸裂兩半。 眾人大駭,且不說這屍蛛繭網強韌逾鋼,也不說那被劈裂的冰峰高達百丈,單憑他這一記「花開花謝」便能將數萬僵鬼齊齊震開,其真氣之強猛,只能以匪夷所思來形容了!再不敢有半點托大之意。 巴烏笛聲陡轉高厲,鐘鼓齊鳴,天魔仙音又洶洶響徹起來,和那情鏡絢光交相作用,交織成憧憧幻景。 青帝縱聲怒嘯,屏除雜念,兩大氣刀大開大合,像極光,像雷霆,將飛來冰峰盡皆劈裂震飛,閃電似地朝烏絲蘭瑪衝去。 陰陽雙蛇巨身飛舞,穿梭交纏,不斷地咆哮猛攻,將他阻擋在外;加之廣成子的翻天印如影隨形,呼嘯怒旋,很快又將他困在當空,殺得團團亂舞,難解難分。但畢竟寡眾懸殊,靈感仰受水聖女所激,又不願再元神脫體,攻其不備,時間一長,不免又漸漸被壓制下風,險像環生。 烏絲蘭瑪歎道:「陛下何以如此固執?我們苦心孤詣,不過是想修得『種神大法』,和陛下聯手,稱霸九州。既是如此,休怪我不念舊情啦。」手掌在石鏡上輕輕一拍,六名屍兵抓著一個白衣女子從冰湖中濕淋淋地衝了出來。 「陛下,救我!」那白衣女子失聲大叫,花容慘白,身上不斷有鮮血洇出,赫然正是姑射仙子! 青帝大怒,喝道:「放開她!」雙手合握,極光氣刀陡然暴增數倍,狂飆席捲,轟然猛劈在翻天印上,廣成子身形一晃,「哇」地噴出一口鮮血,翻身急退。陰陽雙蛇被其刀芒掃中,氣浪連震,霓光四放,怪吼著分捲飛揚。 靈感仰喉中亦是一陣腥甜,強咽鮮血,又是接連七刀,將雙蛇強行迫退,乘隙急衝而出,朝姑射仙子踏風電掠,刀芒如霓虹破舞。 這幾下一氣呵成,快逾閃電,那六名僵鬼還不及反應,「砰砰」連聲,已被極光氣刀震炸如齏粉。青帝一把抓住姑射仙子手腕,頓也不頓,立時沖天飛起,氣刀反旋怒舞,將呼嘯撞來的翻天印擊盪開來。 念力掃探,見姑射仙子並無重傷,方自鬆了口氣,握著她皓腕的五指突然一嘛,像被萬千蟲蟻齊齊咬噬,疼得鑽心徹骨,霎時間竟連半點真氣也使不出來! 當是時,霓光亂舞,翻天印再度怒旋衝到,「小心!」他下意識地拖過姑射仙子,翻身擋在她身前,「轟!」眼前昏黑,背心如裂,元神險些被打得離竅飛散。 忽聽「姑射仙子」格格笑道:「多謝陛下救命之恩!吃一塹,長一智,陛下的記心可實在不怎麼好。」絢光晃動,她手中突然多了一個葫蘆形狀的玉石圓壺,晶瑩透徹,倒懸急轉。 青帝呼吸一窒,發須倒舞,只覺得一股強大得難以想像的氣旋滾滾飛轉,陡然將他拔地抽起,朝壺中猛吸而去。他心中陡然大凜,這情景和從前何等相似!是了,煉妖壺!汁光紀的煉妖壺! 心中又是一沉,知道又中了這些妖魔奸計。悲憤狂怒,縱聲大吼,奮起神力,一掌朝那「姑射仙子」猛拍而去。此刻週身酥痺,元神又被「煉妖壺」吸住,這一掌之力,竟連平時的一成也難及。 饒是如此,真氣依舊驚人強沛,「姑射仙子」猝不及防,肩頭登時被拍個正著,悶哼一聲,鮮血狂噴,斷線風箏似的破空飛出。週身光波蕩漾,現出真容,細辨飛揚,霞帶飄飛,赫然竟是南蠻妖女淳於昱。 煉妖壺當空疾轉,激撞起一圈圈絢麗無匹的七彩光環,青帝半身已在壺內,耳畔只聽妖靈狂笑怒吼,如怒潮海浪團團卷溺,發狂地咬噬吞捲著他的魂魄,劇痛狂亂,待要奮力掙脫,背後氣浪如狂飆,「轟」地一聲劇震,又被翻天印當心撞中,百骸碎斷,神識如散,疼得幾欲昏厥。 廣成子目光灼灼,縱聲狂笑道:「靈老賊,多謝你將文弟肉身震碎,否則現在我還未必下得了手呢!你那種神大法,到了這煉妖壺中,不知道還派不派得上用場?」五指一張,翻天印呼呼怒轉,再度朝他後背猛撞而去。 「嘩!」大浪滔天,冰湖中又突然衝起一道人影,哈哈笑道:「殺雞焉用牛刀?對付你這樣的妖魔小鬼,又何需要青帝陛下的種神大法?」當空亮起一道炫目無比的弧形電光,斜地裡猛劈在翻天印的下沿,光浪怒爆,神印登時劇震逆旋,沖天飛起。 廣成子氣血翻騰,凌空後躍,那人則是借勢翻身飛旋,一把抓住煉妖壺,笑道:「如此神器,受之有愧,卻之不恭。多謝各位盛情!」將青帝反震而出,輕巧地送至湖邊,順手將神壺納入懷中,飄然踏波,守護其右。 霓光幻影,天湖交映,明暗不定地照耀在那人身上,衣袂獵獵,神采飛揚,手中斜握著一柄似劍非劍、似刀非刀的弧形神兵,鋒芒所向,湖水波濤如裂。 ※※※ 「拓拔野!」烏絲蘭瑪等人又驚又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廣成子更是駭怒填膺,幾欲爆炸。三個月前,他明明已被自己封鎮在十餘里外的冰川谷底,又怎會安然無恙地突然現身於此?一百多年苦心修煉,數載謀劃,好不容易大仇將報,卻被這小子橫插一槓,攪了大局!心中之悲怒氣恨,無可名狀。 又聽一個銀鈴般的聲音笑道:「多謝你們裡攻外合,幫我們打開這湖底秘道,否則再在那地洞裡憋屈幾日,只怕真要活活餓死啦。」波濤分湧,一隻形如白狐、背生雙角的怪獸嘶吼破空,其上坐著兩個女子,一個白衣如雪,俏麗絕倫,一個黑衣鼓舞,銀髮飄搖,正是纖纖與縛南仙。 青帝盤坐冰地,氣神稍定,瞥見纖纖,心中一沉,奇道:「西陵公主?」倘若纖纖一直與拓拔野在一起,那麼先前五帝會盟所見的「纖纖」又是誰? 纖纖對靈感仰雖無半點好感,但身為金族公主,禮數所拘,仍朝他行了一禮,淡淡道:「青帝陛下。」 縛南仙花容微微一變,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靈感仰,雙頰突然慘白,既而暈紅如醉,似悲似喜,似羞似怒,神色古怪已極。 青帝與她視線相交,亦陡然一震,目中閃過驚疑、迷茫、駭異、窘迫……種種神色,張口結舌,半晌才啞然道:「是你!」 拓拔野見兩人神情,大覺奇怪,道:「娘,你和青帝陛下早已相識了麼?」 縛南仙潮紅滿臉,木人似的動也不動,突然淚珠盈眶,深吸了一口氣,冷冷道:「他就是你爹!」 第三章 日月七星 此言一出,眾人盡皆怔住。 拓拔野生平所經歷的奇聞異事不知有多少,即便當日在山腹中聽縛南仙自稱他娘親,也未如此刻這般震駭,目瞪口呆地望著青帝,腦中空茫一片,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這三個月以來,他與縛南仙朝夕相處,一齊裂石破土,挖掘逃生之道,每逢追問自己的身世,她總是臉色微變,冷冰冰地說其父乃當世英雄,卻也是她的死仇夙恨。至於他究底是誰,自己又為何從天帝山流落大荒,為幼時的「父母」所收養,她就守口如瓶,始終不肯透露半點風聲了。 拓拔野左思右想,只道這「死仇夙恨」必是神農,正悲喜交摻,感懷於自己與他之間的奇妙緣分,想不到情勢陡轉,此人竟成了一直以來被他與蚩尤罵為「老匹夫」的靈感仰! 咫尺之外,青帝亦呆若泥塑,半晌才道:「他?難道……難道那時……你……我……」又是驚愕又是迷茫,眉頭忽地一皺,搖頭嘿然道:「不對,他父母全亡,無族無別,又怎會是寡人之子!」 縛南仙臉上一陣暈紅,驀地將拓拔野後背衣服撕開,指著他肩胛上那塊形如七星的淡紫痕印,≮更多好書請訪問www.wrshu.com≯冷冷道:「葉分七星,花開並蒂,九州四海,除了你,誰還有這七星日月鎖?」 靈感仰陡然大震,一把抓住拓拔野的肩頭,指間顫抖,輕輕地撫摩著那紫痕,喃喃道:「我兒子?他……他真是我兒子?真是我兒子?」孑然一生,獨來獨往,行將暮年,卻憑空多了一個兒子,真如做了一場大夢一般,反反覆覆地念了數十遍,悲喜交集,突然一躍而起,昂頭縱聲大笑道:「兒子!我有一個兒子!我有一個兒子!」 纖纖訝然道:「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洞中這些時日,縛南仙待她甚厚,動輒呼之「好媳婦兒」、「乖女兒」,狎暱寵愛,遠勝端莊威嚴的西王母。纖纖素來愛恨兩極,日漸親熱,心底裡雖對她自稱之身份仍存疑慮,卻希望她當真是拓拔野生母,故而也張口閉口呼其為娘;但礙於臉面,對拓拔野依舊白眼相對,不理不睬。此刻眼見青帝亦改口承認,心下大奇,忍不住細問其詳。 廣成子等人更是駭怒交迸,他們當世最忌憚的,便是青帝與拓拔野,偏偏這二人搖身一變,居然成了骨肉至親!若不趁著靈感仰身受重傷,及早將他們一併除去,後果不堪設想。當下不等縛南仙回答,縱聲呼嘯,爭相圍攻而來。 惟有烏絲蘭瑪怔怔遙望著拓拔野的肩頭紫痕,蹙眉沉吟,突然「啊」地一聲,似是想起了什麼,目光閃爍,既而眉頭又徐徐舒展開來,嘴角泛起一絲詭秘的笑意,舉起月母神鏡,默念法訣。 驚濤掀湧,魔樂並奏,情鏡的絢光縱橫照耀,映射出種種幻景。 纖纖觸目所及,儘是當年鼓浪嶼上,自己與拓拔野同床共枕、耳鬢廝磨的情景,耳畔腦海,更是不斷迴盪著他低沉沙啞的聲音:「好妹妹,好妹妹……」臉燒如火,意奪神搖,一顆心登時僕僕狂跳起來,顫聲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躍下乘黃,夢遊似地朝那幻象踏浪奔去。 「嗚——嗷!」陰陽雙蛇並身交纏,低頭咆哮,猛地朝她當頭撲到,兩張血盆大口彷彿夜穹迸裂,涎落如雨。 拓拔野大驚,失聲道:「妹子小心!」拔身而起,急旋定海珠,周圍狂濤逆卷,環繞著天元逆刃破空呼嘯,宛如一道巨龍騰空飛捲,轟然猛撞在陰陽雙蛇上,水浪噴炸,當空盪開無數輪刺目的漣漪,將他朝外翻身推飛,「彭彭」連聲,雪峰搖動,冰崩不止。 幻象頓時如水波蕩漾,纖纖神智一醒,又羞又怒,啐道:「無恥鼠輩,裝神弄鬼……」話音未落,鬼兵淒嚎如哭,紛紛從冰湖中浮起,鼓樂激奏,朝她團團圍來。 縛南仙喝道:「傻丫頭,還不把眼睛閉上!」騎著乘黃電沖而下,撕下布帛,飛旋捲舞,將她雙目、雙耳緊緊纏縛。忽聽拓拔野、青帝齊聲大呼,上方狂風怒舞,霞光四射,翻天印挾捲著一座巨大的冰峰,呼嘯撞來。 縛南仙清叱聲中,光芒迭閃,九片淡金色的月牙彎刀破空激旋,陡然合成一柄巨大的龍角彎刀,與翻天印接連劈撞。當當連聲,光浪滾滾,龍角長刀突然炸散開來,又還原為九片彎刀。 縛南仙身子一晃,虎口酥麻欲裂,驚訝震怒,想不到過了三百年,天下竟出了這許多深不可測的年輕高手,好勝心起,喝道:「好小子,再和你祖奶奶鬥過!」九片彎刀嗚嗚怒轉,七柄合成北斗星陣,硬生生抵住翻天印,另外兩柄則孤懸在外,神出鬼沒地朝廣成子呼嘯劈舞。 廣成子心中之震撼遠勝於她,不知道從哪裡冒出這麼一個瘋女人,修為竟逾神級!若她果真是拓拔野的母親,今夜可真是局勢急轉,不知鹿死誰手了!不敢有絲毫大意,凌空飛閃,御使神印反攻。 青帝瞇著眼睛,凝視著空中那凌厲變幻的九道刀光,又想起百餘年前的情形,心底更是五味交雜,哈哈大笑道:「葉分七星,花開並蒂。你有日月七星刀,我有七星日月鎖,冥冥天意,天意冥冥!」驀地抄空飛掠,轉身朝烏絲蘭瑪衝去。 巴烏聲起,眾屍兵嗚嚎沖天,刀光縱橫,箭雨飛射,前赴後繼圍堵青帝,被極光氣刀與碧火金光刀飛旋掃蕩,眩光流舞,血肉橫飛,頃刻間便有數百僵鬼墜入冰湖。 烏絲蘭瑪笑吟吟的竟是全無懼意,秋波流轉,凝視著縛南仙,柔聲道:「這位前輩想必就是九翼天龍縛姐姐了?二十年沒見,青絲盡白,難怪一時竟認不出來呢。想不到拓拔太子竟是當年的『天兒』,如此說來,我和他也算是老相識啦,難怪當日初一想見,便覺那般親切。」 縛南仙聽見她的聲音,臉色驟變,驀地轉頭望去,妙目怒火欲噴,顫聲道:「小賤人,原來是你!當日你盜走天兒,害得我母子骨肉分離二十載,今日豈能饒你!」再也顧不得廣成子,九刀金光四竄,將翻天印側向盪開,衣袖鼓舞,從乘黃背上急飛而起,翩然折轉衝去。 烏絲蘭瑪笑道:「縛姐姐這話好沒道理,天上的雨水地下的河,難不成你先瞧見,『天兒』便成了你的孩子了?我也將他視如己出,左掐右捏,疼也疼不夠呢。當日帶走他後,原想帶回北海,奈何我是聖女之身,豈能撫養嬰孩?所以只好丟到斷魂谷裡,便宜那些雪鷲啦。沒想到他這般命大,非但沒死,還搖身一變成為了龍族太子,真是可喜可賀……」 縛南仙雙魘如火,截口怒道:「小賤人住口,納命來……」話音剛落,眼前眩光晃動,月母神鏡當頭照來,陡然化成繽紛幻象,彷彿瞧見白胖可愛的嬰兒被烏絲蘭瑪百般凌辱,被雪鷲爭相撲啄,就連那洶洶魔樂聽在耳中,也成了他的啼哭叫喊……往事歷歷,如潮湧入,混淆一起,真幻難分,心中不由劇痛如攪,淚水奪眶。 意念方一渙散,背後氣浪狂捲,翻天印又已呼嘯撞到,她凜然警醒,倏地翻身飛旋,九刀合一,奮力將神印盪開。但倉促之間,姿勢已老,真氣難以為繼,被翻天印接連猛攻,「匡匡」連聲,虎口鮮血長流。 高手相爭,往往是千合難分高下,稍有不慎,勝負卻瞬間立判。以縛南仙之修為,廣成子原難討得好去,但是被水聖女這般攻心分神,陷入天魔仙音陣,先機盡失,想要扭轉局勢,已是難如登天。 隆隆劇震,兩座冰峰橫空衝來,壓在翻天印上方,驀地朝縛南仙當頭壓下。天旋地轉,幻象紛呈,烏絲蘭瑪那溫柔惡毒的聲音和嬰兒的無助啼哭洶洶交織,連著那山嶽、神印、滔天巨浪,彷彿絢麗紛亂的狂流漩渦,將她瞬間卷溺,無法思考,不能呼吸,週身一沉,腥甜亂湧,登時踉蹌朝下衝落。 拓拔野大凜,待要搶身相救,人影一閃,嘯聲如雷,說時遲那時快,青帝已斜向衝到,極光氣刀如霓霞亂舞,鬥牛光焰,筆直激撞在翻天印上…… 「轟!」熾光怒爆,震耳欲聾,數十圈彩暈光波漪然擴散,那兩座冰峰應聲沖天飛炸,冰雨濛濛。 神印陡然逆轉,氣浪後撞,廣成子鮮血狂噴,連翻了十餘個觔斗,一頭載入冰湖之中。 青帝昂然立空,哈哈狂笑,拓拔野又驚又喜,想不到以他重傷之身軀,竟仍能將廣成子一刀重創! 然而念頭未已,靈感仰身子微微一晃,突然朝後疾墜,泥丸宮上碧光陡鼓,破體而出,直如春水迤儷,綠煙繚繞。 拓拔野心中一沉,喜悅蕩然無存。常人肉身隕滅,魂魄即告離體,或返回仙界,或納入混沌,或灰飛湮滅。青帝雖有種神大法,可恣意附體於旁人玄竅,但其魂魄亦非恆久不消。 今夜他毀滅「紫玄文命」寄體後,所附身的殭屍不過資質平凡之軀,單憑其一己之力,與廣成子、水聖女、陰陽雙蟒、數萬鬼軍……連番苦戰,又先後遭淳於昱蠱毒暗算、翻天印幾次重擊,實已幾近油盡燈枯,若無「種神訣」勉力護住元魄,早已形神俱滅。 此刻奮起餘勇,與翻天印悍然對撞,更是兩敗俱傷的亡命打法,雖大敗廣成子,自己魂魄亦被震離寄體,倘若不能盡快調養生息,附身他人,則必死無疑! ※※※ 「噹!」「噹!」「噹!」「噹!」 夜穹之下,雪山之巔,光浪炸舞,一朵朵怒放如煙花彩菊,科汗淮青衣鼓舞,接連低伏高竄,朝後飛退,右肩又倏地噴起一道血箭。 龍族群雄驚呼不絕,西王母的心更懸吊在嗓子眼,呼吸窒堵,臉色雪白。連續三百餘合,他竟似被水伯殺得毫無半點還手之力,肩上、腿上業已受了七八處傷,險象環生。 蚩尤手握苗刀,青筋暴起,悲怒填膺,他知道科汗淮這般一味迴旋擋避,為的便是讓自己看清水伯的刀勢變化,以及其進攻時所呈露的些微破綻。然而比劍鬥法,最忌示弱佯敗,一旦被對方搶佔先機,假戲成真,想要再反攻制勝,那就難得很了。 天吳哈哈大笑道:「識時務者為俊傑,龍牙侯又何必苦苦強撐?」古兕瑰光斬縱橫開合,絢光流舞,不給他片刻喘息之機。氣刀激撞,斷浪刀碧光吞吐,氣浪搖曳,真氣已明顯不繼。照此推算,百合之內,科汗淮若不設法反擊脫困,必被水伯重創。 不知何時,月光暗淡,雪峰頂上已彤雲密佈。雖是仲夏,在這雪山頂顛,狂風刮來,仍是一陣陣森寒刺骨。 人群中,唯有晏紫蘇妙目不盯著交戰雙方,而冷冷凝視著站在姬遠玄旁側的纖纖,心中狐疑更甚。那小妮子與其父從小相依為命,至愛至親,眼見父親勢危,以她的性子,早已該大聲喝止才是,又怎會袖手旁觀,只作出滿臉擔憂之狀? 纖纖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眼角睫毛顫動,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 忽聽刑天冷冷道:「既是五族會盟,比劍爭帝,龍牙侯又為何不傾盡全力?難不成和水妖沆瀣一氣,故意輸給水伯,助他登頂麼?」 群雄嘩然,龍族雖與火族交好,但聞聽此言,亦不由大怒,紛紛競相駁斥,叫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知道個蝦米!」「龍牙侯忠義仁厚,不願忘本,所以才故意讓天吳老妖三百招,只要一發威,立刻殺得老賊落花流水!」 刑天罔顧火族眾將眼色,冷冷道:「生死勝敗,盡皆天命。大丈夫但求轟轟烈烈,無愧於心,豈能苟且委曲,落人笑柄?龍牙侯若不想與水伯比鬥,那便退下去,讓刑某代戰!」 科汗淮微微一笑,知道刑天生性驕傲勇烈,即便是戰場激鬥,也光明正大,從不使詐。當年敗給自己後,視他為平生最大勁敵,此刻見他擺明了以身為餌,作蚩尤之鑒,是以怒從心起,故意出言相激。 當下真氣爆湧,將古兕瑰光斬激盪開來,驀地沖天高掠,意如日月,氣似潮汐,「嗤嗤」連聲,右臂大袖鼓舞迸裂,碧光刺目,如凌厲青電,直破蒼穹。 「轟隆隆!」雲層中亮起一道藍紫色的閃電,轟雷大作。 眾人心中一震,金族群雄更是敬佩不已。原以為當今天下,惟有白帝、石夷等寥寥幾人能以金屬真氣感應天地,霹靂雷鳴,孰料科汗淮的氣刀竟亦有如此驚人威力。 突聽一人驚呼道:「那是什麼?」眾人轉頭望去,但見數里外的雪山天池中,一道白龍似地巨大水柱螺旋飛轉,滾滾沖天,沿著那雲層中閃電的軌跡,朝著這裡急速搖曳捲來。 「龍吸水!」蚩尤驀地想起拓拔野的《五行譜》中曾記載一種上古水族神功,能以真氣逆轉而成羊角風,破雲摩電,將附近江河湖海之水倒吸上天,形成強猛無匹的「龍水刀」,因其景象彷彿巨龍在空中吸水,故而又有此名。 想不到科汗淮數十年與世無爭,寄身湖海,竟悄然練成了這等絕學!又驚又喜,適才的擔憂憤懣之意登即消散大半。 水族群雄臉色齊變,其餘各族從未見過這等奇景,更是無不駭然,翹首仰望。 天吳雙眸精光閃爍,驚愕駭異之色稍縱即逝,哈哈大笑道:「好一個龍牙侯,好一個斷浪刀!天吳還真是小看你啦!」雙手合握,虛空劈舞,古兕瑰光斬陡然沖爆起二十餘丈長的炫目霞光,朝著科汗淮連環怒掃。 當是時,雷聲隆隆,群山震盪。上空彤雲滾滾翻騰,突然朝下分湧,「嘩!」一道巨瀑狂噴而下,如銀河倒傾,又似白龍夭矯,被那破空飛旋的斷浪氣旋捲入,頃刻間便化作一道直徑近七丈、高達百丈的擎天水柱,螺旋怒舞,接連猛撞在古兕瑰光斬上。 水浪狂噴,離合聚散,那巨大水刀縱被天吳劈「斷」,卻又倏然復合,呼嘯著拖曳飛轉,接連反攻。霎時間,山頂水珠濛濛,被狂風席捲,時而如暴雨傾注,時而又如雪花飄舞。 群雄紛紛後退,屏息凝神,駭然觀望。 電閃雷鳴,遠處天池水柱透過雲層,洶洶不絕地沖湧而下,環繞著斷浪氣旋斬形成越來越強猛的「龍水刀」,每一次捲舞橫掃,都彷彿狂龍咆哮。其勢剛猛凶暴,卻又變化萬千,崖邊的幾座冰峰被其撞中,登時摧枯拉朽,轟炸崩塌。 大地顫動,震耳欲聾,相隔數百丈,卻仍能感到那驚天動地的雷霆威力,看不清科汗淮與天吳的身影,但觀測那水刀捲舞的走向,以及古兕瑰光斬微弱的絢光,也能猜到戰況業已驟然變化。 蚩尤大喜。龍族眾將歡呼如沸,士氣高昂。 西王母緊蹙的眉頭亦漸漸舒展開來,海水般清澈透藍的眼波,閃爍著不易察覺的喜悅與溫柔。 身畔,白帝微微歎了口氣,悠然道:「難怪神帝將龍牙侯與青帝、赤帝並列為天下三大武學天才。倘若他像金神一般心無旁騖,浸淫武學,當今天下,又有誰是他的敵手?」 陸吾、英招等人無不凜然,想起天吳獨闖單狐城,孤身連鬥金神等四大頂尖高手,凶威蓋世,如今卻被科汗淮周旋戲弄,更是心有慼慼,暗想:「普天之下,又有誰能於而立之年自創『潮汐流』,隨意改變經脈,意氣雙修?又有誰能在短短十餘年感應天地之道,以氣動雷,駕御『龍水刀』?所幸龍牙侯象陛下一般淡泊無求,如若稍有野心,以其領袖群倫的無雙智計,那可真要比燭龍、烈碧光晟難對付得多了。」 雷聲不斷,水龍狂舞,轉眼間,兩人又已激鬥了百餘合。 天吳越鬥越是驚怒,雖然早知科汗淮遇強則強,修為深不可測,卻想不到以自己八極之軀,汲取了燭龍等人眾多真元,仍難以壓制其勢。當年蜃樓城一戰,功敗垂成,讓他逆轉頹勢,殺得自己招架不得,從容突圍而去,難道今日當著天下群雄之面,又要重演此幕麼? 方一分神,氣浪澎湃,水龍迎頭怒舞,「轟!」古兕瑰光斬震飛開來,水浪如狂飆劈入,護體氣罩登時迸裂。「吃」地一聲輕響,面門一疼,寒風撲鼻,黑木面具竟瞬間劈裂,迎風炸散開來。 眾人齊聲驚呼。月光疏淡,慘白地照著他的臉龐,額頭上一道淡淡的血痕,沿著鼻樑,直抵人中。臉頰血肉模糊,紫紅金碧,到處都是化膿惡瘡,前額、顴骨、雙耳,分別長著七個小頭,眼珠轉動,盡帶獰笑,瞧來說不出地醜惡凶怖。 科汗淮微微一怔,似是也沒料到這一刀劈入,竟能將他的面具震裂,搖了搖頭,淡淡道:「當年玉面郎君,稱羨北海,又何苦為了虛名權柄,如此作踐自己?」 天吳惱羞悲怒,殺機大作,狂笑道:「燕雀安知鴻鵠之志!科汗淮,你道天下人都像你,為了區區一個女人,拋家棄族,連命也不要了麼?」募地翻身飛轉,週身絢光怒爆。 眾人呼吸一窒,彷彿被狂潮推送,身不由己地踉蹌後退。陸吾脫口喝道:「龍牙侯小心,他要變作八極虎身了!」 話音未落,天吳凌空咆哮,赫然已化作一隻八頭巨虎似的龐然怪物。遍體白紋,惟有背脊上有一片青黃絨毛,八個人形頭顱疤痕遍佈,不住地轉動獰笑,碧眼幽然如鬼火,凶光閃耀。 蚩尤大凜,他雖從拓拔野、陸吾等人口中聽說了天吳八頭獸身的模樣,親眼目睹,仍覺得說不出的厭懼震撼。五族眾女更是驚呼尖叫,紛紛朝後奔退。 天吳昂首睥睨,喉中不斷發出隆隆怪吼,似哭似笑,凶怖狂暴,忽然狂飆似地猛撲而下,八條五彩斑斕的虎尾卷引颶風,揮舞橫掃,霎時間衝過滾滾水龍,四隻碩大尖利的虎爪朝著科汗淮當頭拍下。 ※※※ 魔樂洶洶,眾鬼兵呼號圍沖,那陰陽雙蛇亦拋開拓拔野,咆哮飛騰,雙雙朝青帝元神撲去。 拓拔野翻身騎上乘黃,勢如急電,喝道:「滾你奶奶的紫菜魚皮!」腹內定海神珠逆旋急轉,五行相生相剋,環繞著天元逆刃,掀捲起一道五彩眩目的滾滾光浪,轟然劈入雙蟒之間。 他的「極光電火刀」與青帝的極光氣刀都源於北海,異曲同工,卻又融合了「五行譜」、「回光訣」、「潮汐流」三大神功,加上五德之身、天元逆刃、定海神珠……威力可謂驚天動地。真氣之強猛雖略遜青帝,但凌厲變化,猶有過之。 這一刀劈出,氣浪迸炸,鱗甲紛飛。陰陽雙蛇怪吼拋彈,竟被齊齊震退開來。拓拔野右臂亦酥麻陣陣,縱聲長嘯,刀光狂捲,數十名屍兵方甫接近,立時被掃得炸裂飛揚,粉身碎骨。 乘黃怪嘶,直衝而下。 陰陽雙蛇暴怒狂吼,穿舞交纏,巨尾挾卷狂飆,左右猛擊。拓拔野抱緊纖纖,刀浪怒轉,劃過道道絢麗光弧,施展「天元訣」,將蛇尾連續震開;乘隙凌空拋出煉妖壺,渦旋逆轉,登時將縛南仙與青帝元神閃電似的收入其中。 「匡當!」蛇尾橫掃在煉妖壺上,彩光晃蕩,神壺沖天飛起。 拓拔野騎著乘黃破空尾追,天元逆刃裹卷極光電火刀,光弧飛轉,凌厲剛烈,有如雷霆咆哮,大河卷瀉。 氣浪交織,方圓數十丈內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絢麗光球,螺旋飛舞,受其所激,冰湖狂濤怒湧,喧騰如沸,眾屍兵不斷地被迸炸掀飛,怪叫淒厲,饒是那陰陽雙蛇凶悍絕倫,一時也莫能奈何,惟有咆哮騰舞,游離在外。 烏絲蘭瑪嫣然笑道:「好一個曠古絕今的『天元極光刀』!難怪當日窮山之下,陽極真神竟會被你碎屍萬段。只可惜拓拔太子縱有通天之能,也無回天之力,殺得了仇人,卻救不回至愛。」 說到最後一句,左手忽如蘭花徐放,掌心赫然有一綹如火的秀髮,柔聲道:「龍女生於北海,死於北海,也算是魂歸故里,永得安息了。」 拓拔野腦中「嗡」地一響,如雷貫頂,呼吸瞬間窒堵。幾在同時,絢光刺目,情鏡又朝他當頭照到,魔樂喧闐,幻象亂舞,週遭四處,都是雨師妾似悲似喜的溫柔眼波;耳畔心間,儘是她沙啞柔媚的聲聲呼喚…… 「嗚——嗷!」當是時,雙蟒咆哮甩尾,從兩側轟隆夾擊,極光氣浪登時迸裂,拓拔野眼前昏黑,和纖纖、乘黃一齊朝後翻飛,肝腸寸絞,疼得什麼也感覺不到了,腦中卻反反覆覆地迴盪著一個聲音:「她死了!雨師姐姐她……死了!」 忽聽煉妖壺內傳來青帝的一聲大喝:「小子,意守丹田,摒絕幻象,不要受這妖女蠱惑!」神智陡然一震,幡然醒悟:「是了!雨師姐姐中了『彈指紅顏老』,若真毒發身亡,頭髮又豈會如此火紅?」 一念及此,眼前萬象登消,只聽怪吼淒厲,那黑白兩條巨蛇團團盤旋,已將他二人與煉妖壺纏困其中,穿梭收緊,光波氣浪四面澎湃狂湧,呼吸一窒,週身如被無形氣繩所縛,勒得五臟六腑都擠到一處,幾欲爆裂。 纖纖更是被壓得俏臉漲紅,舌尖微吐,眼見便要不省人事,拓拔野大凜,凝神聚氣,急旋定海珠,驀地一聲大喝,五行真氣繞體逆旋噴湧,硬生生將雙蟒氣浪朝外震退幾分,借此空隙,夾騎乘黃破沖而起,直沒煉妖壺中。 方一衝入壺口,立即朝後拋出兩儀鐘,急念法訣,叱道:「大!」神鍾碧光鼓舞,瞬間變大十倍,逆向飛轉,堪堪將煉妖壺口緊緊封住。 「噹!噹!」連聲,雙蟒巨尾猛撞在鍾壁上,嗡嗡狂震。壓力驟消,纖纖「啊」地一聲,臉紅如霞,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驚魂稍定。 拓拔野卻不敢有片刻怠慢,一邊火目凝神,隔物眺望壺外情景,一邊聚氣雙掌,利用定海珠神力,御使著煉妖壺飛旋轉動,在雙蛇與驚濤駭浪之間回轉閃避。兩大神器結合一起,隔絕陰陽,固若金湯。即便偶被撞中,除了天旋地轉、眼冒金星之外,倒也無甚大礙。 低頭望去,壺中懸浮著數以千計的氣泡,赤紅、橙黃、翠綠、銀白、烏黑……五色繽紛,彩光流離。每個氣泡中都抱膝蜷縮了一個胚胎似的怪物,想來是尚未煉化的五族的妖靈。氣泡飛旋飄搖,錯落相撞,交相輝映,閃耀出千萬道絢麗詭異的光芒。 縛南仙盤腿懸浮於神壺中央,正自閉目調息。青帝元神如一團幽幽碧火,跳躍不定,時而聚合成人頭形狀,時而又震散如青煙,繚繞飛揚,偶一撞中妖靈,立即將其震盪飛散。 拓拔野心中一酸,知道靈感仰魂魄此番受損極重,一旦離開這煉妖壺,只怕立時便要灰飛湮滅。雖仍難接受他是自己生父,但想到木族有史以來威名最著的兩大青帝,縱橫天下,四海畏服,最終卻都如孤魂野鬼,難得善終,不由一陣錐心徹骨地悲涼難過。 青帝卻似毫無恐懼、駭惱之意,嘿然道:「禍福相倚,天命難測。相隔五載,寡人居然又回到了這煉妖壺中。誰能想到當年困我之器,今日竟成了護我之物?就連和我幾番交手的對頭小子,也成了寡人之子!」說到最後一句,放聲大笑,碧魄如燭火飄搖。 他一生孤高桀驁,我行我素,對於所謂「命運」、「天意」素來嗤之以鼻,凡世人說不可為者,偏要逆天而為之。空桑化羽之後,生無可戀,更加憤世嫉俗。這一夜之間,大起大落,大悲大喜,性命垂危,卻平得一子,心中百感交疊,狂妄乖戾的性子不知不覺間也大為轉變。 縛南仙「呸」了一聲,睜開眼睛,咬牙切齒道:「賊老天有什麼好?害得我母子失散二十年,一出來偏又遇到這小賤人!天兒,打開壺口,我要出去將她千刀萬剮!」她被翻天印撞斷奇經八脈,傷勢極重,怒氣上衝,臉色登時漲得通紅,胸脯劇烈起伏。 纖纖道:「娘,你是如何認得那老賤人的?她又是怎麼搶走拓拔……太子的?」她對水聖女素無好感,得知她曾將父親封印為窫窳,更是厭恨入骨,聽聞縛南仙動輒斥之為「賤人」,大感同仇敵愾。 縛南仙秀眉一揚,想要說什麼,瞥見旁側的青帝魂魄,忽然又是一陣羞怒悲楚,搖了搖頭,冷冷道:「說來話長。等出了這裡,殺了那賤人消恨,再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拓拔野見她神色有異,想起烏絲蘭瑪適才話語,心中疑竇暗起,略一躊躇,忍不住問道:「娘,水聖女剛才那句『難不成你先瞧見,他便成了你的孩子了』究竟什麼意思?難道……」 縛南仙大怒,厲聲道:「臭小子,她胡說八道,挑撥離間,你便當真了?你娘的話倒沒見你這般仔細!」從懷中抓出半枝銅鎖,擲到拓拔野手中,道:「這是你爹的『七星日月鎖』,天下就此一枚,你自己比對比對,瞧瞧我有沒有騙你!」 拓拔野凝神端看,那銅鎖綠繡斑斑,形如並蒂奇花,左面的花朵圓如紅日,右面的花蕾彎如銀月,七片銅葉則排列如北斗,頗為古樸精美,只是下方的鎖扣已被利器削斷,不復可用。 靈感仰淡淡道:「她說得不錯,這是太古東方青帝所傳之物,又叫『花信鎖』。那年春天,冰雪初融,我到天帝山找神農比劍。沒尋到他,便在冰川上自斟自飲,大醉了一場。醒來時正值半夜,雪山上下大霧瀰漫,五步之外,什麼也瞧不真切,隱約聽見不遠處的冰山傳來陣陣動響,我只道是神農藏在那裡,不肯與我鬥劍,焦躁惱怒,循聲逕自闖入那冰洞之中……」 纖纖想起當日和拓拔野躲避翻天印,藏身冰洞的情景,脫口道:「是了,那定是娘被囚困之地。」 靈感仰道:「不錯。只是天帝山素來是神帝禁苑,除了我之外,也只有那流沙妖女敢肆意出入,又有誰能想到神農竟會將九天翼龍封囚在雪山冰洞之中?洞內陰冷黑暗,走了幾步,依稀瞧見前方數丈外,放了兩個青銅酒壺,洞內傳來一陣笑聲,說:『你總算來啦!這次我不和你比劍,只和你比膽。這裡有兩壺花釀,其中一壺我下了劇毒,由你先挑,誰喝了之後不死,誰便贏了,如何?』 「當時我宿醉初醒,頭疼欲裂,一心要與他鬥個高下,那聲音明明清脆悅耳,宛如女音,卻稀里糊塗地毫無察覺,二話不說,凌空抓起一個酒壺,仰頭直灌。剛喝了幾口,便覺喉嚨熱辣如燒,五臟六腑也像被火焰燒著一般,頭頂更如焦雷並奏,昏昏沉沉……」 纖纖微微一笑,心道:「是了,娘定是在兩壺酒中都下了劇毒。她等的是神農,你找的也是神農,卻偏偏自行撞上門來,說來說去,都是那神農作怪。」 第四章 鹿死誰手 靈感仰道:「我又驚又怒,神智反倒醒了幾分,只道是那流沙妖女為了幫神農,故意設下陷阱害我,於是一邊聚氣逼毒,一邊拋開酒壺,說:『我已經喝了,你怎地還不喝?』話音未落,眼前一花,果然多了一個女子,拍手笑道:『傻瓜,這兩壺酒乃『歸墟藍田花』所釀,蜜酒入腑臟,血氣如岩漿,任你真氣再強,這次也得乖乖認輸啦。』」 「歸墟藍田花?」拓拔野微微一愕,想起《百草注》中記載了東海之外有無底大壑,是四海汪洋最終注入之處,名曰「歸墟」。 壑中有座島嶼叫做「甘山」,其土藍如海,故而又名「藍田」,島上有一種溫潤如玉的奇花,相傳每年春天來臨之際,花粉隨風飄蕩,所到之處,草木蔥蘢,百獸交媾,是天下第一催情之物。 當年皮母地丘,他曾飽受「海誓山盟」之苦,深知春毒淫藥與普通毒藥截然不同,越是運氣強逼,血脈賁張,發作得越是猛烈,除了交合,幾乎無藥可解。 三百年來,縛南仙日思夜想打敗神農,一雪前恥,在酒中下此催情春毒,多半是料定武功也罷,毒藥也好,全都奈何不得神農,惟有此物,即便神農也克制不得。靈感仰雖然神功蓋世,誤服此毒,也只有徒呼奈何了。 果聽青帝道:「我越是運氣逼毒,春毒運行越快。週身火熱,口乾舌燥,卻想不出究竟中了什麼奇毒,盛怒之下,驀然出手將她制住,抓起那另一壺花酒,朝她喉中盡數灌入。心想,她既同中此毒,終得祭以解藥……」 縛南仙俏臉暈紅,叫道:「別再說了!」 纖纖忍俊不禁,臉上也是一陣如火燒燙,已猜到後來發生之事。眼波忍不住朝拓拔野瞟去,心想:「原來他的身世竟是如此由來。」 青帝又道:「抓住她的胳膊,情火如焚,迷迷糊糊中也不知作了什麼,等到醒來之時,才知大錯業已鑄成。她瞧見我的臉容,大吃一驚,跳起身,厲聲喝問我究竟是誰。我見她並非流沙妖女,亦大感驚訝……」 縛南仙又羞又怒,不住地喝道:「你還說!你還說!」 青帝殊不理會,續道:「她聽說我是當世青帝,更是怒火勃發,突然便施以辣手。激戰中,我腰間的七星日月鎖被她的龍翼九刀劈斷,掉落在地。若換了平時,我多半早已雷霆震怒,但那時心中有愧,只想速速逃離。從此離開天帝山,再也不曾回去。想不到……想不到上天竟如此戲弄寡人,讓她就此誕下一子,又讓你我三人失散至今……」 話音未落,「轟」地一聲劇震,神壺亂轉,氣泡紛飛,纖纖失聲驚叫,險些從乘黃背上摔了下來。 拓拔野亦雙臂劇震,朝後踉蹌飛跌數步,心下大凜,凝神朝壺外探看,但見雙蟒飛騰,巨尾雷霆猛擊,黑白光浪螺旋怒舞,越轉越快,彷彿太極光輪,其勢之猛,竟絲毫不亞於翻天神印。剎那之間便連撞了壺身不下十次,震得眾人金星四舞,骨骸欲散。 廣成子也已跌出湖面,臉色慘白,盤膝坐在冰峰上,十指捏訣,口中唸唸有辭,御使著石印當空飛旋。 絢光如虹彩斜射,和烏絲蘭瑪的月母鏡光縱橫交織,籠罩著煉妖壺,又與雙蟒的陰陽雙氣交相融合、激撞,時而奼紫嫣紅,時而深碧淺綠,變幻出五光十色的奇麗氣浪。 煉妖壺內隆隆劇震,四周妖靈接連不斷地炸裂開來,激盪起流麗萬端的急流氣浪,彷彿巨大的漩渦,越來越快,越來越強猛,四人沉浮卷溺,飛甩跌宕,被萬千巨力不斷地拉絞、擠壓,翻江倒海,難受已極。 纖纖身下陡空,被狂流捲起,朝著壺壁當頭撞去,還不等驚叫出聲,手腕忽地一緊,已被拓拔野拽入懷中,緊緊抱住。她耳根一陣燒燙,想要奮力掙扎,熟悉好聞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渾身登時酥軟如綿,淚水竟自不爭氣地奪眶而出。 所幸拓拔野凝神掃望壺外,未曾察覺,她飛快地擦去淚水,又聽青帝「哼」了一聲,冷笑道:「這些妖魔小丑,竟想用陰陽五行之氣來煉化我們。寧瘋子的『五色煙華』煉燒陶器便也罷了,用來對付寡人,嘿嘿。」 話音未落,那團魂識碧光突然橫空怒舞,閃電似的沒入纖纖玄竅,她失聲低呼,又驚又怒,顫聲叫道:「你……你想幹嗎?快出來!」丹田陡漲,真氣爆湧,登時將拓拔野震退開來。 縛南仙大怒,喝道:「老混蛋,滾出來!要搶寄體,自己到外面找去!」飛身衝掠,手掌陡然按住纖纖氣海,方欲將青帝迫出,卻被拓拔野陡然扣住手腕,叫道:「娘,陛下此計大妙!要想破除他們的陰陽五行陣,就必以牙還牙,針鋒相對!」 縛南仙一凜,已明其意。 纖纖腹內傳來青帝的哈哈大笑聲:「知父莫如子。西陵公主,且讓寡人替你打通奇經八脈!」經脈突然灼燒如裂,「啊」地一聲,疼得香汗淋漓盡出,雙足卻逕自凌空抄踏,不聽使喚地衝入兩儀鐘,急速盤旋。 拓拔野高聲道:「妹子放心,青帝陛下絕不會傷你分毫!」亦旋身衝入鍾內,取出十二時盤,絢光四射,投映在鍾壁上。被壺外的陰陽五行氣浪所激,銅鐘內壁早已綠光充盈,太古蛇篆、男女裸圖盡皆灼灼閃耀。 纖纖雖然自小刁蠻任性、膽大包天,卻終究是個未經雲雨的單純少女,見那男女裸像水波似的浮映虛空,宛如在盤腿交媾,登時羞得雙頰如醉,想起剛才青帝所說的荒唐往事,更是渾身滾燙,閉眼怒道:「什麼淫邪妖物,快拿開!」 奈何身不由己,雙腿自行盤起,飛旋著坐在拓拔野腿上,一顆心更是彭彭狂跳,直欲從嗓子眼裡蹦將出來,一時間也不知是驚是怒是羞是惱是喜是怕。 從睫毛間偷偷望去,他那俊俏如玉的臉容只在咫尺之外,肌膚相貼,鼻息互聞……這景象多麼像……多麼像在夢中呵,如果她睜開雙眼,會不會又孤孤單單地醒於滿床的月光中呢? 從那日在天帝苑與他重逢的那時起,每一日、每一刻,便恍恍惚惚,飄渺不定。而此刻,兩兩盤旋,絢光四耀,她更彷彿眩暈似的沉溺入一個虛幻而不真實的夢裡。如果這只是一個夢,她又多麼希望永不醒來呵。 但當她瞥見他頸前懸掛的淚珠墜子,心中陡一收縮,又像被尖刀猛烈刺痛,不知為何,鬱積了許久的委屈、惱恨、傷心、苦楚這一剎那突然全都如山洪決堤、火山迸爆,淚水洶洶湧出,顫聲哭道:「放開我!放開我!臭烏賊,你……你為什麼要這麼欺負我?為什麼……為什麼……」犁花帶雨,哽咽難言。 拓拔野心中大痛,緊緊將她抱住。手掌貼著她顫抖的後背,想要勸慰,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青帝對姑射仙子素極偏私憐愛,此時雖已相信拓拔野必是己子,見此情狀,仍忍不住大為著惱,嘿然冷笑,傳音道:「小子,你倒是處處留情,風流成性。姑射因為你,已自行辭去聖女之位,雲遊四海,杳無蹤影。哼哼,若今日是她在此,又何必借這丫頭之身,兩儀雙修!」 拓拔野一震,眼前閃過她的盈盈淚眼、淡淡笑靨,彷彿又聽見她說:「吞下這顆鮫珠,你便會想起所有之事。而那些前生的舊事,你就忘了吧。你我之間,縱然真有三生之約,也注定是緣深份淺,如日月相隔……」心中又是一陣如絞劇痛。 當日雷震峽中,情景彷彿,也是誤入陷阱,也是青帝附體,他與她也是這般盤旋齊眉,兩兩相對……是以當青帝附入纖纖體內時,他便立時猜透其意。 兩儀鍾與其他神器最大之不同,在於它必須由一男一女,合力驅動陰陽五行之氣,才能轉換八極,瞬間移位。眼下此地雖非大荒八極,無法瞬間脫逃,但青帝、縛南仙雙雙重傷,要想破除敵陣,惟有借助神鍾之力,故伎重施。 青帝淡淡道:「西陵公主,眼下天帝山上,五帝比劍會盟,有妖女正化作你的模樣,蠱惑人心,暗圖不軌,你若想盡快脫身,拆穿奸謀,就老老實實地放鬆經脈,循環陰陽兩氣……」 兩人聞言大凜,待要相問,一股巨力突地從纖纖雙手傳來,將他們陡然震分開來。纖纖只覺丹田內真氣如狂潮鼓湧,十二經脈、奇經八脈亦如春河冰裂、岩漿澎湃,席捲起強沛的滾滾氣浪,透過雙掌,洶洶不絕地衝入拓拔野體內。 拓拔野早有所備,意如日月,氣如潮汐,雙掌向上,與她雙手緊緊相帖,越轉越快,陰陽兩氣在體內、體外循環繞舞,猶如春蠶織繭,隨之越來越密,漸漸只看得見一團絢光,滾滾流轉。 包裹其中,肢體相纏,神魂相交,纖纖芳心狂跳,雙頰醺然如醉,一陣陣從未有過的劇烈震顫從任督二脈直貫頭頂,那感覺說不出的舒暢歡悅。 鍾內五彩流離,霞光大盛,眼前一花,彷彿與他同懸浩瀚宇宙,四周星辰流舞,天風呼嘯…… 她呼吸窒堵,淚水倏然滑落,凝掛在幻夢般微笑的嘴角。在這浩瀚無邊、瑰麗莫測的世界裡,只有星漢,只有風,只有他與她,只有那無始無終、無窮無盡、卻又彷彿停止了的時間…… 恍惚中,只聽虛無飄渺處傳來青帝的聲音,嗡嗡說道:「小子,出此神壺,也不知寡人元魂安在?這些妖鬼苦心積慮,設下重重陷阱,就是要我說出『種神大法』,嘿嘿,老子豈能讓他們如意?你聽好了,『種神大法』第一要訣,便是『物我合一,神遊天外,隨風花信,遍處可栽……』」 ※※※ 狂風怒舞,氣浪如炸,霎時間,天吳虎爪已拍至頭頂。 科汗淮下意識地旋身下衝,斷浪刀朝上反撩,水龍捲舞,蜿蜒飛轉,眼見便要與那虎爪相撞,天吳虎爪突然一收,縱聲怪吼,當空絢光怒轉,忽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渦旋,氣浪強猛,將水龍瞬間倒捲吸入。 「轟!」冰地迸裂,鬚髮倒舞,科汗淮收勢不住,頓時連同那「龍水刀」旋身拔起,一齊往氣旋中心衝去。 「八極大法!」群雄大駭,陸吾等人更是驚呼失聲,天吳終於使出了這天下第一妖法。 單狐城中,他便曾出此怪招,險些將石夷真元盡數吞奪。此刻兩人相距更近,科汗淮又已傾盡全力,想要收勢全身而退,斷無可能! 「彭彭」連聲,水浪噴湧,沿著那氣旋四周劇烈沖天甩射,科汗淮右肩齊肩沒入,半身懸空,絢光滾滾,只覺呼吸窒堵,週身真氣隨著那水龍狂湧,滔滔瀉入天吳丹田,驚駭之意一閃而過,驀地凝神聚念,意如日月高懸。 天吳哈哈狂笑,霓光怒爆,那渦旋氣流越來越猛,四周冰石翻滾,接連不斷地拔地破空,螺旋衝來,百丈外的十幾個龍族戰士被那狂風所捲,亦踉蹌前跌,若不是被後方群雄及時拽住,亦隨之騰空捲入其中。 蚩尤驚怒交迸,待要衝上前去解困,卻被晏紫蘇緊緊拉住,低聲道:「呆子,五帝比劍,生死自負。若有旁人干涉,不但被救的一方完敗,解救的人也從此被逐出五族,永不能返回大荒。但你放心,真到緊要關頭,西陵公主和西王母自會設法相救。」 他轉頭望去,西王母臉色慘白,雙拳緊攥,像在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此時此刻,竟連這素來鎮定睿智的大荒第一聖女也似束手無策。而纖纖站在數丈外,滿臉驚駭,咬唇不語,更是六神無主。 蚩尤驀一咬牙,掙脫晏紫蘇,喝道:「科大俠對我恩重如山,豈能見死不救?我本就是五族棄民,大不了帶了苗民回荒外便是!」 正欲沖身上前,忽聽「轟」地一聲,科汗淮竟陡然揮出左掌,氣刀結結實實地怒撞在天吳虎身左肋。 天吳吃痛狂吼,渦旋陡消,四隻虎爪雷霆猛拍而下,重重掃在他肩頭,登時將他打得飛旋怒轉,鮮血狂噴,一頭撞飛到數十丈外。 氣刀既消,水龍狂舞,倏然沖天消斂,遠處雲層滾滾,水柱應聲坍塌直落天池。奇變陡生,眾人嘩然驚呼,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科汗淮又何以能在真氣洶洶外瀉、週身動彈不得的情況下,突然聚氣左掌,反攻脫身? 惟有白帝、應龍、祝融隱隱猜出大概。科汗淮自創潮汐流,能隨意變換經脈路線,方才生死關頭,必是集聚意念,驟然改變經絡,將真氣送入左手,趁著天吳不備,攻襲其獸身空門。 可惜真氣狂瀉不止,剎那間所能外調的終究不多,否則這一掌劈出,誰勝誰負,可真難預料了。 天吳狂怒暴吼,驀地騰空飛躍,八尾飛甩,八爪齊揚,朝著側臥在地的科汗淮猛撲而去。 蚩尤怒道:「滾你奶奶的紫菜魚皮!」破空衝起,苗刀狂飆電舞,凌空怒斬,「彭!」斜地裡撞中他的虎爪,登時將他硬生生朝北推移了數丈,其虎尾氣浪堪堪擦著科汗淮掃過,劈砸在冰地上,登時掀炸起一個丈餘寬的深坑。 幾在同時,白帝高聲道:「勝負已分,水伯得饒人處且饒人。」人影飛閃,與烈炎、六侯爺等人齊齊掠出,抄身抱起科汗淮,飛回陣中。 龍族群雄驚魂少定,紛紛破口大罵。 眼見科汗淮傷勢雖重,卻並無性命之虞,西王母如釋重負,狂風吹來,背上一陣颼颼涼意,這才發覺週身已被冷汗浸透,直如虛脫了一般。這一場生死激戰,竟比她親身所歷還要緊張恐懼。 龍牙侯正直俠義,在水族中亦頗有人望,適才見他竟能以「斷浪氣旋斬」遙遙御使「龍水刀」,更使得水族群雄心折敬服,是以天吳雖然將其擊敗,水族陣中也只傳來一陣稀稀落落的歡呼和掌聲。 白帝道:「這一戰是水伯勝了。五帝比劍,惟有最強者才能登臨神帝之位。龍族已敗,還有哪一族的帝尊願向水伯挑戰?」 話音未落,蚩尤斜握苗刀,昂然傲立,冷冷道:「苗帝喬蚩尤,與天吳老賊勢不兩立。今夜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眾人嘩然,精神大振。 這兩人一個苦修數十年,終得八極之身,一個因緣際會,窺悟三天子心法,彼此之間偏偏又是夙仇死恨,這一場大戰,可謂針尖對麥芒,亦是群雄此次至為關注的比劍對決。 天吳哈哈大笑,絢光閃耀,倏然還原人形,環顧眾人,一字字道:「今日天下英雄畢集,正好為我二人作個明證,喬蚩尤若打敗我,蜃樓城連同本真丹,完壁奉上,天吳項上這八顆頭顱更隨時候取;他若被我打敗,就得交出三天子心法,永世為奴。」 群雄轟然,晏紫蘇心中更是通通狂跳,緊張得幾欲窒息。適才目睹天吳的狂暴凶威,後悔之意更是越來越甚。但她知道,此時無論自己如何勸說,蚩尤也決不會再罷手了。生死勝敗,只能交與上天定奪。 驀的閉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氣,想要平復心情,心中卻是一陣如割的恐懼酸楚,淚水莫名湧上眼眶。 她從不相信神魔,只相信自己。但此時,默立蒼穹之下,人群之中,竟突然覺得說不出的害怕與敬畏,低頭合掌,凝神在心中默默地誦禱了幾遍:「上蒼,只要你能保得他平安,讓我們白頭到老,就算是永生永世得不到本真丹,就算我死後魂魄煙消雲散,我也心甘情願。」 忽聽「轟」的一聲,她週身一顫,眾人驚呼迭起,吶喊如潮,對戰已經開始。屏住呼吸,徐徐睜開雙眼,卻看見喧沸的人海中,纖纖正怔怔地凝視著自己,眼波中說不清是悲憐、痛楚,還是淒傷。 晏紫蘇心中倏然抽緊,覺得那眼神好生熟悉! 還不等細想,又聽「轟轟」連聲,眾人齊聲驚呼,她急忙轉頭望去,但見半空中人影交錯,碧光縱橫,與絢光刀浪接連相撞,勢如奔雷,激竄起眩目無比的霞光氣浪,合著四周的吶喊呼喝聲,當真如流星撞地,山嶽崩傾。 她心中突突劇跳,頓時將纖纖拋在了腦後,一邊屏息觀望,一邊不住地默默禱告,將五族四海的神靈盡數請遍。 五族群雄中不少都見過蚩尤打鬥,素知他真氣狂猛霸烈,生生不息,刀勢大開大合,相化無已,乃是至為純正的「長生神木刀訣」,但今日再見,眼前一亮,俱是說不出的震撼訝異。 他每一刀劈出,分明還是神木刀法,但往往又似是而非,彷彿暗藏了各族武學的數十種變化,時而剛正凌厲如金族,時而狂霸兇猛如火族,時而又圓轉變幻如水族……其境界之深遠莫測,比之從前,竟似已判若兩人。 卻不知蚩尤修行《五行譜》亦有五年之久,雖不像拓拔野身具五德,盡悟五行之妙,但耳濡目染,也融合了其他各族不少絕學,只是轉圜之間尚不能恣意隨心,總像是隔了一層。 自修得「三天子心法」後,觸類旁通,加之按時辰變化修奇經八脈,隨日月之光煉陰陽兩氣,不知不覺中又盡悟八穴真氣循環融合之法。雖非五德之身,體內卻吸納了極為磅礡強沛的五行真氣,一旦掌握了隨心變換五行真氣的奧秘,其威力之強猛,自遠非當日可比。 局外人如何驚訝,都及不上天吳,激鬥不過數十合,他心中之震駭已遠遠超過適才與科汗淮的對決。這小子所學博雜倒也罷了,最為古怪的,是他體內真氣的循行變化。 天吳雖已修得八極之身,可以強行吸納他人真元,但此法最為艱難的,並不在如何吞納真氣,而在於如何「消化」與調用。吞納的五行真氣蘊藏在氣海與奇經八脈中,所能真正「吸收」,化為己用的,不過十之一二,其它的不消數日,便會慢慢逸失殆盡。 換了旁人,不是五德之身,若想同時調轉兩種以上的真氣,勢必相剋相沖,自傷經脈,他苦修多年,亦只能同時並舉兩屬真氣。而蚩尤卻能在五行之間穿梭回轉,隨心如意,更奇妙的是,其陰維脈此刻竟似乎正隨著真氣走向,在不斷地細微變化,自行調整! 倘若能奪得三天子心法,洞悉此中奧秘,縱然神農重生,伏羲再世,自己又有何懼! 一念及此,天吳更是心焚如火,聚氣全力猛攻,恨不能立時勒住蚩尤的脖子,逼著他一字一句地吐將出來。 絢光爆卷,氣浪迸飛,蚩尤連接了數十刀,虎口微微酥麻,嘴角冷笑,忖道:「當日金神與這廝相鬥時,攻的便是他左肋,適才科大俠攻的又是他的左肋,可見他空門漏洞,便在此處。」想起那日與延維之戰,心中一動,已然有了主意。 當下縱聲大喝,苗刀怒舞,猛劈在古兕瑰光斬上,身子一晃,假意把握不住刀柄,翻身踉蹌後跌,露出空門要穴。 天吳大喜,身如鬼魅,左手閃電似的化爪拍入,氣旋飛轉,「砰」地猛擊在他「期門穴」上,豈料手臂劇震,非但沒能將他真氣吸入,自己體內真氣反倒倏然破掌而出,洶洶沖瀉,驚怒交迸。 原來蚩尤早有所備,翻身之際已將週身真氣轉往陰維脈,沉潛期門,氣旋怒轉,八極豁然貫通,連成一個狂猛無比的渦旋。 此刻正值午夜,是陰維脈真氣最盛之時,天吳掌心氣旋雖也極之強猛,但比起當下八極之門的「期門穴」,仍不免稍遜半分,是以這一掌拍入,不啻於自投羅網,待要掙脫已然不及。 蚩尤一擊得手,更不遲疑,喝道:「狗賊,受死吧!」左手掌刀翻轉,朝他左肋猛劈而下。 天吳大吼一聲,奮力側身回轉。蚩尤手掌恰好拍在他「日月穴」上,掌心一沉,只覺突然衝入一個急速飛轉的氣旋之中,真氣滔滔外瀉,心中大凜,又是懊惱又是滑稽:自己竟犯了同他一樣的錯誤! 倉促間不及多想,揮刀疾掃,直劈其面門,「噹」的一聲,又與天吳的古兕瑰光斬相交。頃刻間光浪滾滾,兩兩相連,真氣在彼此體內洶洶回轉,僵持不下,誰也不能動彈分毫。 ※※※ 明月高懸,雪山寂寂。幾隻龍鷲沿著山嶺冰川起伏飛翔,將近沉龍谷時,突然尖啼著沖天高飛,盤旋不敢下。 遙遙俯瞰,谷內霞光流舞,吞吐明暗。彷彿被一個無形的氣罩封壓其間,更顯光怪陸離。雖聽不見任何聲響,卻明晰可見一團團光波迴旋震盪,所及之處,雪山、冰瀑、姿態萬千的冰塔、冰稜、冰蘑菇……無不粉碎崩塌。或破空飛舞,或洶洶沖瀉入冰湖之中。 震源自峽谷中央,一個絢麗難言的刺目光球急速飛旋,光弧四卷。 週遭氣浪迸湧,一黑一白兩條巨蟒繞舞飛騰,凶狂咆哮,不斷地噴吐出熊熊烈焰;上方是一個逆向旋轉的五色巨石,一個白衣人盤坐其上,衣發倒舞,彈指捏訣;下方冰湖驚濤如沸,萬千慘白僵鬼週身銀絲繚繞,縱橫交織成一張巨大的蛛網,將那團眩目光球重重纏住,朝下拖曳。 那光球越轉越快,「轟」,雙蟒(:文:)所噴射(:人:)的赤火(:書:)碧焰激(:屋:)撞其上,竄起數百道五彩斑斕的蛇狀光浪,山谷上空的無形氣罩陡然一鼓,蕩漾開幾圈淺淺的彩暈弧線,朝著湛藍的夜空擴散開來。 那盤旋著的幾隻龍鷲避之不及,登時尖聲慘啼,筆直疾墜而下,剎那間又像被波浪接連推拋,破空跌宕飛舞,血肉迸射,碎羽繽紛。 烏絲蘭瑪心中一凜,抬頭望著那悠揚飛旋的鳥羽,妙目微瞇,不安益重。此地的光芒、響動雖然無法傳出,但波震卻無法完全隔絕,以五族帝神的修為,久而久之,必能察覺。若不能速戰速決,一旦有人趕到,不僅前功盡棄,更有全盤皆輸之虞。 原以為青帝、縛龍神雙雙重傷,只餘下拓拔野一人,合陰陽雙蛇、翻天印、月母鏡之威力,必可形成極之強猛的太極五行氣旋,將煉妖壺內的四人熔燒煉化,變成陰陽二氣。 不想那小子竟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依仗著兩儀鍾和五德之身,逆旋五行太極,氣浪相撞,勢成對峙。任憑雙蟒如何狂怒噴火,奮力絞殺,煉妖壺亦堅如磐石,紋絲不裂。 勢已至此,惟有傾盡全力,一決生死!烏絲蘭瑪思緒急轉,驀一咬牙,凌空翩然而下,柔聲道:「當日崑崙蟠桃會上,拓拔太子隻身獨鬥幽天鬼帝、五大冥王,絕世風姿,讓人好生景仰。今宵良辰美景,故人相會,何妨再讓我一睹太子風采?」說著,輕輕拍了拍手掌。 淳於昱坐在浮冰上,仰頭吹奏巴烏,聲音突轉尖利,鼓聲隨之驟變,急促如狂風暴雨,而編鐘聲、號角聲、絲琴聲亦紛紛高轉昂揚,極盡陰寒淒厲,聽來讓人毛孔悚然。 五個身著紅、綠、白、黑、黃各色衣裳、頭戴青銅面具的鬼王縱聲呼嘯,從冰湖中沖天躍起。 接著萬鬼齊哭,無數屍兵紛紛破浪沖起,隨著那五大鬼王,推掌於前人後背,次第相連,排成五行長蛇陣,朝著煉妖壺壁的五個小球衝去。 「彭彭」連聲,五大鬼王雙掌齊齊抵在那個小球上,身子一震,那玉石葫蘆瞬間鼓起一團巨大的白色熾光,衝擊波似的朝外滾滾迸爆,五色光焰轟然鼓舞,萬千屍兵週身劇顫,眼白翻動,最末的數百人登時炸散拋飛,嗚嗚淒嚎。遙遙望去,就像五條顏色各異的長龍在空中猛烈搖擺,雲霞翻騰。 陰陽雙蟒咆哮飛轉,陡然逆旋收緊,彷彿兩道鐵箍,將五行鬼軍牢牢纏縛,氣浪滾滾,透過那五行長龍陣洶湧不絕地衝入煉妖壺中。廣成子更不遲疑,驀地念訣低喝,翻天印陡然漲大數倍,怒轉疾沉。 轟隆連震,被四面與上方的重重巨力反向激撞,煉妖壺飛旋速度頓時大減,火浪刺目飛甩,離心拖曳。 氣浪怒爆,絢光霞芒沖天亂舞,那劇震之聲直如萬千雷霆交相迭撞,震得烏絲蘭瑪心中怦怦狂跳,妙目瞬也不瞬地緊盯著神壺,竟是從未有過地緊張。 二十餘年的艱辛籌謀,嘔心瀝血,忍辱負重,緊要關頭,絕不容得有半點閃失。哪怕波震遠及天帝峰,只要能在五族群雄趕來之前,將這眼中釘、肉中刺拔去,便算是大功告成! 當是時,忽聽「轟轟」狂震,那煉妖壺竟突然反向疾旋,陰陽雙蛇、五行龍陣猝不及防,收勢不住,登時順著神壺怒轉衝入,霎時間絢光倒湧,漫天氣浪陡然收縮,就連那翻天印也如磁石附鐵,隨著神壺疾速飛旋。 烏絲蘭瑪又驚又喜,只道在己方重重重壓之下,拓拔野終於不支崩潰,念頭未已,呼吸一窒,腳下陡空,一股強猛無匹的渦旋氣流突然將她兜頭拽起,朝著煉妖壺口急吸而去。 幾在同時,只聽慘呼迭起,五大鬼王迎頭猛撞在壺壁上,週身劇顫,光芒閃耀,滿臉驚駭恐懼,氣浪自雙掌源源不斷地湧入那五個小球中。 後方萬千屍兵亦嘶聲慘叫,接連貼身相撞,篩糠似的簌簌亂抖,那情景瞧來說不出的滑稽詭異。 她心下大凜,下意識地翻身聚氣,抄手抓住旁側的一個僵鬼,正想借力衝出,突覺掌心一緊,丹田內真氣如怒海狂湧,轟然沖瀉而出。 「攝神御鬼大法!」霎時間驚得寒毛盡乍,奮力掙扎,手掌卻生了根似的緊緊吸附在那屍兵肩頭,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體內真氣透過僵鬼,朝煉妖壺中滔滔奔洩。 眼角掃處,太極雙蟒悲吼飛騰,巨身交纏,被神壺絞得團團飛轉。 廣成子亦不能倖免,伏身緊貼於翻天印上,臉色慘白,一道道氣光穿過雙掌,沖瀉不絕。 煉妖壺雖可煉化魂魄,威力無窮,但其效力僅限於壺內。此時壺口被兩儀鍾所封,內外陰陽隔絕,又怎會發生如此咄咄怪事,竟將眾人真元隔著壺壁,洶洶吞吸?饒是水聖女機狡黠慧,亦猜不出半點端的。 正自驚疑駭怒,又聽廣成子驀地一聲大喝,「彭!」翻天印凌空飛轉,氣浪倒湧,重重地撞在他的胸口,頓時血箭狂噴,連人帶印,沖天翻旋飛拋。生死關頭,他寧可以「會山返石大法」自斷經脈,反震脫逃。 上空壓力驟消,渦旋失衡,「轟!」陰陽雙蟒趁勢甩尾逆旋,雙雙破空飛起。 煉妖壺絢光陡然朝外一放,氣浪滾滾炸舞,烏絲蘭瑪眼前一黑,登時被高高甩起。五大鬼王、萬千屍兵亦紛紛慘呼飛彈,或翻身猛撞在崩塌墜落的冰石上,血肉迸飛;或手舞足蹈,一頭栽入冰湖之中,驚濤噴湧。 第五章 幕後元兇 煉妖壺越轉越快,「叮」地一聲,霞光怒爆,兩儀鍾突然飛旋沖天。兩道人影盤腿對旋,速度漸漸轉慢,從鍾內徐徐沉落而下,被壺口絢光映照,奼紫嫣紅,飄飄若仙,正是拓拔野和纖纖。 拓拔野睜開雙眼,精神奕奕,笑道:「多謝水聖女、各位鬼王送我煉妖壺,又傳我真氣,如此慷慨,可真叫在下收受不起。」 烏絲蘭瑪躺在浮冰上,週身經脈如燒,又驚又怒,想不出為何剎那之間情勢陡變,更想不出這小子何以竟能用「攝神御鬼大法」。 卻不知拓拔野方纔所使的並非玄北臻所創立的妖法,而是其偷師模仿的正宗「三天子心法」。 三天子心法以盤古「太極混沌訣」為本,衍生出伏羲、女媧二帝的「陰陽兩儀真訣」,又由此變化為所謂的「八極大法」,再以此為綱,旁生出五族各派……龐博精深,可謂大荒武學之源。 而拓拔野創悟的「新天元訣」則以「五行譜」為本,熔「潮汐流」、「天元訣」、「回光訣」、「宇宙極光流」各大神功為一爐,殊途同歸,隱隱也已掌握了「太極兩儀」的妙處。 那日黃沙嶺上,與蚩尤徹夜傾談,相互映證,更是醍醐灌頂,對於五行真氣如何化為兩儀氣輪,又如何在八極之間循環流轉,都有了更直接而深刻的體驗。只是他終未築就「八極之基」,無法像蚩尤那般透過八極,直接攫取他人真氣。 方才置身於兩儀鍾中,聽著青帝傳授「種神大法」,看著鍾壁人體八極圖的烈光映照在自己身上,不斷移轉,拓拔野靈機一動,突然想起當日蚩尤與八郡主在三天子之都的山腹中,貫通八極,陰陽雙修的情景。 蚩尤、烈煙石當日所處的山腹,依照八極方位鑿了八個坎洞,光線隨日月移轉,默示真氣在經脈內修行的順序,與此神鍾何其相似! 三天子之都是伏羲、女媧修行所在,而兩儀鍾也是他們取五色石所鑄的修行神器,內分陰陽兩氣,身在此鍾之中,豈不相當於在三天子之都內兩儀雙修? 他雖無八極之基,卻可仿照二帝,以神鍾為寄體,借其八極,與纖纖陰陽轉化,形成太極氣輪,汲取天地間的五行靈氣!而這想必就是伏羲、女媧在此鍾內雙修的原因,亦是此鍾最大的奧秘。 想明此節,拓拔野驚喜莫名,更不遲疑,立即依照蚩尤所授,與纖纖陰陽相連,迴旋真氣,在兩人八處要穴和奇經八脈之間不斷循環轉化,再將身體「八寄」與鍾壁所示的「八極」位置一一對應,果然氣浪渦旋,形成了極為強猛的太極氣輪。 偏偏彼時,烏絲蘭瑪孤注一擲,讓萬千鬼兵與陰陽雙蟒、廣成子布成五行長蛇陣,施法於煉妖壺五行球。 雄渾無比的陰陽五行真氣方一湧入,立即被兩儀鍾急劇飛旋的渦輪吸入,與當日蚩尤吞吸延維、九黎群雄真氣的情形如出一轍。 拓拔野的真氣原本就強沛至極,再加上附體於纖纖體內的青帝,所形成的太極氣輪聲勢之猛,更在當日蚩尤與烈煙石之上。 五大鬼王首當其衝,真氣盡被吸盡,就連臟腑經脈,亦被後方湧來的滾滾真氣重創粉碎,當場斃命。 若非廣成子當機立斷,拚死破壞了氣旋平衡,使得陰陽雙蛇得隙沖脫,鬼國妖軍勢必被源源吸盡真氣,饒是如此,仍有近半屍兵虛脫昏迷,除了雙蟒,幾乎所有人都被震傷經脈,難以動彈。 縛南仙騎著乘黃,從煉妖壺口沖天躍出,格格大笑道:「小賤人,就憑你們這些妖魔丑類也敢與我乖兒子叫陣?他一招不出,便已將你們殺得大敗虧輸!」 那雙蟒極是凶悍,雖已鮮血淋漓,遍體鱗傷,仍突然從冰湖上怒舞衝起,咆哮著朝拓拔野雷霆夾攻。 拓拔野笑道:「蛇帝在此,孽畜焉敢放肆?」踏足抄風,在黑蟒背上輕輕一點,翻身飛旋,天元逆刃如孤電怒舞,一記「星飛天外」,刺其七寸。動作輕盈飄忽,速度卻迅如急電,「哧」地一聲,黑蟒吃痛狂吼,週身陡然收縮,蜷作一團,凶焰盡斂。 陰陽雙蛇乃蛇族太古三獸,融附了寧封子、月母的魂識之後,更是凶狂難當,若在片刻之前,拓拔野絕無可能這般輕而易舉地將其制服,但此刻黑蟒重傷,他又新吸了眾多真氣,此消彼長,勝負立判。 白蟒怒吼飛騰,陡然轉向,狂飆似地朝纖纖撲去,張開血盆大口,朝她當頭咬下。 靈感仰哈哈大笑:「青帝在此,孽畜焉敢放肆?」纖纖眼前一花,右掌已不由自主地揮劈而出,絢光怒爆,極光氣刀轟然斬在白蟒巨額上,那妖蛇悲吼飛甩,鮮血激射,重重地砸入冰湖之中。 拓拔野心情大佳,笑道:「我既是伏羲轉世、大荒蛇帝,又豈能虧待本族神蟒?都進來罷。」左手一翻,煉妖壺呼呼怒轉,絢光倒湧,登時將陰陽雙蛇凌空吸起,收納其中。 眼見頃刻間大勢已去,烏絲蘭瑪臉色慘白,駭怒絕望,凝神四掃,冰湖中僵鬼沉浮,卻不見廣成子與淳於昱的身影,這兩人不知何時竟已逃之夭夭。 縛南仙翻身俯衝而下,繞著她背手踱步,瞇著眼,格格笑道:「小賤人,我有八百三十六種殺人的法子,每一種都有滋有味,好玩得緊。你想要挑哪一種?」 烏絲蘭瑪被她盯得汗毛直乍,臉上暈紅泛起,又漸漸恢復鎮定,瞥見拓拔野,心中突然閃過一個至為惡毒凶險的計劃,嫣然一笑,高聲道:「拓拔太子,我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是你可知今夜我率領鬼國大軍到這天地山上,為的是什麼?五帝會盟又將會發生什麼事?你若是現在便將我殺了,後悔也來不及了。」 拓拔野心中一震,想起崑崙山蟠桃會時的慘烈情景,這些鬼國妖孽與五族為敵,凶殘陰狠,殺人如麻,今日既敢大舉侵入天帝山,必已設下驚天殺局。 當下飄然越下,擋在縛南仙身前,淡淡道:「仙子是水族聖女,就算不為他族著想,也當考慮本族的將士百姓。你若肯改過自新,供出鬼國所有陰謀,我娘自會網開一面,放你重生。」 縛南仙冷笑一聲,正待說話,卻聽青帝在纖纖丹田內大笑道:「小子,你可知這妖女在鬼國之中的身份?即便是當日的汁光紀見了她,也要聽她三分。鬼國的所有奸謀,大多便是她想出來的,你道她真會為了活命,說出所有一切麼?嘿嘿,倒不如讓寡人附其體內,吞其神識,到時不管什麼陰謀詭計,全都明明白白了……」 說到最後一句時,笑聲突轉低沉沙啞,竟似什麼聲息也沒了。 拓拔野驟然一驚,失聲道:「陛下?」轉頭望去,只見纖纖訝然低頭,怔怔地看著自己丹田。碧光跳躍,如螢火幽然,忽而化作一團模糊不清的臉容,忽而又隨風搖散,吞吐明滅。 過了半晌,才聽見青帝虛弱的聲音,游絲似的笑道:「人生百年,猶如曇花一夢。我的夢做了這麼久,也該醒啦。只可惜……只可惜末了功虧一簣,還是讓廣成子那廝從指縫裡溜走了……」 青帝一生孤高傲絕,無論是知己,還是夙敵,都寥寥無幾。自從神農、赤飆怒、空桑等人死後,形影相吊,萬念俱灰,心中早已沒了戀生之意,唯一記掛的,便是殺死廣成子,為空桑報仇雪恨。 此時強敵終退,又得一子,雖知大限將至,竟無半點遺憾恐懼,反倒是說不出的得意喜悅,頓了頓,嘿然笑道:「水聖女,你們費盡心機,想要寡人的『種神大法』,卻不知人生在世,故人皆去,縱能種神寄體,長生不死,也不過是殭屍一具,寡人一介孤魂,零丁半世,早就活得不耐煩了,今日這般死法,很好,很好!」 烏絲蘭瑪秋波光芒閃爍,微笑不語。 拓拔野知他元神重創,難免一死,但真當臨別,心底卻是說不出的難受。張開口,想要喊他一聲「爹」,不知為何卻覺得說不出的彆扭,喉嚨中更彷彿被什麼堵住了,熱辣辣地一陣酸楚。 一陣狂風吹來,冰湖漣漪蕩漾,纖纖衣袂飄舞,青帝的元神也隨之破體而出,碧光明滅,聲音突轉高亮,哈哈大笑道:「霸業王圖,一掊黃土。寡人縱橫天下兩百多年,一無所得,想不到死到臨頭,卻平添一個兒子,嘿嘿,老天總算待我不薄……神農呀神農,靈感仰一生鬥不過你,但至少這一點,你再也贏不了我……」笑聲斷斷續續,越來越小,終於細不可聞。惟有那回聲兀自在山谷中裊裊不絕。 縛南仙臉色蒼白,又漸轉酡紅,復轉雪白,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神色古怪已極。 拓拔野怔怔木立旁側,眼見著那團綠光漸漸消散,過了許久,才意識到他已經死了,淚水奪眶,恍惚如夢。 他突然記起了六年前第一次上玉屏山拜見青帝的場景;記起了東海之濱的初次交鋒;記起了北海平丘;記起了鯤魚腹中……記起自己從前總和蚩尤一起怒罵這個孤高桀驁的「老匹夫」,但不知為何,每次與他相對,卻總覺得莫名的敬慕和親切…… 明月在天,雪山環繞,他的影子映照在冰湖裡,說不出的淒冷寂寥。半個時辰前,他有了一個「父親」,而此刻,又重新失去了。 ※※※ 天帝峰上,彤雲翻騰,低低地壓在群雄頭頂,被絢光照耀,變換出黑紫金碧的奇麗光彩。時而衝起一道破空氣浪,震得霞雲湧裂,青空乍現。 眾人屏息凝神,悄然無聲。除了靈山十巫兀自嘰嘰喳喳地圍著煉神鼎爭辯不休外,所有的目光都集聚在了蚩尤與天吳身上。 兩人左手各抵住對方要穴,右手神兵相黏,凌空急速盤旋,已僵持了約莫小半時辰。四周的冰石、雪沫滾滾飛舞,繞著二人形成一個巨大的螺旋白柱,不斷地坍塌陷入,又飛花碎玉似地離心甩炸,循環反覆,越來越高,越來越厚,漸漸地連人影也看不見了。 白帝、刑天、應龍等各族超一流高手神色肅穆,驚訝無已。相距甚遠,卻可以明晰地感覺到兩人的真氣浩浩蕩蕩地穿過八處要穴,在彼此的奇經八脈間急速迴旋奔流,彷彿同化一體,分不清究竟是誰吸了誰的真氣。 這等景象見所未見,以他們見識之廣、修為之深,也猜不出僵局何時可破、到底誰能取勝。 忽聽「僕僕」兩聲輕響,眾人低聲齊呼。蚩尤衣裳迸炸飛揚,後背肌膚如波浪起伏,青色血管縱橫交錯,彷彿隨時都將爆裂。 晏紫蘇俏臉瞬時煞白,指間顫抖,悄悄探入乾坤袋,打定主意,只要稍有不妥,立刻發出蠱毒,暗算天吳。 但轉念又想,兩人盤旋如此之快,即便她能不偏不倚地打中水伯,蠱毒入體,難保不會隨著真氣周轉穿入蚩尤體內。思緒飛轉,心跳如撞,一時竟找不出萬全之計。 蚩尤、天吳身險居中,甘苦自知。八極氣輪飛旋,越轉越快,將二人深埋丹田中的、吞納而尚未吸化的真氣全都捲了出來,彷彿春江破冰,怒洪決堤,一遍遍地洶洶激撞著經脈,燒灼劇痛,幾欲迸裂,再這般僵持下去,最後必將兩敗俱傷,奇經八脈盡數震斷。 而此時兩人八極相通,氣旋周轉,已是騎虎難下。 誰若先抽身罷手,不僅會被狂猛氣浪當即撞碎骨骼、臟腑,更會被對方瞬間吸乾真氣,形同廢人。是以明知後果凶險,亦只有咬緊牙關,苦苦強撐,等著對方先行崩潰。 真氣滔滔,絢光流舞,體內氣旋交相感應,卷引著四周冰雪石浪怒旋狂轉,越來越急,遙遙俯瞰,竟彷彿一個巨大的、飛速盤旋的太極圖案。 隆隆之聲隨之越來越響,漸漸地,竟連上空的彤紅雲層也彷彿被那氣輪牽引,一圈圈地蕩漾起來,宛如漩渦,霓彩流離,瑰麗而又詭異。 白帝眉頭微皺,大感不妙,高聲道:「兩位如此比拚真氣,勝負難分,不如一齊退散開來,重新鬥過,如何?」 連續問了幾遍,兩人杳無應答,轉速更快,忽聽「轟」地一聲巨響,整片夜空像是陡然坍塌下來了,滾滾密雲奔瀉不絕,直衝兩人周側,猛地炸湧起數十丈高,層層推噴,又驟然朝裡飛旋收縮。 颶風呼嘯,冰飛石炸,五族群雄呼吸不暢,腳下趔趄,似乎被一道道無形巨力朝兩人螺旋拽去。 數十人靠得最近,登時騰空飛起,手舞足蹈地栽入那滾滾雲層,嘶聲慘叫,被那渦旋氣浪急捲而入,瞬間蹤影全無。 眾人心下大駭,紛紛凝神聚氣,往後狂奔。但仍不斷有人驚呼著翻身飛起,一頭衝入螺旋氣浪。人影縱橫,慘叫不絕,山頂一片大亂。 白帝、西王母等人心下大凜,知道蚩尤、天吳所形成的八極氣旋已超出他們掌控,就像一道羊角颶風,勢必將周圍一切全部捲入,碾成粉碎。唯一的辦法,是聚合群雄之力,一齊將二人震分開來。但以這渦旋氣浪之勢,即便他們聯手破入,又焉知不會被吸盡真氣? 晏紫蘇低聲道:「魷魚!魷魚!」又驚又怕,淚水倏燃滑落,驀地不顧一切地抄身飛起,朝那滾滾氣浪急掠而去,嘶聲叫道:「喬蚩尤,別打了!快出來!」龍族群雄想要阻止,已然來不及。 當是時,忽聽一聲清亮長嘯,一道青影從天而降,銀光爆閃,彷彿太極魚線,蜿蜒天矯,不偏不倚地劈入那滾滾飛旋的太極氣輪中央。 「彭!」氣浪炸舞,光輪陡分。萬道霞光沖天而起,照得茫茫雪山盡皆紅染,蚩尤、天吳登時仰頭飛跌,鮮血齊噴,雙雙撞飛出數十丈外。雲浪翻騰,霧氣漸漸消散。 眾人又驚又奇,紛紛回頭凝望。 雪沫繽紛,一個英秀挺拔的青衣少年衣袂翻飛,飄然落地,輕輕將蚩尤扶起,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沒事兒和天吳陰陽雙修作什麼?難怪晏國主這般生氣。」 蚩尤大震,失聲道:「烏賊!」狂喜填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哈哈大笑,一躍而起,想要與他抱個滿懷,經脈卻是一陣燒灼劇痛,「哎喲」一聲,重又跌坐在地。 龍族、蛇族群雄驚喜交集,歡呼如沸,潮水似的朝拓拔野狂奔而去。烈炎、姬遠玄、赤松子等與他交好的各族豪雄亦大喜過望,紛紛上前與他招呼。 巫姑、巫真笑饜如花,叫道:「俊小子來啦!快讓姐姐抱抱!」撇下龍神與煉神鼎,爭先恐後地乘蝶飛去。 八巫躍起身來,臉上雖喜色浮動,卻偏偏還做作出痛心疾首之狀,「呸」了一聲,連連搖頭;「噫乎兮!大姑娘家不知廉恥乎?人心不古,不亦悲哉!唾之棄也!」 惟有流沙仙子動也不動,遙遙凝望著人潮中那燦若陽光的拓拔野,心中溫暖喜悅,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微笑,拍了拍那歧的頭,自言自語低聲道:「人家好著很呢,你也可以放心啦。」 那歧獸木楞楞地瞪她一眼,撲扇撲扇翅膀,六足一曲,重新懶洋洋地匍匐在地,彷彿陷入了憂鬱的沉思之中。 喧沸聲中,又聽有人失聲叫道:「西陵公主!又……又來一個西陵公主!」白帝、西王母等人一凜,仰頭望去,只見一個俏麗絕倫的白衣少女和一個銀髮女子並騎乘黃,從北邊空中急衝而來。 西王母臉色驟變,驀地回頭掃望,見原先那「纖纖」混入人潮,正朝西南急奔,喝道:「抓住她,別讓她跑了!」姿勢曼妙地抄空飛起,疾追其後。但那「纖纖」御風極快,剎那間便已衝出數百之遙,一時難以追及。 群雄愕然,人流大亂。姬遠玄、應龍、武羅仙子等人從斜側包抄急追,喝道:「大膽妖孽,竟敢冒充公主,還不伏法自首!」光芒刺目,鈞天劍、豹神劍、金光交錯刀破空縱橫怒舞。 拓拔野叫道:「留下活口,別傷她性命……」 話音未落,「吃」地一聲,血光飛濺,那「纖纖」後心被金光交錯刀呼嘯斬中,登時急墜而下,重重地砸落在雪地上,雙手顫抖,想要強撐著爬起來,卻怎麼也動彈不了,鮮血在身下急速地洇散開來。 眾人四面追來,拓拔野當先衝到,把手脈息,已微弱不可察,不容多想,忙將真氣源源輸入,沉聲道:「晏國主,是你麼?」 連喚了幾聲,那「纖纖」睫毛一動,徐徐睜開雙眼,眼見是他,嘴角勾起一絲悲涼而又歡喜的微笑。 晏紫蘇推開人群,急奔而入,低頭望著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淚珠突然一顆顆地掉了下來。 晏卿離慘白的臉容上泛起明艷的笑容,忽然之間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掙扎著伸出手,輕輕地撫摩著她的臉龐,蚊吟似的道:「傻孩子,我們都被……都被騙啦。這世上……根本就沒……沒有本真丹……」癡癡地看著她,淚珠忽然從眼角滑落,手亦隨之軟綿綿地垂了下來,再也不動彈了。 晏紫蘇腦中一片空白,一時聽不清她究竟在說些什麼,只覺得一陣陣撕心裂肺的痛楚,彷彿從裡到外,突然被劈扯成了萬千碎塊。剎那之間,對她所有的愛和恨,都化作了如此劇烈而又窒息的疼痛。嘴唇顫動,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哭出聲來:「娘,娘!」 蚩尤心下黯然,走到她身邊,將她緊緊抱住。蛇、苗、龍各族群雄紛紛上前,用布帛將晏卿離蓋住,小心翼翼地捲了起來。 五族群雄環立在側,竊竊私語,都在猜測晏卿離究竟是何方勢力,為何要假扮纖纖。西王母、辛九姑則將纖纖團團圍住,悲喜交集,低聲詢問。 姬遠玄大是尷尬,上前朝白帝、西王母拜倒,沉聲道:「小婿該死,竟未能保得公主周全,讓妖女魚目混珠,蒙騙了如此之久!若非三弟救出公主及時趕到,還不知會生出何等事端……」 白帝搖了搖頭,將他扶起,道:「晏青丘變化之術惟妙惟肖,天下無雙,連寡人與金聖女、辛九姑都被一併瞞過,又豈能責怪黃帝陛下?況且,若非當日陛下親臨西海解救,西陵公主又豈能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眾人環立,與拓拔野的距離又似乎被拉遠了很多,纖纖心中酸楚,臉上又已還復了那淡定冷艷的公主神色,微微一笑,道:「陛下那日從西海救出的的確是我。只不過到了這天帝山上,才被調了包。」當下將這三個月來發生的事,擇要一一說出。 聽說那媚中帶煞的銀髮美人,竟是數百年前肆虐四海的九翼天龍,眾人無不轟然變色,驚疑駭異,不由自主地紛紛退避開來! 龍族群雄卻是驚喜難言,自敖語真重傷昏迷,拓拔失蹤,族內一直群龍無首。想不到如今一來便是兩位龍神,而這一位更是當年先後大戰過兩位神帝的傳奇帝尊!當下紛紛拜倒在地,心悅誠服,三呼萬歲,惹得縛南仙龍顏大悅,咯咯嬌笑不已。 再聽說拓拔野是縛南仙之子,而其生父竟是青帝靈感仰,眾人便如炸開鍋一般,驚嘩喧沸,目瞪口呆。就連蚩尤,六侯爺等人亦面面相覷,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反倒是木族群雄驚愕之餘,大喜過望,紛紛拍手叫好。 試想當今天下,風頭最健的五德少年突然變成了本族帝尊之子,無論如何,總是一件讓人揚眉吐氣的大喜事。 然而樂極生悲,再往下聽去,得知青帝孤身力戰廣成子、水聖女、陰陽雙蛇,外加五大鬼王、萬千鬼兵,終於神竭力盡,登仙化羽,木族群雄的歡呼聲登時頓住,半晌才爆發出一片哭聲。 其餘各族亦一片死寂,駭然不敢相信。 青帝修成無脈之身,極光氣刀後,已被公推為當世天下第一,加上其自創的種神大法,只要他願意,幾乎可以數百年、上千年,一直逍遙自在地活下去。想不到一代天神似的人物,終於還是死在了鬼國群魔的陷阱與圍攻之中。 文熙俊臉色煞白,朝拓拔野揖了一禮,道:「多謝龍神殺滅群魔,為陛下報仇。不知那烏絲蘭瑪現在何處?可否交與本族處置?」 折丹、刀楓、韓雁等人怒火填膺,紛紛叫道:「請龍神將那賤人交與本族,千刀萬剮!」木族群雄如夢初醒,紛紛怒吼不已。 拓拔野朝眾人抱拳還禮,朗聲道:「各位心情,我自然明瞭。蟠桃會後鬼帝雖已伏誅,但群魔蠢動,賊心不死,兩年來,闖北海平丘,鬧百花大會,乃至今夜偷襲神帝山,也不知還要做出什麼禍害天下的事來,水聖女乃鬼國元兇,與其將她殺了洩憤,倒不如好好盤問,將這些僵鬼妖孽,一網打盡。」 他聲音沉靜平定,自有一番感人之力,木族群雄騷亂少止,均想:他既是青帝之子,自會設法為青帝報仇,等將鬼國群魔盡數斬盡之後,再將這妖女寸磔不遲。當下紛紛點頭,叫道:「願唯龍神馬首是瞻!」 拓拔野取出煉妖壺,默念法訣,輕輕一抖,絢光四射,烏絲蘭瑪與那陰陽雙蛇頓時交纏摔落在地。 眼見雙蟒,蛇族群雄又是一陣驚呼,既喜且怕,想不到傳說中的太古神獸真的為帝尊所降,對拓拔野伏羲轉世的身份更是篤信不已。 巫姑、巫真站在拓拔野肩膀上,「咦」了一聲喜笑顏開,拍手道:「陰陽蛇膽!俊小子,你娘有救了!」飄然躍下,各持一枚尖利細長的銅管,逕直刺入雙蟒膽中。雙蟒吃痛狂吼,奮力掙扎,卻被旁邊眾人緊緊壓住。 拓拔野尚不知龍神昏迷之事,聽六侯爺附耳解釋,心中大凜,顧不得其他,轉身便向八巫奔去。巫姑巫真頓足道:「俊小子,等等我!」 蚩尤等人提起烏絲蘭瑪,緊隨其後。縛南仙卻大為呷醋,「哼」了一聲,嗔道:「臭小子,你娘在這裡了!」但想起當世龍神雖然見也未曾見過,好歹是自己族孫,當下頗不情願地隨眾人前往。 靈山八巫正圍著煉神鼎唸唸有辭,見有人奔來,有意賣弄,互相使了個眼色,裝腔作勢地伸手一指,齊聲喝道:「魂夢歸鼎,起針!」 「咻咻」激響,子母蜂針從鼎中倒飛而起,絢光搖曳,隱約可見一團紅光繚繞鼎沿,漸漸聚合成李衎的臉容模樣,被鼎火煉燒,急劇顫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眾人轟然,赤松子心下大快,哈哈笑道:「十位神巫幹得妙極。山頂天寒地凍,多烤他片刻,再行問訊不遲。」手掌凌空一拍,火焰猛竄,青舌亂舞。 李衎魂魄嘶聲慘叫,狂怒無已,不斷地惡毒咒罵赤松子。 烈炎沉聲道:「李城主,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舍妹與你無仇無怨,只要閣下說出她的遺體藏所,寡人定保你魂魄周全。」 李衎元魄在煉神鼎內伸縮亂舞,厲聲慘笑道:「辣你奶奶地,你們姓烈的又是什麼好東西了?老子就算魂飛魄散,也決不向你們這些王八蛋……」話音未落,被赤松子烈火催逼,又是一陣淒厲慘叫,魂魄搖曳欲散。 拓拔野大步上前,道:「赤前輩,讓我來。」手掌凌空探抓,登時將李衎魂魄從鼎中提了出來,凝神默念「種神訣」,驀一翻手,赤光盡斂,將魂魄拍入頭頂泥丸宮中。 眾人又是一陣大嘩,只道他以「搜神種魄大法」,自為寄體,感應李衎殘魄,惟有白帝等寥寥數十人瞧出其中不同,心下凜然。 「搜神種魄大法」是將被種之魂與原魂並融,所以寄體會有被反噬奪魂之虞;而拓拔野眼下所為,卻是將李衎元魄分離開來,禁錮在自己泥丸宮中,乃是不折不扣的「種神大法」。青帝既肯將這獨門絕學傳與夙仇龍神,自是其父無疑了。 靈山八巫見他一來便搶了自己的風頭,大感妒惱,臉上卻作不屑之色,七嘴八舌,自吹自擂,都說拓拔野這種神之法彫蟲小技,下而等之,比起他們的「聽神訣」也不知道差了多少萬里。 惟有巫姑、巫真笑如春花,心醉神迷,幽幽的歎了一口氣,似是對心上人大展神威頗為得意,乘著蝴蝶翩翩落到昏迷的龍神身邊,齊聲道:「婆婆大人,陰陽蛇膽清涼明目,克制百毒,乃太古奇藥;再加上我們採集的三百六十五種奇草獨創的仙藥,不消半日,你必可安然無恙啦。」各持銅管,撐開龍神眼皮,將蛇膽汁徐徐滴入其眼中。 龍族群雄大喜,倘若敖語真甦醒,他們便有三位龍神,本族聲勢之威,縱不算絕後,也是空前了。 眼見科汗淮躺在其側,臉色蒼白,渾身血跡斑斑,纖纖花容陡變,失聲道:「爹!」盡將公主儀態拋之腦後,急奔到他身邊,緊緊抱住,淚如雨下。科汗淮迷糊中聽見她的聲音,眼皮顫動,一時間雖仍無法張開,嘴角卻露出一絲微笑。 西王母遠遠站在人群中,面無表情,心中卻是劇疼如刀絞。 忽聽「哧」的一聲,拓拔野疾退數步,一道紅光從頭頂繚繞飛起,悠悠渺渺地朝夜空飛去,他定了定神,沉聲道:「我知道八郡主身在何處了!」火族群雄大喜,齊聲歡呼。 惟獨赤松子覺得如此便宜李衎,恨恨不已。 拓拔伏下身,朝龍神與科汗淮拜了幾拜,讓班照、柳浪等人留下照看,自己則帶領群雄,騎鳥乘獸,朝西側的「鷲集峰」飛去。 ※※※ 「鷲集峰」在天帝峰西面三十里處,山雖不甚高偉,卻尖崖林立,終年雪崩不止,極之險惡,每年死在山下的野獸不計其數,引來無數雪鷲盤旋掠食,故而得名。 其時夜空彤雲漸散,明月高懸,眾人騎鳥而飛,狂風獵獵,過了幾座山峰,但見數十座尖如犬牙的奇峰兀立雲海,冰雪覆蓋,雪鷲飛翔。 拓拔野朝中央那最高山峰遙遙一指,道:「八郡主便藏在那半山巖洞中。」領著眾人加速急飛,穿透雲海,繞過群峰,只見險崖峭壁之上,青松橫斜,雪巖掩映,果然有一個幽深漆黑的山洞。 拓拔野、烈炎、赤松子等人急衝而下,燃氣為光,率先朝裡走去。各族群雄則騎鳥盤旋在外。 洞道外窄內寬,走不幾步,便已進入一個極大的洞窟中。前方石壁歪歪斜斜地躺著一人,氣息奄奄,手足都已被混金鎖縛住,烈炎凝神一看,失聲道:「火正仙!」那人臉色慘白,獨有一臂,赫然竟是當日被鬼國妖兵擄走、久無音信的吳回。 祝融心神大震,想不到在這裡遇見其弟,踏步上前,揮舞紫火神兵,火星「叮噹」四濺,那鎖鏈也不知道是什麼混金所鑄,一時竟不能斬斷。 拓拔野畢集真氣,天元逆刃銀光電舞,「噹」的一聲,登時將混金鎖劈為兩半,吳回陡然一震,像是方甫驚醒,瞧見拓拔野,突然嘶聲怖叫,滿臉恐懼之色,伏倒在地,「咚咚咚」地連叩了十幾個響頭,不住地叫道:「帝鴻饒命!帝鴻饒命!」 眾人錯愕駭異,也不知吳回究竟被鬼國妖孽如何折磨,竟會從那寡言少語、驕橫凶悍的火正仙變成這等模樣? 拓拔野沉聲道:「帝鴻?你見過帝鴻了?」黃沙嶺一戰,那怪物驚天凶威記憶猶新,若非丁香仙子以死相救,自己實是吉凶難卜。那廝是鬼國幕後元兇,倘若今夜也到了天帝山上,必然又有一場惡戰。 忽聽洞角一個尖利的聲音格格大笑道:「好孩子,果然不愧是我的好孩子!現在作得這般正氣凜然,如此無辜,可騙過天下人耳目!若不是我親眼所見,我又怎會相信你竟是那凶狠殘辣、連自己手足至親也捨得碎屍萬段的帝鴻!」 群雄大凜,循聲望去,這才發現在洞角幽暗處,竟還嵌了一個混金囚籠,裡面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衣裳襤褸,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凌亂的白髮遮住了大半個臉龐,右眼灼灼,淚痕斑斑,閃耀著悲憤、傷心、絕望、痛苦、駭怒……種種神色。 姬遠玄失聲道:「波母!」眾人這才認出這瘋瘋癲癲的乞丐婆竟然是公孫嬰侯之母汁玄青! 武羅仙子蹙眉道:「汁公主血口噴人,意欲何為?帝鴻乃鬼國餘孽,又怎麼可能是拓拔太子?」 拓拔野心中突突狂跳,不祥之感如濃霧瀰漫,隱隱猜到自己已落入了一個極大的陰謀陷阱之中。 還不及細想,又聽見汁玄青搖撼囚籠,血淚潸潸湧落,厲聲大笑道:「誰說他叫拓拔野了?他的名字叫公孫青陽!他連自己的兄長都敢殺,連自己娘親都不放過,天底下還有什麼他作不出來?可笑我二十多年來牽腸掛肚、日思夜想的孩子,竟是這麼一個冷血無情的禽獸!」 第六章 公孫青陽 「帝鴻!」 「公孫青陽!」 眾人大嘩,流沙仙子在洞口遠遠地聽見,腦中「嗡」的一響,心中彭彭狂跳起來,公孫青陽二十年前分明便已死了,怎會死而復生?拓拔野、帝鴻、公孫青陽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起,這妖女又為何一口咬定同是一人?當下封印了那歧,撥開人群,朝裡擠去。 縛南仙雙頰暈紅,厲聲道:「什麼青羊青牛的,他是我的孩子縛天賜,瘋婆子再敢胡說八道,小心我將你剁得稀爛,扔到海裡喂王八!」 龍族群雄更是群情激憤,怒叱不已,就連木族眾人也頗感不平。 汁玄青咯咯大笑,灼灼地盯著拓拔野,秀眉一揚,道:「怎麼?你為了修煉魔獸之身、稱霸天下,殺死兄長,囚禁母親還嫌不夠,現在又篡改身世,認賊作父了麼?」說到「殺死兄長」四字,淚珠更是簌簌掉落。 拓拔野雖料定她必是聯合帝鴻,故意栽贓自己,但瞧她傷心悲怒,殊無半點畏懼之意,又不似作偽;更何況以這妖女的性子,就算要為公孫嬰侯報仇,也必要自己動手方才解恨,又怎會甘心假手他人? 心中疑竇叢叢,臉上卻不動聲色,沉住氣,道:「請問波母又是何時何地見過帝鴻?因何說他就是我,我就是公孫青陽?」 波母搖頭大笑道:「既然敢做,又為何不敢當?」 瞥見蚩尤腳下、軟綿綿地委頓著的烏絲蘭瑪,臉色一沉,戟指冷冷道:「很好,這賤人也在這裡,今日當著天下人的面,對質說個清楚。二十年前若不是她潛入皮母地丘,從那流沙小賤人的手裡救走了你。我們母子又豈會忍氣吞聲,聽她擺佈……」 話音未落,流沙仙子格格笑道:「誰說她從我手中救走公孫青陽了?那小崽子早被我扔入峽谷冰川,被雪鷲吃得一乾二淨了!」頭一低,從烈炎、刑天之間擠了進來,笑道:「再說,即便他僥倖活著,現在也當有二十多歲了,又豈會是拓拔太子這等年紀?你年紀一大,越發老糊塗啦。」 「小賤人!」眼見是她,波母攥緊混金囚柵,眼中怒火欲噴,顫聲道:「就是你!就是你害得我母子分離二十多年,害得他被烏絲蘭瑪操縱教唆,變得這般冷血無情!小賤人,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尖叫著狂震囚籠,手足鎖鏈繃得筆直,叮噹脆響。 群雄哄然,流沙仙子卻笑吟吟地恬然自得。 姬遠玄踏前一步,朗聲道:「汁玄青,你這般顛三倒四,胡言亂語,便想中傷我三弟,離間各族麼?你說三弟既是公孫青陽,又是帝鴻。敢問又有什麼憑證?」聲如洪雷,登時將眾人喧嘩聲壓了下去。 波母胸脯急劇起伏,恨恨地瞪著流沙仙子,半晌才平復下來,咬牙道:「青陽七個月時,被地丘中的各種劇毒所染,我用數百種藥草煉熬成湯,將他日夜浸泡,又用碧蒺針沾者解藥,扎刺他的腳趾。那日猿翼山中,與他初次相見,便是因為瞧見他腳趾上的針痕,才相信……才相信朝思暮想的孩子竟然是他!」 「既是如此,那就好辦了。」姬遠玄微微一笑,轉頭道:「三弟,你脫了鞋子,讓大家瞧上一眼,也好叫她無話可說。」 眾人目光齊齊望來,神色各異,似有些許懷疑。拓拔野心中坦蕩,當下除了鞋襪,抬起腳掌,腳趾光滑圓潤,並無異狀。 汁玄青冷冷道:「就在腳趾趾縫之間。」拓拔野張開腳趾,心中陡然一沉,每個腳趾側面,果然有若干五顏六色的小細圓點! 四周驚呼四起,縛南仙臉色微變,喝道:「這有什麼可奇怪的?天兒小時得了一場重病,我用火針扎他腳趾,祛寒去毒,自然就留下這些針眼了。」 汁玄青也不理她,斜睨著洛姬雅,冷笑道:「小賤人,青陽小時,你時常為他洗澡擦身,腳趾上的這些針痕你也總當見過吧?」 流沙仙子週身僵凝,俏臉慘白,怔怔地凝視著拓拔野,又是驚愕又是迷茫,臉色又漸漸變得一片酡紅,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眾人瞧其神色,知道波母此言非虛,無不哄然,水族群雄更是噓聲大作。 白帝、西王母等各族帝神盡皆動容,就連蚩尤、六侯爺亦瞠目結舌,不明所以。 拓拔野又驚又奇,對周圍喧嘩吵鬧聲聽若惘聞。從小到大,絲毫不知道自己腳趾竟還暗藏如此玄機! 思緒急轉,想不出何時何地曾被尖針扎到此處,就算是波母勾結帝鴻陷害自己,他們又如何知道?越想越是迷惘駭異,週身冷汗涔涔。 姬遠玄高聲道:「天下巧合之事何其之多,波母若想單憑這腳上針痕,斷定三弟是公孫青陽、帝鴻之身,又豈能讓天下人信服?」 汁玄青森然道:「姬小子,你不是有煉神鼎麼?只要將烏絲蘭瑪魂魄收入鼎中,煉燒質詢,什麼前因後果,不就全都明白知曉了麼?」 烏絲蘭瑪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毒微笑,眼見眾人望來,臉色驟然大變,抬頭望向拓拔野,眼中竟是乞憐驚恐之色,似是在無聲哀求一般。 見他兀自皺眉苦思,渾然不覺,烏絲蘭瑪驀地一咬牙,奮力爬起身,朝白帝俯首顫聲道:「白帝陛下,我……我被妖魔所挾,身不由己,所以才做了許多……許多傷天害理之事,望陛下慈悲,護我周全,我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白帝望了西王母一眼,沉吟不語。 天吳微笑道:「白帝陛下,這妖女奸險歹毒,連族人都敢欺瞞反叛,豈可聽他蠱惑?依我之見,還是借用黃帝煉神鼎,一問便知。」 武羅仙子翩然而出,淡淡道:「煉神鼎耗時耗力,以十巫之能許久方能煉出李衎元神。今夜五帝會盟,時間緊迫,安能如此大費周折?」素手一張,捧出一顆紫黑色的珠子,道:「只要讓她吞下這顆『天嬰珠』,她縱然想要說謊,也難如願。」 拓拔野心中一凜,回過神來。 根據《大荒經》記載,土族金星山上有種罕見奇樹,遍佈龍鱗,名為「龍骨樹」。樹汁劇毒無比,十年一開花,百年方一結果。果實形如嬰孩,內結圓珠,故而叫做「天嬰珠」。 吞下此珠不僅能美膚消瘡,更有一大奇異功效,即三個時辰之內,無法說一違心之語,否則必舌頭腫脹,生生窒息而死。 武羅仙子指尖輕彈,「天嬰珠」登時沒入水聖女口中,烏絲蘭瑪週身一顫,雙手下意識的摸著脖子,過不片刻,肌膚越發白裡透紅,嬌艷欲滴,被四周火炬所照,更顯嬌媚動人。 四周喧嘩漸止,只聽武羅仙子聲音如玉石相撞,清脆悅耳:「烏聖女,你與鬼國妖孽勾結已久,對那帝鴻身份底細,想必也已一清二楚了?火正仙與波母都是被你們囚禁在此處的麼?波母適才所說,究竟是真是假?拓拔太子真的便是公孫青陽、帝鴻之身?」 她每問一句,烏絲蘭瑪便點一下頭,問到最後一句時,水聖女的臉色蒼白得接近透明,撫著脖子的指尖微微發抖,竟似不敢回答,被她追問了數遍,方才遲疑著搖了搖頭,道:「不是……」話音未落,突然面色漲紅,妙目圓睜,狂亂地抓著自己的脖子,窒息難語。 眾人哄然。 武羅仙子捏住她的臉頰,迫他張開嘴來,右手金針在她腫脹的舌頭上接連疾刺,黑血橫溢,腥臭撲鼻;又拿出一個綠琉璃瓶,往她喉中滴了數滴碧綠的汁液。烏絲蘭瑪臉色漸漸舒緩,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驚魂稍定。 武羅仙子淡淡道:「烏聖女,這瓶中的龍骨樹汁僅有六滴,只能救你一次性命。你若再不如實回答,便是靈山十巫也救你不得了。」 巫咸、巫彭暴跳如雷,叫道:「小丫頭胡說八道!天下哪有老子治不了的病!」巫羅、巫即、巫抵、巫盼正張口結舌,怔怔地看著武羅仙子,心迷神醉,聞聽大哥、二哥發怒,忙也七嘴八舌地違心附和。 烏絲蘭瑪淚水潸潸而下,轉身朝拓拔野拜倒,顫聲道:「事已至此,無可隱瞞,還望主公瞧在二十年養育薄恩的份上,饒過烏絲蘭瑪。」 眾人登時又是一陣大嘩,她既直呼拓拔野為「主公」,自是默認他即「帝鴻」無疑了。 蚩尤大怒,喝道:「好一個顛倒黑白、血口噴人的無恥妖女!你當這般詭狡耍詐,便真能騙過天下人的眼睛麼!」大步向前,便欲將她提起。 拓拔野早已料到她必出此語,心中反倒大轉平定,拉住蚩尤,微微一笑道:「魷魚,清者自清,何需急著辯解?且看她還能玩出什麼花樣來。」 烏絲蘭瑪閉眼長吸了一口氣,咬牙道:「汁公主說得不錯,拓拔太子確便是公孫青陽。四十年前,燭真神假造盤古九碑,陷害陛下,大權獨攬,排斥異己。我雖有心殺賊,卻苦於孤掌難鳴,唯有虛與委蛇,暗自聯絡忠臣義士,等候時機…… 「然而那時我年紀尚小,燭真神羽翼遍佈北海,忠義之士不是被滿門問斬,便是被囚禁囹圄,水族之內再無人敢忤逆其意。十餘年間我四處碰壁,一無所成。思來想去,普天之下惟有一人或能扳動燭龍,那便是波母汁玄青。」 眾人心中都是一凜。 遇見公孫長泰之前,汁玄青原是水族未來之聖女,亦是大荒最有權勢的公主,聰慧好強,人脈極廣,深為燭龍所忌憚。倘若其時她尚在北海,又或者當日她兄妹未曾反目,燭龍又豈能這般輕易掃清黑帝勢力,挾天子以令諸侯?當今大荒也許也不會再有這麼多的戰亂動盪。 烏絲蘭瑪道:「於是我幾次喬裝匿名,潛入皮母地丘,拜詣波母,但她那時對黑帝怨恨賭氣,任我如何勸激,始終不為所動。無奈之下,我便想劫奪她的幼子公孫青陽,以為脅迫……」 波母冷笑不語。 流沙仙子微微一震,想起當年在地丘之中,確曾有人幾次三番來搶奪公孫青陽,其中有一次恰好與她遭逢。那時她雖已覺察到公孫母子的虛偽歹毒,卻捨不得那朝夕相處的可愛嬰兒,故而仍施盡渾身解數,全力相護。想不到那人竟然就是水聖女。 烏絲蘭瑪道:「地丘之中毒草遍地,凶獸橫行,公孫嬰候的『地火陽極刀』又極是厲害。我前後劫奪了九次,無一成功,反而中了幾次劇毒,險死還生。待到第十次再入地丘之時,正值十五月圓之夜,雲開雪霽,明月當空,我方在陽極宮外隱身埋伏,便見波母和公孫嬰侯急匆匆地從墓門衝出,滿臉淚痕,從未有過的慌張恐懼…… 「我心中一沉,難道有人搶先一步,盜走了嬰孩?果聽公孫嬰候說道:『娘,此去嬰梁山兩千餘里,那小賤人中了銘心刻骨花毒,必跑不遠,我們沿途用花蜂仔細追查,定能找著。』兩人匆匆出了地丘,朝西飛掠。 「我原想尾隨其後,轉念又想,公孫母子的蠱毒之術天下罕有其匹,修為更臻神級之境,能逃出他們追捕的,天下寥寥無幾。倘若換了是我,盜走嬰孩後,絕不會這般貿然出逃,多半要先潛藏在地丘之內,等到他們去得遠了,再朝相反方向逃之夭夭。 「於是我繼續伏藏在墓門之外,過了半個多時辰,果然衝出一道人影,腋下挾抱著一個嬰兒,朝西急掠,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她的身上,細辮飛揚,臉如紅果,正是幾個月前交過手的流沙仙子……」 眾人又是一陣喧騰。 烏絲蘭瑪此時的臉色已重轉紅潤,雙手仍下意識地撫著脖頸,續道:「我知她極擅蠱毒,心狠手辣,只怕她受驚之後,一不做二不休將公孫青陽殺死,於是披上隱身紗,遠遠地跟隨在後。她中了劇毒之後,修為大為減弱,騎上龍鷲,東搖西晃地急速飛逃,第六天傍晚,來到了這天帝山。 「見她膽大包天,竟敢擅闖神帝禁苑,我又是驚訝又是駭惱,卻又不想平白失去公孫青陽,只好繼續遠遠尾隨。她在天帝峰上發瘋似地呼喊著神帝的名字,群山迴盪,我不敢靠近,在棲霞峰上一直等到太陽西沉,明月升起,不見神帝現身,這才小心翼翼地飛到神帝宮外…… 「流沙仙子抱著那嬰兒,躺在帝宮石階上,右手掏起一捧捧冰雪,不斷地敷蓋在自己遍體潰爛的紅斑上,淚水一顆接一顆地滾落。我幾次想要出其不意地上前奪走嬰兒,她卻不時地抓起嬰兒,渾身顫抖,似是想要將他丟下山崖。一夜將盡,我擔心神帝歸來,正想冒險搶奪,她忽然叫道:『你別怪我,要怪就怪你娘和你哥吧。』閉上眼,用力地將那嬰兒扔了出去……」 群雄大嘩,諸女更忍不住失聲驚呼,流沙仙子微笑不語,大眼卻閃過苦痛悲楚之色。拓拔野當日在皮母地丘石棺之內,曾聽洛姬雅極之詳盡地說過此事,此刻與水聖女的敘述遙相印證,無不吻合,又想起初入皮母地丘時那似曾相識的感覺,心中寒意更甚,隱隱覺得,自己的身世或許真的不像縛南仙所說的那麼簡單。 烏絲蘭瑪道:「我吃了一驚,想要凌空截奪,那嬰兒已被幾隻蒼鷲俯衝抓起,朝冰河谷中飛去。我窮追不捨,那幾隻蒼鷲互相爭奪撕鬥,鷹爪一鬆,嬰兒頓時急墜而下,落入茫茫冰川。 「那時正值黎明之前,天色極暗,峽谷中霧氣茫茫,六丈之外,什麼也瞧不見,只聽見鷹鷲尖啼,隆隆巨響,左側山峰上突然雪崩滾滾,銀白色的雪浪象海潮似的澎湃席捲,轉眼之間便捲過冰川,將峽谷下方掩埋了一大片。 「我驚愕懊惱,不甘心就這麼功虧一簣,於是反覆計算嬰兒墜落的路線,在峽谷中仔仔細細地挖掘積雪,四處尋找。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我就這麼藏在那冰河谷中,白天歇息,徹夜挖掘,過了整整一個月,仍是一無所獲。 「我心中極是不甘,但又不敢在天帝山上待得太久,只好返回北海。等到第二年春天,冰消雪融,神帝雲遊,又悄悄來到冰河谷。如此日復一日,春去秋來,又過了足足三年,我始終沒找到那嬰兒,也沒發掘到任何的孩童屍骨……」 眾人凝神聆聽,寂然無聲。縛南仙臉色越來越加難看,驀地柳眉一蹙,冷笑道:「一歲大的嬰兒從高空摔落峽谷,縱然不粉身碎骨,也早被雪崩掩埋而死,過了三年還有什麼生還的可能?」 烏絲蘭瑪淡淡道:「不錯,公孫青陽當時恰好剛過週歲。但我也罷,汁公主也罷,根本沒說過他失蹤時的年紀,縛龍神又何從知道他不過一歲?」頓了頓,凝視著她,一字字地道:「因為最先將他從雪地中掘出救活的人,就是你!」 拓拔野大凜,敷南仙雙頰飛紅,怒道:「小賤人胡說八道!我猜的不行麼?」 烏絲蘭瑪微微一笑,也不理會,續道:「那年仲夏之夜,我在峽谷底部聽到似有若無的嬰兒啼哭聲,又驚又喜,循聲追去,在半山崖壁上發現了一個狹窄的洞穴,只見一個黑衣美人抱著一個男嬰,坐靠在冰壁上,笑吟吟地柔聲道:『好天兒,乖天兒,別哭啦,聽媽媽給你唱歌,好不好?』 「我見那嬰兒脖子上掛著的一個黃金饕餮鎖,心裡頓時大震,認出他就是我苦苦找了三年多的公孫青陽!當下再也顧不得許多,躍到洞口,喝道:『妖女,這是我的孩子,快將他還給我!』伸手便去劈奪。 「豈料那黑衣女子動作奇快,真氣更勝我數倍,眼前一花,冰蠶耀光綾已被她奪在手中,接著週身痺麻,經脈盡皆被封。我沒想到竟會在這裡遇見不知名的絕頂高手,又驚又怒,喝道:『你是誰?為何奪我孩子?』 「那女子咯咯笑道:『臭丫頭胡說八道,這是老天送給我的孩子。將來長大了,便是東海龍神,君臨天下……』」 「住口!」縛南仙再也按捺不住,厲聲尖喝,金光爆舞,九柄月牙彎刀呼嘯著直劈向她頭頂。 應龍早有所備,她身形方動,金光交錯刀立時飛旋怒轉,「當當!」光浪四炸,兩人身子齊齊一晃,各自朝後退了數步。武羅仙子、泰逢、涉馱等人紛紛搶身圍在水聖女身邊。 群雄嘩然,眼見縛南仙意欲殺人滅口,對烏絲蘭瑪的這番話不由又信了幾分;更何況水她水聖女在眾目睽睽之下吞入了「天嬰珠」,倘若方才有半句虛言,早已毒發舌脹,生生窒息而死。 姬遠玄沉聲道:「此事不僅關係到拓拔太子個人毀譽,更關係到鬼國的元兇、大荒的局勢,定要弄個水落石出。水聖女未說清來龍去脈之前,誰若敢動她分毫,就休怪寡人不客氣了!」 縛南仙怒笑道:「臭小子,我偏要殺她,你能奈我何!」嘴上雖不服軟,但畢竟經脈重傷在先,被應龍這般正面對撼,氣血翻湧,疼得幾乎連手指都彎不起來,更別說繼續與他拚鬥了。 烏絲蘭瑪道:「我被那黑衣女子囚在冰洞之中,動彈不得,惟有不住地拿話套她。過了幾日,才漸漸摸清她的底細,知道她原來竟是幾百年前被神帝封困在這裡的九翼天龍。兩年前,她陰差陽錯,懷上了青帝靈感抑的孩子,不想出生不過半年多,便無端夭折了……」 拓拔野陡然大震,縛南仙喝道:「天兒莫聽她胡言挑撥!你肩上的七星日月印假得了嗎?除了靈感仰,誰又有那日月七星鎖?」週身青光吞吐,眼眸中殺機大作,似是在強聚真氣,伺機而動。 「事已至此,我也沒什麼可再隱瞞的了,縛龍神又何必苦苦掩飾?只要有那七星日月鎖,想要將那印記烙在誰的身上,還不是舉手之勞?」烏絲蘭瑪搖了搖頭,淡淡道:「如果拓拔太子真是你的親生孩子,那麼你葬在冰洞中的嬰兒骸骨又是誰?你又為何在那石碑上刻寫『愛兒縛青羽之墓』?」 縛南仙身子一顫,又驚又怒,道:「你說什麼?」 烏絲蘭瑪道:「我被你囚在冰洞中數月,無時無刻不在想著脫身逃走,留心觀察了百餘日,發現你每月十五都會消失不見,直到翌日凌晨,才會紅腫著眼睛,從內洞的秘道中出來。 「於是到了那年中秋,我趁你不在,施展『崩雪春洪訣』,拼著經脈俱斷的危險,將週身穴道盡數衝開,又用『凝冰訣』封鎮公孫青陽為冰人,藏在洞口外的冰川之下,然後在冰壁上刻了『承蒙厚待,已歸北海,請勿遠送』。寫完這十二個字,我已是精疲力竭,於是披好隱身紗,藏在洞角,屏息等待。」 拓拔野心下凜然,她這調虎離山之計與流沙仙子何其相似!否則以她甫衝斷經脈的贏弱之軀,抱著嬰兒在雪山間奔跑一夜,就算不被縛南仙追回,也必被漫天盤旋的雪鳩爭相撲獵啄食。 烏絲蘭瑪道:「那一夜漫長得像是過了幾百年,將近黎明,你從秘道中出來,見我和青陽雙雙失蹤,驚駭惡怒,發狂似的衝出山洞,朝北趕去。聽著你的嘯聲越來越遠,我這才起身鑽入秘道之中,小心翼翼地擦去身後留下的所有蛛絲馬跡。 「秘道蜿蜒悠長,走了數里,才到達一個石洞之中,瞧見那坑底的石棺,還有那墓碑的刻文,我登時明白你為什麼對公孫青陽這般癡迷寵溺了。你的孩子死了,死在兩年前的月圓之夜。所以每個月的十五,你都會到縛青羽的墓室,陪他過上一宿。 「而那公孫青陽從鷹爪摔落於積雪中,又被崩落的大雪掩埋,不知為何竟僵而不死。三年後的仲夏,積雪融崩,被你僥倖瞧見、掘出,大難不死。你把他看作老天送給你的孩子,欣喜若狂,給他取名叫作『天賜』,又依照縛青羽肩頭的印記,用日月七星鎖在他的肩膀上烙下同樣的痕印……只可惜,你再疼他愛他,他終究不是你的孩子。」 縛南仙雙頰潮紅,渾身發抖,突然一躍而起,厲聲道:「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九刀並一,金芒耀日,宛如彗星怒舞。 「轟」的一聲劇震,光浪炸舞,應龍抵擋不住,翻身倒退,金光交錯刀飛旋直沒洞頂。 武羅仙子、泰逢、涉馱等人還不及聚氣反擋,便被那狂霸無比的氣浪迎胸推撞,悶哼一聲,接連踉蹌飛跌。 四周眾人亦驚呼迭聲,潮水似的朝外摔跌,亂作一團。 烏絲蘭瑪頭頂一涼,寒毛盡乍,又聽姬遠玄喝道:「住手!」黃光怒爆,狂颮橫捲,「當當」劇震,夾雜著縛南仙的尖聲大叫,眼花繚亂,震耳欲聾。 過不片刻,「彭!」的一聲,人影疾分,姬遠玄跌退數步,懷抱鈞天劍,嘴角沁出一絲鮮血。 縛南仙恨恨地瞪著烏絲蘭瑪,臉色慘白,動也不動,忽然「哇」的吐出一大口血,頹然坐倒,九刀「丁零噹啷」地墜落在地。 拓拔野如夢初醒,叫道:「娘!」大步上前,運氣綿綿輸入。龍族群雄亦紛紛奔上前去,將兩人團團護住。 縛南仙被翻天印撞斷經脈,至少需靜養十日半月方能恢復真元,此刻連番逞強鬥狠,用兩傷法術強聚真氣,一刀劈退應龍、武羅等土族四大頂尖高手,其勢已如強弩之末,再被姬遠玄接連數十劍猛攻,登時打散真氣,重創難支。 迷迷糊糊中聽見拓拔野喊自己,悲喜酸苦,淚水漣漣湧出,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喘息著輕聲笑道:「好天兒,乖天兒,你是娘的好孩子,可別叫那賤人妖言迷惑了……」 汁玄青格格大笑道:「是你的,終究歸你;不是你的,機謀算盡也強求不得。你不過替我照顧了半年青陽,那賤人卻花了二十年的光陰將他養大,然而到頭來,你也罷,我也罷,她也罷,還不都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群雄嘩然圍觀,指摘議論驚怒者有之,起哄者有之,歎惋者有之,鄙厭者有之,但十之八九都已認定拓拔野便是公孫青陽。 眾女更是暗暗將他與公孫青陽相比較,恍然心想:「難怪兩人長得這般神似!只是一個更像其父,如陽光般俊朗親和,另一個則更像其母,帶著陰邪暴戾之氣。這可真叫龍生九子,子子不同了。」 武羅仙子淡淡道:「烏聖女,你說將公孫青陽藏在了洞外冰川之下,自己則躲到了秘洞之中,敢問後來又是如何從縛龍神的眼皮底下逃出,盜走公孫青陽?」 烏絲蘭瑪道:「那墓室是山洞中最為安全之地,縛龍神再過半月方會進來,我經脈俱斷,無法逃遠,唯有藏在其中養息。縛龍神極為想念夭亡的孩子,洞中堆滿了各種祭祀的奇珍異果,我怕她發覺,只挑揀一些不起眼的果腹。 「過了十日,真元恢復了大半,幾次打算悄然逃出,縛龍神卻一直失魂落魄地坐守在洞口,我無隙可趁,只得又退回墓室。想到再過五天,她便要進來,難免一場大戰,心中極是忐忑。左思右想,靈機一動,墓室之中有一個地方,她決計不會碰觸,那就是石棺。 「於是我移開石棺,想在棺底鑿一個長坑,等到十五時藏身其中,不想石棺方甫移開,低下便露出一個漆黑的地洞來。我又驚又喜,躍入洞中,將那石棺重新遮住入口。地洞彎彎曲曲,宛如盤腸,又像是一個極大的迷宮,走了足足三天兩夜,精疲力竭,正自絕望恐懼,卻突然發現一個極為隱秘狹窄的出口。 「從那洞口鑽出,外沿是一面巨大的弧型絕壁,光滑黝黑,沖天環矗,彷彿一個巨大的倒置鼎器,將我身後的高山嚴嚴實實地蓋住,連成一片。我幡然醒悟,這座神帝囚禁縛龍神的雪山,必定便是當年女媧用來封鎮『破天狂龍』的『饕餮神鼎』,而我所走的那條逶迤蜿蜒的秘洞,想必便是那巨龍的腸道了。 「既是巨鼎,必有鼎耳,鼎耳與鼎沿之間,自然會有一些參差空隙。想明此節,我便貼著鼎壁與山體之間的縫隙,朝下穿掠,又費了一日一夜,才找到山底的巖洞,挖掘逃出。而後又悄悄地潛回半山的洞口,挖出公孫青陽的冰封之軀,連夜逃出了天帝山。 「我將公孫青陽寄托在土族百姓家中,只身前往皮母地丘。原想有此人質,何愁公孫母子不俯首貼耳,鼎力相助?不想到了那兒,萬里平原,無一地縫,偌大的皮母地丘竟像是突然憑空消失了一般。打聽後才知道,神帝為懲戒公孫母子,竟用息壤將他們封囚地底,又施展『移天換地大法』,不知將皮母地丘的位置移到了何處! 「我費盡心力,徒勞無功,心中自然不甘,又想,公孫母子雖永囚地底,公孫青陽卻仍是汁家血脈,只要奉他為主公,徐圖大計,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掀翻燭龍,於是帶著公孫青陽返回北海,一邊暗自聯絡忠勇義士,一邊打探黑帝消息,二十年辛苦經營,才有了今日局面……」 拓拔野與縛南仙、纖纖此前也是從那巨龍腸道中逃出,故而知她所言非虛,不同的只是,當日山腹內所有的秘道已被縛南仙的機關震塌,所以他們整整花費了三個多月,才挖出生路,從沉龍谷冰湖下衝逃而出。聽她娓娓道說前因後果,心亂如麻,五味交雜。 短短一夜之間,峰迴路轉,奇變迭生,他先是搖身成了青帝與縛南仙之子,既而「父子」永訣,親生父母又忽然變作了汁玄青與公孫長泰……加上重傷昏迷的敖語真,此時此地,他竟赫然有三個母親! 心底深處,雖已明白自己是公孫青陽的可能性遠大於其他,但仍斷難接受公孫嬰侯竟是自己的手足兄弟。 隱隱之中,又覺得烏絲蘭瑪這番話亦真亦假,似乎還藏著許多極為關鍵的秘密與矛盾,只是千頭萬緒,一時間難以理清。 洞內火炬通明,眾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除了蚩尤、烈炎等人之外,許多原先與自己交好的五族豪雄與他視線方一交接,立即便轉過頭去,表情頗不自然,顯是已起疑忌之心;那些並不熟稔或原本就有芥蒂之人,則更是斜睨冷笑,敵意昭然。 目光掃處,流沙仙子一雙妙目正瞬也不瞬地凝視著他,雙靨暈紅,嘴角泛著一絲淺淺的微笑,溫柔淒婉,悲喜交迭。 拓拔野心中陡然一震,倘若自己真是公孫青陽,二十多年前,自己尚在襁褓之時,便曾與她咫尺相對,朝夕共處了許多時日,難怪當日相識不久,便莫名地那般親切狎暱,宛若老友。奇妙緣分,今日始明其因。想到這裡,寒意森然的心中湧起一絲絲暖意。 第七章 天下為敵 人群中,纖纖咬著唇,瞬也不瞬地凝視著拓拔野,喉中被一陣陣如割似裂的酸疼堵住了,愛憐、惱恨、溫柔、苦楚……狂潮似的翻湧不息,錐心徹骨。 蟠桃會後,她曾經無數次地幻想過報復他的方法,極盡凶險惡毒之能事。每每想著想著,獨自一個人咬牙切齒地笑著,過不片刻,又淚流滿面地哭起來,分不清究竟是快意還是痛楚。 但當今夜,真的目睹他陷入從未有過的困境,她才突然明白,無論多麼熾烈的恨,都無法掩埋遠更熾烈的愛。他對她來說,是哥哥,是父親,是孩子,是情人,是永遠也無法割捨的生命的全部。 她又怎麼可能真的忍心實踐自己那孩子氣的惡毒誓言,讓他生不如死呢?哪怕那注定要給自己帶來這一生也無法化解的愛恨糾結的痛苦。忽然,她又想起了很久以前九姑所說的話,淚珠倏然滑落,熱辣辣地燒灼著臉頰,嘴角卻泛起一絲淒涼的微笑。 喜歡一個人,將來一定會傷心難過,生不如死。可為什麼明知如此,她還要甘之若飴,飛蛾撲火? 胡思亂想間,忽聽烈炎朗聲道:「各位少安毋躁。烈某並非質疑『天嬰珠』之神力,只是此事關乎重大,豈能僅憑水聖女一面之詞,便妄下論斷?更何況即便拓拔太子真是公孫青陽,又如何判定他便是帝鴻?鬼國妖孽素來禍害天下,離間各族,倘若他是帝鴻,從前又為何一再幫我各族排憂解難?蟠桃會上又為何只身苦戰,力挽狂瀾?今夜又何必出手相助青帝,擒伏水聖女?何必以尋找八郡主為由,將大家引到此處,自曝身份?」 聲如洪雷,嗡嗡震盪,洞內頓時安靜下來。被他這般連環反問,各族群雄想起拓拔野這些年來的種種俠義之舉,臉色少緩,猜疑之心不由消減了幾分。 天吳負手踱步而出,微笑道:「烈賢侄忠肝義膽,自然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然而世間大奸大惡之徒,往往都是那些貌似忠厚仁義之輩,時機未到,未必會現出真面目。燭龍、句芒,還有閣下六叔,莫不如此。」 八頭齊轉,環視眾人,高聲道:「依我看,拓拔太子自現身大荒以來,便有太多巧合、可疑之處。試想他無族無別,身世如謎,竟然生就千年難逢的五德之身,各位不覺得奇怪麼?當年他自稱是神帝臨終時所托的使者,無憑無據,又有誰親眼目睹?神帝究竟是如何死的,神木令與《五行譜》究竟是如何落入他手中的,敢問又有誰真正知曉?」 眾人心中俱是一凜。天吳這番話分明是在挑撥,卻也不無道理。古往今來,生具五德之身的人不過寥寥幾個,而當世方出了一個神農,接著竟又出了一個拓拔野,的確罕見之至。以神農通天徹地之能,竟百草毒發,石化南際山,也讓不少人暗自生疑。 姬遠玄沉聲道:「水伯言下之意,便是說三弟修煉帝鴻之身,強納五德,又在南際山上害死神帝,吸其真氣,奪其秘籍了?不知又有什麼證據?」 天吳哈哈一笑,道:「波母大義滅親的舉證,水聖女冒死陳述的言辭,黃帝陛下既然全都不肯採信,我只好以常理來推證了。大荒五族原本和平共處,相安無事,為何拓拔太子偏要假借神帝令,袒護蜃樓城的亂臣賊子?蜃樓城破,又為何逃到東海,鼓動湯谷罪囚造反生事?又為何慫恿荒外龍族不宣而戰?敢問他一次次惟恐天下不亂,安的究竟是什麼居心?難道這些竟會是神帝臨終所托的遺命?」 蚩尤大怒,厲聲道:「天吳老賊!明明是你這些水妖狼子野心,四處挑撥興亂,還敢顛倒是非,忒也無恥!少廢話,你我之戰還沒打完,來來來,再和你蚩尤爺爺斗上幾百回合!」 反握苗刀,大踏步上前,卻被姬遠玄一把拉住,沉聲道:「四弟,『狗嘴吐不出象牙,沙地開不出好花』,老賊這些離間之語,大家又怎會聽辨不出?當務之急,是在天下英雄面前還三弟以清譽。你與他的生死之戰,稍後再鬥不遲。」 天吳笑道:「水越瀝越清,理越辯越明,苗帝陛下這般著急堵我的嘴,又是為什麼?黃帝陛下宅心仁厚,對你這樣的殺父仇人竟能稱兄道弟,我們這些俗人庸輩,可就沒這份修養了。」 水族群雄紛紛起哄,叫道:「不錯!蚩尤小子自稱被鬼國凶靈附體,身不由己才殺了老黃帝,我看定是裝瘋賣傻,和拓拔帝鴻串通一氣!」 「什麼『三天子心法』、『八極之基』,不就是吸魂奪魄的鬼國妖法麼?這小子多半是怕八郡主拆穿他的假面目,所以才將她殺了,編造了什麼蒼梧之淵、大金鵬鳥的可笑謊言!」 不提烈煙石也罷了,一聽到這名字,蚩尤胸膺中憋漲的悲怒火焰更是陡然沖爆,再也忍耐不住,驀地縱聲狂吼,碧漪光浪轟然鼓舞,眾人耳中嗡的一響,氣血亂湧,潮水似的踉蹌跌退,那八九名水族豪雄更是徑直飛撞在石壁上,鮮血狂噴,筋骨俱斷。 聲浪直如轟雷天崩,滾滾迴盪,震得四壁土石迸炸,火炬搖曳欲滅,洞內外九黎群豪熱血如沸,一齊捶胸怒吼,其勢更是驚天動地。 白帝、應龍、天吳等帝神高手雖穩住身形,心中卻大為震駭,單以這一吼的聲勢而論,蚩尤業已勝過了雷神!眼下鳴鳥已死,雷神化羽,普天之下,只怕也只有東海夔牛能與他竟相嘯吼了。 一吼既畢,回聲隱隱不絕,遍地石礫。群雄徐徐直起身來,面色如土,對這桀傲少年第一次生出凜然駭懼之意。 蚩尤悲怒少消,一字字地森然道:「你們這些水妖狗賊,再敢說八郡主一點是非,我定叫你們碎屍萬段、魂飛魄散!」火光明滅,照耀在他那刀疤斜布的臉上,陰晴不定,說不出地猙獰凶暴,水族眾人被他寒電似地目光掃中,無不冷汗涔涔,不由自主地朝後退去,鴉雀無聲。 天吳哈哈大笑道:「苗帝陛下好威風,好殺氣。可惜你的話不是息壤,堵不了天下人的嘴。回看這些年,火族聖盃被毀、南北內亂;木族苗刀、無鋒被你等所據,連遭劫難;土族黃帝遇刺,皮母地丘重現大荒;金族寒荒洪水氾濫,鬼兵雲集蟠桃會;水族北海平丘,鯤魚險些解印復活……這些事,哪一件與你、與拓拔太子無關?」 群雄心頭又是一凜,仔細想來,各族動亂果然都似與鬼國有關。而拓拔野、蚩尤又無不捲入其中,逢凶化吉,得益頗多。換作從前,極少人會想到此間關聯,但此刻,眾人聽了波母、烏絲蘭瑪言之鑿鑿地論述,已是疑心大起,兩相印證,更是驚怒疑忌,議論紛紛。 烏絲蘭瑪慘然一笑,道:「水伯智慧超群,難怪燭真神敗在你的手中,從前我實在是太小瞧你啦。早知如此,當日只消與你聯手,共謀大計,又何需生出這麼多的事端來?」 轉過頭,凝視著拓拔野,淚水盈盈,搖頭道:「主公,從前我撫養你長大,不過是想打敗燭龍,還復水族太平。但你年紀越來越大,野心也越變越大,自從見你救出黑帝,卻陽奉陰違,連自己的親生舅舅也要算計,我就知道養虎為患,後悔莫及了。如今你連自己的兄長也殺了,母親也囚禁了,又怎麼會對我手下留情? 「現下你如願已償,殺了青帝,騙得了『種神大法』,下一步就該殺我滅口了,所以才在沉龍谷中故意將我擒住,是不是?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廣成子與淳於國主被青帝打傷,一時逃得太過匆忙,竟忘了照你吩咐,將波母和火正仙一齊帶走,而留在了此處,讓你我無所遁形。或許……或許這便是冥冥天意,報應不爽。」 從懷中取出一個黃金饕餮鎖,睫毛輕顫,淚水悠然滴落其上,低聲道:「這是你出生時所佩帶的金鎖,今日我還給你。你我之間,從此算是兩清了。要殺要剮,都由得你了。」 說著叮的一聲脆響,將金鎖拋到拓拔野腳下,火光映照在黃金鎖上,明晃晃地閃耀著「公孫青陽」四字,四周又是一陣騷動。 烏絲蘭瑪環視眾人,提高聲音道:「水伯說得不錯,主公的五德之軀的確源自帝鴻之身,當年神帝坐化南際山,也是中了我鬼國計謀,被主公與廣成子等人合力所殺。」 一言既出,如巨石撞浪,眾人無不哄然。 烏絲蘭瑪又道:「我們苦心經營二十年,雖能御使僵鬼為兵,但終究游離於五族之外,無根無基,所以主公才想出殺死神帝,攪亂大荒的奇計。這些年來他一邊遣人潛藏各地,扇風點火,鬧得天下大亂,一邊四處遊歷,拯救各族於水火之中,威望自然迅速攀升。」 她神色悲慼,哀婉動人,話語間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蠱惑力,將大荒中所有的動亂、劫難全都說成是拓拔野所策劃的奸謀,就連木族句芒、土族姬修瀾、火族烈碧光晟也成了他的共犯,絲絲入扣,合情合理,聽來不由人不信。 群雄越聽越是驚疑駭怒,嘩聲陣陣,忽聽有人陰陽怪氣地叫道:「依我看,不止靈青帝,羽青帝的魂魄多半也讓帝鴻吞化入肚了。否則當日苗刀、無鋒又怎麼會雙雙落入這兩個小子手中?」 四周又有人紛紛應和,叫道:「不錯!火族的琉璃聖火杯被晏妖女所盜,定然也是那蚩尤小子指使,嘿嘿,栽贓雷神,引發兩族內訌,真他奶奶的一箭雙鵰。」 「這兩小子忒也狡猾,勾結西海老祖解開翻天印,水淹寒荒,分裂金族便也罷了,還玩兒什麼苦肉計,裝好人,揀便宜。現在連西海老祖也被蚩尤小子殺了滅口,來了個死無對證!」 「當日蟠桃會上,各族英雄全都中了鬼國蠱毒,為何偏偏拓拔小子安然無恙?黑帝、五大鬼王連手,連燭老妖也不是敵手,卻偏偏讓這小子獨自一人就給殺敗了?他以為這麼使詐,便能讓各族推他當新任神帝麼?」 「難怪他被息壤封在皮母地丘之下,竟還能和公孫嬰侯雙雙逃脫而出,而後又與波母、烏絲蘭瑪一齊出現北海,解印鯤魚。可笑那些蛇族蠻夷,還真當他是伏羲轉世,天神似的拜供呢!」 「不錯!否則木族百花大會,鬼軍偷襲,為何又偏偏讓蚩尤小子成了英雄?廣成子在雷霆峽設伏,翻天移山,為何又被拓拔小子死裡逃生?還不是想騙取青帝信任,授以『種神大法』麼?今夜沉龍谷之戰,不過是當日重現罷了!」 「最為可笑的是拓拔小子為了混淆視聽,洗脫嫌疑,居然還和蚩尤串通一氣,編出什麼和帝鴻大戰的鬼話來。稀泥奶奶的,流沙妖女本就和他一丘之貉,為他圓謊倒不希奇,可憐姑射仙子被他迷了心竅,竟然為這等妖魔粉飾,也難怪她心中不安,事後便立即辭去聖女之位,消失的沒蹤沒影……」 拓拔野聽得又是可笑又是憤怒,看著四周那喧沸驚怒的人群,更是一陣陣的悲涼難過。 六年來,他立志打敗水妖,還復大荒和平,和蚩尤二人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捱了多少難,幫助各族接連挫敗水族奸謀,不想到頭來,被妖女輕描淡寫地一陣撩撥,便前功盡棄,反而成了各族眼中的巨奸梟雄。 以這些帝、神、女、仙的智慧見識,又豈會如此容易蒙蔽?歸根結底,終究是族別不同、利益相殊,而今夜恰逢五帝大會,人人志在必得,縱是以前親密無間的盟友,也難免生出警惕之心,寧信其有,不信其無。 烏絲蘭瑪對群雄的這番心理再也瞭解不過,所以才藉機反噬陷害,讓他蒙受這不白之冤。 看著那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龐,看著那一雙雙疑懼而又忌恨的目光,他突然想起當年雷澤湖底,雷神為眾人構陷、冤枉的情景來,心中越來越冷,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從前是何等地單純幼稚。 他生性善良,往往以己度人,將這人世想的太過美好,卻忘了縱是陽光普照,也難免會有投射不到的陰影,世間又豈會有完全公平無私之處?何況「東海風波惡,不如人心險」,人人都有偏私忌妒之心,只要此心不死,普天下又怎可能處處儘是蜃樓城! 「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以神農之德能,窮盡一生,尚且不能讓四海永葆安寧,何況自己! 與其這般勾心鬥角,徒耗光陰,倒不如和自己心愛之人泛舟東海,牧馬南山,過逍遙自在、無拘無束的日子。 拓拔野原本便是散漫淡泊的性子,與世無爭,今夜歷經變故,飽嘗炎涼,更覺從未有過的心灰意懶,那些豪情壯志、理想雄圖忽然都變得像海市蜃樓般虛無縹緲起來。 當下也不辯駁,嘴角微笑,冷眼旁觀,倒像是和自己殊無關係一般,心中卻在想著南荒已定,戰事初平,新任神帝登位之後,他立即遠赴北海,尋找龍女,再也不管大荒之事。 見他如此情狀,眾人疑心更起,只道他陰謀挫敗,無意隱瞞,喧嘩之聲更如鼎沸。 當是時,忽聽纖纖清脆悅耳的聲音冷冷說道:「照這麼說來,孤家也是鬼國妖孽了?從最初的蜃樓城之戰,到東海湯谷,再到琉璃聖火杯失竊、赤炎火山爆發,乃至寒荒國叛亂,我全都捲入啦。這幾個月來,孤家更是和拓拔太子、縛龍神朝夕共處,一個時辰前,還和他們一道協助青帝,大戰水聖女、廣成子等一干鬼國妖魔……不知對我這同謀妖黨,各位又想如何處置?」 群雄愕然,喧嘩稍止。雖知西陵公主從前與拓拔野、蚩尤青梅竹馬,關係極好,但蟠桃會駙馬選秀之後,已和龍神太子恩斷義絕,形同陌路;想不到這關鍵時刻,竟又挺身袒護。 她既開金口,金族上下自不好再向拓拔野質疑,縱有猜忌,也只好嚥回肚去。其他各族一時也找不出辯駁之話,縱有尖酸之語,礙於白帝、西王母情面,亦不敢放肆胡言。 拓拔野心中一震,亦想不到纖纖竟會挺身而出,當眾袒護自己,又是歡喜又是感動,方知這幾個月來,她冷冰冰地對自己雖不理不睬,心底裡卻早已原諒了自己。 姬遠玄高聲道:「西陵公主所言極是,是非曲直,豈容個人臆斷?」轉身一字字道:「水聖女,汁公主,我原不想傷你二人性命,但你們在天下英雄面前,口口聲聲說我三弟是鬼國帝鴻,事已至此,為了大白真相,我惟有拿你們元神煉照,探個水落石出!」 急念法訣,煉神鼎青光閃耀,衝出一道眩光渦輪,將烏絲蘭瑪當頭罩住。水聖女抱頭淒厲慘呼,週身俱顫,突然軟綿綿地委頓倒地,一縷黑光從頭頂泥丸宮破沖而出,被那神鼎瞬間吸入。 姬遠玄右手一翻,煉神鼎呼呼怒轉,又朝波母罩去。 拓拔野心中陡然大震,如果她真是自己母親,難道自己竟要眼睜睜地看著她的魂魄慘遭煉化麼?脫口道:「且慢!」下意識地翻身沖擋在鼎前,光浪破掌吞吐,登時將神鼎凌空抵住。 波母微微一怔,想不到他竟會出手相救。 眾人轟然大嘩,紛紛叫道:「這小子果然是波母之子!」「拓拔小子做賊心虛,生怕煉神鼎照出帝鴻真相。大家一齊出手,將他拿下!」但忌其神威,誰也不敢貿然出擊。 姬遠玄眉頭一皺,低聲道:「三弟,還不鬆手!」手掌交錯,黃光氣浪飛旋怒舞,將銅鼎硬生生朝下壓去。 拓拔野呼吸陡窒,青衣蓬然鼓舞,心中一凜,好強的真氣!不等聚氣反彈,應龍、武羅仙子又雙雙衝到,輕叱聲中,四手一齊抵住鼎沿,光焰轟然大熾,如霓霞爆射,照得眾人絢彩流離。 拓拔野只覺肩頭一沉,勢如崑崙壓頂,氣血翻湧,不由自主地往後連退了兩步,丹田內的五行真氣受激沖湧,雙臂陡然一抬,「彭!」五氣如蓮花怒放,神鼎怒旋翻轉,竟又反向推移了兩尺有餘。 眾人驚呼迭起。 姬遠玄三人微微一震,眼中都閃過驚愕駭異之色,想不到他竟能以一己之力對抗土族三大頂尖高手!烏絲蘭瑪的魂魄被四人真氣這般對峙、燒煉,急劇搖曳如風燭,變化萬千,慘叫不絕。 西王母淡淡道:「拓拔太子既然問心無愧,又何必袒護波母?難道真地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秘密麼?」 適才見她神色凝肅冰冷,一言未發,眾人都猜不出她立場為何,聽此言語,才知她竟也對拓拔野起了疑心,更是喧嘩四起。 拓拔野此時已將一切置之度外,搖了搖頭,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我是不是帝鴻,諸位捫心自問,立知答案。但我自小雙親俱亡,確實不知自己是否公孫青陽,只要有一分的可能,便絕不能讓母親受半點折磨。」 眾人洶洶怒斥,幾已認定他必是帝鴻無疑,烈炎等與他交好的豪雄雖仍有些將信將疑,卻對他此舉也暗暗有些不以為然。波母殺人放蠱,為孽頗重,即便不是為了質問真相,這般燒煉其神,也不為過。 汁玄青怔怔地望著他,眼圈突紅,淚水倏然滑落,格格大笑道:「人生苦若黃連,世事渺若青煙。不管你是不是帝鴻,不管你這句話是真是假,聽了這些,我死也心甘啦!」 突然揚起手掌,重重地拍在自己天靈蓋上,光浪炸舞,紅白飛濺。拓拔野大驚,奮力震開煉神鼎,急衝相救,卻已不及。 她身子一晃,軟綿綿地倚在混金鐵柵上,眼睫半閉,嘴角含笑,竟是從未有過地輕鬆、喜悅和安詳。 人影晃動,聲如鼎沸,拓拔野握著她脈息全無的手腕,說不清是驚愕、震駭、懊悔,還是難過。 剛烈偏執如她,既甘心為自己而死,其意不言而喻。但她真的便是自己的母親麼?抑或被水聖女等人所騙,才將自己認作了公孫青陽? 而那帝鴻究竟是誰?她又為何一口咬定帝鴻便是自己?鬼軍將她和吳回囚禁此處,是早已計劃周詳,請君入甕呢?還是誤打誤撞,另有奸謀? 越來越多的疑問潮水似的湧入腦海,而她的魂魄已散,已無法回答,自然也無法再與烏絲蘭瑪的元神交相印證了。他的身世,是否也將因此成為一個永遠封存的秘密呢? 混亂中,又聽姬遠玄朗聲道:「二弟、祝神上,火正仙既被鬼軍所擒,想必也當見過帝鴻,現在波母已死,惟有取火正仙的元神煉化對映了。 祝融臉色微變,吳回雖然狠辣無情,罪孽深重,卻終究是自己胞弟。不忍目睹他如此慘死,遲疑片刻,方徐徐地點了點頭,轉過身去。 姬遠玄道:「得罪了!」將青銅鼎往吳回頭上一罩。碧光怒放,吳回眼白翻動,登時癱倒在地,魂魄已被收入其中。 武羅仙子道:「赤霞姐姐,借你流霞鏡一用。」 赤霞仙子已明其意,當下高舉神鏡,默念法訣,奼紫嫣紅的光束滾滾飛舞,斜照入煉神鼎中,與姬遠玄、應龍三人的真氣交相作用,浮湧起兩團幻麗多端的七彩光暈。當是烏絲蘭瑪與吳回的魂魄映景。 姬遠玄驀地將神鼎朝上一托,喝道:「帝鴻真身是誰?快快道來!」絢光爆舞,那兩團光暈陡然如水波晃漾,急劇搖曳,過不片刻,漸漸現出兩個相同的影像,當空映對。 眾人齊聲低呼。只見那兩團幻景之中,白霧翻騰,一個巨大的無頭怪物徐徐旋轉,渾圓如球的身軀忽而血紅,忽而明黃,四隻肉翼緩緩平張,六隻彤紅的觸足時而收縮,時而盤蜷,帶動肚腹有節奏地鼓動。當是那聽聞已久的帝鴻獸身。 四周洞壁環繞,站著數百名大漢,身著白、黑、赤、黃、青五色衣裳,昂然傲立,動也不動。 一個綵衣霞帶的女子翩然立在帝鴻身邊,滿頭黑髮盤結,在耳邊梳了數十根細辮,腰間別著一管巴烏,細眼彎彎,似嗔似笑,正是南荒妖女淳於昱。 烏絲蘭瑪則和一個眉清目秀的紫衣男子站在右側,笑吟吟地看著渾身鮮血、躺臥於地的烈碧光晟。 帝鴻六隻彤紅的觸角突然飛捲而起,將烈碧光晟緊緊纏住,巨軀一鼓,紅光大漲,塞入肚腹開裂的大縫之中。烈碧光晟伸臂掙扎慘叫,臉上滿是恐懼哀求的神色。 過不片刻,帝鴻巨軀又是一鼓,六條紅色的觸手猛一拋揚,將他高高地拋了出來,肚膛已被破開,腹內空蕩如皮囊,週身蒼白乾癟,簌簌鼓動,瞪著眼,張著口,業已氣絕,卻彷彿仍在驚怖狂呼一般。 洞中眾人雖聽不見他的呼喊,但瞧此慘狀,無不大駭。烈炎等火族群雄更是驚怒交集,烈碧光晟更雖是火族叛酋,但終究曾擔任大長老數十年,功勳卓著,被這外族妖魔如此生吞活吃,吸盡真元,實是本族之奇恥大辱。 煉神鼎絢光流舞,幻景蕩漾,只見那帝鴻震動大笑,圓球似的龐大身軀陡然鼓脹,又驀地收縮,漸漸化為人形,旋轉飄落在地。遍體光芒閃耀,衣袂獵獵,轉過身,英姿挺拔,俊秀絕倫,赫然正是拓拔野! 眾人登時如炸鍋鼎沸,紛紛朝拓拔野望來,拓拔野驚訝之意一閃即過,旋即恍然,這些妖魔既有晏卿離相助,想要化作任何人的模樣還不是易如反掌?又是悲怒又是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 群雄驚怒憤恨,叫道:「拓拔小子,你笑什麼?現在你還有什麼可狡賴?」「鐵證如山,還不快快跪下受死?」刀光晃動,神兵眩目,將他團團圍在中央。 「陛下,王母!」纖纖心下大急,朝白帝、西王母盈盈行禮,大聲道:「假亦真來真亦假,晏青丘既然能化作我的模樣,連九姑也辨別不出,又為何不能將帝鴻化作拓拔太子,掩人耳目?鬼國最喜挑撥離間,坐收漁利,倘若單憑吳回所見所聞,就斷定拓拔太子是帝鴻,豈不正中了妖孽的下懷!」 天吳笑道:「西陵公主眷念舊情,到了這般境地,還對拓拔小子如此偏袒,我們真真無話可說了。所幸白帝、王母德高望重,素以公正聞達天下,自不會因私廢公,包庇妖孽。」 水族群雄轟然附應。 白帝雖對拓拔野頗具好感,不相信他會是帝鴻,然而眼下證據確鑿,如無十分把握,實難為其開脫;但若置身事外,各族勢必刀兵相向,血流成河,更非其所願。一時大感為難,沉吟不決。 西王母也不應答,淡淡道:「崑崙東海,相隔數萬里,彼此豈知端地?炎帝、黃帝與他情同手足,對他自當頗為瞭解。不知有何高見?」 列炎斬釘截鐵道:「三弟若是帝鴻,烈某願以頸上頭顱相謝!」 姬遠玄略一遲疑,沉聲道:「陛下,王母,列位帝神女侯,拓拔太子是我結義兄弟,我何嘗不希望他只是被人構陷?但無論水聖女也罷,波母也罷,火正仙也罷,都眾口一詞,渾然契合,前後又有『天嬰珠』、『煉神鼎』交相印證,實難辯駁。若說是他人喬化,又豈能叫天下人信服?」 四周嘩然,拓拔野才知他竟也懷疑自己的身份,驚訝之餘,更覺失望、難過。水族群雄則哄然附應。 纖纖道:「黃帝陛下,烈碧光晟被帝鴻擄走之時,拓拔太子正為了救我,與廣成子在天帝峰上大戰,又豈能分身兩地,吞吸烈碧光晟的赤火真元?」 姬遠玄道:「公主明鑒,這正是我疑慮之處。當日你我逃脫弇茲追殺,藏身天帝峰時,正是火族大軍決戰大峽谷之際。天帝山與大峽谷相距甚遠,又是大荒禁苑,帝鴻為何偏偏捨近求遠,將烈碧光晟擄掠到鷲集峰?更巧的是,我方下山搬取救兵,三弟就突然從天而降,與公主相逢,接著廣成子又立時殺到……」 姬遠玄歎道:「我未親眼所見,豈敢妄斷?只是聽公主所述,覺得此事巧合之處太多,於情於理不合。那日屍鷲盤旋峰頂,我便是擔心行蹤曝露,才冒險下山求援。三弟來得不早不晚,偏偏在我走之後、廣成子到達之前,時機如此之巧,實在有些奇怪……」 若換了從前,拓拔野早已舌綻蓮花,辯戰群雄,查出帝鴻真相,但今夜歷經變故,眼看著連自己的結義兄弟都變得如此陌生,更是心灰意冷,越聽越是難受,忽然又想起那夜崑崙山上,雨師妾對他說的話來。 「小傻蛋,你的心地太也善良,終有一日要吃大虧呢!這個姬遠玄可不同於蚩尤,你將他當作兄弟至交,他卻未必。前幾輪比試,他之所以韜光養晦,一來是為了不吸引眾人注意,讓你這傻小子成為眾矢之的;二來是迷惑你,倘若與你交手,便可以像適才對姬修瀾那樣,突施辣手,打你個措手不及。」心底陡然大震,寒意遍體。 當時是,只聽流沙仙子格格一笑,道:「黃帝陛下這話可有些奇怪啦,拓拔太子若真是帝鴻,既已發現二位行蹤,為何要放你離開,搬取救兵?又為何與西陵公主藏身在冰洞之內,卻讓晏青丘冒著被拆穿的危險,喬化為她,隨你返回崑崙?換了是我,要麼將你們一齊殺了,一了百了;要麼將你殺了,讓晏青丘將某人喬化作你,掌控土族朝政,豈不更佳?」 眾人一凜,覺得頗有幾分道理。 武羅仙子搖頭道:「鬼國妖孽勾結弇茲,掠奪西陵公主,一則是為了激化水伯與金族的矛盾;二則是為了挾為人質,控制白帝,何必要將公主殺了?此外,晏青丘變化術雖神通徹鬼,但想要與我土族臣民朝夕相處,不露半點破綻,又焉有可能?」 流沙仙子笑道:「哎呦,仙子莫非是帝鴻肚裡的蛔蟲麼?對他的心思揣摩得這般透徹清楚,一則二則,好生叫人佩服。不過仙子的後半句話可就不對啦,晏青丘化作西陵公主,連白帝、西王母也沒辨出真假,你是說白帝、西王母的眼力大大不如你們麼?」 龍族、蛇族群雄哄然大笑。土族將士大怒,臉色俱變。 武羅仙子雙頰一陣暈紅,妙目中閃過慍怒之色,淡淡道:「洛仙子非要強詞奪理,我也無話可說。」 有人陰陽怪氣地說道:「小妖女,你在皮母地丘待了那麼多年,連蠱毒之術都是從公孫母子那裡學的,自然幫拓拔小子說話了!我看你們沆瀣一氣,多半都是鬼國妖孽……」 話音未落,突然嘶聲慘叫,滿地打滾,顯是已中了洛姬雅劇毒。 眾人大嘩,紛紛如潮水般圍湧而上,叫道:「他奶奶的烏龜王八,小妖女動真格的了,弟兄們和她拼了!」「殺光帝鴻妖黨,把拓拔小子的頭顱割了舀酒喝!」 龍族、苗族、蛇族群雄大怒,紛紛反唇相譏,拔刀相向,有些甚至開始動手推搡,叮噹互砍起來,眼見混戰一觸即發。 第八章 大荒神帝 只聽赤松子哈哈笑道:「赤某人是拓拔小子從洞庭湖底放出來的,如果他是帝鴻,那老子也跟他沆瀣一氣了。哪位若是不服,只管來找我比劃比劃便是。」雙手飛舞,將當先衝來的七八個水族將士小雞似的拋出洞口,慘呼著直落山崖。 後方眾人大凜,騷動少止。 龍族群雄縱聲歡呼,又聽巫姑、巫真齊聲歎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誰讓俊小子是我們的夫君呢?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們也只好跟著一齊往裡跳啦。」騎蝶翩翩,落在拓拔野肩頭。 靈山八巫對她們重色輕兄的行徑痛心已極,大呼小叫,但旋即表示,既然已是妹夫,也只好勉為其難,略表支持。 頃刻間,又有數百名各族英豪踏步而出,轉而站到蚩尤、六侯爺等人的陣營中,其中赫然便有烈炎、祝融、刑天、石夷、蓐收等絕頂高手,他們或曾為拓拔野所救,或曾與他並肩作戰,結下生死之誼,此時雖不發一言,卻以行動堅定地表明立場。 拓拔野心中大暖,熱淚險些湧上眼眶。只要自己的親朋至交對自己不離不棄,就算當真被天下人誤解,又有何妨?一念及此,今夜所有的困惑、挫折全都變得無關緊要了,被眾人懷疑的憋屈苦悶也彷彿消散了大半。 忽然之間,又想起羽卓丞所說的話來:「濟世的方法何止千萬種,可是你選擇的卻是最為困難的道路。若果真想要重建自由之邦,將來你所遇到的困難比之今日,不知要強上多少百倍。倘若不能堅心忍性,百折不撓,你還是快快打消了這個念頭,就在這島上結網打魚,過上一輩子罷。」 臉上更是一陣滾燙如燒,又是悲喜又是羞慚,自己既已下定決心安邦濟世,又豈能因這一點小小挫折便沮喪退縮?正因世間不完美,所以更需堅守本心,百折不撓,竭盡所能地去創造一個更加美好的世界。否則不僅愧對神農,愧對羽青帝,更加愧對為了助他成就大業而自甘離去的雨師妾。 想到龍女那溫柔嬌媚的笑靨,熱血如沸,精神陡然大振,驀地高聲道:「各位聽我說!」 聲如雷霆,震得眾人心頭一凜,洞內登時安靜下來。 洞窯內火光紛搖,映照著每個人的臉,神色各異。 拓拔野目光徐徐移掃而過,心潮洶湧,深吸一口氣,道:「我自小父母雙亡,流浪大荒,那時的夢想不過是頓頓有肥雞可吃,天天有安穩覺可睡。直到那年在南際山頂遇見神帝,他臨終之際,猶念念不忘蜃樓城百姓,我才突然感到自己何其卑微渺小。 「所以在那古浪嶼上,我才會向羽青帝的元神立誓,定要打敗燭老妖,重建蜃樓城,還復大荒和平。我要讓天下的百姓頓頓有肥雞可吃,天天有安穩覺可睡;我要讓四海之內,處處都是蜃樓城……」 有人冷笑截口道:「大荒五族分立,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是神帝,也無權讓四海歸一。你道你是誰?竟想讓大荒全都變作那亂臣賊子聚集之地!」洞內一陣哄然,紛紛附和。 拓拔野微微一笑,朗聲道:「我或許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但我知道我是誰,也知道我要做什麼。盤古以後,九州分裂,十二國戰亂不休,伏羲女媧一統四海,改元太極,將十二國雜錯融合,重新劃分為金木水火土五族,天下太平。 「可惜時日未長,好不容易有了兩百年的好光景,兩帝先後化羽,蛇族八長老之治不得人心,四海暗流湧動,烽煙迭起,大荒又陷分裂之中。此後一千年,少有和平安樂的日子,老百姓猶如生活在極淵、火山之中。 「大荒元年,五族合心,會盟比劍,共推神帝為大荒首領,這才斷斷續續又有了幾百年太平安穩的日子。然而自神農氏登仙化羽,各族內訌不斷,災禍、戰火並起,到處都是手足相殘的慘烈景象……」 言者無意,聞者有心,聽到「手足相殘」四字,姬遠玄臉色登時微微一變,拓拔野渾然不覺,又道:「天下合,則百姓寧;天下裂,則百姓苦。火族南北分裂,內戰達兩年之久,原本富饒繁榮的南荒,竟變得荒無人煙,白骨遍地,多少百姓痛失至親,骨肉分離!難道列位還想讓這等慘禍綿延各族,大荒永無安寧之日麼?」 火族群豪心有慼慼,想起這兩年光景,胸中更有如塊壘鬱結。 有人厲聲道:「拓拔小子少廢話!我們今日五帝會盟,原本就是要推選神帝,要你這帝鴻妖魔惺惺作態什麼?只要將你殺了,大荒自然恢復太平。」說話之人長髮如銀,魁偉兇惡,正是水族石者城主孟極。 此人乃水族新近崛起的仙級高手,作戰極是驍勇無畏,在族內極具人望。一言既出,周圍頓時又是一片如沸的呼喊附應。 龍族群雄大怒,紛紛罵道:「殺你奶奶個紫菜魚皮!」正要操刀衝上,卻見人影一晃,「彭彭」連聲,水族群雄浪潮般分湧開來,驚呼不絕。 定睛再看時,拓拔野身形一晃,已掠回原地,將孟極隨手拋在腳下,揚眉道:「海闊知龍力,日久見人心。我是不是帝鴻,將來自有公論,豈容宵小譭謗!拓拔野既已到此,自當責無旁貸,奪神帝之位,開萬世之太平,又焉能因為奸人挑撥,便息事寧人,臨陣退縮?」 眾人先前目睹他從天而降,以一道太極魚似的弧形刀光將僵持不下的蚩尤、天吳瞬間劈開,已倍感震撼;此時再看他迅如疾電,不等天吳阻擋,便如入無人之境,將孟極一招制服,更是無不變色。 纖纖嘴角忍不住泛起一絲微笑。他口若懸河,神采奪人,比起先前那迷惘困頓的模樣,已判若兩人,顯然已解開心魔,恢復本我,無需再擔心了。 眼角轉處,瞥見兀自閉目盤坐的縛南仙,心中一酸,她既已不是拓拔的生母,這三個月中所發生之事自全都當不得真了。雖然早知什麼洞房花燭,什麼父母之命,都不過是鏡花水月夢一場,但臨到夢醒,仍不免刺痛如針扎。 拓拔野高聲道:「各位既知今日是五帝會盟,為何口口聲聲說想要天下太平,卻又不問青紅皂白,一再挑釁?一旦龍、苗、蛇三族真與大荒開戰,生靈塗炭,便是列位所願麼?便真是天下百姓所願麼?」 眾人心中都是一凜,嘈聲漸止。 且不說東海連番惡戰之後,龍族艦隊漸佔上風,大荒罕有可匹敵之水師;單論蛇、苗兩族,一個是太古王族之後,千餘年來流亡歷難,好不容易有了翻身之機,必定拚死相搏;一個是吞沙礪石的亡命凶囚,凶悍驍勇,以一敵百,對蚩尤更是死心塌地,要想打敗他們,絕非易事。 更何況五族之中,赤松子等遊俠高手和他私交甚篤;烈炎亦不肯割捨情誼,與之對立死戰;金族西陵公主又和他們藕斷絲連,變數極大;木族眼下更是群龍無首,方向未明……人心不齊,何以言戰? 白帝徐徐道:「拓拔太子說得不錯,大荒元年,五帝初次會盟比劍,便是想以此推選天下之主,減免無謂的戰爭傷亡。今夜正是五帝會盟之時,更不該貿然分裂,輕言戰事。且不說拓拔太子是否帝鴻尚無定論,即便他真是,只要他願意光明正大地參選鬥劍,爭逐神帝之位,又有何不可?」 眾人哄然,議論紛紛。 天吳哈哈大笑道:「五帝會盟,強者至尊;天擇王者,不拘一格。要想讓天下人心服口服,武學修為,自然當是天下第一人。」轉身對水龍琳揖禮道:「白帝此言入情入理,不知陛下以為如何?」 他自恃八極之身無人可敵,野心勃勃,一心想奪神帝之位,唯一擔憂的,正是各族以德行威望為由,齊相抵制。倘若連有帝鴻之嫌的拓拔野都能公然參選,他又有何煩憂? 水龍琳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道:「無論是誰,只要他能鬥劍登頂,我自當奉他為神帝。」 姬遠玄稍一沉吟,道:「神帝是大荒天子,原當由德高望重者任之,依我看來,當今最為合適的人選當是白帝陛下。但既然白帝、黑帝陛下都如此主張,寡人也唯有恭敬不如從命了。」 頓了頓,又道:「只是龍族先前已由科大俠代表出戰,敗給了水伯,現在拓拔龍神又當以何身份出戰?此外,青帝登仙化羽,木族又打算推選誰為新帝?」 拓拔野心中一沉,他既改呼「拓拔龍神」,表明已不再將自己視為兄弟,而是當作敵人,難過之餘,卻又隱隱覺得一種說不出的輕鬆感,難以名狀。 還不等回答,晨瀟等蛇族群雄已紛紛叫道:「拓拔太子是伏羲轉世,自然作為蛇族帝尊,參加五帝會盟。」 水族、土族群雄嘩然相駁,都說蛇族被滅一千六百年,早已不成為國,後裔夷蠻更是下等賤民、烏合之眾,豈能與五族平起平坐?既是五帝會盟,顧名思義,自當由金木水火土五帝尊爭奪大荒神帝云云。 流沙仙子秀眉一揚,咯咯笑道:「當年神農以劍會盟,奪取天子之位時,也是荒外之身,不屬於五族之內,憑什麼拓拔小子今日就不行?拓拔小子別理他們,誰要是不服你,只管大卸八塊,丟到崖下喂屍鷲去。」 被她這般一說,眾人頓覺理屈,一時間也想不出該如何反駁。 反倒是木族群雄低聲議論,半晌也找不出合適之人選。 短短幾個月間,靈感仰、雷破天、句芒三大絕頂高手相繼歸天,東荒實力大損,除了那瘋瘋癲癲的誇父,再也找不出能與各族帝神相抗衡的人物。但此去古田數萬里,一夜之間,又哪來得及將那瘋猴子召來?權衡再三,只得宣佈暫不參加此次五帝會盟。 等到計議已定,已是子時,蚩尤早等得不耐,踏步而出,喝道:「天吳老賊,你我之戰還沒打完,快滾出來重新來過!」 西王母搖了搖頭,淡淡道:「苗帝陛下,按照歷屆五帝鬥劍的規矩,由一族代表率先挑戰各族,若無人能將他擊敗,他自然登位神帝;但若有人打敗了他,則勝者需重新開始一輪鬥劍,迎戰各族代表。如此循環,最終打遍各族而不敗者,方能奪魁。你與水伯之戰相持不下,算是平分秋色。但他挑戰在先,你既然未能將他擊敗,便算他過關了。」 水族眾人齊聲歡呼。 蚩尤大怒,喝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算什麼規矩?我和他之間仇深似海,只有誰生誰死,豈有不分勝負!」斜握苗刀,大步朝天吳衝去,群雄生怕殃及池魚,紛紛避退開來。 拓拔野一把按住他肩頭,道:「魷魚,無規矩不成方圓。讓我來。」走到洞窟中央,朗聲道:「大荒蛇帝拓拔野,願領教水伯神功。」 天吳十指屈伸,咯咯脆響,嘿然傳音道:「苗帝陛下放心,我還等著你交出『三天子心法』,永世為奴呢。待我打敗你的好兄弟,自會與你另行邀戰。」 蚩尤強斂怒火,沉聲道:「烏賊小心,別被這老賊手掌抓中。」恨恨地瞪了天吳一眼,退回陣中。 他雖然桀驁無畏,卻並非徒負蠻勇之力的匹夫。心底雪亮,先前與天吳的這番交手,表面上與他鬥得難解難分,實際上卻是自己稍處被動。蓋因他雖已築就八極之基,卻不像天吳那般可用雙手直接吸人真氣,只能引誘對方攻擊自己八大要穴,而後瞬間形成八極氣旋,吞吸對方真元。 拓拔野五行真氣固然強猛,但只要稍有不慎,被天吳雙手氣旋抓中,勢必真氣急瀉,救之不得;而以天吳眼下的修為,即便吃他一刀半掌,也未必有什麼大礙。 人潮分湧,朝四壁退去。周圍火光搖曳,映照在拓拔野身上,臉如溫玉,青衣鼓舞,更顯英姿俊秀,各族女子呼吸俱是一窒,芳心大跳,不自覺地暗暗為他祈禱。 天吳八頭齊轉,目光灼灼地盯視著拓拔野,似笑非笑道:「當日蜃樓城中,拓拔太子挾持犬子,保全性命;北海平丘,靠著解印鯤魚,僥倖逃脫,今日不知又想如何自保?」 拓拔野在北海與他苦戰良久,險死還生,知其凶威更勝燭龍,這半年多來,自己雖然突飛猛進,但他亦非原地踏步,也不知吸斂了多少真元。既能將石夷、科汗淮等武學天才接連擊敗,又能與蚩尤八極互吸,兩兩僵持,足見其「八極大法」之空前強猛。 要想將他擊敗,唯有利用其急劇膨脹的狂妄心理,攻其不備,險中求勝。思緒飛轉,霎時間主意已定,施施然負手而立,揚眉笑道:「水伯可真會說笑。當日在蟠桃會上,我不發一招便將雙頭老怪反震而死,你水準比他還要不濟,若還你半招,豈不是叫天下英雄笑話?你只管出手,我若動上一動,便算是輸了,要殺要剮,悉從尊便。」 群雄哄然大嘩。以水伯當下真氣,就算是神農重生,也未必敢發此狂言,這小子莫非是瘋了麼? 天吳大怒,縱聲笑道:「臭小子找死!」週身絢光暴舞,「轟轟」狂震,洞壁迸炸,萬千道霓彩氣浪沖天怒旋,拓拔野氣血亂湧,衣裳倒捲,如被狂飆撲面卷溺,若非早有所備,勢必拔地翻飛。 身側光影紛疊,驚呼如潮,亂成一片。接著四周陡然一亮,狂風呼嘯,塵霧滾滾,漸漸露出萬里夜空,澄碧如洗。霎時間,偌大的洞窟頂穹和四壁竟然都被他震碎飛炸,夷為平地! 漫天屍鷲驚飛盤旋,亂石滾滾,劃過半空,如雨似地飛撞在崖壁、冰川上,朝下拋彈急墜,雪崩滾滾,回聲如雷。 眾人或躺臥崖邊,或騎鳥盤旋,或踉蹌站穩身形,望著那道兀自滾滾飛轉的霓光氣旋,驚魂未定,駭異無已。 洞壁岩石至少厚達十餘丈,固若金湯,當下五族群雄中雖有三十餘人可將其擊碎,然而要像這般手足不抬,單以護體真氣瞬間震碎,估計也只有白帝、石夷勉強可以做到。 但見渦旋如巨柱,滾滾擎天,絢麗刺目,天吳懸空倒浮,八道真氣繞體團團飛轉,雙手化爪,距離拓拔野頭頂不過數寸之距,蓄勢待發。 受其真氣所激,拓拔野衣裳獵獵,護體氣罩急劇晃抖,雙手卻依舊負於背後,磐石似的一動不動,神色自若,哈哈大笑道:「堂堂朝陽水伯,竟然膽小若此!我說過絕不會躲避還擊,自然言出必踐,你當我像你那般反覆無常,厚顏無恥麼……」 話音未落,天吳怒極狂笑,雙手陡然一沉,氣旋怒轉,閃電似的壓在他天靈蓋上,「彭!」眾人驚呼聲中,光浪飛甩,拓拔野身子劇震,陀螺似的疾速飛旋,丹田內的五彩真氣滾滾不絕地衝出泥丸宮。 蚩尤大凜,吼道:「烏賊!」待要衝上前相助,卻聽拓拔野喝道:「物我合一,神遊天外,隨風花信,遍處可栽……」泥丸宮怒放出一團霞光,勢如閃電,破入天吳氣旋,直沒其玄竅。 天吳週身陡然一震,八頭齊齊僵住,滿臉儘是驚駭悔怒的古怪神色,突然縱聲狂吼,沖天飛旋,一掌往自己左耳後的小頭打去,「彭!」血肉飛濺,那顆小頭顱登時粉碎。 群雄大嘩,隱隱可見一道絢光在天吳顱骨內飛竄繚繞,鑽入其右耳後的小頭中。天吳嘶聲怒嘯,想也不想,又是一掌橫掃,將自己右耳後的頭顱生生擊碎! 剎那之間,他猶如失心發狂一般,怒吼不絕,雙掌風雷激舞,左右開弓,竟將自己四顆小頭接連打爆。忽然又是一聲怪叫,右掌朝著自己天靈蓋急拍而下,「砰!」的一聲悶響,光浪炸舞,被他左手擋住,既而週身飛旋,左右雙掌猛烈互搏,景象詭異已極。 眾人瞠目結舌,莫名所以。 眼見拓拔野落立原地,石人似的紋絲不動,就連雙眼也一眨不眨,白帝、應龍等人心中一凜,霍然醒悟,齊聲道:「種神大法!」 原來拓拔野料定天吳覬覦他體內的五行真氣,必想藉機吞為己用,是以故意不躲不擋,誘其施展「八極大法」,而後急旋定海珠,順著天吳八極氣旋的強大吸力,突然使出青帝所傳的「種神訣」,元神出竅,附入其體。 「種神心訣」與普通的「元神寄體大法」相比,最為高妙之處,是可將自己元神生根似的牢牢種入他人丹田之中,而不會和寄體有半點的相剋和排斥。天吳練就八極之身後,丹田恰恰又成了八極轉化的樞紐,元神種存其內,更可肆意穿插轉換於八極之間,乃至衝入其八個頭顱的泥丸宮中。 只是拓拔野初學「種神訣」,轉換之間尚不夠純熟,直到附入天吳第五個頭顱時,才得以控制其半邊身體。天吳驚怒駭懼之下,為了擊滅拓拔野元神,不惜自殘其軀,故而才有了方纔這左右互搏的奇怪一幕。 眾人仰頭觀望,又驚又佩,想不到拓拔野果真一動不動,便將水伯逼得如此狼狽。龍族、蛇族群雄更是大喜過望,紛紛嘯吼長呼。 天吳越轉越快,左右雙手眼花繚亂地對拆格擋,想要將拓拔野的元神逼出,奈何其元神深植如附骨之蛆,又不時在八極之間穿梭轉換,變化莫測,無計可施,心中驚怒欲爆,喝道:「臭小子,你說若還上半招,便算是你敗了,現在已經兩百多招,還不認輸?」 他上額的小頭傳出拓拔野的聲音,哈哈大笑道:「我說的是『我若動上一動,便算是輸了』,現在『我』明明還站在下方,一動未動。你自己要打自己,與我何干?」說到最後一句話時,聲音又轉由腦後的小頭發出。 天吳喝道:「我倒要瞧瞧你究竟動不動!」驀地翻身疾衝而下,左手鼓起一道熾烈光刀,朝著拓拔野肉身轟然猛劈。 眾人驚呼方起,「彭彭」連震,空中彩暈蕩漾,天吳右臂亦衝出一道絢光氣刀,狂飆橫掃,將左手光刀一一化解。激鬥中,他右腳猛然朝上翻轉掃踢,狠狠踹中自己下頜,「哇」的一聲,連翻了六七個觔斗,幾顆牙齒連著鮮血一起狂噴而出。 那情景見所未見,詭異滑稽,群雄哄然大笑,就連白帝、西王母等人亦忍俊不禁,險些笑出聲來。這大荒至為嚴肅重要的比劍大會瞬間成了一場鬧劇。 天吳何曾在眾目睽睽之下,受過這等奇恥大辱?饒是他隱忍深狡,亦再難按捺,當下震天咆哮,絢光炸舞,化作那八頭巨虎,弓身甩尾,雷霆萬鈞,朝著拓拔野肉身疾衝而下。 「呼!」背脊上的那道青黃絨毛突然噴湧起青碧火焰,熊熊蔓延,將那八條五彩斑斕的虎尾一起燒著,遙遙望去,像是八條火龍騰舞飛揚,聲勢驚人。 狂風裂舞,漫天火星激射,眾人呼吸一窒。熱浪撲面,相隔尚有數十丈,已如被烈火熊熊焚燒,灼痛刺骨,心下大駭,紛紛奔退開來。 火族群雄更是悚然動容,驚鄂無已,以天吳水屬之身,竟能修煉出如此強霸的火屬真氣,實是匪夷所思。 念頭未已,天吳突然狂嘶痛吼,虎身猛一勾蜷,「彭彭」連聲,翻身急轉,火球似的沖天怒射,劃過一道絢麗無比的弧形火浪,遠遠地撞向對面的冰峰,「轟!」天搖地動,雪浪蹦塌,衝起濛濛雪霧,半晌再也沒有聲息。 眾人愕然,盤旋遙望。水族群雄接連大叫道:「神上!神上!」眼見杳無應答,紛紛騎鳥疾衝而去。 幾在同時,拓拔野身軀忽然微微一動,睜開雙眼,揚眉笑道:「魷魚,對不住了。天吳老賊經脈已斷,你要與他決戰,只怕要再等上十天半月了。」 群雄哄然,驚駭無以。 朝陽水伯修成八極大法後,接連擊敗金神、斷浪刀等頂尖高手,已被各族視為超越燭龍的第一大敵,豈料這凶狂不可一世的魔頭遇見拓拔野,竟像成了泥捏紙糊,被他一動不動便打得落花流水,大敗虧輸! 但天吳方才為何渾身著火,又為何突然經脈俱斷,眾人卻始終不得其解,唯有蚩尤、白帝等寥寥幾人猜出其中端倪,暗地裡為拓拔野捏了一把冷汗。 天吳雖修成了八極大法,受體質所限,吞納來的五行真氣卻僅能「消化」十之一二。尤其土、火兩屬真氣,所能吸納者更是少之又少,餘者唯有暫時貯藏在氣海和奇經八脈之中,慢慢逸散。 拓拔野寄身其內,眼見無法完全控制他的肢體,強攻不得,索性改弦易轍,先以「潮汐流訣」改其經脈,再以「三天子心法」轉換八極,令他真氣瞬間岔亂;再依照五行生剋之法,順向激生出強猛無比的火屬真氣,以火生土,以土克水。 三管齊下,果然大奏其效,頃刻間摧枯拉朽,將天吳奇經八脈盡數重創。一擊得手,拓拔野又立即從其丹田衝回自己肉身。 龍族、蛇族群豪大喜歡呼,紛紛叫道:「拓拔神帝,天下第一!」拓拔野微笑搖頭,示意眾人安靜,寒風吹來,背後一陣颼颼涼意,冷汗盡出,微覺後怕。 從他附體天吳,到震斷其經脈,不過短短半炷香的工夫,看似一氣呵成,輕鬆討巧,實乃凶險無比的生死豪賭。 高手相爭,最忌諱元神離體、寄體,稍有不慎,立有魂飛魄散之虞。青帝所創的「種神訣」雖然神妙無窮,但倘若天吳先前未起貪念,不以氣旋吞吸真氣,而是全力猛擊其天靈蓋,拓拔野勢必魂飛魄散,萬劫不復。 此外,拓拔野雖已附入水伯體內,若非天吳恰巧八極貫通,又有八個腦袋可供他不斷地穿梭轉換,只怕元神早已被天吳逼震而出。 又或者,「潮汐流」、「五行譜」、「三天子心法」等神功絕學,拓拔野缺一不會,無法在瞬間改變天吳經脈,令其真氣猛烈相剋,經脈盡斷,自身肉軀勢必被水伯擊得粉碎,從此化作孤魂野鬼。 這一場大雖歷時最短,卻是他平生最驚心動魄、凶險緊張的一場惡戰。鬥智鬥力,傾盡所學,失之毫釐,結局將完全兩異。 白帝飄然而出,微笑道:「拓拔太子智勇雙全,博廣精深,果有神帝之風。寡人無德無能,略通音樂,久聞太子音律無雙,借此良機,討教一二,如何?」 眾人哄然,蚩尤心中更是一凜,白招拒寓武於樂,深不可測,通天河畔,以一曲陶塤大戰黑帝骨笛,猶歷歷在目。名曰比樂,實乃比試真氣,烏賊真氣縱強,終究差了兩百年的修為,孰勝孰負,實難預料。 拓拔野揖禮微笑道:「拓拔鄉野之音,貽笑大方。陛下肯予指點,求之不得。」取出珊瑚笛,橫置於唇,悠揚吹將起來。 其時山頂如削,眾人環立,碧虛萬里無雲,明月如洗,四周雪嶺連綿,冰峰參差,霧帶迤儷繚繞。狂風吹來,衣裳獵獵起舞,直欲乘風歸去。聽著那笛聲清越,塵心盡滌,更有如登臨仙境,心醉神迷。 白帝微微一笑,低首盤坐,雙手捧塤,曲聲蒼涼悲闊,如秋風驟起,千山雁啼,又似萬里荒草,搖曳黃昏,將笛聲漸漸壓過。 山霧彌合,似乎隨著塤曲徐徐擴散,群雄心中一陣莫名地惆悵與悲涼,就連空中清亮的月華也像是突然變得黯淡起來。 笛聲似乎被那塤聲所帶,漸轉蒼鬱,迴旋跌宕,但又隱隱藏著一種說不出的悲怒痛楚,過不片刻,又突然轉急促,高越入雲,彷彿天河崩瀉,地火噴薄。 眾人心中一凜,呼吸如窒,彷彿看見東海殘帆斷桅,屍首漂浮;彷彿看見寒荒洪水咆哮,萬里淹沒;彷彿看見赤炎火山,岩漿沖天噴薄;彷彿看見獸騎馳騁,百姓流離失所……彷彿看見這些年來,所有慘烈悲壯的戰亂景象。 塤聲越轉越低,蒼涼刻骨,和那激越笛聲一高一低,齊頭並進。一個彷彿大地黃河奔流,一個像是天空中雲彩翻騰,交相輝映,時明時暗。 群雄心馳神蕩,聽著那塤聲,彷彿看見長河落日,萬山明月,胸膺郁堵的悲怒之意又漸漸轉為蒼茫空寥,漸漸遠離了那肅殺喧囂的戰場,直想退臥山間松下,漱泉枕石,再不管那世間塵事。 晏紫蘇緊緊地握住蚩尤的手,無端端地想起母親,淚水忍不住又倏然湧出,指尖不自覺地嵌入他的掌肉,沁出道道血絲。在這世上,她只剩下他這麼一個親人了,什麼蒼生疾苦,什麼五帝會盟,全都無關緊要,她只想永遠和他這麼相依相伴,白頭到老。 蚩尤掌心微疼,下意識地反握住她的手,雙眼卻眨也不眨地盯著前方,心中忐忑,暗暗為拓拔野擔憂。他不通音律,真氣極強,意志又堅定卓絕,是山頂群雄之中,不受樂曲影響的少數幾人之一。 但聽那笛聲、陶塤交替顯藏,膠著不下,再看眾人神色變幻,忽喜忽悲,也能猜出兩人棋逢對手,正鬥得難分難解。 大風鼓舞,拓拔野青衣獵獵,飄飄欲仙,白帝素冠銀帶,巋然不動,就連那三尺長鬚也像是被冰雪封凝。 兩人一動一靜,曲聲一高一低,吹奏了約摸一刻來鐘,笛聲越來越高,激越高亢,如霞雲乍破,旭日初升;堅冰消融,春江澎湃。眾人精神一振,悲鬱盡消,蒼涼寂寥之感也被莫名的喜悅振奮所替代。 白帝長鬚忽然微微一動,旋即輕拂飄舞,衣袂、長帶也隨之鼓舞搖曳起來,他放下陶塤,起身哈哈大笑道:「好一個拓拔太子!我輸啦。」神情歡愉,殊無半點懊惱之意。 群雄大嘩,不明其中奧妙。 拓拔野收起珊瑚笛,搖頭笑道:「白帝陛下淡泊慈悲,長者之風,實乃神帝不二人選,是我輸了。」 白帝捋鬚微笑道:「神帝乃大荒之主,單單淡泊慈悲是不夠的。寡人清心寡慾,離世出塵,又如何治理天下?拓拔太子修為高絕,謙和仁厚,比起我這西山暮日,可強得太多了。更難得的是積極入世,朝氣蓬勃,聽太子笛曲,連我這老朽之心也為之所動,樂由心生,這一場比試,寡人自是完敗了。」 眾人方知兩人適才所切磋的,不僅是真氣強沛、音樂修為,更是治理天下的境界與能力。白帝主張寡慾無為,拓拔則積極進取,兩相比較,白帝終於還是為其所動,自行認輸。 拓拔野臉上一燙,心中卻暗呼慚愧。 他雖立志重建蜃樓城,恢復大荒和平,但生性自由散漫,始終有些搖擺不定,今夜幾經變故,心灰氣餒,若非關鍵時刻,親朋摯友鼎力支持,又想起羽青帝和龍女的話語,只怕便已放棄了。 望著四周喧騰如沸、神情各異的人群,又突然倍感慶幸。「鳳凰歷百劫,浴火死復生」,成大事者,必經種種磨礪考驗。虧得這短短一夜,讓他歷盡春秋炎涼,才能從此動心忍性,脫胎換骨。 第九章 青衣女魃 眼見拓拔野一招不出,便接連擊敗天吳、白帝,眾人大嘩,驚怒者有之,歎羨者有之,駭懼者有之,不以為然者亦有之。 有人憤憤叫道:「拓拔小子,你專靠使詐巧取,勝之不武,算什麼英雄好漢?有種真刀明槍地打上一場!」四周響起一片轟然附和聲。 烈炎哈哈一笑,道:「三弟,既然有人想看你真本事,就由哥哥我與你比畫比畫。」踏步上前,紫衣鼓舞,右臂赤光呼捲繚繞,化作一道七八丈長的弧形光刀,破空吞吐。 群雄呼吸一窒,目眩神迷,喧嘩聲登時轉小。 炎帝火德之身,又得赤飆怒傾力傳授,潛力深不可測,經歷了兩年修煉,「太乙火真斬」業已爐火純青,黃沙嶺之戰中,便曾以此刀大敗烈碧光晟,實力絕不在刑天、祝融之下。此番邀戰,自是萬眾矚目。 被那霸烈刀芒所激,拓拔野丹田真氣登時如潮湧起,當日在赤炎城外,目睹赤帝以此氣刀大戰金猊凶獸,心中震撼無以言表,此刻親身經歷,彷彿置於狂風烈火的中心,尚未動手交鋒,體內真氣已是氣血翻湧,熾熱如燒。 心下更是駭異,忖道:「二哥的赤火真氣日漸強猛,假以時日,必可超過赤帝。只是刀槍無眼,太乙火真刀剛猛霸烈,無堅不摧,一旦使出,殺氣太盛,連二哥也未必能駕御得住。」 他與烈炎意氣相投,實不願生死以戰,誤傷對方。眼角掃處,瞥見半坐於地的科汗淮,突然想起當年木族驛站之外,他以「斷浪氣旋斬」不戰而勝鬼少爺的情景來。 靈光一閃,與其凝氣對攻,兩敗俱傷,倒不如聚氣不發,蓄勢克之!當下精神陡振,笑道:「二哥手下留情。」右臂斜舉,五行真氣相生相剋,瞬時爆出滾滾絢芒,如極光怒舞,沖天變幻。 雖只是至為簡單的起手勢,卻已氣勢如虹。漫天雪鷲驚飛,盤旋不敢靠近。偶有飛石被狂風捲來,被那繚繞飛轉的道道光弧掃中,立即激旋迸炸,碎如齏粉。 眾人大凜,紛紛朝後退去。 龍族、火族群雄無不屏息凝神,惴惴忐忑,生怕兩人有所誤傷,反倒是水族眾人不住地起哄叫好,陰陽怪氣。 火族素以氣刀聞達天下,「太乙火真斬」更被譽為「天下第一氣刀」。而拓拔野自創的「極光電火刀」接連擊敗公孫嬰侯、廣成子等絕頂高手,兩者相爭,不知孰更勝一籌? 但見狂風鼓舞,冰雪紛揚。拓拔野、烈炎衣袂鼓舞翻飛,遙遙對立。兩大氣刀凌空相抵,光浪激盪,漾開一圈圈絢麗無比的霞光彩環。遍地積雪奼紫嫣紅,隨著那光漪韻律起伏,波浪似的朝外推湧。 烈炎踏前一步,右臂揮轉,想要揮舞「太乙火真刀」迴旋斜劈,拓拔野卻立時朝左後退一步,「極光電火刀」依舊頂在那紫火氣刀的刀尖之上,絢光滾滾,氣浪如山嶽壓頂,重逾萬鈞。 烈炎右臂一沉,忍不住喝了一聲采,驀地朝後急退兩步,轉臂反抽,待要揮刀猛攻,拓拔野又已踏前兩步,氣刀陡然下旋,將其刀尖緊緊抵住。 烈炎一怔,驀地轉身急旋,沖天掠起。 身形方動,拓拔野亦疾旋破空,繞其飛舞。 他方一俯身急衝,拓拔野又立即迴旋衝下。 如此彼進我進,彼退我退,如影隨行,任由他如何奔突迴旋,拓拔野始終與他保持八九丈距離,氣刀相抵,抽拔不得。四周霓光搖蕩,氣浪呼嘯,如羊角風似的將二人團團卷在中央,相持許久,竟一合也未相交。 眾人嘩然,水族群雄更是噓聲大作,叫道:「龜他奶奶的,五帝比劍,你當是羊角舞麼?」 「拓拔小子,你沒膽比劍,就趕緊滾回東海抓烏龜玩兒去吧,別擱這兒丟人現眼了!」 刑天、祝融等人卻是心下大凜,且不說拓拔野後發制人,疾如鬼魅,單論他氣刀之勢,磅礡雄渾,直如淵停嶽峙,一招未發,便以起手式迫得烈炎攻守兩難,進退不得,其真氣之強猛,放眼此刻山頂,能及之人已寥寥無幾! 念頭未已,漫天赤光忽斂,烈炎收起氣刀,哈哈大笑道:「『紫火一起煙,便知燒幾天』,三弟真氣遠勝於我,不必再比啦!」 龍族、蛇族群雄歡聲雷動,拓拔野鬆了口長氣,笑道:「二哥過謙了。赤火真氣名不虛傳,再熬上片刻,我只怕便抵擋不住啦,真要動起手來,誰勝誰負,就更加難料得很了。」 火族受他恩惠頗多,素來視為親朋,見他勝無驕態,爽直坦蕩,更是好感倍增,紛紛歡呼道:「南荒兒郎願為拓拔龍神馬首是瞻!」 白帝微笑道:「炎帝太乙火德,盡得赤帝真穿,假以時日,必定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拓拔太子能不戰而屈人之兵,深諳神帝之道,這一戰勝得無可爭議。」頓了頓,高聲道:「水族、金族、火族已為拓拔太子所敗,其餘各族英雄,還有誰想與他比試?」 眾人目光紛紛朝姬遠玄望去。 青帝新亡,各族諸帝之中,惟有蚩尤、姬遠玄二人未曾與拓拔野交鋒。蚩尤與拓拔野生死之交,自不會阻其升任神帝;而太子黃帝先前對拓拔野的帝鴻身份頗有疑忌,眼下狹路相逢,必當全力以赴。 姬遠玄徐步走出,神色凝肅,朝著拓拔野行了一禮,沉聲道:「當日叛黨橫行,家國將傾,若非拓拔龍神相助,寡人絕難撥亂反正。此恩此德,豈敢忘懷?然而大荒百姓飽受戰亂之苦,再不容得妖魔猖獗。閣下鬼國身份未明,敵友難辨,姬某又豈能因私廢公,坐視不顧?」 右手一揮,拔出鈞天劍,昂然斜指,一字字道:「神帝之位,關係五族存亡、天下安危。姬某雖德薄技微,奈何道義所驅,責無旁貸,誓以三尺銅劍、七尺之軀,衛護九州平寧。情理不能兩全,望龍神見諒。」 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大義凜然。群雄無不聳然動容,水族眾人一幹好事者,更是鼓掌起哄,喝彩不迭。 若今夜之前,以拓拔野淡泊無爭的性子,多半藉機自動退讓,以證明自己清白,避免兄弟相殘;但此時目睹姬遠玄沉素淡定之態,想起雨師妾所言,想起他在蟠桃會上擊敗兄長的情景,心底莫名一陣森冷,就連他的神色話語,此刻也覺得說不出的矯情造作。 難道此人真是一個虛偽涼薄、深狡狠辣的盜世奸雄麼?否則為何以龍女之聰慧機靈、燭龍之老謀深算,都將其視作平生大敵? 腦海裡又閃過許多從前深埋心底、不敢觸及的模糊片斷,從東荒密林的初次邂逅,到陽虛城中的反敗為勝;又從寒荒牢獄的意外重逢,到崑崙瑤池的驚天血戰;再從皮母地丘重現大荒,到熊山地底的鬼國妖黨……隱隱之中似乎想到了什麼,卻又覺得太過震駭可怖,匪夷所思。 見他怔怔地凝視著自己,一言不發,神色古怪,姬遠玄眉頭微微一皺,朗聲道:「拓拔龍神,得罪了!」手腕一抖,鈞天劍橙光怒爆,衝出七丈來遠,吞吐閃耀,直指其眉心。 拓拔野心中一凜,回過神來,正欲迎戰,忽聽遠處一人縱聲笑道:「青帝一死,木族上下便無一能人了麼?眼睜睜地看著別人比劍奪位,居然屁也不敢放一個,可笑呀可笑!」 轉頭望去,但見明月孤懸,碧天萬里,西北側雪嶺連綿,兩道人影正如急電似的飛掠而來。 左側那人青衣赤足,臉色慘白,眉目像是墨線描畫;右側老者碧衣高帽,長鬚飄飄,赫然正是當日害死雷神的木族大巫祝始鳩。 眾人大嘩,木族群雄怒不可遏,紛紛喝道:「始鳩狗賊,納命來!」對此叛賊恨之入骨,顧不得各族在側,拔刀舞劍,爭先朝他猛衝而去。 始鳩來勢極快,殊無半點躲避之意,嘿然大笑道:「反了你們,竟敢瀆神犯上,對本族大巫祝無禮!聖女魃,還不替我教訓教訓這些無知狂徒?」 左側那黑衣人左手翻舞,朝外隨意一拍,「轟轟!」一團青碧色的火光吞吐爆舞,氣浪如狂飆席捲。 奔在最前的折丹、刀楓、杜嵐三人眼前一黑,哼也未及哼上一聲,立即鮮血狂噴,沖天撞飛起數十丈高。後方數十人被那氣浪掀捲,驚呼慘叫,凌空翻身飛跌,渾身竄起熊熊火焰。 氣波所及,冰飛雪炸,懸崖陡然朝下坍塌,又有數十人猝不及防,登時朝下踏空墜落。木族群雄大駭,紛紛朝後退去。 眾人大凜,這僵鬼似的女子是誰?僅此一掌,竟然將數十名仙真級高手打得重傷跌退! 念頭未已,炎風怒卷,青影如魅,四周慘叫不絕,又有數十名木族權貴被沖天震飛,渾身著火。 饒是拓拔野等人真氣雄渾絕倫,被那氣飆掃捲,亦覺炙火撲面,眉睫如焦,像是突然置身於火山烈焰之中。 只聽「彭彭」連聲,有人驚呼道:「文長老!放下文長老!」紅光搖蕩,人影紛飛,那青衣人瞬間又已衝出十餘丈外,隨手將文熙俊擲於始鳩腳下,旋身立定,蒼白的臉上木無表情。 始鳩一腳踏在文熙俊胸口,斜睨大笑道:「文長老,青帝由東方天帝所授,歷來當由本族神祝拜天祭禮,選出合適之人。你瞧我今日選出的聖女魃如何?夠得上青帝之位麼?」 群雄哄然,文熙俊經脈盡封,又驚又怒,半句話也說不出來,木族眾人思緒遍轉,也猜不出那「聖女魃」究竟是何方神聖。 眼見那青衣人來去自如,視五族英豪為無物,各族權貴亦不免心聲恚怒。 陸吾大步上前,也不理會始鳩,朝那青衣人微一揖禮,高聲道:「這位朋友,今日是五帝會盟,青帝化羽,木族之中由文長老暫代其職。閣下既是木族之人,自當謹遵其命,翦滅叛賊。豈能……」 話音未落,白帝喝道:「小心!」那青衣人指間一彈,「咻!」光雷激爆,如碧箭迎面怒舞。 陸吾心中一沉,下意識地揮掃「開明虎牙裂」。只聽一聲刺耳居震,週身酥痺,一股難以想像的炙熱氣浪迎胸撞入,喉中腥甜狂湧,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反撞飛沖,灼痛難忍,方張口長呼,「彭」地一聲,遍體青焰噴舞,形如火人。 眾人驚呼聲中,白帝大袖鼓卷,氣浪澎湃,陡然將他罩住,急旋了數十圈,才將火焰勉強撲滅。 英招、江疑、勃皇等人驚怒憤慨,喝道:「狂徒敢爾!」紛紛拔身衝起,神兵飛舞,朝那青衣人撲去。 山頂大亂,西王母待要喝止,已然不及,只好轉而叱令石夷、蓐收一齊動手,將其拿下。 剎那之間,素光神尺、金光大鋮、韶華風輪、驚神鑼、銀光矢……呼嘯怒卷,絢光縱橫,青衣人已處於金族七大頂尖高手地圍攻之下。 被氣浪所激,女魃衣裳獵獵,黑髮亂舞,贏弱的身軀卻如磬石巍然不動,頭也不抬,左手指尖接連輕彈,「哧哧」連響,幾道碧光氣剪破風起火,閃電似的與驚神鑼與銀光矢怒射相抵,頓時將之撞得嗚嗚飛旋,破空拋舞。 幾在同時,她右手化掌為刀,青光瀲灩,劈出一輪炫目無比的光弧,不偏不倚地激撞在金光大鉞上,蓐收虎爪劇震,一時竟拿握不住,又驚又佩,讚道:「好刀法!」朝後踉蹌飛退。 那光弧飛旋怒轉,餘勢如奔雷,又橫掃在韶華風輪上,英招氣血翻騰,五臟六腑都似被攪到了一處,還不等聚氣反攻,又是一道光弧炫目閃耀,「噹!」風輪應聲脫手,反撞其胸,登時翻身噴出一大口鮮血,斷線風箏似的直墜崖下,被金族飛騎抄空接住。 電光石火之間,勃皇、長乘神已雙雙衝到,青衣人翩然轉身,左手如蘭綻吐,光浪爆湧,刺得眾人睜不開眼來,只聽連聲震響,定睛再看時,勃皇、長乘亦已渾身著火,凌空跌飛出十餘丈遠。 眾人驚呼未起,她又已急旋飛轉,雙手並握,朝著石夷虛空怒劈,「轟!」一道赤虹似的霓麗氣刀破空衝起,光浪疊爆,天搖地動,漫天紅霞盡染,就連遠處的冰峰雪嶺也彷彿被鍍上了灼灼彤彩。 石夷凌空翻飛,直退出六丈來遠,滿臉驚愕駭異,斜握神尺,虎口竟已被震出一線血絲。 她的身子卻只微微一晃,青衣鼓舞,又悠然靜立,彷彿動也未曾動過。 群雄呼吸窒堵,鴉雀無聲,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情景。這青衣女子究竟是誰?竟以一己之力,一合之間,將金族七大神、仙高手盡皆殺敗!即便是青帝重生,想來也不過如此! 拓拔野心中驚訝更甚,此女真氣磅礡如海,深不可測,雖非五德之神,卻五行並融,而無絲毫的相剋衝突,其中又以火屬真氣為最。一招一式至為簡單,看似木族「飛葉箭」、「吹花手」與「開謝刀」,卻分明由火族的紫火神兵所化。但當今大荒,又有誰籍籍無名,卻有如此霸烈強沛的火屬真氣? 烈炎、祝融等人臉色齊變,也不知是驚是喜是懼是怒,想不出本族之中,何時竟出了這等人物。 赤霞仙子翩然而出,淡淡道:「這記『天風流火』是本族聖女宮秘傳氣刀,閣下既是木族中人,從何學來?」 那青衣女魃長睫低垂,一動不動,聽若罔聞。始鴆仰天打個哈哈,道:「赤霞仙子這話就說的不對啦,天下武學之道,萬變不離其宗,這氣刀明明是我木族的『火樹銀花』,憑什麼咬定是『天風流火』?」 赤霞仙子臉色一沉,流霞鏡脫手破空翻旋,亮起一道絢麗無匹的刺目霞光。「轟」地噴湧炸散,化作一隻巨大的七綵鳳凰,朝著始鴆當頭怒撞而下。 蚩尤一震,突然想起那日赤炎城中,烈煙石從這赤炎火鳳下拚死救他的情景;想起她墜入火山時含淚的微笑;想起自相識以來,她一次又一次捨身相救;想起她冰山似的外表下所掩藏的熾熱情意;想起了從前從未想起的許多事情……心中酸痛如割,熱淚竟險些湧上眼眶。 當是時,突聽群雄齊聲驚呼,青衣女魃陡然抬頭,空洞的雙眼中閃過奇異的神采,輕叱一聲,右拳沖爆起滾滾霞光,霎時間亦化作一隻赤火鳳凰,尖嘯怒舞,雷霆猛撞在那火鳳之上。 「轟!」 雙鳳齊碎,夜空如水波炸湧,怒放出一層層霓麗繽紛的刺眼彩光。眾人眼前一花,如被巨浪拍推,蹌踉後跌。赤霞悶哼一聲,紅衣翻舞,直如風絮飄萍,直摔飛出數十丈外。 蚩猶如遭電殛,失聲道:「八郡主!」那神情、那氣光、那手勢……都與她何其相似!普天之下,還有誰能使出如此霸烈無雙的赤炎火鳳?但她又何以死而復生,變作了這人不像人、鬼不似鬼的青衣女魃? 一時間,狂喜、震駭、驚愕、苦楚……如狂潮怒湧。不及多想,拔身朝她疾衝而去。 晏紫蘇的臉色瞬時雪白。「八」、「魃」同音,難道這僵鬼竟真是烈煙石屍身所化?四周驚呼迭起,人影紛紛,烈炎、祝融等火族群豪爭相掠去。 青衣女魃卻似渾無所覺,雙拳迴旋翻舞,赤光如狂飆橫掃,化作巨大的七綵鳳凰,尖嘯怒舞,橫衝直撞,登時將火族群雄接連撞飛,鮮血迭噴,就連烈炎、刑天、祝融等三人亦抵受不住,被迫翻身飛退。 唯有蚩尤下伏高竄,在那熾熱狂猛地氣浪之間回轉穿梭,叫道:「八郡主!八郡主!」連呼數聲,非但沒有將其喚醒,反似激起了她的凶暴之性,拳風越來越加炙熱猛烈,火焰沖天,光雷怒爆。 眾人大駭,忙不迭地朝後飛退,頃刻之間,山頂便化作一片熊熊火海,映得半天盡赤。 晏紫蘇又驚又急,頓足叫道:「呆子!她已經化作僵鬼,認不得任何人了!」便欲衝入將他拉回。 拓拔野一把將她拽住,搖頭道:「晏國主,讓我來。」眼角掃處,見始鳩嘴唇翕動,唸唸有辭,明白那女魃必是中其屍蠱,為他所控。當下顧不得兀立一旁的姬遠玄,轉身朝著始鳩急掠而去。 豈料身形方動,女魃青衣翻舞,鬼魅似的飛旋轉身,火鳳光焰暴漲,朝他迎面怒撞而來。 拓拔野五氣相生相剋,極光氣刀呼嘯出鞘,「彭彭」連聲,絢光紛疊炸散,那赤炎火鳳尖嘯飛旋。 他右臂酥麻,衣袖「呼」地竄起熊熊火焰,心下大凜,才知仍低估了她的真氣,不敢怠慢,腹內定海珠急旋逆轉,因勢隨形,藉著那激爆的氣浪沖天飛起。 始鳩畏其神威,抓起文熙俊朝後退去,獰笑道:「怎麼?帝鴻陛下,又想殺人滅口麼?」 轉身又朝木族群雄高聲叫道:「當日我受句芒脅迫,不得已才與這妖魔合作,眼下青帝已死,群龍無首,焉能坐看我族衰落?大家只要推舉我為青帝,任命女魃為聖女,必可擊敗帝鴻,還復天下太平!」 經這番激戰,眾人對拓拔野「帝鴻」身份的疑心原已有所減淡,聞聽此言頓時又是一陣大嘩。 姬遠玄左手中煉神鼎突然嗡嗡急震,傳出烏絲蘭瑪淒厲憤恨的叫聲:「始鳩,你這反覆無常的狗賊!原來是你盜走屍蠱役使女魃,又將波母、吳回移回這『鷲集峰』!你……你害得我好苦!」 始鳩哈哈一笑,道:「他對你們尚且這等無情,何況我們?兔死狗烹,木盡斧藏,這點道理我還是懂的。要想活命,只好投桃報李、以牙還牙了。嘿嘿,他既將女魃藏在這『鷲集峰』上,我就讓他自行送上門來,當著天下英雄之面現出原形。妙得緊,妙得緊哪!」 蚩尤當日眼見這廝暗算雷神,原本便極為厭恨,此刻知他以屍蠱役馭烈煙石,又誣言陷害拓拔,更是怒不可遏,吼道:「滾你奶奶的紫菜魚皮!」苗刀縱橫狂掃,一道道碧光澎湃呼捲,朝他雷霆疾攻。 始鳩不敢直攫其鋒,一邊抓緊文熙俊當作人盾,踉蹌後退,一邊呼喊女魃來救,狼狽萬狀。女魃旋身急轉,火鳳狂舞,將烈炎、刑天等人盡皆迫退,鬼魅似地飄忽衝去。 她真氣強猛,已臻太神之境,每一招發出,都有如火山怒爆,岩漿噴薄,周圍數十丈內火浪焚卷,聲威驚天動地;加之群雄投鼠忌器,不敢全力以搏,更難免縛手縛腳,是以雖然眾寡懸殊,卻反被他逼得四下奔退。 拓拔野思緒飛轉。要想避免無謂傷亡,洗清自己的不白之冤,必先制住始終鳩。既然明奪不得,惟有暗搶了!一咬牙,急念「種神心訣」,頭頂光芒大放,元神從泥丸宮中沖脫而出,夭矯飛舞,霎時間繞過眾人神兵、氣浪,閃電似的沒入始鳩丹田之中。 始鳩週身一震,笑容陡然僵住,手指簌簌亂抖了片刻,突然提起文熙俊,左奔右突,衝出人群,直掠向拓拔野肉身旁側;玄竅內絢光一閃,衝回他的頭頂。 拓拔野身子光芒鼓舞,雙眼倏地恢復神采,笑道:「閣下迷途知返,可喜可賀!」雙掌飛拍,「僕僕」連聲,將始鳩震得經脈俱斷,爛泥似的癱倒在地;順勢解開文熙俊穴道,將他拉了起來。 這幾下一氣呵成,看似簡單,其中凶險不言而喻,所幸始鳩的真元與他相去太遠,剎那間便為其元魄反制;女魃又正與眾人激鬥,未及察覺,等到醒悟時,拓拔野已扭轉大局。 火族群雄大喜歡呼,始鳩臉色煞白,想要念訣馭蠱,卻連舌尖也跳動不得,驚怒恐懼,汗水涔涔而下。 女魃聽不見指令,孤身兀立,滿臉茫然,耳廊忽然一動,尖聲長嘯,朝著拓拔野急衝飛掠,青衣鼓卷,雙掌齊舞,無數道赤艷的紅光紫浪洶洶怒爆,破空化合成一隻巨大無匹的彤紅怪鳥,碧眼凶光,銀喙如刀,張翼狂嘯…… 「大金鵬鳥!」 蚩尤心中一沉,九黎群雄更是嘩然驚呼,還不待想明那太古第一凶鳥的魂魄為何竟會與烈煙石同化一體,眼前赤浪狂捲,呼吸陡窒,那巨鳥已瞬間膨脹了數十倍,雙翼合掃,宛如漫天火雲滾滾崩塌! 「轟!」夜穹盡紅,山搖地動,四周驀地湧起了層層疊疊刺目光浪,驚呼慘叫此起彼伏,無數人影掀飛四舞,就連蚩尤、刑天、烈炎等人亦渾身著火,朝外高高飛跌。 拓拔野下意識地將文熙俊遠遠推飛,丹田內真氣猶如太極渦旋,轟然沖湧,奮起神力,天元逆刃銀弧電舞,劃過一道眩目已極的陰陽魚線,夭矯蜿蜒,迎面破入那大鵬雙翼之中。 「彭」地一聲劇震,漫天紅霞炸吐,竟像被刀光瞬時劈裂。 拓拔野金星亂舞,天旋地轉,驀地急旋定海珠,順著那狂猛凶暴的火焰氣浪飄搖跌宕,有驚無險地將巨大的衝擊氣波消卸開去,饒是如此,仍憋悶欲爆,「哇」地噴出一大口淤血。 大鵬尖嘯,赤光晃蕩,突如水波般粼粼搖碎,消散無形。女魃青衣倒舞,朝後踉蹌直跌了數十步,「哧」地一聲輕響,眉心沁出一條紅線,人皮面具登時迎風裂散,露出那蒼白秀麗的臉容來。 淡綠色的大眼,澄澈如春波,眉頭輕蹙,薄薄的嘴唇渾無血色,冷漠之中,又帶著說不出的倦怠和迷惘,果然正是烈煙石! 蚩尤身子一震,熱淚湧眶,想要呼喚她,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心亂如麻,只是反反覆覆地默默念叨著:「她沒有死!她沒有死!」悲喜交織,胸膺像是要爆炸開來一般,過了好一會兒,才仰頭捶胸,發出一陣雷鳴似的狂呼,哈哈大笑。 火族群雄歡呼如沸,烈炎更是大喜過望,叫道:「八妹!八妹!」朝她大步奔去。 烈煙石卻是沒聽見一般,蹙著眉頭,冷冷地盯著拓拔野,殺機凌厲,突然迴旋轉身,朝著姬遠玄疾箭似的怒射而出。 土族眾人大駭,失聲道:「保護陛下!」人影紛舞,神兵縱橫,齊齊向她圍攻而去。姬遠玄喝道:「別傷她性命……」 但她來勢極快,勢如狂飆怒卷,話音未落,便已震飛數十人,衝到他的頭頂,雙手化爪,凌空抓下。 姬遠玄朝前俯身急轉,鈞天劍黃光怒卷,反撩橫掃。烈煙石卻似乎早有所料,鬼魅似地飄然折轉,搶身衝到他的左側,閃電似地抓住他左手所握的練神鼎,劈手奪過,沖天而起。 姬遠玄猝不及防,微微一怔,喝道:「水聖女和火正仙俱在鼎中!攔住她,莫讓她跑了!」翻身騎上三眼麒麟獸,窮追其後。 眾人大嘩,紛紛馭風騎獸,四面圍堵。 奈何她真氣太過強猛,速度又快逾閃電,霎時間便接連震退白帝的大九流光劍、石夷的素光神尺、應龍的金光交錯刀,穿過重圍,朝西南夜空獵獵飛舞。 拓拔野心中大凜,此時波母自戕而亡,始鳩又在混戰中被氣浪震死,倘若烏絲蘭瑪再被女魃搶走,自己所蒙受的冤屈可就更加無法洗清了!當下再不遲疑,躍上乘黃,急電似地破空追去。 狂風撲面,冰雪紛飛,冰山雪玲急速倒掠。耳畔儘是風聲鳥鳴,群雄的呼喊聲漸漸聽不真切了。 烈煙石越飛越快,雙足真氣宛如火焰推舞,騰雲駕霧,速度之快,竟連乘黃也追之不及。 追兵越來越少,過不片刻,拓拔野轉頭望去,只約莫瞧見稀稀落落的百餘人,長蛇似地迤邐半空。 又飛了半個多時辰,轉頭再望時,竟只剩下了姬遠玄、風後、蚩尤、刑天等寥寥幾十人遙遙在後。 ※※※ 明月西沉,晨星漸起,蒼茫無邊的藍穹下,雪山皚皚,雲海茫茫,烈煙石拖曳著一道赤艷的弧光,像是彗星,灼灼閃耀,無聲地朝著西邊天際劃去。 將近黎明時,拓拔野回頭再望,只依稀瞧見姬遠玄、風後的身影,後方天邊奼紫嫣紅,黑紫色的雲層滾滾翻騰,鑲塗著一層金邊,偶爾刺出數道霞光,吞吐變幻,詭譎而艷麗。 下方千山迴繞,赤水奔騰,隆隆宏聲隱隱可聞。那東西蜿蜒的雄嶺南側,是連綿如海的漫漫金沙,被狂風吹鼓,如煙騰浪捲,在晨曦裡閃耀著點點光芒。不知不覺中,竟又回到了當日與烈碧光晟決戰的大峽谷。 烈煙石青衣翻捲,突然朝西南折轉,穿過峽谷,掠過流沙,朝桂林八樹的窮盡處飛去。 林海大火尚未熄滅,濃煙滾滾,火星閃爍,原本鬱鬱蔥蔥的萬里密林,現下已成了萬里焦土,身在萬丈高空,大風撲面,仍可聞著那草木焦臭之氣。 拓拔野猜到必是蚩尤火炮所為,微微一笑,但想到戰火所至,生靈塗炭,何止這桂林八樹?心下又不由得一陣悲涼悵惘。 狂風鼓舞,硫磺味兒越來越濃,赤水河西畔與流沙東岸的群山之間,大霧瀰漫,翻騰出白茫茫、青幽幽的重重瘴氣,混沌一片,隱隱可見一株掃帚似的銀色巨樹矗立在赤水河邊,光芒璀璨,宛如燈塔。 烈煙石衝掠而下,在迷霧中若隱若現,宛如幽靈。拓拔野一怔,不知她為何要將自己引到這九嶷山下? 正自凜然,身後紅日破曉,霞光萬丈,霎時間群山盡染,如鍍銅金,掩映著滾滾紅河,茫茫黃沙,以及那火焰跳躍的萬里林海,壯麗無已。唯有前方大霧淒迷,陰風慘淡,像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乘黃長嘶,電掠而入。腥臭撲鼻,四周陡然昏暗。霧氣離散彌合,卻並未瞧見傳說中徹夜不息的沖天火光,也聽不見任何動響,整個世界竟像是沉睡了一般。 拓拔野心中一動,旋即恍然,那通天徹地的蒼梧樹既已折斷,其枝椏形成的九座火山自然也隨之沉埋淵底。原來的九嶷山,現在多半已變成了無底深壑。 凝神掃探,果然瞧見前方黑漆漆的一片,方圓數十里,偶爾亮起淡淡的紅光,像是來自地獄深處的煉火。那濃郁的硫磺氣味便是來自這裡。 當是時,烈煙石凌空轉身,懸浮在那深壑上方,迷霧中,雙眸灼灼地盯視著他,宛如鬼火閃耀。下方鼓起一道火光,她週身歷歷清晰,蒼白的臉泛著嬌艷的桃紅,衣裳鼓舞,驀地尖聲怒嘯,整個人彷彿燃燒起來了,奼紫嫣紅的火焰滾滾怒爆,化作大金鵬鳥,朝著拓拔野狂飆撞來。 乘黃驚嘶,沖天而起,拓拔野方甫旋轉定海珠,借勢隨形,身後突然刮起一陣難以形容的狂暴飆風,硬生生地將他朝前猛推! 奇變陡生,想要借力迴避已然不及,倉促間,唯有揮掃天元逆刃,一記「星飛天外」,朝那急劇膨脹的大鵬奮力怒劈,「轟!」光浪炸舞,腥甜狂湧,被那赤炎火浪迎面撞中,登時從乘黃背上掀飛而起。 不等調勻呼吸,背後黃光怒爆,又是一股雄渾強猛的氣浪呼嘯撞來,拓拔野下意識地旋身回劈,五氣相激,爆出一記絢麗無匹的極光氣刀。 「彭彭」連震,光焰沖天,照得那人臉容一亮。 「太子黃帝!」拓拔野心中大震,驚愕駭怒,雖知姬遠玄已將自己視作敵人,卻想不到他竟會如此絕情卑鄙,在此時此地落井下石,暗算偷襲! 第十章 世外春秋 不容他多想,地壑內紅光又起,烈煙石遍體霞光四射,就連那獵獵鼓卷的碧衣,也彷彿跳躍搖曳的紫青火焰,尖嘯聲中,雙袖飛舞,大金鵬鳥急劇暴漲,挾卷迸天裂地之力,朝他接連不斷地拍掃猛撞。 拓拔野接連格擋,震得氣血亂湧,「彭彭!」那火焰狂飆與狂風激撞,方圓百里驟然起火,放眼望去,紅彤彤、紫艷艷……無邊無際,盡掃漫漫火海。 火光映照在姬遠玄的臉上,陰晴不定,嘴角微笑,淡淡道:「龍神陛下,你我鬥劍尚未開始,便在這裡切磋,如何?」 鈞天劍橙光怒放,突然夾湧起五彩虹霓似的道道絢光,其勢如雷霆怒吼,猛不可擋。 「五氣合一!」拓拔野心中大震,他劍芒中赫然交融了金、木、水、火、土五種真氣!霎時間再無懷疑,喝道:「你就是帝鴻,是也不是?」 姬遠玄也不回答,只是微笑道:「難道普天之下,只許你有五德之身麼?」週身絢光流舞,滔滔不絕地衝入劍氣之中,如狂濤駭浪,縱橫席捲,將拓拔野硬生生地朝地壑迫去。 地壑內的火靈烈焰源源不斷地納入女魃體內,隨之化作倍增倍長的大鵬,遮天蔽日,每一次撞擊都宛如天崩地裂,岩漿噴薄,將拓拔野退路盡數封堵。他腹背受敵,險象還生,越戰越是凜然,生平頭一次感到近乎絕望的駭懼。 且不論姬遠玄是否帝鴻,單就烈煙石而言,她原本便是天生火靈,當年被南陽仙子魂魄所附,衝入爆發的赤炎火山,體內的三昧紫火、情火與那狂猛無匹的火山火靈交相融合,導入奇經八脈,沉澱為深不可測的赤炎真元,她整個身軀,便也如沉睡的火山一般,一旦受激甦醒,威力驚天徹地。 到了三天子之都後,她陰差陽錯築就八極之基,無形之中,又將體內沉蘊的赤炎火靈逐一消化,待到她為救蚩尤,強咬大鵬靈珠,凶鳥元魄為其所吞,體內的赤炎真元與大鵬火靈交相迸爆,登時將她灼燒而「死」。 但她便像那浴火重生的鳳凰,一旦「活轉」過來,大金鵬鳥的元魄、赤炎火山的真靈,在八極轉換之間熔合為一。其火屬真氣之雄渾炙烈,已是曠古絕今;再於這蒼梧地火吞吐處汲納火靈,更可謂佔盡天時地利,即便此刻青帝重生,亦難以匹敵! 拓拔野身陷當世兩大太神級高手的合圍,原已命懸一線,偏偏周側颶風狂嘯,又像長了眼睛似的,只對著他一人怒吼刮卷,更讓他天旋地轉,難辨方向,想要以定海神珠遏止風勢,卻又無暇應對。 空有五德之軀、絕世神功,卻被逼得施展不出,連氣也透不過來,更毋論聚氣反攻了。 卻不知姬遠玄心中驚怒焦慮更勝於他。原以為將他誘到此處,與女魃、風後一齊動手,必可瞬間制其於死地。 想不到這小子韌力、鬥志如此之強,每每山窮水盡,又讓他絕處逢生,激戰了近百合,還是莫能奈何。若不能盡快除去這眼中釘、肉中刺,等到五族群雄趕到,那便糟之極矣! 殺機大作,雙臂一振,彩光轟然四射,那挺拔英秀的身軀突然膨脹了數十倍,渾圓如球,忽黃忽紅,雙手化作四隻肉翼,平張拍舞,周側伸出六隻彤紅的觸角,隨著肚腹鼓動,有節奏地舒張收縮,突然朝外一鼓,狂風怒卷,章魚似的照著拓拔野兜頭抓下! 拓拔野心中一沉,剎那之間,昨夜所有不敢正視的疑竇、猜測,全都在這一刻得到了證實。 悲憤填膺,縱聲長嘯,驀地急旋定海珠,順著那狂風向沖天拔起,丹田內絢光滾滾,隨其盤旋飛轉,銀光陡然一亮,周圍驀地蕩起一圈巨大的弧形光輪,太極似的飛旋怒舞,朝其雷霆猛劈。 「砰砰」連聲,絢光炸鼓,照得方圓數十里一片雪亮,帝鴻那六隻觸足應聲裂舞,腥血激射。 但那短足稍一收縮,又閃電似地沖舞而至,拓拔野呼吸一窒,如被狂濤駭浪掀捲,雙臂、雙腳陡然一緊,已被其牢牢縛住! 身後尖嘯如雷,紅光噴湧,「轟!」拓拔野動彈不得,登時被大鵬結結實實地撞中,眼前一黑,鮮血狂噴,週身骨骼彷彿散裂成了萬千碎塊,只覺火浪焚卷,霎時間從後心湧入體內,燒得他幾欲昏厥。 帝鴻嗡嗡大笑道:「五德之軀,安能如此糟踐?」肚腹處迸開一道血盆巨口似的細長裂縫,六隻觸足捲著他徑直往裡塞去。 腥風倒捲,熱浪滾滾,裂縫中那凸凹不平的彤紅色壁肉急劇起伏,拓拔野大凜,奮力掙扎,奈何奇經八脈已斷毀近半,那六隻觸足更如混金鐵箍,勒得他動彈不得。 眼角掃處,見風後斜舉銅巽扇,騎著逆羽風鳥急衝而來,當下再不遲疑,驀地凝神聚念,元神從泥丸宮中破沖離體,急電似的射入風後玄竅之中。 風後殊無防備,被他神識所控,週身一震,掄起巽風扇奮力猛掃。 「呼!」女魃的熾烈火浪隨風狂捲,陡然撲在帝鴻身上,紫焰竄舞,帝鴻受灼吃痛,六隻觸足登時微微一鬆。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拓拔野的元神又已從她體內破沖而出,重歸自己泥丸宮內,帝鴻觸足放鬆,他立即奮起真氣,天元逆刃銀光爆舞,朝其口內疾刺而入。 相距極近,帝鴻猝不及防,「哧」地一聲,腥血狂噴,劇痛怒吼,圓滾滾的巨軀陡然收縮,六足飛甩,將拓拔野高高拋起。可惜他經脈斷毀,真氣大打折扣,否則這一刀劈入,帝鴻縱然不死,也必重創。 險死還生,心中狂跳,狂風吹來,背脊涼浸浸的儘是冷汗。還不等他定神,後方霞霧迸湧,女魃尖嘯,又與那大金鵬鳥合而為一,萬千赤光霓浪滾滾飛捲,凌空撞來。 拓拔野此時不敢硬接,旋身反手,極光電火刀絢光流舞,斜地裡猛劈在大鵬巨翼上,藉著那炸湧氣浪,噴出一口淤血,凌空翻身,朝那深不見底的地壑急衝而下。 當是時,遠遠地傳來幾聲號角,吶喊隱隱,拓拔野精神大振,追兵既至,只要拚死斡旋上片刻,便可當著天下群雄之面,拆穿姬遠玄的帝鴻身份了! 帝鴻光芒搖舞,當空又化作人形,轉頭遙望,臉色大變,驀地從懷中抓出一個黃銅密匣,喝道:「生風,起火!」將那匣子朝拓拔野當頭拋來。 風後揮扇狂舞,颶風咆哮。 女魃雙袖齊鼓,赤紅色的火浪如彤雲翻滾。 「乓!」銅匣迸裂,烏黑油亮的泥土四炸紛揚,被那狂風一卷,陡然爆脹迸鼓,瞬息間便漲大了千萬倍,轟隆連聲,高高隆起,形成一個巨大的黑色山丘,再被那滔天烈火燒灼,山體陡然通紅如煉鋼,風霧刮卷,「哧哧」冒起重重白汽。 「息壤神土!」拓拔野驚怒交迸,當日皮母地丘,姬遠玄便是惺惺作態,以封鎮混沌獸為由,用這神土將他封埋地底;眼下故伎重施,卻已露出其猙獰面目。當下聚氣大喝,揮刀朝上怒斬,想劈開一條生路。 「匡當」劇震,他週身酥麻,那山體卻只裂開了一道丈餘深的長縫。 狂風怒吼,火浪滔滔,息壤繼續急劇膨脹,剎那之間便已綿延出百餘里,恰好將那巨大的地壑充填塞滿。山體擦撞在壑壁上,隆隆狂震,火星四濺,朝著拓拔野兜頭蓋腦地壓落。 這「混沌天土」乃盤古開天闢地時殘留的神泥,遇風膨脹,大至無窮,再經女魃烈火這般燒灼,凝固後更堅逾玄鐵,饒是拓拔野真氣強猛,手中又有天下至利的天元逆刃,亦無法斫開。 他連劈了數十刀,虎口迸裂,氣血亂湧,無計可施,只得翻身朝下衝落。山體急墜,火焰傾瀉,宛如天柱崩塌,其勢之洶洶猛烈,更在翻天印之上。 那排山倒海的炙烈氣浪接連猛撞,拓拔野背脊如裂,經脈如燒,五臟六腑也像是被顛倒擠壓,幾欲迸裂。 幾在同時,下方炎風狂舞,「轟」地捲起茫茫無邊的彤紅火浪,萬千道艷麗的紫線縱橫飛舞,轟鳴聲震耳欲聾。 地淵中原本便四處瀰漫著蒼梧樹的熾熱火浪,被息壤神山這般挾火怒撞,登時競相爆炸。 拓拔野心中大凜,再這般下去,不等衝入淵底,即便不被息壤神山壓作肉泥,也勢必被蒼梧火海燒成碳灰! 當下更不遲疑,拋出兩儀鐘,施力念訣。青光怒舞,神鍾陡然變得一人來高,他翻身衝入其中,又將那饕餮離火鼎倒置在鍾口。 「呼!」上方氣浪撞入鼎內,鼓起刺目火光,那狂猛無匹的壓力頓時化作驚天動力,神鍾飛旋怒轉,陀螺似的朝下猛衝而去。 颶風呼嘯,那奼紫嫣紅的滾滾炎浪就像一個巨大的漩渦,氣浪「當當」不絕地怒撞在銅鐘外壁上,火焰狂舞,拓拔野蜷身其內,有如從前乘著柚木潛水舟在驚濤駭浪中跌宕一般,震得百骸如散。 饒是這神鍾隔絕陰陽,在這等狂風烈火交加激撞下,亦越來越燙,有如烤爐。拓拔野奇經八脈斷毀近半,被如此震盪灼燒,更是裂痛欲死,大汗淋漓;轟鳴聲驚雷似的在耳中鼓蕩不絕,頭昏眼花,意識漸漸變得模糊起來。 ※※※ 迷迷糊糊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當琅琅」地連聲狂震,兩儀鍾似已觸底。拓拔野收勢不及,一頭撞到鍾頂上,溫熱腥鹹的鮮血頓時沿著額頭淌落,神智一醒,強忍劇痛,徐徐爬起身來。 朝上望去,四壁深幽,如在井中。上方碧天澄澈,風聲呼嘯,黃沙濛濛捲過,被饕餮離火鼎噴出的火焰燒著,登時沖天飛揚,如火星亂舞。 敢情兩儀鍾已帶他墜入蒼梧之淵的地底,砸出一個大坑來。 拓拔野想起蚩尤所述,心中咯登一響,森寒遍體。 當日九黎群雄是騎著大金鵬鳥,才僥倖飛上萬里高空,從那九嶷壑口得返大荒。此刻大鵬已死,那裂口又被息壤封堵,他豈不是永生永世要被困在這太古地牢之中麼? 個人自由倒是小事,眼下大荒風雲詭譎,戰火如荼,那些鬼國妖孽更在暗處虎視耽耽,煽風點火,還不知要使出什麼奸謀詭計來。他若不能重出生天,又如何拆穿姬遠玄的帝鴻假面?又如何還復天下太平,實踐蜃樓之志?又如何……如何找到雨師妾,與她牧馬南山,泛舟東海? 想到龍女那溫柔嬌媚的笑靨,他的心中更是痛如刀絞,拋開雜念,下定決心,無論何等艱難,定要設法離開此地! 激戰一夜,又受重傷,飢腸轆轆,週身無一處不痛。當務之急,乃是獵食果腹,養精蓄銳。當下躍出地面,轉頭四顧。 狂風呼捲,飛沙走石,觸目所及,儘是荒涼無垠的赤黃焦土,寸草不生,惟有南邊天際青煙滾滾,偶爾竄起一綹綹金紅的火光。彼處既然仍有火焰,想必還有樹木果實。拓拔野收起離火鼎和神鐘,朝南御風飛掠。 驕陽似火,酷熱難耐,就連大風吹來,也像是火焰撲面。四處荒無人煙,就連飛鳥走獸也不見半隻,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了他一人。 拓拔野傷勢未癒,飛掠了百餘里,汗出如漿,真氣難以為繼,於是將白龍鹿從天元逆刃中解印而出,苦笑道:「鹿兄,又得勞煩你了。」 白龍鹿許久未曾出來透氣,也不懼炎風炙熱,揚頭甩尾,嗷嗷歡嘶,興高采烈地馱著他朝南飛馳。 過了小半時辰,前方煙霧越來越大,火焰沖天,遙遙可見一根巨大的樹椏橫亙在地,盤旋繚繞,像長蛇似的一直朝西南延伸出近百里,黃果纍纍,黑花搖曳,樹葉片片如青火,熊熊跳躍,當是一截斷裂的蒼梧樹枝。 除此之外,不見任何草木花果,大地龜裂,連沙土都被燒成了灰白的粉塵,一陣風起,便大霧似的濛濛瀰漫。 拓拔野想起《大荒經》、《百草注》中關於蒼梧樹的記述,其花、果均有劇毒,但若合在一起服用,則有益氣補脈的奇效。當下奔到樹側,揮刀劈下花果,一邊自行大嚼,一邊送入白龍鹿口中。 那黃果酸甜割喉,黑花腥臭苦澀,混在一起,滋味古怪已極。白龍鹿昂首踢蹄,全都噴了出來,嗷嗷怪叫,再也不屑一顧。 拓拔野酸的齜牙咧嘴,淚水也險些湧了出來,但為了盡快修復經脈,只得皺著眉頭,將那花果勉強吞了下去。過不片刻,腹內如熱火翻湧,臟腑、經脈暖洋洋的極是受用。 拓拔野知其有效,精神大振。又接連吞服了十餘顆花果,盤腿坐地,調息養氣。他修行「潮汐流」已久,又從蚩尤那兒學到了些「八極新法」,對於調復經脈已是大有心得,再加上這些蒼梧花果的靈力,只過了小半時辰,奇經八脈已痊癒了八成,真氣循環大轉通暢。 忽聽雷聲滾滾,震耳欲聾,狂風刮來,竟是徹骨冰寒。睜眼望去,心下大奇,不知何時,那萬里碧天已是彤雲密佈,層層翻滾,時而亮起一道閃電,映得天地皆紫,陰慘慘的甚是詭異。 白龍鹿乃水族靈獸,最厭酷熱天氣,眼見暴雨在即,昂首歡嘶,大是興奮。 狂風怒吼,蒼梧樹枝簌簌激響,火焰貼地狂舞,風中瀰漫著一股奇怪的刺鼻之味。過不片刻,大雨傾盆,如萬千白箭縱橫穿空,打在白龍鹿身上,青煙亂竄,焦臭四起。 白龍鹿吃痛,怪叫跳躍,那堅硬銀亮的鱗甲竟被「雨水」瞬間灼蝕了數十個小洞。 拓拔野大凜,方知這瓢潑大雨竟是漫天硫酸,急忙取出兩儀鐘,飛旋變大。將他與白龍鹿籠罩其中。碧光鼓舞,雨箭衝來,只聽得「咄咄」密集之聲大作,像是無數巨石猛砸而來。 拓拔野隔物凝眺,只見無數巨大的冰雹正如流星雨似的傾洩而下,雷霆萬鈞。最大的半徑約有半里,最小的長寬也近六、七餘丈,撞在週遭的地面上,頓時酸水狂濺,砸出萬千深坑來。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風雨漸小,天色漸亮,空中又漸漸露出幾處藍天。滿地的冰雹化作酸水,汩汩流入坑縫,滲入地底,很快消失不見。等到雨水全止時,大地又已乾涸一片,滿目瘡痍。 白日當空,蒼梧樹火重又獵獵高竄,天地猶如一個巨大的煉爐,比之先前竟似又更炎熱了幾倍。 拓拔野收起神鐘,唇乾舌燥,喉嚨中直欲冒出煙來,衣裳緊貼著肌膚,滲出一層白白的細鹽,汗水方一流出,便立時蒸騰。白龍鹿更是燥熱難耐,半吐舌頭,赫赫喘氣不已。 調息片刻,見經脈已基本無礙,拓拔野再不耽擱,重又封印白龍鹿,踏足御風,沖天飛起。 御風術顧名思義,乃是借助風力,扶搖直上,越往上飛,狂風鼓蕩,通常飛行的越加輕鬆。但這蒼梧之淵極是奇怪,風向千變萬化,忽東忽西,忽上忽下,身在高空,就像是激流中的飄萍一般,跌宕翻轉,極難控制方向。 所幸拓拔野腹內有定海珠,又深諳借勢隨形之妙,在風向中飄忽旋轉,飛得倒也並不吃力。 低頭俯瞰,那廣袤荒涼的原野上,雄嶺起伏,形態各異,一直朝南綿延到更遠處的沙漠,數千里蒼茫大地,火焰閃耀,有如阡陌縱橫。朝北遠眺,極遠處,碧波粼粼,連天閃耀,竟是浩瀚大海。 他聽蚩尤說過三天子之都的經歷,對此處的地理地貌略知大概,知道南邊當是九黎山野,北邊便是蒼梧崖岸。蒼梧樹擎天而立,九大樹枝盤旋突入大荒地表,乃成九嶷火山。只要能找到三天子之都的方位,自然便能尋著被息壤神土封住的天幕裂口了。 當下便將那遙遙橫亙的蒼梧樹幹與海岸線交相對應,計算出三天子之都的位置,繼續朝其上空獵獵飛去。 只是那碧天無窮無盡,高不可測,他乘風直上,飛了約莫四個時辰,眼見日頭西移,天色漸暗,也摸不著天幕的半點邊兒,更毋論什麼裂口、縫隙了。 狂風益猛,寒冷徹骨,下方又漸漸堆湧起厚厚的雲層,驚濤急浪似的洶湧翻騰,被夕陽映照,萬里金光燦燦,壯麗非凡。 眼見白日將盡,一無所獲,拓拔野心下又是失望又是焦急又是惱恨,也不知眼下天帝山上情勢如何?姬遠玄是否又糾集鬼國妖孽作出了什麼驚人之事?蚩尤、烈炎等人會否被他蒙騙暗算? 越想越是心亂如麻,一日一夜未曾歇息,經脈尚未完全恢復,飛行了這麼久,早已精疲力竭,雖不甘心,亦只好御風下掠,待到明日再繼續尋找出路。 回到地面,夕陽已沉,漫天晚霞如火如荼,和蒼梧樹火連成一片。拓拔野既餓且渴,卻尋不到可飲之水,更無任何食物,只得又斫下蒼梧花果,聊以充飢。 到了夜間,氣溫驟降,冷風徹骨,龜裂乾涸的大地結起一層銀白的寒霜。拓拔野化霜為水,連喝了幾捧,遍體清涼。 過不片刻,天空中雪花飄舞,越來越密,漸漸變成鵝毛大雪,天地盡白,銀裝素裹,惟有那蒼梧樹枝依舊紅光吞吐,火焰熊熊。短短不過兩個時辰,竟像是從盛夏陡然轉入嚴冬。 將近半夜,彤雲翻滾,電閃雷鳴,大雪轉化為冰風暴,冰雹夾雜著酸雨,縱橫飛舞。突然刮來一股龍捲風,嗚嗚呼嘯,所到之處,冰雪、亂石、黃沙……重重飛旋,搖曳沖天。 四季氣象竟全混雜在了一處,相交肆虐。 拓拔野這些年遍歷大荒,也不知去了多少窮山惡水。原以為至為變化莫測、詭奇惡劣的天氣,莫過於皮母地丘之中。今日才知比起這蒼梧之淵,波母之丘簡直有如天堂了。 當下重又藏入兩儀鍾內,不管外面風雪冷暖,自行閉目養息。 翌日清晨,烈日如烤,天穹湛藍,大地龜裂如昨。熾熱的狂風中滿是硫磺、焦臭之氣,那一切風暴雨雪彷彿只是一個幻夢。 拓拔野歇息了一夜,又吞服了十幾枚蒼梧花果,精神奕奕,當下重又御風飛天,尋找那崩裂的天幕縫隙。 一日之間,天氣依舊瞬息萬變,時而旱熱難耐,時而狂風暴雨,時而冰雹呼嘯,時而大雪紛揚。他扶搖飛翔了整整一日,飽歷炎涼,彷彿穿行了春夏秋冬、地北天南,最終卻又是無功而返。 此後十餘日,日出月落,早起晚歸,奈何天高萬里,永不可及。飛遍了數萬里碧虛,竭盡所能,上下求索,仍是一無所獲。 每過一日,拓拔野心中的絕望焦怒便增加一分,殘存的僥倖之念也越來越少,待到二十日後,已是從未有過的狂躁憤怒,胸膺如火山封堵,隨時都欲噴薄。 ※※※ 這天半夜,又是雷電交加,風狂雨驟,他正盤腿坐在兩儀鍾內調息,突然覺得大地劇烈震動起來。 收起神鐘,但見黑紫艷紅的雲層低低地壓在頭頂,萬千閃電如銀蛇亂舞,咆哮地猛烈撞擊地面。 炎風飆吼,四處地縫交相迸裂,急劇擴大,只聽轟隆連聲,萬千道赤紅的火舌齊齊猛烈噴吐。 頃刻之間,那白茫茫的雪野像是成了浮沉在滾滾岩漿上的裂石,被發狂發火浪沖天掀捲,不斷迸炸。燃燒的火彈絢麗穿飛,將天地照得奼紫嫣紅。 密雲翻騰,雷電亂舞,突然又下起了見所未見的暴雨來,雨水如傾,勢若天河崩瀉,夾雜著流星雨似地無數冰雹,砸在地火中,「哧哧」激響,青煙瀰漫,火勢反倒更猛,沖天席捲。 拓拔野週身澆透,寒熱交集,雙拳青筋暴起,憋悶了半個多月的悲鬱怒火彷彿也隨著地震雷鳴一齊迸爆,驀地奮起真氣,仰頭狂嘯。 霎時間,火屬真氣從丹田層層暴湧,穿過經脈,烈火似的從肌膚毛孔鼓舞而出,渾身頓時紫光怒放。受其所激,土屬真氣隨之奔騰週身,次第帶動金、水、木各屬真氣,洶洶席捲,在奇經八脈之間循環激轉,那種感覺說不出的酣暢痛快,彷彿與天地齊震,物我同化。 拓拔野心中一震,如遭電殛,突然想起蚩尤當日在這三天子之都,按照一日不同時辰,修煉不同經脈的事情來。是了!五行生剋,八極轉換……難道這蒼梧之淵內的奇怪氣象,竟隱隱暗蘊著三天子心法的諸種變化至理麼? 修神煉氣最佳之所,乃是能讓天、地、人交融感應之處,這也是為什麼歷代龍神都在東海之上、借助龍珠修煉真元,而歷代赤帝卻選擇在赤炎山口、閉關於琉璃金光塔內修行。 盤古、伏羲、女媧太古三帝既然選擇在這裡修煉,必有玄妙。 三天子心法看似博大精深,包容萬象,歸本溯源,講究的不過是陰陽交濟、五行變化、八極循環的三大奧義,只要能將此三者真正融會貫通,自當盡窺天地奧妙,和宇宙同化一體。 蚩尤不識太古蛇篆,當日眼前雖有滿壁三天子心法,卻只能略得一二。拓拔野天資聰慧絕倫,又是五德之軀,融五行譜、潮汐流、天元訣、宇宙潮汐流……各大絕學於一身,故而雖只聽蚩尤述其概要,已是醍醐灌頂,觸類旁通。但終究是霧裡看花,隔了一層。 此刻,身處這三天子修煉之故地,親身感應陰陽萬物的自然偉力,體內真氣不由自主地潛移默化,隨之不斷契合轉變,雖未見心法文字,卻彷彿已得三帝親傳,心中之震撼狂喜,實難用言辭描摹萬一! 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奇異的念頭,難道天意冥冥,上蒼讓他墜入這太古囚獄,竟是為了讓他親身感應三天子心法之精髓,不讓這千古絕學隨著三天子之都的毀滅而一齊消亡麼? 一念及此,心中彭彭劇跳,連日來的悲怒、狂躁、絕望、恨惱……彷彿隨著那地火狂飆一齊噴薄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驚喜、激動、期待與振奮。隱隱覺得,只要能修成三天子心法,必有法子可重返大荒。 經此一夜,他心境大轉,信念大增,重又恢復了灑落樂觀之態。白日裡,依舊乘風高上,尋找脫身之路;夜間則盤坐於兩儀鍾內,天人合一,靜心感應那瞬息萬變的狂暴氣象,揣摩其中的奧秘,修煉五行真氣。 起初,每過一日,他就在蒼梧樹枝上劃上一道,到了半年之後,專心於天地之道,竟漸漸忘了時間,索性也不再刻畫記號。 如此日復一日,不分寒暑,也不知過了多少時日。餓了,便以蒼梧花果充飢;渴了,便喝冰霜雨雪;困了,便在神鍾內盤坐調息,與萬物同化;醒了,便與風並舞,高上九天。 雖然始終未能找到重返大荒之路,但對於三天子心法的領悟日新月異,五行真氣亦越來越雄渾無間,稍感慰懷,相信終有一日可借此神功離開此處。原先的焦急憂慮之心隨著時間推移,也漸漸淡了下來。 偶爾夜深人靜、風暴將至未至之時,看著滿地霜雪、月光照影,想到龍女,想到蚩尤,想到那些掛念自己、自己掛念的人們,想到也不知何年何日才能與他們重新相見,難免一陣陣刀絞似的難過。所幸還有白龍鹿想伴,不致太過孤單。 ※※※ 這日黃昏,晚霞漫天,狂風鼓蕩,拓拔野馭風低飛,到了那大海南岸,瞧著下方那金光燦爛的波濤,突然想起從前在東海的快樂時光,心中又是悲喜又是溫暖。被困此地這麼久,要麼忙於飛翔高天,要麼忙於盤坐於地,從未有閒暇在海邊玩耍片刻。 一時興致大發,解印白龍鹿,呼嘯著急衝而下,乘波踏浪。 碧濤鼓湧,白沫紛揚,白龍鹿時而上穿下鑽,翻騰海中,時而濕淋淋地沖天飛起,嗷嗷大叫,甚是快活。 拓拔野被它惹得哈哈大笑,童心復萌,和它玩起從前的諸種遊戲來,心情從未有過的放鬆愉悅。 白龍鹿長嘶一聲,凌空翻了幾個轉兒,直衝海中,大浪紛搖,波濤漸緩,過了許久也不見出來。 天際雷聲滾滾,烏雲湧動,風暴將至。 拓拔野只道它故意藏匿水中,笑道:「鹿兄,冰雹又要來啦。再不出來,我可就將你重行封印了。」連聲呼喚,不見應答,心中一凜,難道這海底下竟還藏了什麼大金鵬鳥似的太古凶獸? 正待潛入一探究竟,「嘩」地一聲,白龍鹿叼著一條一尺來長的紫鱗魚破浪沖起,搖頭晃腦,極是興奮。 拓拔野微微一怔,這些日子以來,他吃那蒼梧花果吃得反胃,早就四處遍尋食物。念力查探,未見海中有什麼魚獸,只道當日已被大鵬地火燒灼而死,沒想到竟讓白龍鹿尋到一尾。想來是藏在海底深處的岩石之下,未曾察覺。 白龍鹿躍到岸上,嗷嗷大叫,得意已極。 眼見那紫鱗魚在沙石上活蹦亂跳,拓拔野食指大動,哈哈笑道:「妙極妙極!鹿兄,今晚咱們終於可以改善伙食啦。」 話音未落,又是「嘩」地一聲,水浪高濺,一條長蛇飛也似的朝那紫鱗魚撲去。 說時遲,那時快,拓拔野左手凌空虛抓,氣浪怒旋,登時將紫鱗魚吸到掌心。那長蛇一頭撞在沙礫裡,不分青紅皂白,「咯啦咯啦」地一陣貪婪亂嚼,驀地「哎喲」連聲,似是崩掉了幾顆牙齒,呼痛不已。 拓拔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見那「長蛇」乃是一個長了兩個腦袋的蛇人,頭上各戴一頂破爛不堪的氈帽,面黃肌瘦,齜牙咧嘴,神態甚是滑稽;心中一動,笑道:「是了,你是延維!」 「正是!」那雙頭人蛇神色一整,作凜然不可侵犯狀,喝道:「吾乃神族大巫延維是也!汝一黃毛小兒,竟敢搶吾之晚膳,不想活了乎!」一邊說著這些陳詞濫調,一邊惡狠狠地瞪著他手中的魚兒,狂吞饞涎,隨時直欲撲上。 拓拔野早聽蚩尤說過這太古蛇巫的刁滑事跡,想不到以他之奸狡,當日竟未曾跟著大鵬沖天逃離。 有意逗他,故意將那紫鱗魚在手中搖來晃去,笑道:「聽說有幸遇見閣下,只要供奉膳食,就可稱霸天下。我將這條魚兒給你,你又給我什麼好處?」 延維蛇腹癟塌,咕咕直叫,若是換了從前,早已飛撲而上,連著這小子和那鹿獸一齊吞入肚內,大快朵頤;但如今渾身直氣都已被蚩尤吸走,念力全無,自是變得格外謹慎膽小,色厲內荏。 四眼隨著他的手指搖動滴溜溜地亂轉,喉結急劇上下滑動,心中閃過一個極為惡毒之計,喝道:「黃毛小兒!汝若拜我而饗,吾可令汝唾手而得『盤古九碑』也!」 第十一章 兩儀神宮 「盤古九碑?」 拓拔野微微一愕。九碑乃盤古以上古百金煉成,其上分別刻寫了九種通神徹鬼的絕世法術,是數千年來人人夢寐以求的太古神器。蚩尤與大鵬激鬥之時,九碑墜落蒼梧火海,下落不明。難道這廝當真知道其所在? 延維見他動容,忙趁熱打鐵,搖頭晃腦地道:「合九碑為一,可成千古第一至尊神器,萬里一瞬,隨心所欲,天下四海,無處不可及也……」 拓拔野亦曾聽人說過,只要將九碑合一,便可成為一神秘法器,穿梭時空,縱橫古今……心中陡然大震,是了!倘若真能如此,豈不是可以借之重返大荒了麼?狂喜方起,又覺不對,哈哈笑道:「老蛇怪,你若真知道九碑下落,早就九碑合一,離開此地了,還會眼巴巴地在這兒搶一條小魚麼?」 延維神色大轉尷尬,哼了一聲,咬牙切齒地恨恨道:「嗟夫!吾雖知九碑之所在,奈何真氣俱失,有心殺賊,無力回天,不亦悲乎!」 拓拔野心中一動,登時其意,微笑道:「你是說,那九碑仍在二八神人手中?林雪宜還活著麼?」 延維一震,脫口道:「汝乃何人?安知那賤人乎?」賊眼溜溜,將他上下打量了數遍,覺得他不似九黎囚民,瞥見他腰見的天元逆刃,臉色瞬時慘白,兩頭齊齊張口結舌,瞪著四眼,啞聲道:「天……天……天元逆刃!」 回光三寶俱是太古神器,延維若非被蚩尤吸盡真元,早能感應出,方才飢腸轆轆,只想著如何騙奪他手中的紫鱗魚,此刻瞧見這第一神兵,震駭驚異,更覺這小子來歷非凡。 拓拔野心中一動,知他狡詐貪婪,卻對伏羲、女媧極為畏懼,要想令其乖乖就範,威嚇遠勝利誘。 當下揚眉笑道:「很好,你既然還識得此刀,這兩件東西想必也沒忘記吧?」將兩儀鍾、十二時盤從懷中一齊取出。 延維「啊」的一聲,兩頭漲紅,顫聲道:「汝……汝……汝究竟何人乎?」 十二時盤與天元逆刃相傳都是盤古所制,兩儀鍾則是女媧採補天余石製成,太古十二獸國時,這三件神器雖還未被稱為「回光三寶」,但天下也都傳聞只要將這三件神器收齊,便可洞悉回光訣之神妙,與盤古九碑可謂異曲同工,兩相輝映。這三件寶貝原歸女媧所有,又怎會落入這小子手中?他越想越是驚疑。 拓拔野收起神器,哈哈一笑,道:「你偷吃了原該我享用的八齋果,還敢問我是誰?將你封在火風瓶中、不死山下,受數千年飢餓之苦,原想你當知道悔改,沒想到還是一點長進也沒有,絞斷建木,解印大鵬,盜取盤古九碑……嘿嘿,你好大的膽子!」 說到最後一句時,右手隨手一摁,五行真氣生剋激爆,絢光怒旋飛舞,「砰」的一聲,登時將延維隔空按倒在地;左手從懷中取出煉妖壺,「呼呼」疾轉,作狀欲將他吸入。 延維嚇得魂飛魄散,顫聲道:「汝……汝乃伏羲大帝轉世!」見到回光三寶時,他心中隱隱已有此念,再見他五行畢備,又有煉妖壺,再無半點懷疑,叩頭如搗蒜,道:「小……小……小人罪該萬……萬死也,願鞠躬盡……盡瘁,將……將功折……折罪,為陛下找……找到盤……盤古九碑……」 他原本伶牙俐齒,謊話張嘴就來,此時駭得渾身顫抖,牙關「咯咯」亂撞,竟連話也說不利索了。 拓拔野暗覺好笑,臉上卻是冷冷的極是嚴肅,斜睨了他片刻,收回煉妖壺,將那條紫鱗魚撕成兩片,一半丟入白龍鹿口中,一半拋到他腳下,一字字道:「念你於我蛇族有舊功,再饒你一次。此番若找不著盤古九碑,定叫你千秋萬載,永受魂魄煉烤之苦。」 延維連連點頭,如釋重負,汗水涔涔而下,週身彷彿虛脫了一般,指尖顫抖地拾起魚肉,卻連送到嘴裡的氣力也沒有了。 數千年光陰更迭,伏羲積威猶在,被拓拔野這般詐唬,他驚懼惶恐之中,又夾雜著一絲熾烈的恨怒。 此時雷聲滾滾,狂風呼嘯,海上波濤洶湧,暮色沉沉,風暴就要來了。 延維收斂心神,道:「陛下請隨我來。」兩頭分別撕咬了一塊魚肉,不敢細嚼,囫圇吞下,畢恭畢敬地領著拓拔野遊入海中。 海面驚濤掀捲,大浪滔天,到了水下數十丈便大轉平靜。海水灰藍,空空蕩蕩,白龍鹿龍鬚飄舞,四下嗅探,所經之處,不見半隻游魚,就連懸浮的草藻也絕難見著,整個海底似乎都在沉睡著。 延維雙頭東張西望,蛇身迤邐,在海水中懸游了片刻,突然喜色浮動,朝右前方連連比畫。 彼處透明空蕩,未見異常,拓拔野凝神再看,心中陡然一震,才發覺那兒海水的光影頗為奇怪,像是立了一根巨大的透明稜柱,水波輕撞其沿,晃漾出點點微光。當下聚氣揮刀,破浪劈去。 「轟」的一聲悶響,絢光如霞,水波狂震,果見一個巨大的八面水晶稜柱矗立海中,直插入海底。稜柱直徑約達三百丈,被天元逆刃氣波所劈,微微搖動,側面徐徐打開一道長縫,冒出萬千串氣泡,霞芒吞吐。竟是一道暗門。 延維急速前游,從那長縫中鑽了進去。 拓拔野騎著白龍鹿尾隨其後,方甫進入,眼前一亮,心中陡然大震。在蒼梧之淵待了這麼久,竟未發覺海下還有這樣一個秘密世界! 霓光晃動,迷離瑰麗,置身處竟是一個極為富麗堂皇的宮殿。四壁高闊,懸掛著各種色彩艷麗的蚌殼。珠光四射,亮如白晝。當中一根墨玉石柱,雕著兩條人蛇,兩兩交纏,栩栩如生。 地上鋪著厚厚的海狐毛地毯,環繞著那墨玉石柱,織成黑白交旋的太極圖案。殿中的玉案、燭台、銅鼎、香爐……無不造式古樸,肅穆而又華麗。 右前方角落立著一排碧玉屏風,隱隱可見螺旋似的白玉石梯朝上下盤旋。顯然這裡不過是海底密宮的某一層。也不知此殿之外,尚有多少乾坤? 見拓拔野訝然四望,似是對此地渾無印象,延維心底微微感狐疑,咳嗽一聲,正待說話,忽聽一個柔美清脆的女子聲音森然大笑道:「蒼天有眼!延維狗賊,原來你還沒死!妙極!妙極!」 聲音環繞響徹,一時也分辨不出由哪裡傳來。延維臉色微變,四下環顧,鏗鏘有力地喝道:「大膽賤婢!兩儀神宮乃陛下雙修之地,豈容爾等宵小竊據?陛下今已轉世到此,爾等賤民還不速速自縛請罪!」 拓拔野一凜,才知這裡竟是伏羲、女媧陰陽雙修的秘地,難怪如此奢華壯麗。那說話女子想必就是不死國主林雪宜了。 果聽那女子格格大笑道:「陛下轉世?他若是陛下轉世。我就不是林雪宜,而是女媧再世了!」話音未落,狂風驟起,人影疾閃,八道氣浪從前後左右向拓拔野、延維猛撞而來。 拓拔野心中大震,那八道真氣來勢之猛,見所未見,合在一起,威力竟似絲毫不在靈青帝之下!登時明白必是蚩尤所說的二八神人,當下急旋定海珠,五行真氣在體內急速激爆,直衝入天元逆刃,連人帶刀螺旋怒舞,狂飆似的與那八人次第相撞。 「當當」連聲,他虎口迸裂,週身如遭電殛,酥麻震痺,霎時間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 所幸單個而論,他的真氣均勝過對手,再倚借五行生剋之道,將自己的各屬真氣激化到最大,以金克木、以木克土、以土克水、以水克火、以火克金……如此分而破之,自是大佔便宜。 絢光炸舞,撞得那八人「咿呀」怪叫,橫空飛退。 他翻身急旋,卸去激撞氣浪,穩穩當當地躍回白龍鹿背,仰頭哈哈大笑道:「區區八齋樹妖,也敢與我爭鋒!」將湧到喉頭的鮮血強行嚥了下去。 「五行真氣!」林雪宜驚咦一聲,接著似又探察到他身上的回光三寶,聲調更是驟變,又驚又怒,喝道:「臭小子,你是誰?這些神器從何處得來?」 那八個丈許高的連體巨人咿哇大叫,凌空環繞,將他們團團圍在中央。在萬千明珠映照下,膚色黝黑如鐵,光澤閃耀,果然像是八根巨大的枝椏懸浮半空。寬短的臉上,銅鈴大眼灼灼瞪視,落腮鬍子如烈火跳卷,顯是對拓拔野雄渾無匹的五行真氣頗感震驚。 延維見他剎那間竟將二八神人盡數震飛,大喜過望,方甫浮起的疑心登時又蕩然無存,昂頭挺胸地喝道:「賤婢!汝是不見黃河心不死,不到臘月不蛻皮!再不獻出九碑,叩首謝罪,肉醬即爾等下場!」眉飛色舞,意氣風發。 林雪宜的聲音格格冷笑,四下迴盪:「就算他有五德之身又如何?陛下早已化作靈山,永不復生了!延維老賊,我倒要看一看,今日究竟是誰要化作肉醬……」 拓拔野耳廓微動,驀地辯出她便藏身於上層宮殿之中,不等她說完,一夾白龍鹿,沖天飛起,天元逆刃弧光電舞,閃電似的劈入那玉石穹頂。 「轟!」絢芒激射,碎石炸舞,頂穹頓時坍塌。 二八神人呼嘯衝來,凌空穿插,霎時間彼此縱橫相連,組合成一個六丈高的「巨人」,雙「臂」飛舞,氣浪如狂飆怒卷,直如山崩海嘯。 拓拔野大凜,這次的氣浪果然五行俱備,威力暴漲。難怪以蚩尤、八郡主之神通,當日亦被他們七縱七擒,困在蒼梧樹洞之中。好勝心起,喝道:「來得好!」天元訣、宇宙極光流交融合一,天元逆刃霓光激爆,夭矯怒旋,如太極魚線似的破入那兩道光浪之中。 五氣交擊,光波狂震,天搖地動。殿內的蚌珠燈搖曳迸炸,光線陡暗,那些玉案、銅鼎更是沖天翻飛,縱橫亂撞。 二八神人急退幾步,東搖西倒,勉力保持住那合體陣形。 拓拔野亦經脈如燒,灼痛已極。他無暇與樹妖纏鬥,只想速戰速決,盡快擒住林雪宜,問出盤古九碑下落。當下藉著那震盪巨力,騎著白龍鹿朝上飄搖急衝。 燈光驟亮,上一層大殿內,數百盞琉璃水晶燈搖曳閃耀,未見任何人影。想來那林雪宜藏身於更上一層宮殿中。 拓拔野片刻不停,又是一記「星飛天外」,光浪如彗星迴旋倒舞,登時又將上方穹頂撞破一個大洞。 只聽「啊」的一聲低呼,一個綠蟒皮衣的明艷少女急墜而下。延維在下方大喜叫道:「陛下,是那賤婢也!是那賤婢也!」二八神人哇哇大叫,急衝而來,氣浪澎湃鼓卷。 拓拔野左手氣帶飛捲,閃電似的將那少女抄到手中,封住經脈。右手揮刀反劈,五行相剋,藉著那激撞之力繼續高沖飛起,又衝上一層宮殿中。 少女雪膚明眸,雙耳上懸著兩個赤銅人蛇環,果然是那林雪宜。只是她奇經八脈均已震斷,形同廢人,即便不封其經絡,亦動彈不得。恨恨的瞪著他,雙靨暈紅,滿臉驚怒羞憤之色,高聲叫道:「阿大、阿二,莫管我,快快將這小子和那延維老賊全都殺了!」 延維老奸巨滑,早知她性情剛烈狠決,寧可玉碎,不願瓦全,趁著上方混戰之際,早已從暗門中溜了出去,逃之夭夭。 二八神人一心解救主人,顧不得追他,嗡嗡大叫,合成「巨人」直衝而上,五行真氣滾滾沖爆,招式雖然至為簡單質樸,威力卻是驚天動地。光浪所及,勢如破竹,無堅不摧,就連那混金銅鼎也被瞬間撞癟如鐵皮。 拓拔野生怕傷了白龍鹿,道:「鹿兄,委屈你了!」翻身將它封印,抱著林雪宜螺旋上衝。 二八神人是八齋樹所化的木精,數千年來,又得林雪宜傳授八脈神功,真氣之猛,當世除了神農、青帝,無人可敵。若換作五帝之盟之前,即便拓拔野吸納了廣成子、陰陽雙蟒及萬千屍鬼的真氣,與這八個銅頭鐵臂的連體樹妖對戰,亦毫無半點勝算。 但他在這蒼梧之淵修行了這麼久,天人合一,心無旁騖,雖未見半篇「三天子心法」的文訣,不知不覺中,卻已通過瞬息萬變、威力恐怖的蒼梧氣象,悟得了「三天子心法」的精髓真義,不但將體內的種種真元消化並納,更將所有絕學融會貫通,陰陽循環,五行生剋,都已極之隨意自如,只是八極轉換尚欠火候。 此時,在那二八神人雷霆猛攻之下,體內五行真氣如潮汐篷然怒湧,不必他多想,便已自動流轉激生,化做與彼相剋的護體真氣,再借勢隨形,以力助力,扶搖直上,剎那之間便已連續撞破了七層穹頂。看似跌宕驚險,卻將五形生剋之道發揮得淋漓盡致,妙到毫顛。 林雪宜被他抱在懷中,起初還叱罵不絕,但越到後來,越是驚異莫名,漸漸的竟說不出話來了,心道:「難道這小子當真是伏羲轉世?否則以他如此年紀,又怎會……又怎會……」 念頭未已,「轟!」光浪陡亮,拓拔野又劈穿了上方頂穹,水浪狂噴,如瀑布飛瀉直下,其外已是茫茫大海。 他螺旋沖舞,直入汪洋,帶著滾滾氣泡穿透灰藍海面,「嘩」的一聲,高高破空衝起。 狂風怒號,大浪滔天,暴雨、冰雹正如密箭亂舞,一道閃電陡然劃過烏黑的雲天,雷聲狂擂,震得天海搖動。 拓拔野深吸一口氣,精神大震,久居此處,這惡劣狂暴的天氣竟已變得如此親切,體內水屬真氣受其感應,亦驚濤駭浪似的在經脈間洶洶怒卷,自動激生,化做雷鳴似的木屬真氣,又激爆起遠處沖天烈火般的火屬氣浪,再轉為土崩石裂的土屬真氣,而後又化作閃電霹靂般的金屬氣浪…… 當是時,驚濤噴舞,二八神人沖天飛起,兩道氣浪從「巨人」雙「拳」中怒爆衝出,彷彿一赤一青兩條狂龍,貼著大海紛搖的海面夭矯飛騰,交錯著撞向拓拔野胸口、後背。 閃電驟亮,天海如紫。 拓拔野縱身長嘯。五行真氣天地感應,滾滾沖爆為金屬氣浪,天元逆刃捲起一道比閃電還要刺目的弧光,瞬間劈入那道青碧色的光浪之中。 氣光掀爆,震耳欲聾,「巨人」怪吼一聲,「左臂」被震得險些飛脫出去。拓拔野順勢凌空後翻,高高躍起,避開後方呼嘯捲過的赤彤氣浪。體內真氣瞬息萬變,立刻又激爆成狂濤巨浪似的水屬真氣,天元逆刃揮處,水浪狂捲,海面如炸,登時將赤彤氣浪轟然劈散。 雷聲滾滾,二八神人踉蹌後跌。 拓拔野不給他們絲毫喘息之機,長嘯不絕,真氣恣意轉換,相生相剋,與天地同化;天元逆刃縱橫飛舞,大開大合,如雷奔浪捲,殺得那八齋樹妖嗡嗡大叫,後退不迭。 遠處,地動天搖,紅光噴薄,萬千道地火如赤龍狂舞,金蛇高竄,燒得半邊夜空彤紅艷麗,半邊墨黑如漆。 受地震牽動,海嘯驟起,颶風如羊角呼捲,數十丈高的巨浪遮天蓋地,如雪山崩塌,天河洩洪,整個海面像是沸騰了一般,一浪高過一浪。 拓拔野精神大振,越鬥越是酣暢。丹田內,陰陽兩氣如太極飛旋,身體猶如一個小小的宇宙,奇經八脈,心腎肝膽……彷彿都化作了日月星辰、山河湖海,隨著這狂暴天象,慼慼感應,變化萬千。 週身飛旋疾舞,如羊角颶風;天元逆刃縱橫閃耀,似霹靂橫空。五行真氣更迭交替,相剋相生,時而如地火焚天,時而如地震山崩,時而如海嘯摧枯拉朽,時而又如極光絢舞交疊……萬象紛呈,如天機莫測,威力之強猛,便連他自己也覺得說不出的驚訝喜悅。 二八神人踏波破浪,一路飛退,被他那天雷地火、狂風暴雨似的猛攻迫得狼狽萬狀,偶有反攻,亦立時被化解震退。 這八個木精真氣雖然極之狂猛,但終究是鐵木所化,愚鈍木愣,不知變通,是以數千年光陰,他們也只由林雪宜學得相對簡單的「八脈大法」,就連招式也直來直往,剛猛有餘,變化不足。被拓拔野如此急攻,眼花繚亂,空有渾身真氣卻施展不出,憋屈煩悶,咿呀大叫。 閃電驟亮,照得林雪宜臉色慘白如紙,妙目圓睜,駭然的盯視著拓拔野,心潮洶湧,呼吸不得,蚊吟似的喃喃道:「三天子心法!三天子心法!」這小子的一招一式,雖然與壁畫所刻的太古三帝武學大相逕庭,但其真氣運轉、精髓要義卻是與之渾然相契! 她自以為參悟心法數千年,當今之世再沒人比她更瞭解其中玄妙,豈料今夜所見,竟是眼界大開,翻陳出新,心中之震撼,實比這地震海嘯更要為甚。 雷霆連奏,天海藍紫一片。 拓拔野丹田太極越轉越快,五行真氣相激相生,在各個穴道、經脈之間飛旋交融,眼前陡然一亮,又進入那「宇宙即我心,天元即丹田」的奇妙境界,但覺萬里長天,海闊無極,自身已與天地同化,體內宇宙星辰飛旋,萬象生滅,心中喜悅激動,縱聲嘯歌…… 「轟!」五氣磅礡,左掌吐出一道絢麗無比的熾光,像流霞橫空,極光漫舞,撞中那八齋樹妖組合而成的「巨人」「丹田」處。二八神人齊聲痛吼,登時紙鳶似的離散震飛,繽紛墜入狂濤之中。 巨浪滔天,火光映空。 林雪宜腦海中空白一片,怔怔凝望,什麼聲音都聽不見了。拓拔野旋身徐徐落下,衣袂翻捲,長帶如飛,俊秀的臉上如映紅霞,那飛揚喜悅的神采,多麼……多麼像他呵! 眼眶酸熱,淚珠倏然從她臉頰滑落。突然之間,心中的憤懣、羞怒、駭異、恐懼、殺意……全都被撲面狂風捲得煙消雲散了,鹹澀的浪水打在臉上,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才是眼淚。 朦朦朧朧中,依稀瞧見二八神人從海中沖躍而起,咿哇大叫,還想上前與拓拔野死戰,林雪宜心底一震,高聲叫道:「不要打啦!他是……他是……」凝視著他的雙眼,悲喜交集,長睫顫動,半晌才低低的說道:「他是陛下轉世!」 雷聲滾滾,迴盪不絕。 遠處的地火像是漸漸平息了,漫天奼紫嫣紅,狂風依舊。 二八神人面面相覷,踏浪上前,齊齊朝拓拔野凌波拜倒。雖未發一言,神色肅穆,顯是心悅誠服。 拓拔野微微一怔,沒想到她竟會突然承認自己的「伏羲」身份。見她眼波淒婉溫柔,神色古怪,心中微微一動,似有所悟,將她經脈解開。 延維在遠處海浪中遙遙觀望,見局勢已定,這才迤儷游來,高聲抑揚頓挫地讚歎道:「嗟夫!陛下英明神武,地火為之噴薄,天海因之變色!彼等賤婢草民,螳臂當車,不堪一擊,自不量力,徒增笑耳!」 聲調陡然一轉,瞪著林雪宜,大義凜然地喝道:「爾等若想活命,速速交出盤古九碑,以及鮮魚瓜果!」說到最後一句,喉結又是一陣急劇滑動。 林雪宜冷冷地望著他,胸脯起伏,恨火欲噴。強忍怒氣,朝拓拔野伏身拜倒,珠淚簌簌而下,哽咽道:「陛下,延維這狗賊玷我清白,盜食帝藥,又誣陷我覬覦盤古九碑,害雪宜蒙受不白之冤,為世人所唾,囚辱數千年。懇請陛下為我伸冤,將這狗賊千刀萬剮,凌遲處死!」 電閃雷鳴,雨如瓢潑。 延維急忙伏身波濤之上,連連叩頭道:「陛下明察秋毫,又焉能為此賤婢蒙蔽乎?賤婢失貞盜藥,與吾何干?若非其瀆職,女帝陛下又豈會作此決斷耶!此次蒼梧樹斷,大鵬解印,亦乃賤婢勾結外人所為耳!其罪滔滔,天地不容,懇請陛下將此賤婢剁成肉醬,以絕效仿!」 拓拔野嘴角冷笑,心下雪亮。他想起天帝山上,自己被烏絲蘭瑪、姬遠玄等人串通算計的情景,更是心有慼慼,對林雪宜大感憐憫。但自己先前已答應饒過延維,此刻反悔,豈不有失「伏羲」身份? 瞥見林雪宜腰間懸系的火風瓶,心中一動,揚眉喝道:「在我面前還敢信口雌黃,延維,你好大的狗膽!」 延維週身一顫,嚇得臉色慘白。 拓拔野右手凌空一抄,將火風瓶抓到掌中,淡淡道:「我雖答應饒你,但女帝卻未曾答應。她當年既已下令將你關在瓶中,永受火烤、飢餓之苦,我又豈能忤逆?」按照蚩尤、晏紫蘇當日所述,將黑銅長針扎入八角銅瓶的頸洞中,叱道:「果風去,成不北,果極南!」 狂風倒捲,延維登時慘叫著衝入瓶中,只露出兩個憋漲得紫紅的腦袋,氣急敗壞,之乎者也的大罵不絕。 「多謝陛下為我伸冤。」林雪宜嘴唇顫抖,臉上暈紅如霞,聲音已大轉平定,起身道,「盤古九碑在兩儀宮中,請陛下隨我來。」與二八神人一齊衝入海中,翩翩朝那水晶石柱游去。 拓拔野收起火風瓶,緊隨其後。渦流滾滾,氣泡飛揚,兩儀宮已被海水注滿,上九層殿閣斷壁殘垣,一片狼籍。萬千明珠懸浮水中,五光十色,照得原本灰藍昏暗的海底光怪陸離。 順著螺旋玉梯蜿蜒而下,到了下方第十二層,只見彩魚翩翩,迎面游來,瓜果肉脯,懸浮跌宕。延維兩頭不斷的伸頸亂咬,卻每每失之毫釐,只能眼睜睜的看著魚群擦著臉頰游過,狂吞饞涎。 拓拔野心下大奇,旋即恍然,這裡既是當年伏羲、女媧雙修秘宮,自然儲備豐富,這一層必定便是糧倉食庫了。先前白龍鹿捕到的那條紫鱗魚多半便是從此處逃出。 二八神人合力提起地上的一個巨大的太極銅盤,露出一個圓形甬道,海水渦旋急瀉而入。 四周黑漆漆一片,拓拔野隨著林雪宜躍下,走不幾步,打開一道銅門。絢光晃眼,心下大震,險些驚呼失聲。 身在半空,前方乃是一個高達百丈、直徑近八十丈的八面稜形洞窟,洞壁光滑,五色斑斕,也不知以什麼混金銅鐵製成,頂壁上有一圈細密裂痕。 底部紅彤彤一片,數十個圓孔星羅棋布,赤焰高竄。正中有一個八角高台,環繞著高台,從南而西分別刻了「離」、「坤」、「兌」、「乾」、「坎」、「艮」、「震」、「巽」八卦圖。 八角高台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太極圖案,在四周狂舞火舌的舔舐下,閃耀著五彩繽紛的絢麗光芒,映照得四壁紅綠不定。 此情此景,與當日皮母地丘下的「陰陽冥火壺」何其相似!無論大小、形狀、方位、佈置……全都如一個模子裡鑄出來的,渾無半點差別——除了那太極八卦台上,未見碧玉石棺。 拓拔野呼吸如窒,心中彭彭狂跳,恍如做夢一般。 命運無稽,世事無常,卻又往往有著許多難以解釋的奇怪巧合。難道上天當日讓自己受困冥火壺,被息壤封於地底,就是為了與今日之事交相映證麼?這二者之間,究竟又有何隱秘聯繫? 心中又是一震,是了!陰陽冥火壺是女媧所制,這兩儀神宮亦是女媧與伏羲雙修之地,難道當日女媧煉製冥火壺的初衷並非是封鎮凶獸,而是用來陰陽雙修麼?倘若如此,重複當日運轉神壺、乾坤挪移的方法,豈不是可以離開此地,重返大荒了麼? 一念及此,胸膺狂喜欲爆,驀地急衝而下,天元逆刃銀光電斬,劈撞在那八角高台的乾坤圖案上,「彭!」乾卦圖案的巨石果然應聲陷落,衝起一道刺目的白光,投映在北面洞壁上。 白光滾滾,狂風大作,那洞壁格啦啦微微一沉,陷出一塊長一丈、寬三尺的長方形凹洞來,卻並未見任何浮凸而起的太古篆字。 拓拔野等了片刻,再不見動靜,心下大奇,當下繼續揮刀怒斬,朝那「兌卦」圖案連劈兩記,「兌卦」巨石轟然劇震,驀地下沉,又衝起一道刺目的白光,投映在西北面的洞壁上。 西北洞壁徐徐下沉,亦露出一道大小相同的長方凹洞,卻依舊不見任何篆文。 拓拔野滿腔喜悅盡化失望,正待再作嘗試,朝那「離卦」圖石劈上三刀,林雪宜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叩頭,鮮血長流,顫聲道:「陛下恕罪!雪宜保護不力,九碑被大鵬天火與蒼梧地火交相燒融,形狀盡毀,再也不能鑲回原處了!」 二八神人嗡嗡附和,挾著九塊奇形怪狀、顏色各異的混金銅躍了下來,「叮叮噹噹」丟了滿地,光華流轉,凹凹凸凸,隱隱還能瞧見若干蛇篆。 拓拔野登即恍然。盤古九碑原本是鑲嵌在這兩儀神宮的八面洞壁之上,帶動八極旋轉,乾坤變換;既已溶毀於火,機關自然無法開啟了。困在此處也不知過了多少年月,好不容易有了脫身之機,想不到又是一場空歡喜,心中之沮喪惱恨,無以復加。 林雪宜叩頭不止,淚水長流,哭道:「陛下明鑒,雪宜當日為救護九碑,七經八脈寸寸俱斷,形如廢人。這一千一百三十九天以來,日日夜夜都想著如何復原神碑,用盡了各種法子,也……也……」恐懼、愧疚、難過、悲沮……如潮洶湧,噎得她說不出話來了。 一千一百三十九天?拓拔野遽然一驚,這才只光陰似箭,自己囚困蒼梧之淵竟已三年有餘! 洞中一日,世上千年。三年之間,大荒中不知已發生了多少翻天覆地的變故?眼淚袋子是生是死?蚩尤近況如何?龍神是否已經救活?姬遠玄的帝鴻面目可曾有人識破?五族戰火是否依舊? 霎時間,思潮紛湧,心亂如麻,心中更覺焦躁難受。驀地深吸一口氣,收斂雜念,盤坐於地,一邊凝神環顧四壁,一邊反反覆覆地對自己說道:「拓拔野呀拓拔野,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了!上天今日既讓你到此,定有法子離開這裡。好好想想,再好好想想……」 林雪宜、二八神人見他盤坐仰頭,苦苦沉吟,半晌未出一言,不敢打攪,也都坐立週遭,心下忐忑。 拓拔野凝視八壁,眼前驀地閃過陰陽冥火壺那八面銅壁上所浮映的上古篆文,歷歷清晰,心中陡然大震:「是了!女媧所造的冥火壺既然與這兩儀宮渾無二致,其壁上的蛇篆也必定與盤古九碑的碑文一模一樣!」 思緒飛轉,又想起當日鯤魚口中,與青帝一齊以兩儀鍾、饕餮離火鼎為洪爐,煉燒神兵的情景……福至心靈,翻身躍起,哈哈大笑道:「我有法子復原盤古九碑了!」 第十二章 故人歸墟 時近黃昏,碧海金光粼粼,火燒雲隨著狂風層疊湧動,變幻出萬千形狀,沉甸甸地壓在海面上。 幾隻雪白的海鷗歡鳴交錯,朝著西邊天際那艷紅的夕陽飛去,時而乘風高翔,時而緊貼波浪。海流洶湧,白浪翻騰,「嘩!」一條雙頭紫螭突然破浪而出,海鷗驚鳴,沖天逃散。 那螭龍張牙舞爪,騰空咆哮,夕暉鍍照,遍體紫光閃耀。 背上騎著一個銀鎧獸身的怪人,白甲遍體覆蓋,卻掩不住那燦如黃金的細長絨毛,雙手如虎爪,長尾如巨蜥,惟有一張臉容長得似人,雙眼斜吊,嘴角冷笑凝結,神色極是狠厲。 銀甲獸人縱聲怪嘯,虎爪揮舞長鞭,凌空狠狠地抽在螭龍身上,紫螭雙頭齊吼,長尾拋卷,在半空劃過一道優美的圓弧,朝下急衝而去。 海流突然湍急,轟鳴陣陣,陡然朝下飛湧噴瀉。極目遠眺,前方赫然竟是一片幾乎看不見邊際的巨大深淵。四面八方的海水如瀑布圍掛,隆隆奔瀉,形成了方圓數千里的海壑,煞是壯觀。 下方落差極大,海水急沖而下,與周邊的滔滔怒流交相激撞,白沫沖天噴舞,彷彿萬千巨龍咆哮飛舞,氣勢恢弘。 被海浪挾卷的魚群凌空拋舞,紛揚交錯,在空中閃爍著萬千銀光。當空盤旋著無數飛鳥,紛紛歡鳴俯衝,爭相掠食。 銀甲獸人馭龍疾飛而下,穿過漫天鳥群、飛魚,朝深谷中央衝去。 海壑內與此相距數十里,矗立著一座巨大的島嶼,險峰如削,兀石嶙峋,島上的土石竟是奇異的湛藍色,藍的象天,藍的象海,遠遠望去,和週遭景色渾然合一。 四方奔瀉的海水環繞著這座巨島渦旋狂轉,一圈圈地朝壑底衝去。壑底雖然驚濤洶湧,水位卻不見增長半分,與上方海平面始終保持著萬丈之距。 銀甲獸人閃電似地騎龍橫空,穿越海壑。 將近島嶼時,突聽鳥鳴如潮響徹,無數巨鳥從島上衝天飛起,黑壓壓地象烏雲般,瞬間遮蔽了半邊霞天。 銀甲獸人舉起一彎血紅的龍角,嗚嗚高吹。鳥群尖嘯,轟然分開一條空中大道,盤旋飛舞,夾護著他朝島上掠去。 越過高崖,島嶼陡寬,綠野茫茫鋪展,與遠處藍天相連。東南方,林海洶洶起伏,掩映著一座赫紅色的石堡,城頭忽然也響起一陣淒寒的號角聲,遙遙呼應,周圍群鳥紛飛。 那石堡沿著險崖峭壁而立,巍峨堅固,周側城牆綿延十餘里,彷彿與那湛藍的山石連成了一體。狂風鼓蕩,旌旗獵獵招展,彷彿道道彩霞在海壑間翻騰起伏。 銀甲獸人騎龍飛掠,不過片刻便衝到了石堡上方。 鳥群尖啼避散,城樓上的數千甲兵紛紛伏倒在地,齊聲高呼:「藍田東夷軍,恭迎犁神上!」聲如洪雷,迴盪不絕。 雙頭螭怒吼著衝落城頭,被他巨尾撞中,「砰砰」幾聲震響,那堅固厚實的牆垛登時土崩瓦解,朝下迸飛塌落。 眾兵士微微一顫,頭卻絲毫不敢抬起。 銀甲獸人一躍而下,冷厲的目光寒電似地掃過眾人,道:「那逆賊呢?」 一個白翎銀盔的大將必恭必敬地道:「回神上,逆賊仍被關押在地牢之中。」 銀甲獸人冷冷道:「亂黨雖然都已伏法,但今日是大刑之日,為免萬一,你們還得打點起十二分的精神來。」頓了頓,提高聲音喝道:「把那干逆賊提上來!」 眾將士轟然附應。 那白翎銀盔的大將領著數十名衛士奔下城牆,過不片刻,從石堡主樓的暗門中推了十幾個衣裳襤褸的囚犯出來,沿著橋樓到了那銀甲獸人的下方。 當先那名囚犯是個蒼白浮腫的胖子,雙眼惺忪,滿是血絲,萎靡不振,顯是被酒色掏空了身子;雙腳、雙手均被青銅鎖鏈拷住,走起路來叮叮噹噹,東倒西歪,一陣風刮來,破衣飛舞,彷彿隨時都將掉下橋樓一般。 那胖子身後分別跟著一個細眼長鼻的馬臉男子,和一個乾瘦枯槁的老者,除了被混金鎖鏈縛住腳踝、手腕之外,琵琶骨上還被混金枷鎖刺穿扣鎖,渾身鮮血斑斑。雖被眾衛士推搡呵斥,仍是昂然前行,護守在那胖子兩翼。 後面的十幾個囚犯也都渾身血污,被混金鎖鏈扣住手腳,穿透了琵琶骨,行走極是不便;惟有當中一個鳳眼斜挑的美貌少女,衣裳整潔,昂首徐行,姿容極是高貴,宛如蓮花出污泥而不染。 銀甲獸人負手昂身高立,冷冷地斜睨著那胖子,嘴角勾起一絲輕蔑厭惡的笑容,喝道:「逆賊少昊,你受水族妖女蠱惑,勾結亂黨,行刺陛下,又火燒炎火崖,謀弒西王母,罪大惡極,還不跪下受死!」 那馬臉男子與乾瘦老者眼見是他,怒火欲噴,癘聲道:「犁靈!你誣陷忠良,欺師犯上,公報私仇,又該當何罪!」奮力掙扎,想要衝上前去,卻被周圍衛士呵斥著拖住混金鏈,一頓拳打腳踢。 那犁靈冷冷道:「金光神包庇亂黨,自當受懲,與我何干?英招、江疑,爾等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謀亂犯上,鐵證如山,昨日長老會已通過決議,將你們一干逆賊就地正法。來人,將他們全部伏下!」 周圍衛士山呼海應,衝上前來,將英招、江疑摁倒在地。這兩名金族真仙何曾受過這等惡氣?虎落平陽,悲憤填膺,偏偏經脈斷毀,琵琶骨又被鎖住,只能發出困獸似地怒吼。 那胖子卻似毫不生氣,仰天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笑道:「恭喜犁神上升任『刑神』。你在蓐收手下熬了這麼多年,終於逮著這個機會出頭啦。『八月桂花開,崑崙雪初來』。你千里迢迢地來砍我的腦袋,不知有沒有替我捎上一壇上好的『冰桂蜜釀』?」 那犁靈一怔,想不到他大限將至,既不痛哭求饒,也不疾言怒罵,反倒記掛著崑崙蜜酒,忍不住哈哈大笑道:「都說少昊是個酒囊飯桶,果不其然!嘿嘿,想要喝酒,就去幽冥地府喝那黃泉釀的美酒吧!」 少昊搖頭歎道:「你出言不遜,忤逆犯上都也罷了,沒給我帶來好酒,這等大罪讓我如何饒你?」 話音未落,雙臂猛然分振,「轟」地一聲,那青銅鎖鏈登時炸裂開來,光浪爆舞,破空怒卷,朝犁靈迎面狠抽而去。 犁靈正自仰狂笑,聽得眾人驚呼,待要閃避已然不及,下意識地抽出兩柄青銅月斧,向上揮舞錯擋。 「啪!」銅鏈纏住雙斧,嗚嗚饒卷,閃電似的猛劈在犁靈的臉顏上,登時將他打得血肉飛濺,嘶聲慘叫,仰面踉蹌後跌。 眾將士轟然大嘩,沒想到這廢物似的胖子竟能將青銅鏈瞬間震斷,雷霆反擊!就連匍匐在地的江疑、英招亦大感意外,一時也忘了歡呼喝彩。 那雙頭螭大怒咆哮,猛地沖舞而起,巨尾劃過一道狂飆,倒旋急衝,朝少昊當頭怒掃。 少昊哈哈笑道:「沒有『冰桂蜜釀』,這等皮糙肉厚之物如何嚥得下肚?」右手陡然反抽,青銅鏈霹靂似的橫空閃過。 「啪」地一聲,不偏不倚,瞬間將那龍尾緊緊纏住,輕巧地朝外一拽、一拋,偌大的巨龍竟如紙鳶似的飛跌而出,重重地撞在對面的城牆上。 雙頭螭吃痛狂吼,牆樓崩塌,巨石飛炸,十餘名衛士慘呼著急墜山崖。 犁靈摸著血肉模糊的臉,又驚又怒,仰頭吹奏血龍角,漫天飛鳥尖嘯,狂潮飛瀑似的朝少昊猛撲而來。 群鳥之中,既有體型巨大、尖翎如刀的天翼龍,也有小如蜜蜂的毒刺鳥,更有噴吐火焰、狂猛無比的熾尾鳳……一時間,火焰漫天,毒液如雨,週遭眾人逃之不及,頓時渾身著火,掩面慘呼。 少昊卻依舊氣定神閒,週身「呼」地隆起了一圈銀白色的護體氣罩,火焰、毒霧衝撞其上,反震飛竄;青銅鏈縱橫飛舞,無論什麼凶禽,方一靠近,立即被抽得沖天飛起,悲啼淒烈。 眾人越看越是駭然,江疑、英招更是膛目結舌,他們奉白帝之命輔佐太子已近十年,終日見他縱情聲色,醉生夢死,徒有渾身肥肉,卻無半點搏獅斗虎之力;想不到他竟是韜光養晦,暗藏如此神通! 他能以一人之力,連克犁靈、雙頭龍,獨鬥漫天凶鳥,其修為已絕不在英招二人之下;更難得的是,他每一鏈劈出,都風雷怒吼,迴旋莫測,隱隱有白帝當年「小九流光劍」之風采。 若草花怔怔地凝視著他,又是訝異又是喜悅,嫁給他三年了,今日彷彿才頭一遭認識他。臉上暈紅,胸膺如堵,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微笑,淚水卻如斷線珍珠似的掉落。 當是時,只聽「轟」地一聲劇震,大地猛烈搖晃,山石迸裂,簌簌墮落。 眾人一凜,低頭望去,只見那城牆之下、峭壁之底,狂風怒舞,海嘯驟起,迴旋怒轉的滔滔急流突然朝上層疊噴湧,推起一道又一道數百丈高的驚天水牆。 既而驚濤亂湧,碧浪迴旋,浪潮越來越高,整個海流彷彿被一種無形巨力硬生生地強行扭轉,竟漸漸翻轉,開始逆向移動起來! 過不片刻,又是「轟」地一聲,宛如天雷狂奏,壑底的整個海面陡然高高隆起,竟衝至與島嶼不及百丈的距離,接著狂浪炸舞,鯨波如沸,無數道水浪如青龍夭矯,直衝霞天。 地動天搖,險崖處的幾處城樓接連坍塌,和亂石一齊朝下崩瀉滾落,百餘人慘叫連聲,直墜深淵,瞬間被噴湧的狂潮吞噬。 眾將士大駭,紛紛朝後退卻,就連漫天凶鳥也受驚尖啼,沖天盤旋。 「嘩!」 巨浪沖天炸吐,一道青色人影如長虹貫空,飛到極高處,翻身旋轉,獵獵下舞,輕飄飄地落在石堡城樓。 少昊瞇眼望去,週身陡然一震,白胖的臉上露出驚喜駭異的神情,失聲叫道:「拓拔太子!」 眾人哄然大嘩,若草花、英招等人如遭電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人背光而立,渾身金光鍍染,衣袂如飛,手中斜握著一柄似刀似劍的弧形神兵,銀光眩目,不是拓拔野又是誰? 喧嘩聲中,又是一陣扶搖大浪,八道人影翻身衝出,咿呀怪叫著落在拓拔野身旁。那八人個個丈許來高,雙頭連體,膚色黝黑如鐵,眼似銅鈴,虯髯滿面,直如凶神惡煞。 其中一人的雙頭之間坐著一個碧蟒皮衣的明艷少女,怔怔地轉頭四顧,神色恍惚,悲欣交集。 「二八神人!」 英招、江疑齊齊變色,自從蚩尤率領九黎苗民重返大荒之後,蒼梧之野的種種故事便不脛而走,這八個雙頭巨人瞧其形容,必定是八齋樹妖,那妙齡少女想必便是傳說中永不變老的蛇族亞聖了。 ※※※ 那日兩儀宮中,拓拔野突然想到陰陽冥火壺中的八壁蛇篆即乃盤古九碑上的文字,於是仿照當日在鯤魚腹中的情景,以兩儀鍾和饕餮離火鼎架成煉爐,將熔毀的盤古九碑重新燒鑄成型,填入兩儀宮的八壁凹洞中。 而後再轉動記事珠,憑著記憶,將當初所見的八壁蛇篆刻寫在九碑之上。林雪宜見狀,更是疑竇盡消,認定他便是伏羲轉世,對他越發俯首帖耳,惟命是從。 等到一切恢復原樣,已是七日以後。拓拔野又依當日乾坤挪移之法,按照河圖數列排序,對應八卦的各自五行屬性,以白金真氣擊打「乾卦石」一次,擊打「兌卦石」兩次,又以赤火真氣擊打「離卦石」三次,以青木真氣擊打「震卦石」四次…… 以此類推,兩儀宮果然急旋飛轉,將他們瞬間吞溺到一個強猛無比的渦流氣場之中。睜眼再看時,漫天霞彩,鯨濤如沸,竟已到達了這海壑荒島。 群鳥驚鳴盤旋,大浪層疊噴湧了片刻,又驀地一層層地朝下塌落,渦流亂轉,震耳欲聾,漸漸恢復正常。 狂風呼捲,旌旗獵獵,四周陡然沉寂。眾人目瞪口呆,全都像泥人銅塑似的動也不動,想不到整整三年音訊全無的龍神太子竟會於此時此地突然出現! 少昊頓足大笑道:「拓拔小子果然是你!我就知你是敲不扁、錘不爛、煮不熟、砍不斷的銅豌豆!石頭姥姥不開花,這些年你藏到什麼地底生根發芽去啦?害得哥哥我這通好想!」 拓拔野與這花花太歲甚是投緣,在荒無人跡的蒼梧之野囚居三載,終於重出生天,再見故人,直如做了一場夢一般,心中驚喜欲爆,哈哈大笑道:「三年沒見,太子殿下風采依舊,只是這青銅項鏈、混金腳環可有些太過別緻,與君不甚匹配哪。」 英招、江疑等人齊聲歡呼,惟有若草花的臉上暈紅如霞,閃過一絲羞澀慍惱之色。 犁靈驚怒交集,厲聲喝道:「少昊狗賊,你果然勾結帝鴻,弒父篡位,還有什麼話可狡辯?今日若不殺你,又怎能平天下民憤!」翻身騎乘雙頭巨螭,尖嘯著電沖而下。 相去甚近,去勢如電,那兩柄月牙銅斧銀光爆舞,交錯飛旋,剎那之間便已劈到少昊頸邊。 「噹!」半空中突然閃過一道刺目弧光,銅斧應聲炸裂,擦著少昊臉頰繽紛飛散。 那雙頭巨螭衝到他身前。突然發出一聲淒厲恐怖的慘叫,雪白的龍腹急速地沁出一道長長的紅線,直抵下顎,「彭」地一聲,血肉飛炸,龐軀瞬間裂為兩片,撞入人群。 眾人大駭,驚呼奔逃。 犁靈摔撞在地,踉蹌爬起身,忽聽「叮叮」連身,遍體銀白鎧甲突然分崩離析,雪片似的掉了一地。 他腳下一軟,驚駭恐懼,登時又坐倒在地。臉色慘白如紙,虎爪顫抖,連抬起來的力氣也沒有了。 四周將士臉色齊變,不敢相信天下竟然還有這等刀法! 犁靈乃蓐收最為得意的門生,修為尤在英招等人之上,拓拔野與他相距至少一百餘丈,凌空將其雙頭巨龍、月牙銅斧劈成兩半便也罷了,竟能將之銀甲片片震散,而不傷他分毫。其中真氣之強猛,變化之詭秘,只能以「匪夷所思」來形容了。 英招、江疑等人更是心神大震,他們浸淫武學多年,都知由簡入繁易,由繁化簡難。拓拔野這一刀揮出,看似樸拙無華,實已臻化境,比起三年前那瑰麗萬端的「極光電火刀」、詭變莫測的「天元訣」更加驚心動魄,難以抵擋。 拓拔野雖不知身在何地、發生何事,但聽犁靈稱己帝鴻、又叱罵少昊謀弒白帝,已知大事不妙,收起天元逆刃,淡淡道:「閣下想必就是金光神座下的『蜥尾虎神』犁靈了?你身為執掌刑罰之官,卻構陷忠良,忤逆犯上,還不自縛領罪?」 犁靈臉色漲紅,又是恐懼又是憤怒,他生性凶頑彪悍,知道為惡太多,落入少昊手中,終不免一死。 當下驀一咬牙,喝道:「帝鴻狗賊!你若非與這逆賊勾結,又怎會知道他被囚禁在這東海歸墟?又怎會隱匿三年,偏生此刻出現?老子奉王母之命,來此誅殺奸賊,領你姥姥的罪!」抓起雪龍角,嗚嗚長吹。 漫天凶鳥和其節奏,盤旋繞舞,呼嘯著朝拓拔野猛衝而下。 拓拔野避也不避,仰頭哈哈大笑,聲如洪雷狂震。眾人耳中嗡的一響,眼前昏黑,天旋地轉,競相跌坐在地。 鳥群驚啼如潮,暴雨般的密集墜落,砸在山石上,斷羽紛飛;砸在眾人兵刃上,血肉飛濺,頃刻間便在城牆上下堆積如山,簌簌顫抖。 犁靈氣血亂湧,只覺得那笑聲如狂潮巨浪般四面夾擊怒撞,肺腑骨骼將欲爆裂開來,強撐了片刻,「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經脈震裂,踉蹌後跌,險些從城頭翻落而下。 拓拔野收住笑聲,回音滾滾,猶在濤壑之間響應不絕。群鳥沖天驚飛,盤旋亂舞,對他似是極為敬畏,不敢衝下,亦不敢逃開。 林雪宜冷冷道:「黃雀烏鴉,也敢與鳳凰爭鳴,真是活得不耐煩啦。」二八神人齊齊昂頭長嘯,嗡嗡鳴震。 眾將士面如土色,一個拓拔野已令他們肝膽盡寒,再加上這八齋樹妖、蛇族亞聖,又如何能夠抵擋?你瞧我,我瞧你,早已沒了半分鬥志,手中一鬆,兵器叮叮噹噹掉了一地,紛紛朝少昊伏身拜倒。 少昊拍手大笑道:「美人一笑,傾城傾國,拓拔太子一笑,可令三軍辟易,萬鳥朝服,不愧『磁石』之名也!」 拓拔野莞爾失笑,突然想起當年初見神農之時,他一笑震落鳥雀的情景,心中莫名地一陣酸楚悲涼。 歲月如梭,恍如隔世。那時的自己還是一個單純質樸的鄉野少年,雖然時時為饑寒所迫,卻逍遙自在,無憂無慮;現在雖然真氣之強猛,前所未有,地位之超然,亦讓四海羨妒,卻再也感受不到那種至為簡單的快樂了。也越發理解神農彼時彼地的心境來。 收斂心神,御風掠到少昊身邊,將眾人混金枷鎖一一劈斷,道:「太子殿下,你們怎會被流囚到這東海歸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少昊微微一愕,奇道:「你當真不知?」搖了搖頭,嘿嘿歎道:「這三年之間,你消失得蹤影全無,大荒早已是天翻地覆!」當下拉著他到城樓坐下,說起來龍去脈。 原來那日拓拔野墮落蒼梧之淵後。姬遠玄以息壤封住地壑,待到五族群雄趕到之時,那裡已只剩下他與風後二人。 土族君臣異口同聲,咬定拓拔野便是帝鴻。適才趁著姬遠玄與女魃激戰之時,偷襲暗算;虧得風後及時趕至,逆卷狂風,使得女魃火浪倒打在拓拔野身上,將其燒成重傷,墮落地壑。 混戰中,姬遠玄的息壤銅匣又不慎被狂風吹落,在烈火與颶風的交相作用下,將地壑封填得滿滿當當。 蚩尤、縛南仙等龍、蛇、苗三族群雄自然不相信。奈何拓拔野已被封鎮地底,烈煙石又下落不明,無從對證。 加之水族眾人不住幸災樂禍地煽動撩撥,雙方鬱積的怒火越來越旺,彼此指責詰難,劍拔弩張。 眼見大戰一觸即發,烈炎百般斡旋,認為其中必有誤會,懇請各族齊心合力,劈開混沌天土,救出拓拔野,問個水落石出。 奈何息壤凝固之後堅逾玄鐵,又經女魃烈火與蒼梧地火兩相燒煉,更是堅不可摧。各族豪雄絞盡腦汁,費了整整一日,依舊無計可施。 水族群雄原本便巴不得拓拔野死無葬身之所,到了翌日黃昏,更是鼓噪不絕,說此行是來參加五帝會盟,可不是替人掘墳挖屍的,若再不推舉出新任神帝,他們便要返回北海云云。 經此周折,各族已頗感疲倦不耐,許多人也紛紛附和,都說不論拓拔野是否帝鴻,橫豎已封鎮在太古地囚之中,永無生還之機了,與其徒耗精力,倒不如盡快重新比劍,選出大荒天子,還復四海安寧。 拓拔野聽到此處,心中大凜,姬遠玄帝鴻之身,吞納汁光紀、句芒、烈碧光晟等人真氣,真元之強猛,差可比擬青帝;加之他隱藏極深,除了當日在蟠桃會上偶露鋒芒外,無人知其深淺。 其時青帝化羽,天吳重傷,白帝淡泊無爭,烈炎太乙火真斬稍欠火候,蚩尤性情剛猛易折,又正自悲傷憤怒,極易掉入姬遠玄的陷阱……數來數去,竟無一人是他的對手! 果聽少昊道;「……出乎眾人意料,太子黃帝竟大發神威,接連擊敗炎帝與朝陽水伯,又極之驚險地勝了苗帝半招,正當我們都為陛下擔心之時,他卻突然收劍罷戰,推舉白帝為天子,說當今亂世,人心浮動,惟有陛下這等德高望重之人,才能讓四海臣服,天下太平…… 「眾人聽他推舉父王,紛紛大表贊同,就連朝陽水伯也無異議。父王推卻不得,只好隨大家返回天帝山,祭天登位。」 拓拔野微微一怔,旋即恍然。 神帝之位看似風光,實則卻是各族角力平衡的結果,尤其當今之世,群雄盡懷逐鹿之心,即便坐上其位,稍有不慎,不但不能鎮伏各族,反而會引火燒身,成為眾矢之的。 姬遠玄雖然鬥敗各族帝尊,畢竟威望尚淺,蚩尤桀驁不馴,又因自己之事與他新近結下芥蒂;天吳更是深沉狠狡之輩,陽奉陰違,反覆無常;木族青帝新亡,繼任者尚不知究竟何人……變數眾多,難以駕馭,要想單以比劍讓天下臣服,談何容易? 更何況西王母又是雄圖霸望的女中豪傑,他好不容易才成為金刀駙馬,倚崑崙為靠山,若打敗了白帝,難免不引起西王母的猜忌之心,說不定還會因此失去最為重要的盟友,四面樹敵。 權衡之下,倒不如做個順水人情,推舉「未來岳父」為神帝,一則昭示自己謙謙君子之風,關切蒼生,殊無野心;二則以白帝超然澹泊的脾性,縱為神帝,亦當無為以治之,實際權柄還是操於西王母之手。 如此一來,西王母又怎會不對這乖巧順心的女婿感激讚賞,視若己出?雖不得神帝之名,卻盡得其利,還平白撈上一個好名聲。等到他日羽翼豐滿之時,再順理成章地奪此神帝之位,易如探囊取物。 但最讓拓拔野凜然地,倒不是他這番深遠心計,而是他明明唾手可得神帝之位,卻甘心送與別人的隱忍與決斷。相比之下,老奸巨滑的燭龍、深狡狠辣的天吳,反倒毛躁得像個猴子了。 想起當年雨師妾對他的評價,心中寒意更甚,暗想:「倘若當日早聽從雨師姐姐的話,又怎麼會被這奸賊一再蒙蔽,釀成今日之禍?」臉上熱辣辣地一陣燒燙,又是悲喜又是愧疚,越發懷念起龍女來。 當下忍不住插嘴問道:「是了,我娘現在如何?龍妃可有什麼消息麼?」 少昊歎道:「龍妃尚無消息,龍神……唉,靈山那十個老妖怪雖然醫術高明,但你娘所中的蛛毒實在太過猛烈,『陰陽蛇膽』也只能救其性命,但那雙眼睛卻是……卻是從此什麼也看不見啦。」 拓拔野胸口如遭重錘,難過已極。半晌才怔怔道:「那如今龍族之中,是誰主持大事?」 「自然是你另一個娘了。」少昊知他心思,笑道,「你放心,縛龍神神威更盛,又有蚩尤兄弟相助,誰敢平白招她?這幾年來,倒是大荒風波迭起,遠比東海要險惡得多了。」 頓了頓,續道:「神帝既立,天下倒也太平了數月,但好景不長,到了秋天,那些鬼國妖孽又在寒荒作起亂來。」 拓拔野回過神,點頭道:「是了廣成子是月母之子,那『女和氏』原本便是寒荒國主,自稱為昊天氏的後裔,終其一生都想著如何打敗金族,自立為國。他們在寒荒作亂,那自是要替月母實現遺願了。」 少昊嘿然道:「那妖婆子一輩子瘋瘋癲癲,難怪生下廣成子這等怪物來。你說多奇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寒荒養得出楚公主這等國色天香,怎麼偏又出了這些個不招人疼的孽障?」 說到楚芙麗葉,胖臉上情不自禁地漾起一絲色瞇瞇的笑容,正自回味,撞見若草花的目光,連忙咳嗽一聲,正容道:「那些鬼國妖孽到處興風作浪,攪得寒荒雞犬不寧,少昊身為太子,自當為民著想,討賊平亂,於是奏請父王,由我親自率領三萬驍騎前往征伐……」 拓拔野見他說得正氣凜然,猜到他多半是假公濟私,明為討賊,實際上是探望那秀麗絕俗的寒荒國主去了,微覺莞爾。想起楚芙麗葉對自己曖昧不明的溫柔情意,心頭又是一熱。 少昊道:「那些妖孽聽聞我來,望風披靡,不消半月,萬餘鬼軍便被我接連打敗活捉了幾個頭目。略加拷問,那幾個賊酋爭相招供,都說自從帝鴻被封鎮蒼梧之淵後,鬼國上下便惟蚩尤馬首是瞻,此次作亂,便是由他下命……」 拓拔野失聲道:「什麼!」又驚又惱,搖頭怒笑道:「這些妖鬼陷害我還嫌不足,又將髒水潑到了魷魚身上!」 少昊嘿然道:「他們說蜃樓城破之後,蚩尤兄弟與你為了報仇雪恨,和晏青丘、洛流沙沆瀣一氣,用妖法、蠱術控制殭屍,到處攪亂。所以龍牙侯與段狂人當日才會被變成行屍走肉,蚩尤也才得以『攝神御鬼大法』殺死黃帝,就連火族八郡主,也是被你們變成了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女魃…… 「我眼見此行這等順利,早已知道其中必定有詐,聽他們胡言亂語,差點連肚皮也笑破了。嘿嘿,且不說拓拔太子在寒荒救過我的性命,就憑當日百花大會上,蚩尤兄弟拚死保我愛妃周全,這份情義便絕不能忘記。」 若草花臉上一紅,神色微有些古怪。 林雪宜在一帝聽了半晌,直到此刻,才知那叫蚩尤的小子竟然是「轉世伏羲」的至交兄弟,心中突突一陣大跳,暗想:「原來天意冥冥,讓我先遇見那蚩尤小子,一齊絞斷蒼梧、撞破天穹、解開大鵬封印……就是為了與他地重新相聚。」凝神望著拓拔野的側臉,又是酸楚又是悲喜。 少昊又道:「我權當聽了一通笑話,將這幾個妖孽各打了八十嘴巴,捆了送給蚩尤兄弟,由他發落。但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終於還是讓長老會知道了,犁靈便告我玩忽職守,通敵賣國。姑姑革了我大將軍的職,授命金光神調查此事。 「短短一個月間,火、木、土、水各族境內也都發生了類似之事,流言紛起,甚囂塵上。 「很快,九黎苗軍也被說成是妖魔之師,不僅吞沙吃石,更生飲人血,所以當年才會被女媧封囚地底;又說蚩尤兄弟的『三天子心法』其實便是『攝神御鬼大法』,靠的便是吃人血肉,強吸真元,來修煉八極之軀……」 拓拔野越聽越是驚怒,帝鴻這「移花接木,禍水東引」的毒計狠辣已極,當年天帝山上,便以此害得自己百口莫辯;如今依法炮製,不斷地煽風點火,分明要將蚩尤推到風口浪尖,成為眾矢之的。 這些年來,鬼國妖孽四處尋釁作亂,已是各族心腹大患,極易引發同仇敵愾。 蚩尤桀驁剛烈,坦蕩率直,對於旁人毀譽向來不甚理會,但眾口鑠金,積毀銷骨,以他這種性子,若不及早澄清,只怕要吃大虧。 更何況「三天子心法」乃天下英雄覬覦之物,大荒各族中,對於蚩尤妒恨者不在少數;九黎苗軍與蛇裔蠻族又極為剽悍勇猛,深為他族所忌憚。這些誹謗之語雖然荒唐無稽,卻恰好擊中眾人心底要害,可謂惡毒之至。 第十三章 魔帝蚩尤 殘陽如血,漫天儘是奼紫嫣紅的晚霞。 四面海瀑轟鳴,遙遙奔瀉,被狂風呼捲,腥鹹潮濕的水汽濛濛飛揚,在夕暉中閃爍著七彩光環。 從高矗的石堡城樓朝下望去,旌旗獵獵,群鳥盤旋,萬千將士沿著城牆拜伏在地,始終不敢抬頭。 拓拔野心潮洶湧,重返大荒的喜悅已漸漸被強烈的不安與擔憂所替代,又聽少昊說道:「沒過多久,天吳便第一個奏請父王,說蚩尤以蠱術、妖法挾控汁光紀,使得他喪失本心,從一個寬厚愛民的好帝王變成了嗜血的妖魔,水族上下都對蚩尤倍感憤恨,為替黑帝雪冤,他將起兵十萬,南下剿滅妖逆。 「聞聽消息,土族王亥、常先等人也紛紛向太子黃帝上書,要求與水族合兵東進,誅伐蚩尤,為先黃帝報仇,還天下以公道。 「火族中的一些烈碧光晟舊部也趁勢起哄,老調重彈,說當日琉璃聖火杯的破裂、赤炎火山的爆發,乃至火族南北內戰,全是蚩尤與拓拔太子故意所為,桂林八樹的連年大火更讓南荒蠻族民不聊生,怨聲載道,紛紛要求炎帝出兵。 「就連我族長老會中,也有些老糊塗開始胡言亂語,說是蚩尤和太子打開了翻天印,引發寒荒水災,又引領鬼軍攪亂蟠桃會,險些讓金族陷入滅頂之災,請求父王合天下義師,一齊討伐蚩尤。」 拓拔野心中一沉,這些年最為擔心之事還是發生了!即便白帝能彈壓住各族,不以兵戎相見,眾人心中的芥蒂卻是再難消除。 少昊嘿然道:「父王對蚩尤兄弟素來極為賞識,加上纖纖又再三央求,姑姑終於還是駁回了這項提議。但到了一個多月,崑崙山上突然發生了一件怪事,使得局勢急劇惡化,再也沒有半點轉機。」 「那年臘月,雪後初晴。玉山萬仞絕壁上突然多了數百大字,歷陳我姑姑罪行,說她『牝雞司晨,竊據權柄,聖女失貞,褻瀆神靈』,還暗示纖纖便是她與龍牙侯私生之女,所以才會大力擢升太子黃帝云云……」 拓拔野大凜,驚怒交迸。 試想知道纖纖身份之秘的,只有他、蚩尤、龍神、黃炬、烏絲蘭瑪、辛九姑等寥寥數人。 他與水聖女已「死」,黃炬、辛九姑又絕不可能洩密,而以龍神的性子,也絕不可能做出讓科汗淮生氣、傷心的事情來。那麼在西王母看來,寫這壁文之人惟有蚩尤了。 更何況以常人思維度之,秘密既洩,對於身為金刀駙馬的姬遠玄更無半點好處,又有誰會懷疑到他的頭上? 一旦西王母聲望下墮,她為了維繫白帝對大荒的統治,勢必要進一步扶持駙馬的勢力。 姬遠玄這招一石三鳥,極之陰狠歹毒,不僅要讓西王母身敗名裂,自己坐享其成,更欲置蚩尤於死地。 果然,少昊續道:「我姑姑見了,自是震怒無已,下令嚴查。過了幾日,有密報稱造謠者乃是九黎部族。姑姑很快便批復了天吳等人的奏請,矯借父王諭令,命太子黃帝為天下統帥,集結各族大軍,征伐魔帝蚩尤。 「不到七日,金、土、水共譴二十萬大軍,從西北兩面夾擊九黎。炎帝以真相未明為由,按兵不動;木族那時又正在準備翌年的百花大會,擢選新任青帝,也無暇派兵應對。 「五帝會盟之後,蚩尤兄弟的苗軍與蛇族大軍一直盤駐在東海沿岸的群島之上,與龍族互成犄角之勢,逐步收攏包圍圈,伺機奪回蜃樓城。沒料到金、土兩族竟會突然與天吳聯合,局勢頓轉被動。 「蚩尤兄弟聽從柳浪之計,不等三族大軍開到,全線後撤,退入東海。而後親自率領八千精銳,駕乘潛水船悄悄北進,突然在范林登陸,從背後猛攻天吳,將他們糧草燒的一乾二淨。 「等到水族大軍回撤包抄時,他又已帶著八千步兵連夜奔襲,退回范林,駕乘潛水船神不知鬼不覺地回到了朝陽谷,用數十尊蒼梧火炮轟開城門,大肆燒殺搶掠,除了老弱婦孺之外,城內的三千守軍、數萬壯丁幾乎被殺盡……」 拓拔野「啊」的一聲,心下大為震動,他知道蚩尤此舉乃是為了報蜃樓城的深仇大恨,但屠城燒殺向來是兵家大忌,極失人心。 各族對九黎囚民原本便視如洪水猛獸,此次征討更將蚩尤斥為魔帝,如此落人口實,殊為不智。 若草花在一旁默默聽著,眼圈微紅,神色黯然。無論父親對她如何寡薄苛刻,朝陽谷總是她生於斯、長於斯的故鄉,城既已毀,她所有的過去也都隨之消失了,無論那些回憶是甜蜜,還是憂傷。 少昊繼續侃侃而談,說蚩尤屠城之後,又率兵乘船,沿著海岸線迂迴游擊,騷擾不絕,引得天吳大軍顧此失彼,疲於奔命。 短短半個月之間,蚩尤便神出鬼沒,以少擊多,接連攻陷水族六城,屠滅守軍近萬人。苗軍凶悍之名不脛而走,令水族將士一時聞風喪膽。 與此同時,六侯爺率領的龍族水師與苗、蛇、湯谷混編軍配合無間,採取敵進我退、敵退我進的戰略,避敵鋒芒,等到對方在茫茫大海上疲憊不堪、轉向回航時,突然出現,窮追猛擊。 金、土兩族原本便不擅海戰,天吳水師又被蚩尤的奇兵牽制在北方,孤軍深入,連吃敗戰,被迫重新退回大荒。 六侯爺乘機揮戈北上,與蚩尤前後呼應,夾擊水族沿海各城,攻破之後,每每劫掠一空,不等水族援兵趕至,又已呼嘯而去,只留下火焰沖天的座座空城。 如此你來我往,金、土、水聯軍始終未能與蚩尤、龍族的主力遭逢,更毋論與之決戰了,反被他們牽著鼻子四處奔走,疲憊不堪。水族沿海百姓更不勝其苦,紛紛遷徙逃難,給水族大軍的糧草補給帶來極大困難。 少昊對蚩尤頗為欣賞,明明金族受挫,他卻說得眉飛色舞,甚是痛快。反倒拓拔野心裡沉甸甸地,百味交雜,也不知是高興,還是難過。 得民心者得天下。他與蚩尤之所以能一路成長,屢屢挫敗比自己強大得多的敵手,便是因為民心所向,聯合了一切盡可能聯合的力量。 蚩猶如今雖然軍力強猛,凱歌迭奏,卻以牙還牙,給水族百姓帶來了眾多苦難。即便他日能大敗天吳,佔領廣袤領土,也贏不回失去的水族人心。其中得失,難以衡量。 反倒是姬遠玄拉著義師旗幟,借刀殺人,佔了莫大的便宜。無論天吳、蚩尤哪一方落敗,都正中他下懷,自然樂得坐山觀虎鬥。 少昊續道:「對峙了兩個多月,雪融花開,又迎來了木族春會。誇父突然現身玉屏山,吵吵嚷嚷著要當青帝。戰了一日,木組各城主,仙真無人是他的對手。靈青帝化羽之後,木族聲勢一墮千里,被水族、土族、龍族夾在當中,想來也憋悶得緊,長老會議論了整整一夜,居然當真便立了那瘋猴子為青帝,將新都定在了古田。」 拓拔野不禁莞爾,誇父行事雖然顛三倒四,頗為胡鬧,但本性天真淳樸,勇力過人,只要文熙俊等人找著應對他的法子,齊心輔佐,對於人心渙散的木族,未見得不是一件好事。 少昊笑道:「瘋猴子不知受了誰人攛掇,剛登帝位,居然就慷慨陳辭,說了一通大道理,說什麼『城門失火,殃及池魚』,為了避免木族百姓無端受戰火牽連,要親率大軍,將我金族、土族盟軍從木族境內驅逐出去。」 拓拔野微笑不語,心下雪亮。 誇父與蚩尤原本交情甚篤,又對金族白太宗懷了莫大偏見,晏紫蘇冰雪聰明,巧舌如簧,想要煽動他還不易如反掌? 加之自從那年百花大會,木族群雄在蚩尤的率領下浴血大戰鬼國屍兵,對這「羽青帝轉世」的感情已發生了微妙變化。最重要的是木族上下都想著重振旗鼓,恢復大國氣象,哪容他族鐵騎在自己的土地上肆意交戰? 少昊道:「誇父既下逐客令,太子黃帝也沒法子可想,只好率領聯軍朝北進入水族疆界。蚩尤兄弟似是早就預料到啦,親率三萬苗軍埋伏在勃齊山下,突然衝殺而出,頓時將十萬盟軍殺得七零八落,潰逃了數百里。 「當時我金族帶兵的,乃是陸吾陸虎神和英招將軍。蚩尤兄弟瞧見金族大旗,立即傳令三軍,網開一面,只管追殺土族大軍。嘿嘿,不是我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若非如此,那一場大戰,四萬白金驍騎,只怕只有半數能活下命來。」 英招馬臉微微一紅,歎道:「太子說得不錯。苗帝大軍極是驍勇,個個銅頭鐵臂,力大無窮,彼此配合得又極純熟,往往只要兩個人合為一組,便可以衝垮我二三十人。數萬人衝殺而來,真如天崩地裂一般,勢不可擋。我也算是身經百戰,卻從未見過……見過這等剽悍之師。」 少昊嘿然道:「王亥、常先也都是極能打仗的大將,被蚩尤兄弟這通衝殺,只能狼狽潰逃。若不是風後及時刮起一陣颶風,沙石蒙得苗軍睜不開眼來,六萬土族大軍也不知能生還多少! 「這一場大戰,盟軍傷亡了近四萬人,苗軍才折了兩千餘眾。消息傳開,天下震動,都說九黎將士是銅鐵所鑄就的妖怪,尖牙長角,吞沙吃石,根本無法戰勝。盟軍士氣大餒,只好退回土族境內,整頓待命。 「父王聞訊,連下幾道神帝令,讓雙方罷兵言和。 「蚩尤兄弟回了一封信,說朝陽水伯傾滅蜃樓城,血債纍纍;太子黃帝構陷拓拔太子,野心勃勃。只要將這兩人的頭顱砍下,送到湯谷,他立即罷兵,自縛到崑崙請罪,要殺要剮,悉從尊便。」 拓拔野眼眶一熱,淚水險些湧出,心想:「魷魚啊魷魚,你怎地如此之傻?當日你我在東海與海獸搏鬥,也知道分而擊之,不能操之過急。你一次便樹了兩個大敵,就算是白帝有心助你,又何從使力?」 少昊道:「父王連發了幾封密信,也勸不動蚩尤兄弟,無可奈何。姑姑大怒,認為蚩尤兄弟公然忤逆神帝,即便不是鬼國凶首,也是犯上亂臣,若不施以顏色,將來其他各族就全都有樣學樣了。於是發佈神帝令,痛斥蚩尤欺凌友邦,分裂天下,號令各族義師共擊之。 「太子黃帝依舊擔任天下統帥,將土族大軍增發至十萬,合陸虎神所帶的白金軍,共十八萬人,天吳也盡遣精銳,派出二十萬大軍,包括八大天王、燕長歌等各大軍團。 「四海蠻族紛紛響應,湊成二十五萬大軍,就連炎帝也被迫派遣刑天,率領三萬騎兵前往參戰,共計六十六萬人,號稱百萬,浩浩蕩盪開往東海。」 拓拔野大凜,如此規模的大軍,聞所未聞。九黎苗軍不過五、六萬人,加上龍、蛇兩族全部兵力,也不過三十餘萬,當真打起仗來,寡眾懸殊,幾無勝算。 少昊笑道:「各族之中,惟有誇父公然抗拒神帝令,說我金族白帝向來狡猾賴皮,當日天帝山五帝會盟,獨獨他這個青帝未曾參加,所以才讓我父王鑽了空子,作不得數,要求父王和他重新比過,只有勝得了他,他才聽其號令。 「嘿嘿,我姑姑哪能容他這般胡來?於是下令各族先圍攻古田,迫使木族長老會罷免這位瘋子青帝。 「豈料木族上下受了幾年窩囊氣,早已十分不耐,當地民風又極為剽悍,被姑姑這般威逼,不但不投降,反而和蚩尤兄弟聯起手來。 「水族的一萬龍騎軍剛抵達古田,苗軍突然從山野中殺出,和誇父的萬餘步兵南北夾擊,不到半日,便將他們消滅得一乾二淨。 「此後六天內,又依樣畫葫蘆,接連突襲、殲滅了土族、水族近三萬前鋒軍。待到各族大軍全都抵達時,木族軍民早已撤得乾乾淨淨,只留下一座空城。 「木族對境內山川地貌極為熟悉,行軍、埋伏無不大佔便宜,每每神出鬼沒,打完便跑,再加上苗軍凶悍團結,以一敵十,起初一個月內,盟軍無一勝績。 「眼見苗軍對陸虎神和刑天的軍隊,始終留了幾分情面,未曾與之大戰,太子黃帝突然想出一計,讓麾下最剽勇的驍騎全都換上火族的衣甲、旗幟,故意在丘陵間徐徐前進。 「苗、木聯軍半路殺出,只道是火族將士,果然停止進攻。趁著他們躊躇之際,土族大軍驟然猛攻,殺得他們措手不及。附近的水族、蠻族軍隊見著信號,爭相趕來,將苗、木聯軍團團圍住。」 拓拔野心中寒意更甚,姬遠玄此計極是狠辣,不但攻其不備,盡搶先機;更是挑撥離間,迫使苗軍將來遇見火族、金族軍隊時,不會再手下留情。 少昊道:「這一戰足足殺了半日,極為激烈。到了黃昏,屍橫遍野,還是讓苗、木聯軍衝出重圍,向東逃走。太子黃帝也不追趕,指揮盟軍連夜朝北行軍,到處散播蚩尤、誇父已死的消息,黎明時將日華城重重包圍,勸降守軍。 「日華城是木族重鎮,物產極是豐富,城中權貴、將士又大多是句芒嫡系,木神死後,這些人極不得志,對蚩尤兄弟更是恨之入骨。聽說誇父已死,更無鬥志,當下打開城門,投降盟軍。 「太子皇帝兵不血刃,奪下日華城後,立即封鎖消息,率領精銳埋伏城內,讓日華城主傳信木族長老會,請求援軍。 「不過半日,誇父果然與蚩尤兄弟一齊率軍趕來,城外地盟軍戰不片刻,便假意敗退。 「苗、木聯軍方一進入城中,埋伏守侯的土族軍隊、日華城守軍立即箭石齊發,和城外捲土重來的盟軍前後夾攻。苗、木聯軍昨日剛經歷一場死戰,又長途跋涉,毫無戒備,頓時被殺得大潰。」 少昊歎了口氣,搖頭道:「不過蚩尤兄弟實在是太過勇悍,身陷重圍,以一敵百,和天吳激戰之餘,竟接連殺了土族、水族七名真仙級的高手,每一刀劈出,都有人頭斷裂飛舞,無人敢直攫其鋒。 「苗軍士氣大振,個個如瘋虎猛獸,殺紅了雙眼,以寡擊多,越戰越勇,漸漸竟將局勢扭轉過來。 「那時趕來助戰的盟軍將近二十萬人,層層疊疊地包圍著日華城,漫山遍野都是刀戈旗幟。 「苗、木聯軍不過三萬多人,在蚩尤兄弟和誇父地率領下,勢如破竹,所向披靡,九黎戰士的怒吼聲合在一起,更是震盪如雷鳴。 「南荒蠻族軍隊原本便十分懼怕苗軍,被他們這般瘋狂衝殺,嚇得膽都破了,首先朝南潰敗。 「接著,八大天王的猛犸軍團又被九黎象族盡數殲滅,水族騎兵鬥志大餒,朝後慌亂撤退,天吳連砍了五名旗將的首級,才鎮住潰勢。金族、土族軍隊也難以抵擋,被迫後撤,避其鋒芒。 「到了半夜,月上中天,這場血戰才漸漸消止。城裡城外,屍體堆積如小山,平陽河中全是鮮血,浮滿了蒼白的屍體,滾滾奔流。傷者淒慘的慘叫、嚎哭聲,一直傳到十里之外。 「略作清點,盟軍折了將近八萬人,而苗、木聯軍也傷亡過半,日華城中受到牽累的百姓更是不計其數。戰況之慘烈,百年未見。 「翌日凌晨,蚩尤兄弟聲東擊西,九戰九捷,領軍朝南突圍,一路上遭到盟軍接連不斷地圍追堵截,雖然都被他們一一擊潰,卻不免元氣大傷。所幸雷神軍與蛇族大軍及時接應,才得以安全抵達雷澤。 「此後一年,戰事大多集中在木族疆域,以及蜃樓城附近的沿海城邦,雙方對峙互攻,傷亡都很慘烈。 「木族百姓紛紛逃難到火族境內,許多村莊城鎮都被付之一炬,就連山野密林也被盟軍燒成焦土,以防苗、木軍藏匿其中。」 此時群鳥悲蹄,殘陽已被海面吞沒,暗紫黝黑的晚霞如魔怪似的盤踞天際。灰藍色的空中,星辰淡淡閃爍。狂風鼓卷,寒意料峭。 英招等人圍坐在城樓上,聽著少昊回述這幾年之事,神色黯然,一言不發。 拓拔野心下更是淒惻悲怒,難受已極。大荒連年戰亂,蒼生塗炭,無論最終哪一方取勝,百姓終究倍受其苦。 神帝當日臨終之際,將神木令托付自己,便是想阻止今日之局面。若不能盡快撥亂反正,戳穿帝鴻面目,戰火勢必席捲整個大荒。 少昊道:「到了第二年春天,父王又發了一道諭令,讓雙方罷戰談和。木族經此一年大戰,百姓流離失所,千里荒無人煙,到處都是破敗景象,長老會求和的聲音越來越響,文長老只好百般哄勸誇父,同意議和。 「蚩尤兄弟率領苗軍、蛇軍退回東海,我金族、火族、蠻族的軍隊也紛紛撤退,只有土族、水族依舊佔領了木族不少疆地,不肯撤出。 「太子黃帝告示天下,說誇父沐猴而冠,竊據青帝之位,勾結魔帝,侵伐友邦,誤國害民,罪大惡極,木族長老會一日不將他驅逐出境,另擇賢明,土族大軍便一日不離開木族疆域。 「木族長老會爭論不休,分作兩派,反對誇父的長老、城主,紛紛離開古田,回到青籐城,擁立青籐城主當康為青帝。到了四月初,當康便集結十萬大軍,與天吳、太子黃帝聯盟,一齊征討誇父。 「這一年間,大荒到處都燃起了戰火。北邊,龍族水師接連侵擾水族海域,依附天吳的蠻國被滅了六個,六侯爺的艦隊甚至一度游弋到了北海,鳴炮示威。東邊,誇父的古田軍藏身山野,游擊作戰,和青籐軍、黃土軍打得難分難解。南邊、北邊,鬼國的妖孽又開始猖狂起來,到處散播蠱毒、瘟疫,煽動蠻族作亂。 「蚩尤兄弟則率領苗軍縱橫千里,時而與誇父配合夾攻,時而突襲水族城邦,六個月內攻克了二十餘座城池,都採取焚城劫掠的策略,迫使水族百姓大批逃難,在木族與水族疆域之間,留下了方圓數千里的荒涼地帶,使得水族的糧草補給大轉困難。 「九黎苗軍作戰極為兇猛,經過連年征戰,更是磨礪得團結一心,軍紀森嚴。又頗能吃苦耐勞,無論多麼險惡地地貌環境都能生存,連沙石都可用來果腹。在蚩尤兄弟率領下,幾乎攻無不克,戰無不勝。這一年多來,更被傳得神乎其神。 「最為著名的一次,是在姑射山以南數百里的山野裡,苗軍陷入水族、土族、青籐軍三重包圍,而對二十倍於己的敵軍,竟毫不退縮,捨身忘死,踏著對方的屍體,吹響骨號,狂飆猛進。最後硬生生將盟軍擊潰,追殺出百里之遙。那裡原本光禿禿的一片,寸草不生,只因此戰之後,沙石被碧血侵染,變成了青綠色,所以被叫作『碧山』。」 聽到「姑射山」三字,拓拔野心中一震,眼前登時又閃過姑射仙子那清澈如春水的眼波。不知三年未見,她又身在何地?想起當年臨別之時她所說的話語,心底又是一陣酸楚刺痛。 少昊嘿嘿一笑,道:「像我這等酒囊飯桶,自然是沒機會參加圍剿『魔帝蚩尤』的大戰了。每日坐在恆和殿中,聽著偵兵報來苗寇連勝的消息,喝著小酒,看著我姑姑越來越鐵青的臉色,倒也是人生一大樂事,哈哈。」 英招、江疑神色微有些尷尬,西王母對這縱情聲色的荒唐太子頗為厭惱,已是崑崙山上下皆知的秘密,但少昊這般當著外人之面直接說將出來,還是有些欠妥。 少昊也不管旁人如何想,拍了拍拓拔野的肩膀,笑道:「我姑姑偏私護短,一心扶持金刀駙馬,瞎子也看得出來。誰叫你小子當初不娶西陵公主?否則蚩尤兄弟也不會被視作大荒公敵啦。閣下重色輕友,實乃當今禍亂之源也!」 拓拔野啼笑皆非,沉吟道:「纖……西陵公主,她還好麼?」 少昊搖頭歎道:「自從你被封鎮蒼梧之淵後,她每天不言不語,不哭不笑,不吃不喝,連覺也不睡,每天抱著個海螺,行屍走肉似的,坐在角落發呆,連我去撩她說話,她也不理會,太子黃帝去看她,她更是徑直連門都關上了。有時候整整一天,像化作了石頭。 「姑姑極是擔心,派人十二時辰守候旁側,就連她歎一口氣,動一下手指,都要立即報告。 「我也怕她想不開,做出什麼傻事來,每天變著法子逗她玩兒。幸好過了大半年後,她突然好了,能說能走,能吃能睡,笑起來聲音也和銀鈴似的,就像變了一個人般,和太子黃帝見面時,也溫柔可愛得多啦。」 拓拔野心中突突直跳,反而大覺不安。 纖纖的性子他最為瞭解,逞強好勝,愛鑽牛角尖,有時越是生氣傷心,越要裝作笑容滿面。她對自己情深一往,始終未曾改變,在那天帝山朝夕相處的三個月中,他便明晰感到了。 倘若她當真大哭過一場,抑或遷怒他人,甚至自尋短見,那麼在傷痛發洩過後,或許還能將自己慢慢忘記,重新生活。但若真如少昊所言,她心中的悲痛仍強抑在內,難以爆發。惟其如此,更讓他擔憂難過。 想到狼子野心的姬遠玄陪伴其側,更覺凜然,定了定神,沉聲道:「是了,她與太子黃帝的婚期呢?已經大婚了?或是佳期未定?」 少昊的臉色突然黯淡下來,遙了遙頭,道:「原本定在今年開春。誰想婚禮前夕,父王竟突然……竟突然遇刺……」眼圈一紅,淚水險些滾落,仰頭哈哈笑道:「父王既已駕崩,婚禮自然得朝後拖延了,我這大逆不道的弒父奸賊也就被囚禁到了東海歸墟,不知後續之事了。」 「什麼!白帝已經駕崩了?」拓拔野心頭大震,先前聽犁靈所言,還未曾料到事態竟有如此嚴重,新任神帝既死,大荒勢必更加分崩離析!陡然意識到此事多半又是帝鴻集團所為,冷汗涔涔,又驚又怒。 少昊胖臉上歲仍是玩世不恭的笑容,眼中卻難掩悲慼苦痛之色,嘿然道:「前年秋天,太子黃帝孝期已滿,正式登上黃帝之位,便向父王求娶西陵公主,父王覺得纖纖尚未擺脫悲痛,便請暫時拖延婚期。 「此後一年多,大荒戰事吃緊,太子黃帝忙於在前線與蚩尤兄弟、誇父作戰,也無暇再顧此事。直到去年冬天,才又重新寫信提出。纖纖聽說後,主動同意。姑姑便將婚期定在了今年初春。」 目光突然凌厲如電,朝趴伏在地的犁靈瞥去,森然笑道:「才入臘月,犁神上突然向我姑姑告密,說若草花被蚩尤迷了心竅,為了報復朝陽水伯,攛掇我和蚩尤勾結聯盟,走漏各種機密消息。就連前年臘月,玉山壁上的洩密文字也是我按照蚩尤指示寫的。 「嘿嘿,我姑姑打小就不喜歡我,覺得我胸無大志,喜歡聲色犬馬,最容易被女人蠱惑,難擔白帝重任。 「她自恃聰睿,極為強勢,父王也事事由她。她既不喜歡我,我自然也沒興致討好於她,索性日日笙歌,夜夜酒色,只在夜深人靜之時,遵照父王囑咐,悄悄練上幾個時辰的『太素恆和訣』。」 英招、江凝這才恍然,敢情他貌似荒淫無度,卻自有主張,「太素恆和訣」是金族歷代白帝所傳的修氣秘訣,他從小修煉,難怪竟有如此強沛的真氣。想到他竟能忍得二十餘年不動聲色,連西王母也不曾察覺,更是大起敬服之心。 少昊冷笑道:「我姑姑雖然絕頂聰明,行事果決,卻極為剛愎跋扈,偏私護短,愛聽奉承之語,那些貌似恭順的長老,往往得以重任,而那些生性剛直、不懂得說順耳話的臣子,往往要受她冷落。 「太子黃帝對她素來必恭必敬,捧如天上日月,她自然極為受用。父王擔任神帝這三年間,太子黃帝更是車前馬後,為她弄權治世行了許多方便。她早就對他青睞有加,恨不得連我的金族太子之位都一併送給他。 「犁神上一告密,我姑姑聯繫起許多因果,覺得大有可能,又驚又怒,便令金光神嚴加調查。 「到了纖纖大婚前幾天,崑崙山上來了不少客人,各族都遣使送來了禮物,蚩尤兄弟也托人送來賀禮,卻被姑姑叫人丟到了山壑中。犁神上又獨具慧眼,從蚩尤派來的使者身上搜出一封給我的信,說近期便要動手,留心配合。 「姑姑狐疑更起,讓犁神上帶人到我宅府裡搜查,犁神上親力親為,明察秋毫,登時搜出了一疊我見都沒見過的、和蚩尤兄弟通風來往的信件。 「信上說,我自小對姑姑恨之入骨,對西陵公主和太子黃帝自然恨屋及烏,只要蚩尤能助我斗倒姑姑,我就當以『金天』為號,重整崑崙,和蚩尤東西夾擊土族、水族。 「還說蚩尤兄弟願與我歃血為盟,結為異性兄弟,借我三萬東夷軍,一齊扳倒我姑姑,然後再殺死太子黃帝,平分天下。 「除了這些絕密信箋,犁神上還變出了一枚我親手篆刻的『金天氏』玉璽,還有白帝的帝袍、登基時所用的祭天神器,甚至我給白馬神、風雲神等等親信所立的神位、官職……總而言之,造反的證據一應俱全。 「姑姑見了自是大怒,立即要剝奪我太子之位,丟進大牢治罪。虧得父王說此事太過重大,須得再三調查方能定論,我這才暫時保了一條小命。 「嘿嘿,我知道我姑姑的心思,她已經想著他日父王退位之後,如何幫助金刀駙馬登上神帝之位啦,我若是窩囊廢便也罷了,如果當真存了一絲野心,對她的駙馬自是一個威脅。所以她打定主意,要借此機會將我廢為庶民了。」 拓拔野心下大凜,少昊所說不錯,西王母的確是個聰睿果決的女中豪傑,否則當日燭龍也不會將他視作生平第一勁敵了。 然後越是聰明之人,往往越是自恃太高,以為一切盡在掌控,對於那些巧言令色的大奸大惡之徒,反而不懷戒心。否則以她的智慧,又豈能洞察不出姬遠玄的這一系列陰謀? 少昊嘿然道:「我被軟禁之後,犁神上又羅織罪名,將白馬神、風雲神等幾十位我的親信先後囚禁,他的師尊金光神亦被他暗算,劃作了我的同黨。長乘神與幾位長老想為我說幾句公道話,也被姑姑關押起來審查。就連纖纖去求情,也被她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崑崙山上人人自危,父王知道姑姑正在氣頭上,也暫時不再言語。那時我雖知被小人暗算,但心底裡也不相信姑姑真會對我如何,所以也渾無所謂,只當如小時一般被她關了禁閉。嘿嘿,誰知這不過是大宴前的冷菜。」 第十四章 鎮海龍王 少昊道:「那天晚上,我正在牢殿中一邊喝酒,一邊想著送給纖纖什麼禮物,忽然聽見有人叫道:『有刺客!有刺客!』喧嘩聲大作,隱約聽見有人哭叫道:『陛下!陛下!陛下死了!』 「我心中一沉,酒壺頓時摔在了地上,又聽見『當』地一聲,殿門被銀光劈開,幾個蒙面人旋風似的衝了進來,拉著我就往外奔。幾在同時,犁靈領著御衛圍擁而入,將我們團團圍住,喝罵我勾結外族,刺殺陛下。姑姑很快也帶著金神、陸虎神和眾長老趕到了,將我死死制住。那幾個蒙面人自行震斷心脈而死,剝下衣服,除了背上紋著的『東夷』二字外,又搜出了一封『蚩尤』給我的密信。 「姑姑看了密信,臉色頓時就變了,劈頭蓋臉就抽了我幾十個耳光,一邊罵我弒父篡位,禽獸不如,一邊竟流下淚來。嘿嘿,我從小到大,都沒見過她流淚,不知為何,滿腔的憤怒突然都變成了傷心和委屈,竟也跟著她莫名其妙地哭了起來。」 拓拔野胸中像被巨石堵住了一般,說不出的難過,想到白帝謙和淡泊,與世無爭,竟然仍被這些妖魔不明不白地暗算,更是悲鬱難當。 少昊眼圈通紅,笑道:「我犯下這等大罪,眾長老再無一人敢為我求情,全都默許將我囚禁在東海歸墟。姑姑在歸墟設下重兵,說只要蚩尤聞訊來救,便立刻將我殺了,再將蚩尤誘入海壑漩渦,激起海嘯,叫他死無葬身之所。 「只可惜蚩尤兄弟對此毫無所知,一晃幾個月過去了,也沒見誰來救我,反倒是拓拔太子你從天而降,又救了兄弟一命。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就叫『崑崙臘月下雹子』,該來的沒來,不該來的卻來啦。」 他收斂心神,拍了拍拓拔野的肩膀,笑道:「古人說『一日未見,如隔三秋』,咱們是『三秋未見,如隔一日』。這三年來你究竟藏在什麼地方?為何會突然到這兒?難不成真是冥冥感應到哥哥有難了麼?」 拓拔野微微一笑,當下將當日如何被姬遠玄、風後暗算,封入蒼梧之淵;如何遍尋出路而不得,誤打誤撞,遇見延維;又是如何降伏林雪宜與二八神人,合力在兩儀宮中挪移乾坤,經由歸墟重返大荒之事一一道來。 惟有盤古九碑關係重大,乃天下覬覦之至尊神器,為了避免風聲傳出,群雄貪念更熾,讓原本已動盪不安的大荒風波更劇,暫時略過不提。 英招、江疑等人聽說姬遠玄竟是帝鴻,盡皆大駭,驚怒無已。若非他們與拓拔野幾次同生共死,絕難相信。就連對這新任黃帝殊無好感的少昊,亦瞠目結舌,大感意外。 伏在地上的金族將士更是震動,竊竊低語,有的恍然醒悟,覺得難怪姬遠玄短短幾年修為大進,如今已有神級之力;有的兀自不信,依舊認定拓拔野便是帝鴻,故意挑撥離間,妄圖栽贓當今風頭最勁的本族駙馬。 拓拔野知道單憑自己片面之詞,絕難讓天下人信服,要想拆穿姬遠玄的真面目,唯有當面對質。當下也不多言,凌空探手,將犁靈提了過來,道:「黃帝與西陵公主的婚期改到了什麼時候?」 犁靈經脈俱斷,掙扎不得,喘氣獰笑道:「帝鴻小子,全天下的英雄都在找你這妖孽,你想自尋死路,鬧洞房去麼?很好,很好。再過七日就是黃帝大婚的日子,你有種就隨我上崑崙去!」 少昊喃喃道:「七天?七天?難怪姑姑這麼急著要將我殺了。嘿嘿,她是怕夜長夢多,有人攪了她金刀駙馬的好事。父王駕崩,只要我一死,崑崙山就全是西陵公主與駙馬爺的了。」 看著夜色中那獵獵招展的「金」字大旗,越想越是悲憤氣苦,哈哈大笑道:「東夷軍?金天氏?嘿嘿,既然她要逼我造反,連國號、軍名都替我起好,那我就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胖墩墩的手掌突然猛擊在城垛上,頓時將城牆轟塌了一半,目光如厲電四掃,高聲喝道:「『崑崙山兮天地立,心如冰兮志不移』。你們都是我金族的大好男兒,卻為什麼被千里迢迢地發配到這東海深壑,當看守流囚的低賤獄卒?難道不是和我少昊一樣,被奸人排擠、含冤難吐麼?」 聲音響如雷鳴,匍匐在城樓上的萬千金族將士陡然一震,心有慼慼,他們中的確大多如少昊所言,或是被人排擠,或是犯了小過,被迫背井離鄉,到這最為荒涼的流囚重地來做守衛。 少昊又高聲喝道:「難道各位就甘心一輩子受困歸墟,永不再返故土,即便你們甘心淪落於此,你們家中的父母妻兒呢?他們還要翹首盼望多久?等到你父母百年?等到你妻子改嫁?還是等到你孩子生了孩子,鄉里再沒有人記得你的時候?」 這些話更尖如楔子,一點點地撞入眾將士心底最深處。 別時容易見時難,到了這裡,要想重返崑崙,要麼立下重功,要麼熬上二三十載,等到真能返回之時,往往都已是兩鬢如霜了。而那時故人縱在,世事全非,一切又焉能從頭? 少昊冷冷道:「即便你們等得起,你們又能活得這麼長久麼?東海上日日戰火紛飛,水妖節節退敗,一旦龍族艦隊來了,你們是要力戰而死呢?還是投降自保?倘若戰死,你們的父母妻兒再不能見你一面;倘若投降,你們的父母妻兒更不能與你想見。」 他時而慷慨激越,時而冷酷譏誚,所說的每一句話無不投契金族將士心理,極具煽動性。海上夜色沉沉,火炬隨風閃耀,照得他明暗變幻,彷彿變了一個人般。 拓拔野驚訝更甚,今日方知在他那浪蕩不羈的外表之下,竟隱藏著另一個全然不同的靈魂,突然無原無由地想起六侯爺來,心頭登時又是一熱。 又想,或許世間的每一個人都有如蝶蛹,屬於他的時刻一到,自會脫胎換骨,破繭而出。 週遭人群中,最為喜悅的自是若草花,她微笑凝視,心上從未有過的安寧與溫柔。當日父親將她嫁與這酒色太子時,她曾經萬念俱灰,只想一死了之;但與他相處的時日越久,就越被他的善良、風趣和偶爾閃耀的機智所吸引,漸漸忘記了過去,忘記了那個臉上有著刀疤、凜凜如天神的男子。 尤其今日,一切重生,她彷彿與他第一次相識,眼中心裡,都只剩下了他的身影。這一刻,他們能不能沉冤昭雪,可不可重返崑崙,甚至從前所有的屈辱苦難、將來莫測的榮辱生死……都變得無關緊要了。 少昊的聲音越來越激昂有力。 眾將士起初還是匍匐在地,應者寥寥。漸漸地,被他煽動得熱血沸騰,埋藏在心底的委屈憤怒全都一點點地爆發出來,呼應聲越來越多,此起彼伏。到了後來,他每說一句,都能引起如潮回應。 他突然停了下來,目光閃耀,徐徐掃望著眾人,一字字地道:「陛下死了,兇手依舊逍遙法外,而我卻含冤受辱,被囚禁在遠隔數萬里的東海。各位都是聰明人,我問你們,我是族中太子,繼承帝位指日可待,為什麼要與外人勾結,弒殺父王?帝室除我,再無男嗣,黃帝要迎娶西陵公主,倘若我被冤殺,又有誰能得到最大的好處?」 眾將士中登時有人叫道:「自然是娶了西陵公主的黃帝!」 眾人嘩然,紛紛叫道:「不錯!王母半年之內三次加封黃帝本族爵位,便是想讓他成為金族中人,登上白帝之位。」 「豈止白帝?姬小子若真能兼任兩族帝尊,日後登上神帝之位自然也是水到渠成,順理成章!」 少昊高聲道:「陛下辨人忠奸,洞察秋毫,他在世時,對拓拔太子的信任嘉許,各位想必也都聽說過了。試想拓拔太子若真是帝鴻妖魔,又為何一次又一次地幫助我族?他若真有野心妄想,當日蟠桃會上又為何將唾手可得的金刀駙馬拱手讓出?又為何在五族群雄盡中黑帝屍蠱時,挺身而出?」 他每說一句,金族眾將士便哄然答應一句,對拓拔野的疑慮之心漸漸消減了大半。 少昊朗聲道:「你們難道忘了,拓拔太子的前生是誰?他所佩帶的神兵又是什麼?究竟是他為我們金族考慮得更多一些,還是那連自己兄長都要戕害的姓姬的小子?他親眼看見姬小子變作帝鴻之身,你們還不相信麼?」 此言一出,四周登時像是沸騰了一般,齊聲叫道:「古元坎!古元坎!古元坎!」叫得拓拔野臉頰如燒,喜悅振奮之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少昊猛地抽出城樓上的大旗,高高舉起,喝道:「金族男兒們,你們願意跟著我,跟著古元坎轉世,一齊殺回崑崙,誅討帝鴻,為陛下報仇雪恨麼?」 眾將士血脈賁張,紛紛躍起身,拔刀高舉,哄然吶喊:「願誓死追隨太子!」嘈雜聲中,又聽一人尖聲叫道:「殺了姬小子,讓拓拔龍神當駙馬爺!」 拓拔野微微一愣,少昊哈哈大笑,眾人也跟著哄然大笑,七嘴八舌地叫道:「不錯!我們要拓拔龍神做金刀駙馬!」 「龍族、金族聯手,一齊蕩滅妖魔!」 犁靈蜷臥在地,眼睜睜地看著這萬千歸墟守軍被少昊煽動,轉換陣營,又是驚怒又是惱恨,惡向膽邊生,縱聲狂笑道:「你們要自甘墜落,跟著這干反賊尋死,那也沒法子。只可惜如今龍族蠻子大難臨頭,自身也不保了,還跟你們聯個奶奶的手!」 拓拔野一凜,喝道:「你說什麼?」 話音未落,「轟」的一聲爆響,北邊黑漆漆的天海之間突然衝起一道赤麗的火光,如彗星扶搖直上,照得海面彤紅一片。 ※※※ 天海茫茫,大浪搖曳,船身微微搖晃,青銅龍首船頭在薄霧中若隱若現。 六侯爺懶洋洋地躺在海虎皮椅上,指間滴溜溜地轉動著金樽,雙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杯中美酒,嘴角似笑非笑,若有所思。 身後狂風鼓舞,桅帆獵獵,歡歌笑語聲不絕於耳。此行又是大獲全勝,縱橫千餘里,擊沉水妖船艦二十餘艘,眾將士自然興高采烈。 這三年來,他首倡「鯊群法」,將青龍艦隊化整為零,不再如從前以巨艦連成一片,橫行海上,而是改用速度更快的中型戰艦,縱橫交錯,兩兩保持數里之距。數十艘戰艦綿延鋪展,游弋東海,一旦遇見敵艦,立即發出信號,與附近戰艦包攏夾擊,形成群鯊奪食之勢,一舉將敵方殲滅。 倘若敵方艦隊龐大,則倚借己方船艦輕便快速的優勢,迅速逃離,將其艦隊拉成長線。 而後發出信號,調集附近戰艦,一齊猛擊敵方衝在最前、或落在最後的船艦。等到對方其它戰艦追上後,又繼續逃散。如此循環反覆,分而擊之,直到將敵方艦隊徹底拖垮,再如鯊群般四面圍攻。 依靠此法,青龍艦隊退可自保,攻必全力,威效倍增。水妖艦隊無計可施,要麼戰無鬥志,望風而逃,要麼聯陣徐行,慢速如龜,局勢自然大轉被動。數萬里東海,幾乎全成了龍族之天下。 縛南仙龍顏大悅,對他印象大為改觀,連連擢升,甚至封其為「鎮海龍王」,權傾朝野。歸鹿山等名將盡數由他指揮調遣,風頭一時無兩。 卻不知這「鯊群戰術」乃是從拓拔野那裡現學來的。自從當年在東海被鯊群圍攻,險死還生,拓拔野便結合幼年與其他小孩兒打架的經驗,創出了這套斗伏海獸的方法。 六侯爺同他廝混了幾年,耳濡目染,自不免潛移默化,將此法套用於海戰中,不想竟連奏奇功。飲水思源,每次得勝班師之際,總要惦念起那許久未見的拓拔磁石來。 三年音信全無,不知此時此刻,他究竟是生是死? 六侯爺心下一陣悵然,喃喃道:「小子,你再不現身,真珠的眼淚可就要掉光啦。」驀一仰頭,將美酒飲盡。 正想喚人斟酒,主桅上號角長吹,主舵遠遠地叫道:「下艙,準備沉潛!」甲板上彭彭連聲,龍族將士潮水似的湧入底艙。 水晶宮快到了。 想到再過片刻,便可重新見著那溫柔羞怯的小美人魚,六侯爺精神一振,起身伸了個懶腰,隨著人流,大步朝艙門走去。 眼角掃處,瞥見遠處漆黑的海面上懸浮著數百淡淡的綠光,明滅不定,心中陡然一凜。 那是海螢蟲的光芒! 海螢蟲是一種食腐昆蟲,常常寄生浮屍體內。每次海戰過後,殘肢漂浮,總會引來成千上萬的海螢蟲,夜裡望去,碧熒熒的一片,極是詭異壯觀。 但前方是水晶宮海域,為了避免洩露龍宮方位,龍族極少在方圓百里內出沒,更毋論與人釁斗激戰了,如何會有屍體漂浮在此? 六侯爺心中怦怦劇跳,隱隱覺得有些不妙,當下不動聲色,踏著海浪,悄無聲息地朝彼處馭風衝掠。 海螢蟲轟然沖天,嗡嗡盤旋。波濤劇烈跌宕,果然懸浮著三具屍體,個個尖耳凸睛,肩胛上長有魚鰭,赫然正是龍族的巡海夜叉! 六侯爺心中陡然一沉,冷汗浹背。這些夜叉身上均有明顯的刀劍傷口,腰上又綁了斷裂的繩索,顯是被人殺死後,沉屍海中,卻被魚群咬斷了縛石的繩索,才又重新浮上海面。 轉頭四顧,天海蒼茫,殊無異狀,大風撲面,也未聞見血腥之氣。 巡海夜叉共有三千人,倘若真是水妖艦隊追尋到龍宮所在,被眾夜叉發現,勢必發出警訊,交相激戰,又焉能像此刻這般平靜? 但若未曾來過水妖,有過大戰,這三個夜叉又是死在誰的手中?其他巡海夜叉又怎會視若不見? 六侯爺越想越是驚疑不定,沉思片刻,隱隱猜到大概,當下反身掠回旗艦,將各船將領盡皆傳來。 眾將聞言,臉色俱變,歸鹿山沉聲道:「夜叉巡海,稍有風吹草動便需立即回報,每隔一個時辰便要清點一次人數。那三具屍體既已被海魚、螢蟲啃咬大半,應當已死了一個時辰以上,按理說,眾夜叉絕不可能不知。只怕是龍宮中當真發生了什麼變故。」 眾將議論紛紛,都說即刻轉向,從海底暗門返回水晶宮。 六侯爺搖頭道:「倘若龍宮真被水妖佔據,不管從哪個門回去,都勢必要掉入陷阱。」 頓了頓,又道:「宮中有六萬將士,陛下又神功蓋世,若無內奸策應,水妖決計不可能攻佔這裡。我們貿然回去,分不清敵友,只怕連刀還不及拔出,就做了冤魂野鬼。」 諸將心下大震,皆以為然。 六侯爺此時反倒大轉鎮定,道:「你們全部回艙下潛,圍成盤龍陣,聽候歸將指揮。只要敵人不在附近出現,就絕不要輕舉妄動。班將,你立即率領『飛螭艦』,全速趕往湯谷,向苗帝搬取救兵……」 眉頭一皺,又道:「不對。此去湯谷三百里,水妖必已在半途埋伏,等著我們送上門去;若繞道而行,又未免太遲。你們還是前往落霞島,將龍牙侯與我姑姑接來。不管內奸是誰,對我姑姑總有敬畏之心,我姑姑與龍牙侯一到,那些受其壓迫的從犯多半便會重轉陣營。」 眾將見他如此關頭,思路仍然冷靜縝密,更是大感佩服,紛紛恭聲領命,又道:「王爺你呢?」 六侯爺微微一笑,露出玩世不恭的傲然之色,一字字道:「我要單刀赴會,砍下內奸的頭顱,祭拜列祖列宗。」 ※※※ 白沙遍地,綠藻飄搖,彩色魚群翩翩穿梭。 出了海底大峽谷,平原萬里,壯麗巍巍的水晶宮遙遙在望。 六侯爺騎著海龍迤邐飛騰,不過片刻,便已到了龍宮城門下。城樓上的將士見他隻身回來,大感訝異,交頭接耳了幾句,將水晶罩徐徐掀起。 激流逆湧,海龍飛旋,捲著他瞬間衝入城中。數十名龍衛騎著海獸奔馳而出,向他躬身行禮,笑道:「侯爺怎地獨自回來了?」 六侯爺哈哈笑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家有美妾,自然是歸心似箭。」也不多話,一夾海龍,朝翡翠宮疾衝而去。眾龍衛似是生怕將他跟丟,紛紛縱獸疾奔,夾護左右。 進了宮門,翻身躍下,大步往裡走去。院牆圍合,瓊宮玉宇,珊瑚樹參差錯落,絢麗如火。 彎彎曲曲的琉璃小路下,點綴著無數珍珠與夜明石,宛如銀河迤邐。四周綠樹起伏,紅花搖曳,鳥叫聲啾啾不絕,與遠處飄飄仙樂交相呼應,極是悅耳。一切瞧來似乎與往常並無任何不同。 幾個宮女提燈走來,低頭碎步,一言不發。 六侯爺心下更是雪亮,這些女子往日見了他,大老遠便秋波頻送,笑語如鈴,現在竟不敢抬頭看他一眼,連指尖都在微微顫抖,顯是害怕已極。促狹心起,錯身之際,故意抄手摟住一個宮女的纖腰,在她臀部上狠狠捏了一把,笑道:「地上有金子麼?連頭也捨不得抬?」 那宮女驚叫了一聲,奮力掙脫而出,水晶燈「噹」地摔落在地,淚珠撲簌簌掉落,連燈也不拾,便掩著嘴跑了開去。 其他幾個宮女更不敢停留,疾步走開。 六侯爺哈哈大笑,繞著碧玉台階迂迴而上,昂然走入大殿之中。 燈火輝煌,明珠交映,晃得人睜不開眼來。絲竹樂曲聲悠揚婉轉,數十名霓裳美人載歌載舞,綵帶飄飄。 縛南仙坐在遠處的玉床上,低首垂眉,臉色雪白,一動不動。 兩邊玉案分列,端坐著龍櫝檉、敖松霖等長老、大臣,正推杯換盞,低聲談笑,瞧見六侯爺獨自步入,似是微覺驚訝,紛紛朝他舉杯示意。唯有角落中的五六人低頭飲酒,似是不願被他瞧見臉容。 絲竹頓止,舞女紛紛退下,早有使女為六侯爺搬上玉案,端來酒菜。六侯爺也不入座,從身側長老的案上抓起酒壺,逕自往喉中倒灌,熱辣辣如尖刀入腹,精神陡然一振。 龍櫝檉凝視著他,紛紛道:「鎮海王此行戰果如何?為何不見列位將軍?」 六侯爺心中一震:「果然是他!」進此大殿之前,他已將族中各長老、重臣的嫌疑一一排篩而過。 且不管內奸究竟有幾個,能幫助水妖兵不血刃,迫使舉族臣服,定是族中德高望重之人,而有如此影響力的,只有龍櫝檉、敖松霖等七大長老。 龍櫝檉是南海龍王,擁兵數萬,又是第一長老,說起話來舉足輕重,一直是族內僅次於龍神的人物。 敖語真將龍神之位禪讓給縛南仙後,他已流露出些許不滿,只是忌憚縛南仙神功絕頂,不敢太過頂撞。 而以他的身份、地位,倘若未曾叛變,必定已被水妖制住,封其口舌,以免煽動龍族反抗。他既安然無恙,又第一個發話,定然便是內奸之首了。 當下也不回答,只管昂立殿中,仰頭痛飲。念力掃探,心中陡然又是一凜,大感意外。角落中所坐的那五六人雖將真氣隱藏得極深,仍可隱隱感應出些許端倪。不像是水妖,反倒有些像土屬真氣。 再凝視感應,大殿四周的帷幔外,果然還藏了數百名土族中人,殺氣凜冽,激得爐中香煙裊裊騰舞,斷斷續續。 龍櫝檉連問了兩遍,見他不答,臉色微變。 殿上鴉雀無聲,眾人有的低頭端酒,手指微顫;有的側臉斜睨,拳頭暗握。或緊張,或害怕,或惱怒,神色各異。 原來這些反賊勾結的不是水妖,而是土族龜鱉!六侯爺心下冷笑,已自有了主意,驀地將酒壺摔落在地,轉身拍手大笑道:「龍長老,多虧你想出這『引鱉入甕』的妙計!我與他們交戰三年,所殺者不過數千,你不折一兵一卒,就讓這些土鱉自己送上門來,妙極妙極!」 那角落裡的五六人陡然一震,眾人亦大覺愕然。龍櫝檉變色道:「王爺此言何意?」 六侯爺哈哈笑道:「魚已經上鉤了,龍長老就不必再裝傻啦。我已經遵照長老之言,在宮裡宮外布下了天羅地網,青龍艦隊已將北面、東面海路封鎖,苗帝的水師也已經殲滅了他們的伏兵,往這裡趕來。蛇族大軍也奉命堵住了南邊海域,這些土鱉就算是變成飛魚,也逃不出去了!」 此言一出,登時如驚雷一般,震得眾人盡數呆住。 不等龍櫝檉回過神來,六侯爺又轉身朝龍族眾人抱拳笑道:「各位長老,陛下煉氣不慎,自斷經脈,龍長老擔心消息傳出,水妖、土鱉趁機來攻,所以和我商議,定下這詐降誘敵的密計。事前不敢透漏,還望大家多多擔待!」 龍族眾長老瞠目結舌,敖松霖臉上青一陣、紅一陣,啞聲喃喃道:「詐降……詐降誘敵之計?」 倒是敖青紇、魚凌波等龍族大將喜出望外,縱身躍起,齊聲大笑道:「我就知道龍長老、敖長老絕不會做出這等叛族犯上的罪事來!孩兒門,還不快操傢伙,將這些土鱉盡數斃了!」 殿內外歡呼四起,無數龍族衛士登時潮水似的湧了上來,朝帷幔後埋伏的土族群雄撲去。 霎時間殺聲四起,敵作一團。玉案橫飛,香爐翻滾,那些舞女、樂師驚叫著奪路而逃。 眾長老茫然駭異,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留守龍宮的六萬將士中,大半都是南海龍王軍,勇猛善戰,對龍櫝檉極為忠誠。今日這些將士被龍櫝檉調守翡翠宮,得知要與土族議和,囚禁縛龍神及其他反抗之將士,無不大感驚駭。六名將領想要進言勸解,全被龍櫝檉關入牢中。 唯有個別大將想乘機推立龍櫝檉為新任龍神,以保自己富貴,故而大獻慇勤。但這些將領麾下之兵士,卻對這種叛族廢帝、乞和外族的行徑頗為不滿,奈何地位卑微,無計可施。 此刻聽六侯爺說這一切不過是詐降誘敵之計,眾將士無不信以為真,士氣大振。那些原本已決意擁立龍櫝檉、投降土族的將士更是羞愧欲死,個個奮勇爭先,都想將功折罪。 龍櫝檉又驚又怒,叫道:「住手!住手!」但此時殿內殺聲震天,亂成一片,又有誰能聽見? 還不等澄清,只聽一個沙啞的聲音冷冷道:「龍長老計謀深遠,佩服,佩服!」一道黃光從角落怒爆而出,「轟!」登時將他打得鮮血狂噴,重重地翻撞到玉柱上。 六侯爺心下大快,抄身衝掠,一把將他提起,故意大聲道:「龍長老!龍長老!龍長老被土妖打死了!大家和他們拼了!」 右掌卻貼住他的背心,森然低笑道:「老賊,你叛族犯上,罪該萬死!」掌心真氣爆吐。 龍櫝檉身子一震,眼珠凸出,臉上凝結著驚怒懊悔的神色,已然氣絕。 敖青紇、魚凌波眾將又驚又怒,喝道:「土鱉敢爾!」率領南海龍王軍,四面八方,狂潮似的朝那角落衝去。 「轟轟」連聲,黃光迭爆,龍族將士慘叫著四下飛跌。氣浪掃處,兩根玉柱登時迸斷,大梁蓬然坍塌,又將數人壓撞其下。 那人徐徐站起身來,金髮長眉,顴骨高聳,褐色眼珠冷冷地掃望眾人,嘴角笑紋扭曲,森寒刻骨,枯瘦的雙手如雞爪似的勾起,兩道黃光從掌心綻放,縱橫交錯,衣裳獵獵飛舞。 「應龍!」六侯爺陡吃一驚,想不到來的竟是這廝!龍族群雄被其凶威所懾,亦紛紛退卻開去。 應龍右手凌空一抓,登時將敖松霖吸到掌中,驀地抓住咽喉,高高舉起。 敖松霖面色漲紅,雙手狂亂地抓著他的手臂,喉中赫赫作響,費盡氣力,嘶聲叫道:「黃……黃龍真……真神……饒……饒命!我……我沒騙……騙你……」 應龍冷冷地盯著六侯爺,手上一鬆,敖松霖頓時摔落在地。 敖松霖還不等喘氣,後背如遭重錘,已被他左腳踏住,疼得嘶聲慘叫,淚水直湧,殺豬似的迭聲叫道:「我不是詐降誘敵,是真心投降!我是真心投降!」 又抬起頭,牙關咯咯亂撞,朝著六侯爺叫道:「六侄子,縛南仙凶暴跋扈,窮兵黷武,這三年沒來由地隨蚩尤那小子一起打仗,死的人少說已有八九萬!我們住在東海,大荒的事情與我們何干?再這般任她胡鬧,我們龍族真要斷子絕孫,死得精光啦……」 敖青紇、魚凌波等人大怒,「呸」的一聲,朝他齊齊吐唾沫,喝道:「沒骨頭的爛泥魚!龍族若都是你這種敗類,才真會斷子絕孫!」 應龍淡淡道:「鎮海王,萬鈞干戈,不如半匹玉帛。龍族與我土族一無疆界之爭,二無夙仇舊恨,你們又何苦幫助苗魔為惡,戕害大荒百姓?」 六侯爺哈哈大笑,道:「應真神倒真是睜眼說瞎話,貴人多忘事!三年前太子黃帝用卑劣陰招,將拓拔龍神封入蒼梧淵底,這麼快你就不記得了麼?閣下剛剛暗算縛龍神,害死龍長老,閉上眼睛就當沒看見了麼?嘿嘿,你們這半匹玉帛,倒果真輕得很呢!」 龍族眾人群情激憤,紛紛附應怒吼,圍立在六侯爺四周,只等他一聲令下,立即拚死血戰。 應龍也不生氣,嘴角深紋似笑非笑,淡淡道:「識時務者為俊傑。敖龍神雙目已瞎,拓拔龍神永囚地底,縛龍神中了『萬仙蠱』,至多活不過十日,你們又何苦以卵擊石,自取滅亡?鎮海王聰明絕頂,只要與我土族結盟,你不但可登上龍神之位,更可一統浩渺四海,成為荒外至尊。」 六侯爺縱聲大笑道:「倘若我不答應呢?」 站在應龍身後的黃衣少年走上前,取出一個黃銅瓶輕輕一抖,光芒閃耀,一個鮫美人頓時軟綿綿地臥倒在地,長髮斜垂,秀麗的臉上淚痕斑斑,滿是驚惶恐懼的神色。 「真珠姑娘!」龍族群雄嘩然低呼。 六侯爺臉色驟變,呼吸險些停頓,收斂心神,哈哈笑道:「想不到堂堂黃龍真神,竟會這麼卑鄙無恥,挾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也不怕傳到大荒,被天下英雄恥笑麼?」 應龍微微一笑,褐色雙眸突然閃起兩點金光,全身「呼」地冒起一圈黃光,無數道金黃色真氣從他丹田處亂躥飛舞,倏然奔至掌心,光芒大盛,化作兩柄三尺長的金光彎刀,霍然旋轉,斜斜地架在真珠的脖子上。 凝視著他,一字字地淡淡道:「我只問一遍:閣下是想抱得美人歸,登臨龍神之位呢,還是與她同棺共穴,來世再續不了緣?」 第十五章 情比金堅 四周登時一片沉寂,掉針可聞。 帷幔起伏,滿殿燈火搖曳,與金光交錯刀相互輝映,明暗不定地照著真珠驚愕惶懼的俏臉。淚珠懸掛在尖尖的下巴上,晶瑩剔透,已凝結成了一顆珍珠。 六侯爺喉嚨象被什麼緊緊地堵住了,心如亂麻,無法呼吸,若換了平時,他必定假意應承,先將真珠救下再作打算,但此時千鈞一髮,關乎龍族生死存亡,龍櫝檉雖死,各長老、大臣仍有些搖擺不定,一旦他投敵,不管真也罷,假也罷,眾將士必定士氣大餒,滿盤皆輸! 思緒飛轉,竟找不到任何權宜之計。深吸一口氣,凝視著夫珠,心中痛如刀絞,柔聲道:「真珠公主,自從當日第一次見著你,我便喜歡上你啦。這些年來,每一天,每一夜,都比從前更加喜歡你,時時刻刻,歷久彌新。我從來沒有象喜歡你一樣,喜歡過其他任何一個姑娘……」 真珠想不到他竟會在這等生死攸關之際、眾目睽睽之下,突然向自己表白,又是驚愕又是窘迫,羞得連脖頸都紅了。應龍嘴角的笑紋更深,金光交錯刀朝外微微一鬆。 龍族群雄亦大感愕然,心想:「王爺果然風流成性,死生難料,‥,w,e,n, ,r,e,n, ,s,h,ū, w,ū,‥,還不忘了及時調情。」有的欽羨,有的尷尬,更多的則是不以為然。 六侯爺旁若無人,柔聲道:「我這一輩子說過許多甜言蜜語,但對於你,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知道如果你願意,我甚至可以立刻剖出我的心,將它獻祭給你。我可以上天入地,為你生,為你死,為你做世間所有之事……」 突然停了下來,搖了搖頭,一字字道:「但惟獨今日,惟獨這件事,我不能做到。」聲音雖然輕柔,卻是斬釘截鐵,絕無半點轉圜餘地。 眾人哄然,應龍臉色微微一沉。 六侯爺高聲道:「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又安能為一已之私利,作出背棄族民、叛逆祖宗的無恥行徑?何況皮之不存,鱗將焉附?海若涸竭,魚何以生?即便我為了你,苟且偷生,天下之大,又豈有我們容身之所?他日百年之後,又有何臉面見列祖列宗?」 他這話看似對真珠而說,實則卻是講與龍族群雄聽的。 眾將士耳根如燒,熱血如沸,紛紛高舉兵器,雷鳴似的縱聲嘯呼。就連那些猶疑不決的長老亦倍受震動。 真珠臉上的紅潮倏然退去,怔怔地望著他,眼波中的驚惶、羞窘、恐怖、慍惱彷彿突然全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訝異、歡喜、溫柔而又害羞的神色,雙頰重又泛起淡淡的霞暈。 被周圍龍族氣勢所懾,土族眾衛不由自主地朝裡退去,凝神戒備。 應龍亦想不到這花花公子竟有如此決斷膽識,微感欽佩,方知這小子三年來威震東海實非僥倖。輕敵之心盡去,殺意大作,搖頭淡淡道:「都說鎮海王是天下最知憐香惜玉之人,不想竟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漢。既是如此,我就將你們人頭一齊砍了,掛在龍宮城門上,讓你們到了冥界,也能看見我土族的大軍是如何攻入此處的。」 金光交錯刀微微一收,真珠雪白的脖子頓時沁出一條血線。六侯爺心中陡沉,正欲拚死相救,忽聽殿外「轟」地一聲巨響,驚呼迭起,有人遙遙尖叫道:「水晶罩打開啦,海水湧進來了!」 轉頭望去,狂風鼓舞,帷幔獵獵飛捲,在那層疊綿延的瓊樓玉宇上方,突然沖天噴湧起一排數十丈高的碧綠巨浪,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還不及坍塌,浪頭後上方又掀起一重更高的狂浪,層層翻滾,在半空停頓了剎那,才鋪天蓋地地怒砸而下! 「彭!彭!彭!」幾座玉台高樓應聲瓦解,迸飛炸舞。 那狂潮怒浪以裂天錘地之勢狠狠地撞砸在宮殿群中,又高高噴湧而起,摧枯拉朽,無數沉香斷木、琉璃綠瓦、水晶玉石……繽紛碎炸,漫天飛射,被浪潮席捲,又瞬間卷溺消失。 地動天搖,排排巨浪層疊噴湧,此起彼伏,來勢極快,宛如萬千青龍咆哮騰舞,剎那之間便已吞噬了數里宮闕,朝翡翠宮鋪天捲來。 土族眾衛臉色齊變,龍族群雄卻齊聲歡呼起來。土族中人大多不諳水性,一旦水晶宮被海水卷沒,水中激戰,自是龍族穩得上風。更重要的是,水晶罩既已打開,說明鎮守城門的叛軍多半也已聞訊重轉陣營。 轟鳴聲中,六侯爺忽然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畔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來晚一步,讓你小子單槍匹馬,力挽狂瀾,搶盡了風頭。我也只好放場大水,和和稀泥了!」 「太子!」 六侯爺如遭電殛,震駭狂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還不等辨別聲音來向,眼前一黑,玄竅內陡然劇烈漲痛,意識幾欲炸裂開來。只聽那聲音在自己丹田內嗡嗡笑道:「侯爺先別聲張。我暫時不想暴露行蹤,借你肉身,來一回英雄救美罷!」 六侯爺氣海如潮汐狂湧,又驚又喜,精神大振,當下按照他似音所示,右臂一抖,手中多出一桿八尺來長的黃金長槍,槍尖透明如冰雪,寒氣森森,昂然大笑道:「應龍老賊,你現在是『泥神過江,自身難保』,還敢胡說大話!有種你便放開真珠公主,和侯爺一戰賭生死。三招之內,我若不能將你打敗,別說我和真珠姑娘的人頭,就算是全族的人頭全都送了給你,又有何妨!」 龍族眾將士大凜,應龍更是微微一愣,似是從未聽過如此滑稽之事,仰頭啞聲大笑,將真珠拋到身後衛士手中,冷冷地盯著六侯爺,褐色雙眸精光閃耀,嘿然道:「很好,閣下若能在三招之內將我打敗,應龍此生再不踏入東海半步!」 「嘩!」當是時,狂潮席捲,巨浪橫空,以雷霆萬鈞之勢向翡翠宮驟然猛撞。 只聽轟然狂震,左側那排玉石圓柱瞬間斷裂,被浪頭硬生生地平移推卷。幾在同時,殿頂粉碎坍塌,無數道水龍從裂縫間咆哮奔騰,撞斷橫樑巨櫞,雹雨似的朝眾人頭頂砸落。 群雄還不等揮刀格擋,眼前一花,那兜天狂浪已將他們騰空推起,撞入四面八方交疊噴湧的冰冷海水中。 浪濤方起,六侯爺登時如蛟龍飛騰,黃金長槍光芒爆舞,朝應龍當胸疾刺而去,周圍水浪分湧翻捲,宛如颶風攪動。 應龍念力掃探,已知其真氣深淺,嘴角冷笑,雙足生根似的牢牢站在水底,等到他金槍光芒將及胸膛時,金光交錯刀方才迴旋怒斬。 「僕!」驚濤掀湧,氣浪在海底層層蕩漾出絢麗無比的七彩光暈,將六侯爺震得向後翻捲飄飛。 四周氣泡汩汩,眾人一邊跌宕沉浮,一邊揮舞兵器,在水中游溯激鬥。 六侯爺雙手虎口震裂,鮮血在水中絲絲洇散,胸口更是疼得連氣也喘不過來。卻聽拓拔野的聲音在丹田內嗡嗡笑道:「有我在此,只管再來。」他深吸一口氣,握緊長槍,又如離弦之箭竄射而出,朝應龍奮力猛刺。 應龍被他掀翻大好局勢,殺機早起。聽了他三招賭約後,更激起洶洶怒火,一時間,反倒不想將他一擊致命。而是如同貓捉耗子一般,倍加戲耍折磨,而後再慢慢殺死,以震懾周圍的龍族將士。 當下畢集真氣,等他衝到身前數丈時,雙刀分卷,又是一記「土崩瓦解」,光浪爆湧,撞得六侯爺鮮血噴吐,後仰飄跌。 真珠心下彭彭狂跳,俏臉雪白,竟比方才自己命懸一線時還要擔心、恐懼。腦海中畫面紛疊,突然想起與他相識以來的諸多情景…… 想起他風流放浪的嬉皮笑臉,想起他半真半假地蜜語甜言,想起他三番五次的捨身相救,想起他大敵當前的錚錚鐵骨,想起他的守之以禮,想起他方纔那驚世駭俗的表白,想起他說「東海汪洋九萬里,只取一勺飲」…… 臉燒如火,心亂如麻,固若金湯的心壩也彷彿被這洶洶澎湃的狂潮瞬間衝垮了,淚水一顆接一顆地漣漣湧出,在海水中懸浮為晶瑩的珍珠。 「都說鮫人的淚水遇冷凝為珠,稀世珍寶,公主一口氣便送我這麼多珍珠,這下可發達啦。」 「只要一個,只要一個真珠就夠啦……」 恍惚中,彷彿又聽見他在耳旁低聲調笑。不知為何,此刻聽來,那玩世不恭的笑聲竟讓她五味翻湧,柔腸寸絞,疼得無法呼吸。然而痛楚之中,為何又夾雜著說不出的溫柔和甜蜜? 在這翻江倒海、大廈崩傾的時刻,生死茫茫,無所依傍,一切彷彿混沌不清,卻又彷彿從未有過的透徹明晰,她和他之間遙遙相隔,卻又彷彿咫尺相依…… 六侯爺飄身倒翻了二十餘丈,才勉強穩住身形,遠遠地瞧見那灰藍的海水中,真珠含淚望著自己,嘴角微笑,神色溫柔,心中陡然一震,也不知哪裡湧出的氣力,也不等拓拔野說話,又凝神聚氣,挺槍飛旋衝出。 周圍混戰地眾人紛紛停了下來,懸浮水中,屏息觀望。 應龍嘴角深紋扭曲,雙眸殺機凌厲,金光交錯刀沖湧出十餘丈的橙色光芒,像是兩條黃龍蜿蜒水中,搖曳閃耀。 二十丈……十五丈……十丈……八丈……龍族群雄的心已懸到了嗓子眼,有些年青將士已忍不住將眼睛閉上。 真珠的心跳和呼吸也像是倏然凝止了,就連時間也彷彿突然減慢,看著六侯爺挺槍旋轉,徐徐飛行,想要呼喊,卻喊不出聲,宛如夢魘一般。 七丈……六丈……五丈……黃金長槍光浪飛旋,朝著應龍胸膛怒刺而來,應龍瞳孔收縮,嘴角冷笑,驀地畢集真氣,雙刀挾捲起刺目光芒,交錯怒掃。「彭」地一聲,驚濤爆舞,海水彷彿突然被劈裂成一個巨大的「十」字! 眾人呼吸一窒,登時被那道氣波撞得翻轉分飛,氣泡亂竄。 六侯爺眼前昏黑,喉中腥甜狂湧,忽聽拓拔野在玄竅喝道:「黑水生碧木,碧木克黃土!」週身毛孔倏然打開,冰涼的海水彷彿全都湧入了心肺之內,隨著經脈,滔滔奔走,直衝氣海,又陡然轉化成另一股強沛得難以形容的真氣,轟然鼓爆,沿著雙臂滾滾衝入長槍之中…… 「轟!」 他渾身碧光怒舞,整桿黃金長槍也驀地化為耀眼的青翠之色,宛如一道綠虹,瞬間橫貫海底,穿透那重重翻湧的交錯金光,朝著應龍心口直刺而去! 五行相生!應龍心下大凜,驚怒欲爆,一時間也來不及去想這小子為何竟有如此神通,翻身急速後掠,雙刀迴旋,奮力交斬。 「噹」地一聲狂震,虎口鮮血長流,金光交錯刀被撞得光波盡碎。那桿碧綠長槍微微一晃,仍如雷霆似的呼嘯刺入! 「哧!」應龍肩頭劇痛,整個人已被長槍貫穿挑起,天旋地轉,肝膽盡寒,奮力凝聚氣刀,再度轟然怒斬。又是接連狂震,氣波爆漾,終於將槍桿生生劈斷,鮮血如怒泉似地噴湧而出。 土族眾衛呆若木雞,驚駭無已,雖然親眼目睹,仍難相信黃龍真神竟會在三招之內,敗於這小子手中!就連龍族群雄亦瞠目結舌,半晌才恍然醒悟,張大了嘴「汩汩」歡呼。 拓拔野此時雖已臻太神之境,寄體六侯爺後,受其軀體經脈所限,實力大打折扣,要想在三招內擊潰應龍,斷無可能,更毋論一槍便將將他重創了。所以前兩回合才故意示弱,等到應龍驕狂大意之時,再全力猛擊,果然殺得他措手不及,狼狽萬狀。 應龍哪知其中奧妙?只道這小子悄悄從拓拔野那兒學了五行相生之術,扮豬吃象,雖然懊惱憤恨,但身為土族大神,誓言既出,焉能當眾反悔? 怒火欲噴地盯著他,森然傳音道:「小子,很好,我答應你今生今世,絕不再踏入東海半步。但我可沒答應你饒了這小人魚的性命!」驀地念訣封住傷口,朝外沖游而去。 那兩名武衛心領神會,彎刀齊舞,朝真珠頸上驟然劈下。 六侯爺心中一沉,卻聽「咻咻」輕響,兩道氣箭從自己指尖破浪沖舞,瞬間穿過那兩武衛的咽喉。 二人身子一晃,瞪著雙眼,驚怖地瞧著鮮血怒射噴出,彎刀力道登消,軟綿綿地擦著真珠的臉頰、後背悠悠飄落。 真珠驚魂未定,眼前一花,週身驟緊,已被六侯爺鐵箍似的抱在懷中。 龍族群雄無聲吹呼,氣泡從口中紛疊湧出,士氣大振,奮勇爭先,朝土族衛士衝殺而去。 應龍既退,土族眾人更是鬥志全無,且戰且退,紛紛隨著他朝水晶宮外游逃。 六侯爺鬆了一口長氣,上下打量,傳音道:「真珠公主,你沒受傷吧?」氣流吹在真珠耳畔,又麻又癢,她的耳根頓時變得一片通紅,搖了搖頭,想要掙扎而出,週身卻如棉花般癱軟,心如鹿撞。 春江水暖鴨先知。六侯爺乃是在花叢中打滾了二十年的風月老手,這等微妙的小女兒心思又焉能不察?微微一怔,心中彭彭狂跳,又驚又喜,竟比方才與拓拔重逢更為激動振奮。 拓拔野傳音笑道:「恭喜侯爺,這杯謝媒酒可就等著你請啦!」但是想到這鮫美人從前對自己的綿綿情意,心中又莫名地一酸。當下再不遲疑,元神破體而出,沒入懸浮遠處的自己肉身之內。 四周人影綽綽,又有許多龍族將士從各處趕來堵截,混亂中,竟也沒人認出拓拔野來。 他原本便不想太早暴露行蹤,所以先前才附體在六侯爺身上。當下重又隱匿身形,隨著眾人追趕應龍。 急流滾滾,身側殘垣斷壁,滿目瘡痍,水中到處懸浮著橫樑斷柱,原本壯麗輝煌的水晶宮已被沖得七零八落,面目全非。 拓拔野心下大覺懊悔歉疚,方才只想著撞開水晶罩,淹溺土軍,卻未曾料到此節。轉念又想,大荒戰火如荼,被摧毀的家園又何獨此處?只要能驅逐虎狼,恢復太平,天下自可百廢待興,一切從頭。精神方又重新一振。 穿過海底峽谷,人影更為紛亂。抬頭上望,遙遙可見海面絢光流彩,變幻不定,巨大的震盪力一直傳達海底,仍可感覺到水紋的輕微波動。 拓拔野急速上游,剛衝出水面,眼前奼紫嫣紅,只聽炮火轟鳴,如狂雷迭震,無數道赤紅的火光在夜空中縱橫呼嘯,撞入海面,激起沖天驚濤。 放眼望去,大浪起伏,艨艟跌宕,也不知有多少戰艦正在對攻激戰。風浪聲、炮鳴聲、鼓號聲、廝殺聲……交織一起,震耳欲聾。 嘈雜聲中,只聽有人縱聲大笑道:「苗軍來啦!苗軍來啦!」頃刻間歡呼四起,連起一片。 西邊號角激越,風帆獵獵,繡金的「苗」字在火光中格外耀眼。拓拔野眼眶一熱,視線竟有些模糊了,想到即將與魷魚重逢,心中喜悅無限,又帶著一絲莫名的悲傷和惆悵。 三個時辰前,他在歸墟以種神訣探究犁靈神識,得知姬遠玄正面無法打敗苗軍,便利用龍族眾長老對縛南仙的怨懟憤懣,煽變勾結,趁著六侯爺青龍艦隊遠征未回之際,以蠱毒暗算縛龍神,控制水晶宮,而後再改立龍櫝檉為帝,來個東西夾攻,讓苗、蛇聯軍再無立錐之地。 少昊等人聞知,無不義憤填膺,紛紛要追隨拓拔野,共赴龍宮,與應龍死戰。但他不想太早暴露身份,驚動姬遠玄等人。於是孤身趕來,而讓二八神人護送少昊及金族群雄,騎鳥飛往湯谷,搬取救兵。 苗軍既已趕到,即便土族水師傾巢出動,也再難撼動龍宮分毫了。 無數龍族將士歡呼吶喊,從他身邊沖天躍起,踏浪疾奔,朝土族的船艦殺去。 拓拔野此時卻已無心再追窮寇,馭風飛舞,越過幾艘戰艦,朝苗軍旗艦掠去,忽然聽到下方又傳來潮水般的歡騰呼喊:「陛下!陛下!」微微一愕,只道自己行蹤已現,低頭望去,心中陡然大震,失聲道:「娘!」 在那急速飛駛的戰艦船頭,一個紅衣美人倚舷而立,衣袂起伏,金髮飄舞;身旁立著一個白髮如雪的青衣男子,一手握著她的皓腕,一手光芒滾滾,氣刀卷揚。赫然正是敖語真與科汗淮。 炮火咆哮,驚濤狂震,巨大的轟鳴聲中,誰也沒有聽見他的聲音,惟有龍神玲瓏的耳垂微微一動,驀地抬起頭來。 狂風鼓舞,海面如旋,她仰著頭,清澈碧綠的眼中滿是喜悅、驚訝,彷彿望見了他,卻又彷彿在凝視著更高遠的虛空,笑靨如花綻放,兩顆淚珠倏然湧出,被大風呼捲,悠揚地飛了起來,飛向那歡騰如沸的茫茫大海…… ※※※ 晌午剛過,下了一場小雨,天氣更為悶熱。 黑沉沉的雲團壓在遠處半山,彷彿浪頭翻滾,隨時都要奔瀉而下。 樹林蒼翠,蟬聲密集,小路旁的山溪迤儷繚繞,急流奔騰,撞擊在青苔遍佈的潮濕巨石上,撞起陣陣水花。晴蜒貼著河面低飛,被突然躍出的一條小魚驚得朝上飛起。 拓拔野掬水喝了幾口,清涼甘甜,精神登時一振,又捧了一掌溪水潑在臉上,起身笑道:「大家要喝就多喝幾口,過了這山頭,便是流沙河與九嶷山,要想再喝到這麼清甜的水,就要到崑崙山下了。」 少昊、英招等人轟然附應,騎鳥飛行了三日三夜,風塵僕僕,都有些疲憊了,當下索性在這溪邊稍作歇息。 拓拔野聚氣為碗,盛了一灣清水,道:「娘,先喝點水……」旁邊的縛南仙和敖語真一齊轉過頭來,都欲伸手去接。 少昊歎道:「拓拔太子這是成心氣我這等沒娘的孤兒。」群雄一怔,齊齊笑將起來。 拓拔野亦覺莞爾,心中突然一震,想起汁玄青來。 在蒼梧之淵獨處了這些年,早已想明瞭來龍去脈,對自己公孫青陽的身份再無半點懷疑。 波母縱然作惡多端,終究是自己的生母,無論她如何毒辣殘忍,對他的摯愛卻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他自小與養父母生活,雙親亡故後,獨自一人流浪天涯,在他心中,真正如母親的,只有從前的養母與龍神敖語真。 這三年間,想起汁玄青,雖不免黯然難過,卻還談不上如何悲痛,反倒想起龍神生死未卜,更加忐忑牽掛。 此時聽少昊這般一說,登時覺得從未有過的愧疚淒悵。母子連心,波母為了他,捨生忘死,甘冒天下之大不韙,而在他心中,她竟不過是個模糊不清的影子。想起在那「鷲集峰」上,她被帝鴻欺騙陷害,萬念俱灰,寧肯自殘而死。心底更是如針扎般刺痛難忍。 歸根溯源,汁玄青與公孫嬰侯之所以變得那般狠辣暴戾,一則是因為被各族鄙厭仇視,囚困在暗無天日地凶險地壑,心態日益陰暗扭曲;二則是因為他的生父被胞弟出賣而死,他又被流沙擄走,生死不知。 兩母子一心報仇,不擇手段,牽連了許多無辜之人,更因此中了水聖女和帝鴻的詭計,淪為工具而不自知。她一生悲苦慘烈,雖然咎由自取,卻有不少罪因仍須歸結於帝鴻與水聖女。 此行前往崑崙,若不能當著天下英豪,拆穿姬遠玄的假面,又何以慰藉汁玄青九泉之下的亡靈?又何以祭奠那成千上萬如她一般,被帝鴻利用、殺死的冤魂?思潮起伏,悲喜交摻。 見他端著氣碗怔怔而立,半晌也不遞上前來,縛南仙秀眉一蹙,叱道:「臭小子,有了兩個娘,就不知道該伺候哪個了麼?日後討了兩個媳婦兒,你豈不是更要發癡了?拿來!」 眾人又是一國哄笑,拓拔野醒過神來,微微一笑,將水送到她唇邊,等她喝完了,這才又盛了一碗遞與敖語真。 一旁的科汗淮卻早已喂龍神喝過,科汗淮餵她喝水時,小心翼翼,極為細心體貼。龍神雖然目不視物,嘴角眉梢卻笑竟盈盈,滿是溫柔歡喜。 拓拔野心中大為溫暖,暗想:禍福相倚,苦盡甘來,娘親雙目已盲,卻因此找到了終身所托,對她來說,這可比當龍神、得天下要快樂得多了。不知到什麼時候,我才能功成身退,和雨師姐姐攜手白頭?想起雨師妾,胸膺若堵,又是一陣錐刺地酸楚悵惘。 天色越來越暗,山頭上亮起一道閃電,雷聲滾滾。過不片刻,狂風大作,樹枝傾搖,長草貼地亂舞,「沙沙」聲中,又遠遠地傳來一聲淒寒詭異的號角。 眾龍鷲驚啼撲翅,直欲沖天飛起,群雄紛紛拽緊韁繩,將它們從半空硬生生拉了下來。 「流沙仙子!」拓拔野一震,又驚又喜。從這號角聲來辨聽,當是洛姬雅的玉兇角無疑。難道這般巧,她竟也在附近? 眾人聽說是那殺人如麻的妖女,盡皆凜然,惟有少昊拍手笑道:「妙極妙極!這小妖女是拓拔太子的姘頭,有她在此,縛龍神的『萬仙蠱』就不必上崑崙請晏國主救治了。」 縛南仙冷笑一聲,道:「區區蠱蟲能奈我何?我上崑崙,是見我的乖媳婦兒西陵公主去的,可不是找那九尾妖狐。小妖女治不治蠱,有什麼稀罕……」話音未落,心口一陣蟲噬劇痛,登時疼得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出,剩下地逞強話語再也說不出來。 原來四日之前,東海大戰之際,蚩尤便已和晏紫蘇前往崑崙,親自為纖纖送禮。領軍前來的乃是赤銅石與柳浪等人。土族水師原本便十分不濟,被青龍艦隊與苗軍炮艦交相攻擊,頓時潰不成軍,傷亡大半。 龍族雖大獲全勝,縛南仙卻身中奇蠱,無藥可解,龍族巫醫束手無策,拓拔野也未能從《百草注》中找到良方,只好帶著縛龍神趕往崑崙,找晏紫蘇或靈山十巫解救。 而敖語真雙目失明後,禪讓帝位,三年來,原本一直居住在落霞島上,由科汗淮照顧。龍牙侯看盡世間炎涼,早有出塵之心,救轉龍神後,更是決意再不管大荒中事,與她散發扁舟,隱居東海。 得聞班照消息,兩人趕赴龍宮,再聽聞拓拔野述說帝鴻真面,科汗淮倍感震驚擔憂,決心前往阻止女兒婚禮,當下與龍神一齊隨著拓拔野、林雪宜、二八神人等人連夜趕往崑崙。 為免人多口雜,洩露行蹤,少昊亦只帶了若草花、英招及十八名親信驍衛隨行,那萬千歸墟將士則由江疑率領,留守在東海大壑,隨時候命。饒是如此,一行三十餘人騎著龍鷲飛越大荒,仍不免有些招搖,因此拓拔野特意挑選了荒僻無人的南荒路線。 閃電陡然又是一亮,雷聲轟隆,豆大的雨點稀稀落落地砸了下來,很快便越來越密,如白箭縱橫亂舞,水花四濺。 眾人遍體澆涼,大呼過癮,也不尋山洞躲避,索性騎鳥沖天,隨著拓拔野追循流沙仙子的號角飛去。 乘風高上,越過山脊,掠過雄嶺,沿著那咆哮奔騰的赤水河朝上游飛翔,那號角聲在風雨中越來越加清晰。 有人突然失聲道:「蛇!好多蛇!」 群雄低頭望去,無不變色。只見赤水河北岸的沙礫地上,無數色彩斑讕的毒蛇正密密麻麻地飛速遊行,時而交纏盤結,時而縱橫穿梭,彷彿一條逆向奔流的絢麗長河。 拓拔野心下微凜,她既吹角引來蛇群,必定是遇到了什麼強敵,當下高聲道:「科大俠,這裡交給你了。我去看看情況。」腳尖一點,從龍鷲背上騰空衝起,閃電似的御風飛掠。 他真氣強猛無雙,又在蒼梧之淵飛翔了足足三年尋找天裂,御風之術可謂登峰造極,此時牛刀小試,瞬息間便已衝出五六千來丈,將眾人遙遙拋在身後,越去越遠,漸漸小如黑蟻。 風聲呼呼,暴雨如傾,號角聲越來越響,淒厲裂雲。 蒼梧地壑既已被封填,空中再沒有那刺目地硫磺氣味,原先那青碧藍紫的重重瘴霧也全都消散了。 隔著雨簾極目遠眺,江山萬里如畫。左邊是綿延不絕的青色群山,中間是奔流怒吼的赭紅赤水,右邊則是白茫茫的數百里流沙……被閃電接連映照,更加氣勢恢弘,色彩瑰艷。 下方蛇群越來越多,夾雜著蜈蚣、蜘蛛、蠍子……以及各種各樣、見所未見的奇怪甲蟲。有的沿著河岸蜿蜒遊行,不斷被狂濤卷落;有的從南側山嶺爬出,順著橫亙於赤水的斷樹渡河而過;有的則在濛濛翻捲的流沙中飛速穿梭……壯觀而又奇詭。 過了三株樹,地勢轉為平坦,流沙也越來越少,逐漸被乾裂的赤褐大地所替代。順著那號角聲,掠過一大片低矮的碧綠灌木,只見一個熟悉的嬌小身影背對著他,迎風站在蒼茫大地中央。 風雨怒卷,細辮飛揚,黃裳時而緊緊地貼著她玲瓏曼妙的身軀,時而鼓舞不息,彷彿隨時都要隨風飛起。那歧獸懶洋洋地趴伏在她腳下,巨眼木愣愣地望著前邊,眨也不眨。 四面八方都是圍湧而來的毒蟲與蛇群,一圈又一圈地環繞著,隨著她號角的節奏韻律地搖動,徐徐穿過遍地雨水,朝她前方十丈處的一株巨樹游去。 那巨樹高約數十丈,樹皮粗糙,如烏黑鱗甲,紅線縱橫交錯,樹枝彎曲迴繞,垂下萬千赤紅的細須,輕輕搖曳。葉子青翠欲滴,簇擁著九朵巨大的雪白花朵,花瓣層層疊疊,發出刺鼻惡臭,聞之欲嘔。 那萬千蛇蟲游到樹下,突然昂首嘶嘶吐信,似乎極是害怕。樹須輕搖,突然閃電似地縱橫亂舞,將蛇蟲一一纏縛拋起,送入那張開的白色巨花中。 「哧哧」激響,青煙騰竄,到處都彌溫著那腐屍似的惡臭,花瓣徐徐合攏,那些蛇蟲掙扎了片刻,再不動彈了,漸漸化為黃濁的汁水,被狂風一吹,滴落在地,登時燒灼出數十個深洞來。 拓拔野心中一動,突然想起《大荒經》中記載了一種奇樹,生長在南海荒島的密林叢中,樹須如章魚的觸爪一般,一旦被其纏住,縱是猛犸也無法脫身。 這種樹開著足以腐蝕一切的惡臭白花,以劇毒蛇蟲為食,生長極快,根須更可以深深地穿入至為堅硬的岩石,甚至傳說即便在玄冰鐵上,它也能著落發芽、生根開花。 蓋因此故,當地蠻族結婚之時,每每在此樹下立誓,披此不離不棄,情比金堅,就如同此樹之根,可穿金石。日後誰若違背誓言,必被族人捆縛,拋到此樹的巨花中,被它腐蝕吞噬,片骨不留。 因而此樹又叫「苦情樹」。 卻不知流沙仙子為何要喚馭成千上萬的蟲蛇,來餵養此樹?正自驚奇,又聽西邊傳來一陣圓潤柔和的巴烏蠻笛。 拓拔野心中一凜,當空隱匿身形,只見一隻三頭六腳的怪鳥尖叫著急速飛來,鳥背上騎乘著一個綵衣霞帶的女子,正悠揚地吹奏著一管巴烏。那女子滿頭黑髮盤結,柳眉斜挑,含嗔帶煞,細眼彎彎,盈盈含笑,赫然正是那神秘莫測的火仇仙子淳於昱。 「好一個上天入地,情比金堅!」她騎鳥翩然盤旋,放下巴烏,嫣然一笑,歎道,「只可惜混沌天土厚達萬仞,越是往下,越堅不可摧。縱使洛仙子情根深種,也救不回他來啦。」 第十六章 九天玄女 狂風呼號,大雨如傾,流沙仙子聽若罔聞,嗚嗚吹角,遍地蛇蟲前赴後繼地朝苦情樹下湧去。 萬千樹須傾搖擺舞,不斷地捲起毒蛇,送如苦情花中。 火仇仙子搖頭柔聲道:「倘若情樹之根真能穿透息壤,以拓拔太子的天元逆刃和五行真氣,早就破土重出啦。洛仙子百折不撓,試了足足三年,難道還不死心麼?」 拓拔野聞言大震,才知流沙仙子馭使萬千蛇蟲,餵養情樹,竟是為了穿透混沌天土,為自己辟出一條生路!想不到這三年之間,當他生死不知,漸漸被天下遺忘,就連蚩尤、龍神等至親摯友也全都絕望放棄時,惟有她獨自一人留守此地,不離不棄。 忽然又想起了她當年為了讓石化的神農復活,所做的種種努力來。難道在她的心中,自己竟也如神農一般重如崑崙、難以割捨麼?呼吸如窒,心潮洶湧,一時間,也不知是悲傷、喜悅、酸苦,還是甜蜜…… 又聽淳於昱嫣然笑道:「洛仙子不理我,想必還是在怪責我將拓拔太子誘入皮母地丘的陳年舊事了?不錯,從前我恨拓拔太子幫助火族,的確想除之而後快。但世間之事,就像這九嶷山的天氣一般瞬息萬變,沒有永遠的朋友,更沒有永遠的敵人。今日我來這兒,便是真心誠意想助仙子救出拓拔太子的。」 拓拔野一凜,這妖女不知又想出了什麼奸謀來陷害流沙仙子?正要現身將她制住,逼問究竟;轉念又想,眼下敵明我暗,與其打草驚蛇,攪亂大局,倒不如靜觀棋變,到緊要關頭再給帝鴻致命一擊。 敞鳧神鳥尖聲怪叫,平張三翼,在洛姬雅頭頂徐徐盤旋。 火仇仙子左手一張,掌心托著一大一小兩隻金蠶,柔聲道:「洛姐姐,我知道你定然信不過我,但你一定信得過這『子母噬心蠶』。我吞下子蠶,母蠶送與姐姐。如若姐姐發現我有半點害你之心,便叫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如何?」 頭一仰,果真將那子蠶吞入腹中;翻過手掌,垂下一條金絲,將母蠶徐徐送到流沙仙子眼前。 拓拔野微感意外,這「子母噬心蠶」是南荒極為歹惡的蠱蟲,母子連心,慼慼感應,中了子蠱之人,其命操於蠱母之手,就算相隔數萬里,生死痛苦,全在蠱母一念之間。 這妖女既敢將母蠶送與洛姬雅,不是有脫身的十足把握,就是當真連命都不想要了。 角聲頓止,滿地蛇蟲絲絲尖鳴,茫然不知所往。 流沙仙子任由那母蠶在眼前輕輕搖曳,一動不動,過了片刻,才格格大笑道:「你要助我?你為何這等好心要助我?救出拓拔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火仇仙子妙目閃過怨毒淒苦之色,柔聲道:「洛姐姐,你我之間有一點頗為相似,只要能讓仇恨的人痛苦,便是自己最大的快樂。救出拓拔太子對我沒半點好處,但是卻能讓我的仇人焦頭爛額,苦不堪言。」 流沙仙子笑道:「仇人?你說的仇人是指烈炎烈小子和那祝火神麼?他們和拓拔的關係似乎好得很呢。」 火仇仙子搖頭笑道:「洛姐姐不用管我的仇人是誰,只要你記得我是誠心助你便足夠啦……」 拓拔野心中一動:「是了!這妖女一心復仇火族,重建厭火國,她投入帝鴻麾下,多半便是為此。姬遠玄這三年來忙於對付魷魚,廣結盟友,連天吳尚可籠絡,又豈會與二哥翻臉?以她狠辣偏激的性子,報仇無門,又豈會善罷甘休?」 果聽她說道:「……常言道:『解鈴還須繫鈴人』,混沌天土是誰封上的,自然還找誰解開。」 流沙仙子道:「你是說去找那姓姬的小子?」 「黃帝陛下位高權重,猛將如雲,又認定了拓拔太子便是帝鴻,怎會聽我們這些鄉野草民的懇請?」淳於昱抿嘴一笑,雙眸晶晶閃亮,柔聲道:「不過我聽說,再過幾日便是他和西陵公主的大婚慶典,貴賓雲集,普天同慶,倘若屆時我們請新娘子吃些『兩心知』、『並蒂蓮』,以示恭賀,或許他便肯告訴你解開混沌天土的法子了。」 流沙仙子一怔,似是覺得她的話語頗為有趣,格格脆笑,終於伸手將那母蠶握住,收入百香囊中。 拓拔野卻聽的心中大寒,雞皮泛起,正欲現身阻止,又聽遠處絲竹並奏,鼓樂喧闐,遍地蟲蛇登時大亂。 火仇仙子臉色瞬時慘白,驀地轉頭朝西望去。 只見狂風暴雨,雲霧彌合,數十名玄衣黑冠的秀麗女子正騎鳥翱翔,翩翩飛來,或吹笙,或彈琴,或擊鼓,合奏曲樂,韻律詭異悠揚。 群鳥中央乃是一隻極為少見的墨羽鳳凰,其上騎著一個黑袍蒙面的女子,赤足如雪,腳趾均塗為黑紫色,一雙秋波清澈如水,凝視著淳於昱,柔聲歎道:「淳於國主,主公待你一向不薄,你盜走陰陽聖童便也罷了,為何還要背主棄義,勾結外敵?」 敞鳧神鳥三頭齊轉,尖聲怪啼,也不知是憤怒還是恐懼。 火仇仙子緊握蠻笛,雙眸中怒火跳躍,臉上又漸漸泛起紅暈,柳眉一挑,銀鈴似的大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九天玄女。狡兔死,走狗烹,爐火盡,炭木藏。你們殺得了黑帝,殺得了晏卿離,難道還殺不得我麼?橫豎都是一死,我既便是死,也要讓他……讓他永生永世都記得我。」說到最後一句,眼眶一紅,淚水竟像斷線珍珠似的簌簌掉落。 拓拔野一凜,她說的「他」是誰,莫非是帝鴻?聽她說到「他」時,語氣憤恨妒怒,又夾雜一絲傷心妒怒,心中又是一動,登時恍然。 這妖女必定是對姬遠玄情深一往,所以才死心塌地為他賣命。 眼下姬遠玄領袖群倫,對抗蚩尤,隱隱已是天下盟主。白帝已死,群龍無首,一旦他與金族正式聯姻,神帝之位自然逃不出他的掌心。 等他登上神帝之位,這些往昔助他問鼎天下的鬼國部屬反倒成了莫大的累贅,即便不殺人滅口,也要打大肆彈壓,以防洩密。 火仇仙子此番尋找洛姬雅聯手,固然是由愛生恨,欲折磨芊芊以洩妒怒,更重要的卻是想挾芊芊以自保,免得不明不白成了冤死之鬼。 從前鬼國妖孽之所以難以對付,便是因為彼等藏於暗處,沆瀣一氣,渾無破綻可尋;如今帝鴻面目已曝,上下又生內訌,正是大舉反攻的最佳時機。想到此節,拓拔野精神大振,更是成竹在胸。 又聽那「九天玄女」搖頭歎道:「主公寬和謙恭,何曾枉殺忠良?要成大事,必有犧牲,黑帝也罷,晏國主也罷,都是殺身成仁,死得其所,與主公何干?」聲音突然變得極為溫婉輕柔,和著眾女樂曲的詭異節奏,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魔魅之力。 淳於昱、流沙仙子二女只聽了兩句,便自心旌搖蕩,臉色酡紅,眼波也漸漸地恍惚迷茫起來,顯然已被她攝住心智,身不由己。 拓拔野大凜,這數十名黑衣女子所佈的樂陣正是「天魔仙音陣」,雖然人數不多,配合得卻是絲絲入扣,渾然天成,加之那九天玄女的念力、真氣強沛絕倫,幾臻神級之境,兩相契合,威力倍增。 瞧她的裝束舉止,和烏絲蘭瑪有幾分相似,然而容貌聲音卻全然不同,體內真氣更是五行龐雜,深不可測。凝神掃探,始終分辨不出她所屬何族、究竟何人,心下驚奇更甚。 又想,水聖女的魂魄當日眾目睽睽之下,被收入了煉神鼎中,難道帝鴻竟也創出了類似「種神訣」的神功妙訣,將她神識「種」在了這個肉身之中?但她即便附體重生,又如何能在短短三年內修成如此強猛的五行真元? 正自惑然,只見九天玄女雙眸灼灼,凝視著火仇仙子,柔聲續道:「淳於國主聰睿能幹,主公素來對你賞識有加,怎會捨得傷你?趁著現在大錯尚未鑄成,你速速將流沙妖女殺了,再告訴我,你將『陰陽聖童』藏在何處,我定在主公面前為你說話,讓你戴罪立功。」 淳於昱微微點頭,突然騎鳥急衝而下,心血神劍紫光爆舞,閃電似的朝流沙仙子心口沖射而去。 拓拔野陡吃一驚,下意識地凌空彈指,氣箭怒射。「叮!」光浪炸吐,那短劍應聲沖天撞飛,不偏不斜地釘入苦情樹中,嗡嗡搖震。 九天玄女神色微變,目光利電似的朝他隱身處望來,柔聲微笑道:「好一個『碧風離火箭』!火族男兒向來光明正大,閣下如此藏頭匿尾,豈不有損族人聲名?」 拓拔野不想太早暴露身份,既被她誤認為火族中人,索性將計就計,當下從懷中取出早已備好的人皮面具,覆蓋於臉,變聲哈哈笑道:「這就叫『烏龜照著鏡子罵王八——都不知道自己長什麼模樣啦』。南荒大地,豈能容你們這些妖孽魔女撒野?」顯形沖躍在地。 聲音如洪雷滾滾,流沙仙子、淳於昱心中一震,驀地醒過神來,想到險些被這妖女攝控,又是驚恐又是羞惱。 淳於昱只道他是路經此地的火族豪雄,也不理會,揚眉道:「洛姐姐,對不住,我可不是有心傷你。咱們一起聯手,將這妖女殺了,再去找解開混沌天土的法子。」騎鳥盤旋,橫吹蠻笛。 笛聲方起,遠處山嶺便響起淒厲獸吼聲,此起彼伏。 過不片刻,大地隆隆震動,獸吼如潮,也不知有多少猛獸正朝此狂奔。鳥鳴聲也越來越密,越來越響,遙遙可見數百隻鳥禽正掠過西南丘陵,尖啼衝來。 流沙仙子心中早起了殺心,嗚嗚吹角,滿地蛇蟲嘶嘶狂鳴,突然如萬千利箭似的破空彈起,縱橫怒舞,朝空中那數十名黑衣女子暴射而去。 九天玄女歎道:「不到北海心不死。既然你死不悔改,我也救不得你啦。」左手翻起一面晶瑩碧綠的半月形石鏡,絢光怒爆,數百條毒蛇尖聲狂嘶,當空炸裂,血肉橫飛。 眾黑衣女子絲竹裊裊,曲樂高奏。後方沖射而來的蟲蛇發瘋似的凌空亂舞,或互相扭咬,或勾蜷急墜,頃刻便已簌簌落了一地,堆積如小丘。 被那鏡光晃照,流沙仙子、淳於昱眼花繚亂,幻像紛呈,想要凝神聚念,體內卻氣血亂湧,彷彿被山嶽壓頂,怒潮捲溺,說不出的煩悶難受。 「月母神鏡!」拓拔野心中又是一凜,這面石鏡被譽為「天下第一神鏡」,妙用無窮。當日在熊山被青帝劈為兩半,一半為他所得,另一半一直在烏絲蘭瑪手中。此女既有此鏡,多半便是水聖女! 這妖女詭計多端,心毒手辣,是鬼國的樞紐人物。當日功虧一簣,被她反誣構陷,實乃平生大恨。今日若能將她重新擒住,與帝鴻之戰自當倍添勝算。當下畢集真氣,又是一陣哈哈大笑,聲如洪鐘,將天魔仙音盡數蓋過。 九天玄女瞇起雙眼,大為驚詫,未料到這小子竟有如此強韌的念力。 諸女更是臉色齊變,被其笑聲震得喉中腥甜狂湧,胸內憋悶欲爆,幾乎連氣也喘不過來了。 幾個吹奏簫笙的女子強撐了片刻,嬌軀陡然一晃,險些被那反衝入口的強猛氣波震得翻身墜落,曲樂頓時變調失聲。 淳於昱、流沙仙子二女「啊」的一聲,呼吸登暢,心中羞怒更甚,撕下衣帛塞住耳朵,繼續凝神吹奏。蠻笛聲陡轉高越,和玉兕角聲洶洶交織,淒厲破雲。 狂風呼嘯,暴雨縱橫,遠處群鳥尖啼,如黑雲飛湧,很快便衝至眾人上空,前赴後繼地朝眾黑衣女子撲啄猛攻。 遍地蟲蛇亦隨著號角聲騰空怒舞,滾滾交纏,宛如一條巨大的黑蟒朝九天玄女揚卷猛撲,萬千毒蟲蠱卵不斷地激彈怒射。 墨羽鳳凰尖嘯沖天,堪堪避過。 一個黑衣女子避之不及,狂亂的抓著右臂尖聲慘叫,頃刻間肌膚便泛出淡綠色,如波浪起伏,彷彿有無數蟲子在皮下爬行,「彭彭」連聲,碧血飛濺,刺鼻的腥臭味瞬間瀰漫開來,整條手臂竟只剩下了一條白骨,密密麻麻地附滿了五彩斑斕的甲蟲。 眾女大駭,一邊沖飛逃避,一邊勉力合奏魔樂,與拓拔野的笑聲苦苦抗衡。 那女子淒厲狂叫,週身血肉土崩瓦解,爛泥似的簌簌掉落,很快化作了一具骷髏,被狂風刮起,猛撞在苦情樹幹上,碎裂炸舞,繽紛落地。 九天玄女大凜,這兩個妖女一個善於馭獸,一個長於驅蠱,合在一起,威力極是驚人。倘若不能先發制敵,後果不堪設想。 但眼下她最為擔憂的倒不是二女,而是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火族小子。能將「天魔仙音陣」輕而易舉地破解,其念力、真氣至少已有神級之境。饒是她胸有萬壑,見多識廣,也想不出南荒何時出了這等新銳高手。 當下凝神聚念,柔聲道:「閣下究竟是誰?何妨摘下面具,讓妾身一睹真身?」月母神鏡怒舞,朝他當頭照去。 拓拔野哈哈笑道:「來而不往非禮也。要我摘下面具,你先從這軀殼裡出來罷!」翻身電掠,手指疾彈,「咻咻」連聲,氣劍接連射中眾女的簫笛琴瑟,弦斷管裂,曲樂登時大亂。 玉兕角與巴烏聲趁勢壓過,那當空滾滾搖曳的「黑蟒」尖嘶收縮,陡然炸散為萬千蛇蟲,縱橫怒射,眾女驚呼慘叫,又有數人或被毒蛇咬中,或被蠱蟲附身,花容月貌瞬間成了骷髏一具。 九天玄女大袖捲舞,將衝來的飛蛇撞炸開來;右手石鏡絢光怒爆,沖舞為一柄三尺來長的月形光刀,朝著拓拔野迎面怒斬。 拓拔野心下一凜,此刀勢如雷霆霹靂,五氣畢集,赫然竟有青帝極光氣刀之威效!想來她定是師從帝鴻,用妖法強修五行,而後借助月母神鏡陰陽五行的神力,煉成這詭異強猛的五氣光刀。 他若還以天元逆刃,抑或施以極光電火刀,當可破擊鋒芒,但此地距離崑崙太近,他不想走漏風聲,驚動帝鴻集團。當下繼續抄足急衝,火屬真氣貫臂沖舞,「呼」地化作一道橘紅色的熾熱氣刀,破空橫撩。 「轟!」兩刀相交。萬千道絢光吞吐炸射,鼓起一輪巨大的刺眼光波,當空蕩漾,將四周的雨箭、蟲蛇倏然推飛出數十丈遠。 九天玄女當胸彷彿被巨錘猛擊,「哇」地噴出一口鮮血,連著墨羽鳳凰凌空翻撞,石鏡險些脫手飛出,心中瞬時閃過難以形容的駭怒恐懼。這無名小子究竟是誰?單只這記平凡無奇的火焰刀,威力竟已勝過太乙火真斬! 拓拔野虎口酥麻,心中亦是暗凜,倘若她真是水聖女,短短三年,竟能從離體魂魄變成五行兼備的神位高手,帝鴻的妖法實是不可思議!她尚且如此,不知帝鴻今日又當有何等神通? 一擊得手,更不容她逃脫,收斂心神,縱聲長笑道:「我既已說過要將你元神打離軀殼,豈能半途而廢?來來來,咱們再對上三刀!」疾飛如電,右臂赤光沖天搖舞,宛如長虹瀲灩,朝她呼嘯猛劈。 九天玄女苦修數載,只道借此五行光刀已足以橫掃天下,不想今日第一次出鞘,便遭此重挫。氣勢大餒,不敢硬接其鋒,騎鳥沖天飛起,左袖急舞,「呼」地一聲,一條黑絲長帶橫空騰揚,如烏雲般滾滾捲舞,將火焰刀倏然纏住。 「冰蠶耀光綾!」拓拔野手臂一緊,氣浪陡然收縮,心中驚怒交迸,對她的身份再無半點懷疑。除了這天下至韌至柔的神物,又有什麼絲帶能將自己的氣刀層層封住? 想起她當日連出奸謀,害死青帝、波母,又連累魷魚、龍族成為天下公敵,導致大荒連年戰亂,百姓水深火熱……心中更是怒火如燒,哈哈笑道:「烏絲蘭瑪,你驅魔馭鬼,作孽深重,還敢竊據水族聖女之位、玷辱螭羽仙子所傳的聖物,羞也不羞?」 右手五指陡然一收,赤光爆舞捲掃,化如長帶,驀地將冰蠶耀光綾緊緊反纏,拉扯回奪。 九天玄女神色驟變,若不鬆手,勢必連人帶綾被他拉將過去;但這綾帶又是她視若性命的珍愛之物,豈能就此放棄?眼角掃處,瞥見那樹須搖舞的苦情巨樹,心念一動,順勢猛衝而下,體內五行真氣直衝石鏡,驀地沖爆為絢麗光刀,轟然猛劈在樹幹之上。 「彭」地一聲,樹皮翻炸,濺射出漫天乳白汁液。苦情花倏然合攏,巨樹枝葉傾搖,沙沙尖嘯,像是在憤怒咆哮一般,萬千樹須如狂蛇亂舞,驀地將其五行氣刀緊緊捲住,朝後猛奪。 這巨樹力道之猛,可穿金石,所有樹須合力一處,威力可想而知。拓拔野猝不及防,猛地朝前衝跌,右臂氣帶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鬆。 就在這瞬息之間,九天玄女趁勢將冰蠶耀光綾猛然抽回,黑光怒卷,狠狠地劈掃在樹幹迸開的裂口上。 苦情樹似是不勝劇痛,偌大的樹幹陡一彎曲,樹須齊齊甩舞,將九天玄女高高拋飛而出。 幾在同時,她凌空翻舞,月母神鏡的眩光霹靂似的照向淳於昱與流沙仙子,冰蠶耀光綾順勢如閃電橫空,將她們雙雙纏住,劈空拽奪而去。 號角與巴烏聲陡然斷絕,漫天蟲蛇暴雨似的墜落在地,在泥漿中翻騰亂卷,數以千記的南荒凶禽也茫然失措,當空盤旋尖啼。 九天玄女這幾下快逾閃電,一氣呵成,加上其真氣原本就遠在流沙仙子與淳於昱之上,此刻藉著苦情樹的驚天巨力,更是勢不可擋。饒是二女狡黠多變,亦毫無半點抵抗之力。 拓拔野方覺不妙,她已捲著二女,騎乘墨羽鳳凰,朝西南急速飛掠。那鳳凰速度之快,絲毫不在乘黃之下,轉眼間便消失在茫茫風雨之中。 拓拔野心下大凜,若再讓這妖女於眼皮下逃離,不但少了對付帝鴻的法寶,流沙仙子更是死生難料。抄足衝掠,抓起一個黑衣女子,喝道:「她要逃往哪裡?快帶我追去!」 眾黑衣女子幾已死絕,只剩下三人驚魂未定,騎鳥懸浮半空,被他一喝,更是嚇得臉色煞白,手指微微顫抖,連琴瑟蕭笙都拿捏不穩了。 那女子顫聲道:「她……她……定是去……」臉色突然漲紫,圓睜雙目,喉中赫赫作響,幾道黑血從七竅湧出,瞬時氣絕。 幾在同時,另外二女齊聲低呼,俏臉也變作醬紫之色,雙手狂亂地抓著自己心口,痛楚恐懼,卻發不出半點聲息。 拓拔野一怔,倏然醒悟。烏絲蘭瑪定是在這些女子體內種下了類似「子母噬心蠶」的蠱蟲,雖隔千里,亦能操控她們生死。 當下更不遲疑,急念種神訣,魂魄脫體,衝入旁側女子玄竅之中。但那蠱毒發作極快,他方一入體,那女子已然殞命,魂魄亦從泥丸宮逸散飛逃。 拓拔野疑神感應,方從那殘餘的些須神識中測探到一個模糊的畫面:雪山連綿,碧河蜿蜒,河的南岸是氣勢磅礡的冰川,晶稜閃耀;河的北岸是一座崔巍雪峰,峰頂疊加了一塊巨石,彷彿是從別處飛來的一般,在狂風中微微搖動。山崖下開滿了奼紫嫣紅的杜鵑花,花叢當中是一座青石壘砌的石屋,石隙間長著綠色的細草,在微風中起伏搖曳…… 待要進一步探尋山谷方位,那遊魂卻已逸散開來。 拓拔野元神附回體內,思緒急轉,照著《大荒經》所示,將周圍方圓千里之內的雪山全都想了一個遍。 雪山上大多有冰川,冰川下大多有河流,河流旁又大多開滿了杜鵑花……與這畫面契合的山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然而雪山頂上有這種飛來峰的,卻只有三處。其中兩座與此地相距數千里,惟有那「鳳冠山」在此西南六百里外。 想明此節,精神大振,顧不得等候龍神、少昊等人,在地上匆匆刻了八個大字:「尋救流沙,崑崙再會」,便自御風飛掠,全速朝鳳冠山而去。 飛了片刻,風雨漸小,西南露出一角藍天,陽光斜照,映得前方巍巍雪山燦如黃金,就如連橫在半山的濛濛雲霧,也彷彿被鍍染成淡淡的金紗。 再往西飛,赤水河將近源頭,泥沙轉少,清澈見底,在山谷之間蜿蜒奔流,晃動著萬點磷光。兩岸碧草起伏,艷紅的杜鵑花鋪展如錦,明麗如畫。 將近黃昏時,雪嶺連綿,冰川重疊,遙遙可見前方那雄偉的雪峰上,疊嵌著一塊冠狀巨石,皚皚白雪覆蓋,在狂風中發出尖銳的嗚嗚聲響。正是鳳冠山。 拓拔野御風下衝,飄飄然到了那雪山之巔。山頂狂風猛烈,積雪不斷地刮捲成漫天霧沫,在藍天與遠山之間紛亂飛舞。 他四下聆聽,山壑間,除了那尖銳的風嘯聲,隱隱似乎聽到有人嚶嚶低泣,似有若無,待要細聽,卻有什麼也聽不見了。足尖飛點,沿著峭斜的山壁朝下衝掠,不過片刻便到了谷底。 藍天,雪山,碧綠色的河水迤儷奔流,兩岸杜鵑花灼灼如火,斜陽映照在對面的冰川上,閃耀著萬點銀光,一切都與那畫面渾然相契。 拓拔野抄足飛掠,繞過前方山崖,果然瞧見了一個青石小屋,矗立在山腳下的漫漫花海之中。 凝神掃探,石屋內空蕩無人,大覺失望。難道烏絲蘭瑪並非將她們挾囚在這裡?但若真如此,那黑衣女子臨死之際,魂魄又為何要指引他到此?這裡究竟是鬼國的什麼秘密所在? 拓拔野疑竇叢生,飛掠到石屋前,推開虛掩的柴扉,但見塵靡在光柱中懸浮飛舞,四壁徒立,惟有牆角安放著兩張小木床,合成太極陰陽的形狀。床上凌亂的堆著棉被,似是有孩童睡在此處,方甫離去。 心中一動,突然想起先前烏絲蘭瑪斥問淳於昱的話來。火仇仙子顯是對姬遠玄即將大婚一事耿耿於懷,愛極生恨,為了報復帝鴻,也為了挾以自重,盜走了什麼「陰陽聖童」。瞧此情形,這石屋必就是「陰陽聖童」生活的地方了。 正待轉身離開,突然又聽到一陣若有若無的嚶嚶哭泣之聲。拓拔野一凜,側耳傾聽,那聲音竟似是傳自地底深處。一時間寒毛直豎,又驚又奇。 念力四掃,探應到床下的石地有一道太極魚似的彎曲長縫,像是密室暗門。拓拔野手掌輕推,將小床隔空移開,揮舞天元逆刃,銀光夭矯,正好劈入那彎太極魚縫之中。 「砰」地一聲,石地登時震裂開來,露出一個三丈深的混金密室。哭聲頓止,一個女子驀地站起身來,渾身鎖鏈叮噹作響,朝他抬起頭,顫聲道:「娘!娘!是你麼?」 那女子臉色慘白,雙眼已被刺瞎,血淚斑斑,經脈俱斷,雪白的長髮披散而下,耳朵、鼻子上鑲嵌了兩個極為精美地玉石細環,瞧來猶為醒目。 「黃河水伯!」拓拔野驚奇更甚,這女子赫然竟是冰夷! 冰夷女扮男裝,神秘莫測,自從當年雪山之上,被瘋魔的蚩尤強暴之後,更是行蹤杳渺,只在北海平丘與木族的百花大會上出現幾次。為何竟會被刺盲雙眼,震斷經脈,囚禁在這地底密室?她方纔所喊的「娘」又當是誰? 聽見他的低呼,冰夷臉上的悲喜、恐懼、哀求、哀痛……倏然凝結,怔怔地仰著頭,一動不動,半晌才喃喃道:「你不是我娘。你……你是誰?」 拓拔野念頭急轉,她既被囚禁在石屋地底,想必與那「陰陽聖童」有什麼干係,當下探其口風,變聲道:「陰陽聖童被火仇妖女擄走了,我奉九天玄女之命前來搜救。」 冰夷週身一顫,淚水潸潸而下,顫聲哭道:「孩子,我的孩子!那賤人騙我到這裡,把我的孩子全都搶走啦!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放開我……快放開我……我要……我要去找我的孩子……」咬牙切齒,泣不成聲,悲怒已極。 拓拔野心中大震,原來那「陰陽聖童」竟是她的子女!還不等細問,忽聽屋外鳳鳴長嘯,「轟」地一聲,紅光怒爆,整個石屋似乎被火浪掀捲,迸炸亂舞,烈焰熊熊。 他眼前盡紅,氣血翻湧,隱約瞧見一道青影撲面衝來,閃電似地抓住冰夷,朝上衝天飛起。 拓拔野喝道:「放開她!」急旋定海珠,藉著那狂猛氣浪破空追去,驀一探手,抓住冰夷飛揚的鎖鏈,奮力回奪。 那青衣人翻身回掌,化如火鳳狂舞,轟然怒掃。 「彭!」又是一陣轟鳴狂震,拓拔野右臂瞬間酥痺,經脈如焚,那氣浪之猛烈竟遠超他的想像,宛如火山噴薄,岩漿席捲,幾乎不似人力所能為。饒是他真氣雄渾絕倫,亦被掀得高高飛起。 女魃! 拓拔野心下一沉,普天之下,除了那天生火德、築就八極之基,又接連吸納了帝女桑情火、赤炎山火靈與大金鵬鳥靈珠的烈煙石,再無一人能有這等驚天裂地的火屬神力! 一別三年,她的修為也似突飛猛進,絲毫不在自己之下。真氣之精純熾猛,更只能以「恐怖」二字形容。若換了旁人,與她這般對上一掌,只怕早已化作炭靡,瞬間灰飛湮滅。 四周烈焰狂捲,鳳嘯尖厲。 女魃青衣鼓舞,提著冰夷翩然躍上那盤旋的火鳳凰,朝著藍天展翅高翔。所過之處,炎風呼號,冰雪山石紛紛崩融乾裂。 拓拔野高聲道:「八群主留步!」御風急掠,窮追其後。他與烈炎肝膽相照,視若手足,對烈煙石自然也看作是自己的妹子一般,安能坐視她被鬼國妖孽操縱,淪為這人不人、鬼不鬼的女魃?相比之下,冰夷及那「陰陽聖童」反倒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火鳳凰拍翼旋轉,尖嘯飛翔,想要將他甩脫,卻終究比不上他苦練了三年的疾風之速,過不片刻,又被他漸漸追近。 女魃大袖揮舞,一團火浪轟然鼓舞,狂飆似地猛撞在右側那陡峭高撥的雪嶺上,「轟隆隆!」只聽一陣轟鳴狂震,天搖地動,萬千巨石破空炸舞,推捲著滔天雪浪,滾滾崩塌衝落。 拓拔野在蒼梧地淵修行已久,對於那極端惡劣、瞬息萬變的天氣都已應對自如,渾然合一,更何況這區區雪崩? 霎時間,五氣循環變化,與雪濤迸石交相契應,彷彿與之同化一體,速度非但絲毫不減,反倒順勢隨形,怒石似的沖天穿透重圍,一把抓住冰夷鎖鏈,硬生生從女魃懷中奪了出來。 女魃猝不及防,空茫的綠眸中閃起兩團怒火,低叱旋身,雙掌合抵平推,登時鼓起一團彤紅刺目的火球,朝著拓拔野野當胸怒爆。 第十七章 西陵出閣 拓拔野早有所備,體內真氣相激,瞬間激湧為排山倒海的水屬氣浪,破掌而出,「彭彭!」周圍那滾滾崩瀉的雪瀑頓時隨之沖天掀湧,將那團巨大的火球推撞得如流霞亂舞。 女魃身子一晃,騎鳳踉蹌翻飛。 兩人真氣雖然相差無幾,但拓拔野天人合一,倚借雪崩巨力,自是稍佔便宜。不等她喘息,掌心氣光怒湧,繼續掀捲起滔天雪浪,接連猛攻,務求一鼓作氣,將她制伏。 當是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春雷似的怒吼,碧光澎湃,鬚眉皆綠,拓拔野週身一沉,彷彿崑崙山當頭撞壓,喉中登時腥甜翻湧。 心中大凜,此人碧木真氣之強猛,更在雷神、句芒等人之上!短短幾年,鬼國又何從搜羅了如此高手?不及多想,翻身倒沖而下,掌中聚氣為刀,奮力反撩。 轟隆連聲,雪石俱炸。 那人竟似毫髮無傷,呼嘯衝來,又是接連幾掌,眼前繚亂地與他氣刀拆擋交撞,拓拔野心中一震,又驚又喜,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魷魚,是你!」 那人如遭電殛,失聲道:「烏賊!」光浪炸舞,與夕暈、雪霧交織成絢麗霓光,映照在他的臉上,虯髻戟張,雙眸似星,一道刀疤斜斜扭曲,英挺桀驁,一如往昔,只是更多了幾分威嚴勇武。 兩人收勢不及,陡然撞在一處,相顧哈哈大笑,抱著沖天飛旋而起。 蚩尤上下打量,大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真的是你!真的是你!」狂喜欲爆,恍然如夢,熱淚竟忍不住奪眶湧出。 拓拔野也想不到竟會在此時此地與他相逢,哈哈笑道:「臭魷魚,你怎會到了這裡?」 蚩尤道:「我在鹿台山下遇見八郡主,追她到此。你又怎會到了……」 兩人齊齊一凜,失聲道:「八郡主!」這才想起女魃猶在旁側。扭頭再望時,天藍如海,雪浪澎湃,火鳳凰尖嘯高飛,飛載著她衝出數里之外,遙不可追了。 雪嶺上白霧濛濛,又衝出一個紫裳少女,衣袂飄飄,美貌絕倫,正是許久未見的晏紫蘇。瞧見拓拔野,她亦猛吃一驚,似乎過了片刻才相信眼前所見,笑靨如花綻放,叫道:「拓拔太子!」 雪崩滾滾,轟隆回震,將她的聲音蓋了過去。 落日鍍照著那蜿蜒千里的冰嶺,宛如一道燦燦金龍,盤踞在翻騰的雲海中,壯麗而又蒼茫。 三人重逢在這雪山之顛,喜悅填膺,齊聲大笑,這些年來地憤懣憂慮都彷彿那坍塌崩瀉的冰雪,瞬間煙消雲散了。 冰夷原本便身負重傷,被拓拔野、女魃的氣浪接連震盪,早已暈了過去。此刻躺在旁側的雪地上,悠悠醒轉,聽到蚩尤的笑聲,臉色陡變,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突然掙躍而起,雙手狂亂地朝他打去,尖叫道:「喬蚩尤!你這狗賊,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她經脈俱斷,渾無真氣,雙拳還未打到蚩尤身上,已被他護體氣罩反震彈起,紅腫刺痛,淚珠忍不住簌簌湧出,悲憤恨怒全都化作了傷心苦楚,緊握雙拳,失聲大哭起來。 「是你!」蚩尤心底一沉,滿腔歡喜登轉黯然,失聲道,「你的眼睛……」 冰夷聽他關心自己,更是羞憤悲苦,退後幾步,哭道:「不用你貓哭耗子假慈悲!喬蚩尤,你……你……你害得我生不如死,我就算是化作厲鬼,也……也絕不放過你!」 蚩尤心中有愧,無言以對。 晏紫蘇飄然擋在他身前,格格笑道:「水伯此話好沒道理,俗話說『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你自甘墮落,和那些鬼國妖魔沆瀣一氣,才有今日下場,害你的人是你自己,怪得誰來?」 冰夷聽見她地聲音,柳眉一豎,雙頰暈紅泛起,悲怒交集,但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又漸漸褪為慘白,搖了搖頭,淒然道:「你說得不錯,『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我有什麼報應,全都認了。但我的……我的孩子……又有什麼罪孽?老天爺,老天爺你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待他們?」說到最後一句,傷心欲絕,淚珠漣漣滾落,宛如梨花帶雨。 山頂狂風猛烈,寒意徹骨,她渾身真氣全無,更是不住地簌簌顫抖,白髮亂舞,肌膚都凍成了青白色,與從前那木無表情、高深莫測的黃河水伯判若兩人。 拓拔野心下憐憫,伸手抵住她的後背,將真氣綿綿傳入,念力及處,驚訝更甚,她的奇經八脈俱已斷碎不說,五臟六腑也中了各種劇毒,體內更潛藏著數十種蠱蟲,一旦發作,瞬間便可斃命。 冰夷左右掙扎,正要將她手掌推開,卻沒半點氣力,咬牙恨恨道:「你不是我娘派來的,你究竟是誰?」 「你娘?」拓拔野一怔,想起先前自己所言,心頭劇震,脫口道,「是了,你是烏絲蘭瑪的女兒!」這才明白為什麼她的子女會被立為「陰陽聖童」,淳於昱又為什麼要盜走他們挾以自重。 蚩尤、晏紫蘇聞言大凜,驚愕無已。 冰夷卻突然仰頭格格大笑起來,淚水摻著鮮血,絲絲滑落臉頰,喘著氣,搖頭笑道:「娘,你莫怪我,世上沒有穿不過的風,沒有滲不透的水。橫豎你也已經『死』啦,你是九天玄女,再也不是從前那失貞生子的水族聖女。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也不能傷你分毫!」話語中帶著說不出的悲憤與譏嘲,竟似對自己的母親懷著難解的怨恨。 她笑得太過猛烈,肩頭顫抖,體內氣念亂湧,臉上湧起酡紅之色,在夕暉中如霞光暈染,從未有過的嬌艷。 蚩尤一凜,知她迴光返照,大限將至,對她素有愧疚之心,當下沉聲道:「敢問你的孩子出了什麼事?喬某願全力相助,護他周全。」 冰夷止住笑聲,轉過頭,空茫的雙眸凝視著他的方向,嘴角含笑,神色極是古怪,像是憤怒、悲慼、歡喜、傷心……又帶著難以言明的滑稽與錯愕。過了半晌,才一字字地道:「喬蚩尤,你原當如此。因為他們也是你的骨肉!」 拓拔野三人如雷震耳,盡皆怔住。 晏紫蘇怒道:「你胡說什麼……」突然又是一震,失聲道:「難道……」臉色瞬時雪白,想起當年大荒日食之際,在瑰璃山頂所發生的可怕夢魘來。 蚩尤臉上、耳根熱辣辣地如烈火燒灼,木頭似的動也不動,腦中空茫一片。這些年他縱橫天下,出生入死,也不知經歷了多少驚心動魄的時刻,卻從未猶如此刻這般震懾。 就連最為能言善辯的拓拔野,亦瞠目結舌,不知當說些什麼。 一言既出,冰夷累積已久的恨怒、委屈、悲傷、痛苦……全都潮水似的湧上心頭,淚水接連滑落,語氣反倒大轉平靜,冷冷道:「若不是當日白脊峰頂,我苦修了二十多年的元陰之身毀於你手,再也無法修煉『陰陽太極之身』,我娘苦心經營了二十多年的妙局又怎會在北海平丘為拓拔野所破?她又何需重新謀劃,立我的兩個孩子作『陰陽聖童』,讓他們重複我們兄妹這些年所走過的道路?」 「陰陽聖童?兄妹?」拓拔野心中大震,突然想起當日北海平丘的情景來,靈光霍閃,從前所有不甚明白之處全都豁然開朗。 水聖女苦心孤詣,藉著水族十八巫使在靈山上挖出的「伏羲石讖」,布下連環局,甚至不惜解印鯤魚,都是為了一一契應那「天地裂,極淵決,萬蛇千鳥平丘合。九碑現,鯤魚活,伏羲女媧轉世出。混沌明,五行一,大荒不復分八極」的讖文,使得最後冰夷從玄蛇腹中「誕生」之時,被順理成章地認作「女媧轉世」。 她既是「女媧」,其兄長自然就是「伏羲」了。想起那句「混沌明,五行一,大荒不復分八極」,又想起姬遠玄五行畢集的帝鴻之身……又驚又怒又喜,更無半點懷疑,沉聲道:「你兄長便是當今黃帝,是也不是?」 冰夷一愣,蹙眉冷冷道:「你到底是誰?如何知道?」 「姬遠玄?」蚩尤、晏紫蘇臉色齊變,比聽到她是烏絲蘭瑪的女兒更為震駭驚異。在世人眼中,這三人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處,想不到竟是血肉至親! 拓拔野微微一笑,也不回答,道:「那『伏羲石讖』是你娘偽造的,姬遠玄當年送黃帝殘屍上靈山之時,便已經悄悄埋在長生樹下了,是也不是?」 冰夷臉色微變,冷笑不答。 拓拔野又道:「你娘以知道公孫青陽下落為餌,騙取汁玄青母子相助,一則是為了解開鯤魚封印,馭為已用;二則是契合『伏羲石讖』,讓你和你哥搖身變作『女媧』、『伏羲』轉世;再則便是為瞭解印混沌獸,用它來修煉你哥哥的帝鴻之身,是也不是?」 冰夷越聽臉色越白,雖不回答,但瞧其神情,無疑是默認了。 蚩尤驚怒交集,喃喃道:「帝鴻?姬小子就是帝鴻?」雖對姬遠玄渾無好感,卻絲毫未曾料到他竟會是鬼國的元兇帝酋。 饒是晏紫蘇聰慧絕倫,亦想不到此中關聯。聽著拓拔野抽絲剝繭似的層層盤問,心中寒意森森,才知這母子三人佈局深遠,早在五年、甚至二十多年前,便已籌謀好了所有一切! 拓拔野淡淡道:「只可惜你娘千算萬算,卻還是算不過老天。你們想要將我和龍妃害死在皮母地丘,卻偏偏陰差陽錯,將我們送到了北海平丘。否則真讓你們狡計得逞,分別當上『伏羲』、『女媧』轉世,神帝之位,還逃得出你們兄妹的手心麼?」 冰夷一震,臉上再無半點血色,喝道:「拓拔野!你是拓拔野!你沒死……你……你竟然沒死……」又是驚訝又是惱怒又是恐懼,混金鎖鏈隨著週身顫抖而叮噹亂響。突然又仰頭格格大笑起來,淚水交流,似是覺得世事荒唐滑稽,可笑絕倫。 落日西沉,映照在她臉上的霞光倏然黯淡了,她身子微微一晃,軟綿綿地垂臥在地,笑聲隨之斷絕,淚珠也彷彿凝結在了笑容上,再不動彈。 拓拔野一凜。蚩尤失聲道:「冰夷姑娘!冰夷姑娘!」搶身抓住她的脈門,將真氣綿綿輸入,終已遲了一步,心跳、呼吸俱止,已經玉殞香消。 狂風鼓舞,拂動著她雪白的長髮,鎖鏈叮叮脆響。 蚩尤呆呆地握著她冰冷的手腕,胸膺郁堵,難受已極。突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在日華城的驛站與她相見的情景。想起那一刻,楊花飄舞,從她四周掠過,她低頭輕輕地吹掉粘在衣袖上的一絲楊花,雪白的長髮徐徐在空中劃過一個優美的圓弧。想起那三十六隻銀環突然飛散,隨著如波浪般鼓舞的長髮,在風中迴旋環舞,忽聚忽散…… 命運冥冥難測,就像那三十六隻變化無形的銀環,在風中聚散無常,在每一個交錯的剎那,變幻出詭譎的圖案。 那一刻,無論是他,抑或是她,又豈能料到彼此之間竟會發生這樣難解難分的孽緣呢? ※※※ 又是黃昏,落日熔金,半天藍穹半天雲海,雪嶺如金山,在霞雲中若隱若現。 山嶺下是連綿不絕的碧翠森林,夾雜著大片的鮮綠草野,以及艷紅如雲霞的漫漫杜鵑花。 山嶺上融化地冰雪匯作清澈小溪,潺潺地穿過樹林,流過山腳,宛如玉帶蜿蜒。野鹿、羚羊成群結隊地在溪邊低頭飲水,一陣狂風刮來,林濤呼嘯,它們又紛紛受驚奔走。 拓拔野騎在龍馬之上,仰頭眺望。那巍巍雪峰宛如金劍,高聳破空。心中悲喜交織。相隔數年,終於又見到了這至為雄偉壯麗的崑崙山。只是山河依舊,人物全非,當然蟋桃會時的盛景如今再也看不到了。 晏紫蘇乘馬徐行,傳音道:「後天便是西陵公主出閣之日,各族派了許多貴候、使臣,前來賀喜,暫時都住宿在那『七星驛站』內。等到明日清晨,眾人來齊之後,方才憑借請柬,一齊上山。」纖手指處,遠處山林碧野之中,幾座石樓參差而立,頗為醒目。 蚩尤「哼」了一聲,揚眉冷笑道:「西王母生怕我們攪了她招贅女婿的好事,我偏要鬧他個天翻地覆!駕!」猛地揚鞭縱馬,當先衝過溪流,驚散鹿群,朝那驛站飛馳而去。 晏紫蘇抿嘴微微一笑,策馬疾奔,遠遠地傳音笑道:「拓拔太子,當日你與龍妃大婚之日,姬小子派公孫嬰候前來搗亂,此番你可要以牙還牙,也搶他一回新娘了!」 拓拔野莞爾失笑,想起纖纖,心頭一暖,熱血如沸,暗想:「好妹子,我絕不會讓你嫁與這人面獸心的妖魔!」雙腿一夾,縱馬緊隨其後。 昨日冰夷死後,三人將她埋葬在鳳冠山頂,而後又回到谷中,徹夜傾談,互相述說了這幾年間發生之事,說到快慰處,齊聲大笑;說到憤懣時,縱聲嘯呼。人生有知己相慰,無論悲喜怒恨,都倍覺痛快淋漓。數年未見,彼此間不但沒有半點生疏拘謹,反倒更覺親密無間。 聽說流沙仙子、淳於昱盡被九天玄女擄去,蚩尤的擔憂反倒稍有消減,水聖女即便再過歹惡,終究虎毒不食子,「陰陽聖童」若是落入她的手中,至少不會有性命之虞。 三人議論半夜,認定九天玄女乃鬼國之樞紐。姬遠玄近日大婚,烏絲蘭瑪必會趕往崑崙慶駕,與其盲目地四處尋找其下落,倒不如守株待兔,結網候魚。只要能擒伏水聖女,不但可救出流沙與「陰陽聖童」,還有望揭穿帝鴻身份,阻止纖纖婚禮。於是喬裝化容,全速趕來。 三騎風馳電掣,很快便掠過草野,到了那驛站之外。 遠遠望去,旌族林立,炊煙裊裊,獸騎星羅棋布,到處都是穿行不絕的各族使者,人聲鼎沸,笑語不絕。 三人翻身落馬,將韁繩綁在樹幹上,逕直朝驛站內走去。觸目所及,周圍群豪大半都是當年蟋桃會上見過的權貴,有的雖然說不出名字。卻也頗為眼熟。反倒是他們喬化作南荒蠻族,無一人認得。 蚩尤與其中不少人在疆場上交過手,此刻此地相逢,感覺殊為奇怪。當下誰也不理,昂然朝裡走去。他雖然容貌全非,但那卓然不群的桀驁氣勢仍引得眾人紛紛側目,微覺奇怪。 忽聽南邊鳥啼如潮,眾人拍手笑道:「新朗的使者來啦!」歡聲雷動,競相蜂擁而去。 拓拔野轉頭望去,只見一行鷹騎從天而降,數十名土族貴候翻身躍落,與群雄說笑問好。其中除了涉馱、計蒙、包正儀、姬蕭衣等舊識之外,還有一個氣宇軒昂的男子,長得與姬遠玄頗有幾分相似。 晏紫蘇傳音冷笑道:「姬小子倒是將七姑八婆全都叫來啦。」知道拓拔野被封地淵三年,對大荒新晉人物大多不識,於是稍加解釋。 原來那與姬遠玄有幾分相像的國子原來是其堂弟,叫作姬孟傑,是土族長老會中最為年輕的一個,為人倒也算公正坦直,頗受眾長老器重。傳聞姬遠玄有意將他栽培為大長老,所以族中溜須逢迎之輩對他更加熱中。 拓拔野心中一動,突然想到了一個極為大膽的計劃。正待傳音蚩尤二人,忽然又聽「轟轟」連聲,幾道絢光從石樓上衝天飛起,當空炸散,化作繽紛彩紙,徐徐飄落。 遙遙望去,正好形成一行大字:「金土相生,五行天定,陰陽共濟,四海太平」。群雄仰頭喝彩,笑聲、起哄聲不絕於耳。 土族眾人笑容滿面,頗為得意。站在各族賓客中央,倒像是主人一般。 蚩尤冷眼相望,緊攥的拳頭青筋爆起。這幾日聽拓拔野說了姬遠玄之事,早已氣恨難平,此刻瞧見這等場景,更是怒火如焚。 但他統領萬軍,歷經百戰,早非當日那莽勇剛烈的桀驁少年,知道要想擊敗帝鴻,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出其不意,當著天下英雄之面,以如山鐵證拆穿其假面。是以再過憤怒,眼下也只有強忍心中。 ※※※ 鐘鼓齊鳴,絲竹大作,當日的迎賓晚宴正式開始了。 拓拔野三人隨著人流進了七星驛站,名為驛站,實則卻是七座形如北斗、氣勢恢弘的雙層石樓組接而成。樓上是客房,樓下則是宴賓大殿。殿內富麗堂皇,張燈結綵,四處喜氣洋洋。 數百張長案繞著大殿擺開,案上美酒佳餚,琳琅滿目。眾人在使女引領下一一入座,還不等坐定,一行霓裳舞女已翩翩而入,載歌載舞,為群雄助起興來。一時喝彩歡呼聲此起彼伏。 這幾年干戈不斷,各族貴候或疲於征戰,或忙於民生,都少有閒暇飲酒作樂,此時歡聚一堂,歌舞昇平,都不由想起從前熱鬧繁華的好時光來,百感交集。 拓拔野三人坐在大殿西角,與各南荒、西荒的蠻族酋首混雜交錯,瞧見不少熟悉的面孔。 蚩尤突然輕輕捅了他一下,嘿然笑道:「烏賊,你看那是誰?」 拓拔野目光轉處,微微一震,又驚又喜,但見一個華服少女低頭端坐,臉容秀麗,肌膚勝雪,赫然正是寒荒國主楚芙麗葉!許久未見,她似乎清瘦了一些,神容更為端莊寧靜。不管四周喧嘩,眉睫低垂,淡藍色的眼波始終凝視著手中的酒樽,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旁邊分別坐著一個身著虎皮大衣的岸男子,和一個穿著豹皮斜襟長衣的瘦削少年,神色凝肅,一言不發。正是曾經一起出生入死的拔祀漢與天箭。 楚芙麗葉似是察覺到他熾熱的目光,抬頭朝他望來。四目相交,她眉頭輕蹙,轉過頭去,旋即微微一顫,彷彿感覺到了什麼,又重新轉回頭來,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 拓拔野心中彭彭大跳,極想開口與她招呼,但又不能洩露了行蹤,當下微微一笑,朝她遙遙舉杯致意。 楚芙麗葉雙頰暈紅泛起,再度轉過頭去,但睫毛輕顫,秋波流轉,仍在不時地暗自打量著他,彷彿覺得他似曾相識,卻又難以評斷。 過不片刻,來賓越來越多,陸續入席。木族「青帝」當康親自率眾拜賀,一行浩浩蕩蕩近百人,聲勢頗為洗大。天吳雖然沒來,卻也派了至為心腹的科沙度等人前來駕喜。 酒過三巡,才聽到有人高聲叫道:「火族炎帝陛下到!」只見烈炎昂身大步走入,紫衣鼓舞,虯髯如火,朝喧沸的群雄拱手行禮,微笑示意。身後跟隨著祝融、刑天等火族大將。 晏紫蘇嫣然傳音道:「炎帝藉著婚禮之帖,把刑戰神、祝火神全都帶來了,擺明了不想在東南與我們交戰,姬小賊看到,非氣歪了嘴不可。」 拓拔野、蚩尤相顧而笑,心下溫暖,若非這些年烈炎在南荒網開一面,苗軍與誇父古田軍勢必三面受敵,局勢堪憂。雖然雙方名為敵我,但彼此的兄弟之情卻一直存於心底。 又聽殿外一人哈哈大笑道:「妹子大婚,作兄長的豈能不來道駕?」驚嘩四起,有人喝道:「拿下逆賊少昊!」 話音未落,「哎呀」連聲,幾個衛士翻身倒撞入殿,壓倒了幾張長案,杯盤狼藉。舞女驚呼奔走,眾人哄然,紛紛起身。 但見少昊牽著若草花,大剌剌地步入殿中,顧盼自雄。英招等人隨行左右,卻不見龍神、科汗淮與林雪宜、二八神人。 拓拔野一震,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小子怎地不按原計劃行事,就這般大搖大擺地闖進來了? 金族眾衛士臉色齊變,紛紛拔刀沖湧上前,將他們團團圍住。 少昊熟視無睹,朝著群雄揮手笑道:「各位別來無恙?坐坐坐,四海之內皆兄弟,不用這般客氣。」若無其事地拉著若草花入席而坐,逕直喝酒吃肉,大快朵頤,眉飛色舞。 金族眾衛士面面相覷,他雖是重囚要犯,但畢竟是本族太子,當著各族賓客之面,沒有王母之命,誰也不敢妄自上前將他拿下。 各族賓客微覺尷尬,重又紛紛入座,只當沒有瞧見。 ※※※ 絲竹聲聲,歌舞方起,殿外忽然又傳來「轟」地一聲爆響,樑柱俱震,有人驚呼道:「走水了,瑤池宮走水了!」 眾人大凜,紛紛奔出殿去,只見那高巍的雪山頂上濃煙滾滾,紅光吞吐,不斷有雪石崩塌傾洩。 拓拔野又驚又奇,是誰這麼大的膽子,竟敢在崑崙山瑤池宮放火?還不及細想,又聽山頂號角高吹,有人遙遙叫道:「有刺客!有刺客!駙馬爺遇刺啦!」半空飛騎盤旋,接二連三地沖天飛去。 眾人大嘩,涉馱、計蒙等土族群雄面色齊變,顧不得婚禮前夕的謝客令,紛紛御風高掠,朝玉山頂上飛去。 片刻之間,崑崙山上下亂作一團,眾賓客七嘴八舌,聲如鼎沸,都在猜測究竟是誰膽大包天,竟敢縱火崑崙,行刺駙馬。 惟有少昊哈哈笑道:「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咱們金族招了個好女婿!」見他滿臉得意,英招等人則搖頭苦笑,不安中又似有些懊悔,拓拔野登即恍然,明白多半是這小子惟恐天下不亂,攪得這場好局。 啼笑皆非,正想傳音詢問究竟,又見人潮分湧,姬孟傑逆向而行,獨自一人朝殿後無人處走去。心中一動,和蚩尤、晏紫蘇低聲道:「你們去和少昊會合,我去去就來。」轉身撥開人群,隨行其後。 姬孟傑穿過殿廊,繞過偏屋,朝驛站後的樹林走去。 拓拔野隱身悄然隨行,只等到了林中,立即種神到他體內。如此一來,明日婚禮時便可當著各族群雄之面,以牙還牙,以「姬孟傑」的身份,痛斥姬遠玄的帝鴻奸謀,攪得他方寸大亂,無所遁形。 然而方入林中,立覺不妙,一股極為強猛地念力如狂潮洶湧,迫面而來。拓拔野閉氣斂息,凝神望去,但見一個白衣人遙遙站在大樹之下,衣袂翻舞。赫然竟是廣成子! 心下大凜,難道他們已經發現了自己行蹤,故意誘伏偷襲?登即止步不前。 念頭未已,隱約聽見姬孟傑傳音奇道:「大哥,主公不是說好了婚禮之後再動手麼?怎地現在便行動了?」 「大哥?」拓拔野心頭又是一震,難道這「姬孟傑」竟是那郁離子所化?又驚又疑,只見廣成子搖了搖頭,嘴唇翕動,朝著「姬孟傑」傳音入密。 他真氣雄厚,傳音話語無法截聽,拓拔野只得凝視其嘴唇,聚念辨析,斷斷續續地讀出了一些唇語。似是在說山上的大火並非他們所放,刺客也不是他們的人,多半是九黎苗族前來搗亂。問他是否發覺賓客之中,有喬化混入的奸細? 拓拔野心中彭彭大跳,想不到少昊和自己這番「配合」,竟歪打正著,撞見了這兩兄弟。 不知他們說的「婚禮之後再動手」指的又是什麼?難道……難道竟是想要行刺西王母,讓已成為「金刀駙馬」的姬遠玄不費吹灰之力便可坐收金族麼?一念及此,心底大寒。 凝神再辨,廣成子嘴唇翕動,似乎在說九天玄女已擒獲淳於昱和流沙仙子,有這兩大妖女作替罪羊,原先的計劃也要更改一番。趁著眼下少昊越獄回到崑崙,再重新嫁禍,讓他與蚩尤背此黑鍋。 郁離子傳音笑道:「此計大妙!少昊那飯桶來得不早不晚,蚩尤小子又偏偏在此時派來刺客,真是天助我也!等一切既定,主公更可以此為由,大舉征討九黎苗軍,到了那時,金族也好,火族也罷,再也沒法推三阻四了!」 聽到此處,拓拔野再無懷疑。 倘若白帝尚在,少昊未囚,姬遠玄必不會這般心急,但眼下障礙俱已掃清,大荒各族都已惟他馬首是瞻,無須靠山,對於西王母這等睿智遠謀、又極具主見的女中帝傑,及早剷除才是上上之策。加上廣成子、郁離子一心繼承母志,奪立寒荒國,自是對這最大的絆腳石必欲除之而後快……越想越是凜然,背上涼颼颼的儘是冷汗。 思忖間,廣成子嘴唇翕動極快,又不知說了些什麼。 郁離子點頭傳音笑道:「機不可失,時不我待。走吧,大哥,別讓玄女等得急了。」和廣成子並肩乘風衝掠,飛向玉山頂顛。 拓拔野微一躊躇,情勢危急,關乎王母生死,慢上片刻,便可能葬送全局,現在若趕回去叫上蚩尤等人,勢必再也無法追上廣成子兄弟了!當下顧不得其他,御風沖天,繼續隱身追隨其後。 夜色沉沉,巍峨的崑崙山在深藍的天穹下彷彿沉睡著的巨獸,遠處火光依舊沖天吞吐,冒著黑紫色的濃煙。 郁離子二人左折右轉,貼著漆黑幽冷的山谷飛行,若隱若現。 廣成子修為極高,靠得太近難保不被他念力探覺,拓拔野遠遠尾追,始終相隔了兩百丈的距離。 狂風凜洌,越往上飛,越是冰寒徹骨,彷彿瞬間便從盛夏進入了嚴冬。上方不時有雪崩亂石撲面撞來,隆隆之聲迴盪不絕。 將近山頂,廣成子兄弟忽然變向衝入北面的峽谷之中,消失不見。 拓拔野心中一凜,加速追掠,繞過山崖,前方三座尖峰參差破空,白雪皚皚,在月光下銀亮如鏡,卻又哪能照見半個人影? 風聲呼號,拓拔野凝神掃探,方圓千丈之內,亦察覺不到半點異響。又是驚怒又是懊惱,想不到這等緊要關頭,竟會將他們跟丟了!如今縱虎歸山,天地茫茫,又當何處找去? 思緒飛轉,突然靈機一動,運足真氣,朝著遠處王母宮縱聲狂呼:「有刺客!有刺客!有刺客行刺西王母!」 聲如雷鳴,在群山間滾滾迴盪。 山頂燈火一盞盞地亮了,驚呼吶喊聲遙遙傳來,此起彼伏。空中飛騎縱橫,火炬閃爍,也不知有多少禁衛正朝王母宮趕去。 拓拔野轉過頭,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左面山谷,心下冷笑:「我就不信你還不現身。」過不片刻,果然瞧見兩道人影從前方山崖衝掠而出,迴旋折轉,朝北峰飛去。 拓拔野大喜,匿形斂息,遠遠追隨。月光照來,只隱約瞧見一個淡淡的輪廓穿過山壑,又如水波化散無形。 那兩人並肩齊飛,快如鬼魃,突然穿入山嶺冰川之中。身形所沒處,萬千晶稜冰柱參差錯立,掩映著一個極為狹窄的冰洞。 拓拔野飄然飛掠,悄無聲息地在洞外立定,只聽得一陣急促的喘息聲,夾雜著嬌媚柔膩的呢喃,令人耳根盡赤,血脈賁張。 拓拔野凝神聚念,呼吸和心跳都像是齊齊頓止了,就連真氣的流速也慢得不可察覺。 只聽一個玉石相撞般悅耳動聽的聲音低低地呻吟道:「姬朗!姬朗!你別娶那小丫頭啦,你娶我,好不好?」 又聽一個渾厚低沉的男子聲音微笑道:「好姐姐,我們不是早已指天為誓,結為夫妻了麼?那黃毛丫頭連你一根寒毛也及不上,若不是為了天下大業,我又怎會與她成親?」 拓拔野陡然大震,那聲音赫然竟是武羅仙子和姬遠玄! 第十八章 春蠶到死 又聽武羅仙子歎了口氣,低聲道:「我知道。可是我想到你就要和那小丫頭成親了,心裡就說不出的難受。今夜若是見不著你,真要發瘋啦。」 姬遠玄微微一笑,聲音極是低沉溫柔:「我又何嘗不是如此?但眼下大業將成,兒女私情只能暫放一旁。來日方長,終有我們長相廝守的時候。到時候我不做帝鴻,也不做伏羲,只和你做一對快快活活的神仙眷侶。」 拓拔野心下震駭,莫以言表。聽此言語,這素以公正嚴明著稱的青要聖女不但與姬遠玄私通姦情,更知其帝鴻面目,肱股相助。忽然想起從前未曾留意的許多「巧合」之處,一切更是豁然開朗。 當年靈山之上,武羅仙子突破萬軍重圍會晤姬遠玄,名為勸降,實則多半是雪中送炭,暗暗為他送來了七彩土,否恩澤他又怎能神不知鬼不覺的癒合黃帝碎屍,反敗為勝? 寒荒內亂,危急關頭,偏偏又是武羅仙子陪同姬遠玄突然出現,用幻境法術藏匿少昊,震懾行將叛亂的寒荒將士。若非自己因緣際會攪到了此事之中,平叛大功必定被姬遠玄一人獨取,金族上下當如何感激他,可想而知。 那日皮母地丘,自己與公孫嬰侯激戰地底,還是武羅仙子突然帶來「黃帝遺詔」與息壤,以封鎮混沌為由,落井下石……如此細節,枚不勝舉,今日融會貫通,才知其中原由。 拓拔野深吸了一口氣,驚怒之餘微覺僥倖。原本還指望以「姬孟傑」身份痛斥姬遠玄真面目,引起土族正直之士群起而攻之;此刻看來,既連土族聖女、黃龍真神都已成為帝鴻黨羽,長老會及土族眾將多半也為其把持。自己若真這麼做,勢必被土族眾人反咬一口,說成是被蚩尤收買的奸細,弄巧成拙。 風聲尖嘯,洞內那讓人面紅耳熱的呢喃聲時斷時續,漸不可聞。 過了片刻,遠處喧嘩不絕,隱隱聽得有人叫道:「刺客逃走啦!」「王母無恙!王母無恙!」 姬遠玄低聲道:「好姐姐,我們追刺客已有小半時辰,再不回去,王母就要疑心了。先抓緊時間,辦正事要緊。」 武羅仙子柔聲道:「我不管,姬郎,你再抱抱我。」聲音低婉嬌媚,纏綿入骨,與她平素那不怒而威的姿容斷難相符。又靜默了片刻,才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似是在整理裙裳。 洞內忽然絢光閃耀,氣浪滾滾,只聽「啊」的一聲,似是一個女子跌落在地,顫聲道:「姬郎!姬郎!你為何對我如此絕情斷義?」絕望、恐懼之中,又帶著說不出傷心和憤怒。 赫然正是淳於昱的聲音! 拓拔野心中一跳,旋即屏息凝神,不敢有片刻鬆懈,也不敢以念力探察洞內情景。以姬遠玄眼下的修為,稍有異動,必定察覺。 姬遠玄歎息道:「淳於國主,我若絕情斷義,又何必將你從煉神鼎裡放出?只要你老老實實地說出將『陰陽聖童』藏在何處,我可以不煉化你的魂魄,放你一條生路。」 淳於昱也不回答,顫聲哭道:「你若是真心待我,我便是立即為你死了也心甘情願。可是……可是你執意娶那小賤人便也罷了,為何還要瞞著我偷偷與她攪在一起?你說只喜歡我一個人,要讓我當土族帝妃,幫我復國,原來都是騙我的,是不是?是不是……」 姬遠玄淡淡道:「我從沒騙你。你初見我時,就知道我所懷大志。要想一統四海,自然要有所委屈,做金族駙馬也是迫不得已。再說男人三妻四妾,原屬尋常,何況寡人族帝之尊?我傾慕土聖女,早在遇見你之先,又何來瞞你之說?」 頓了頓,又道:「我既答應幫你復國,自然不會食言。只是眼下四海未定,仍需火族相助以對付苗賊,豈能四面樹敵,操之過急?等到大業既成,莫說區區厭火國,就是扶你當上南荒赤帝,又有何難?」 淳於昱顫聲道:「姬郎,你莫再騙我啦!那日我悄悄去熊山宮找你之時,親眼撞見你和……和這賤人纏綿歡好,還親耳聽見你答應她說『等那妖女下蠱害死西王母,就殺了她作替罪羊,永絕後患……』」說到最後一句,傷心已極,哽咽不成聲。 拓拔野一凜,果不其然! 姬遠玄一怔,突然哈哈笑了起來,道:「傻姑娘!我說的『那妖女』是指流沙仙子。她素來是我土族大敵,這三年來,又一直絞盡腦汁,想要穿透息壤,救拓拔小子出來,若不及早除去,必成大患。若西王母死於她手,以她與拓拔、蚩尤兩小子的交情,金族上下還能不相信是蚩尤小子所為麼?」 淳於昱啜泣聲漸漸轉小,似是將信將疑,半晌才道:「既是如此,玄女又為何讓我下蠱,對付西王母?」 姬遠玄微笑道:「你聰慧絕倫,怎地連這也想不明白?西王母何等人物?崑崙上下又有多少巫醫高手?倘若單只流沙妖女的蠱毒,果真便能確保得手麼?玄女之所以不和你說這些,乃是怕你聽了不高興,以為我們對你的本事有所懷疑。你可真是把她的好心當作驢肝肺啦。」 淳於昱低聲道:「你……你說的是真的?」語氣大為鬆動,顯是已然當真。 姬遠玄歎道:「昱兒,昱兒,這些年來我何曾騙過你?你既不信,我便當著武羅仙子之面,劃地為誓:今生今世,我願與你合二為一,永不分離。若違此心,粉身碎骨,萬世不得超脫。」 淳於昱「啊」的一聲,忍不住又哭了起來,此番卻是因為激動歡喜,抽噎道:「姬郎!姬郎!」 又聽武羅仙子淡淡道:「陛下,陰陽聖童失蹤已有數日,若有個三長兩短,玄女必要震怒責怪,到時即便你要袒護於她,也無甚理由了。」 淳於昱忙止住哭泣,道:「姬郎,陰陽聖童被我藏在竹山山陰的蒼玉洞中,毫髮無傷。我給他們留了許多清水和食物,至少可捱得半月……」 武羅仙子截口道:「倘若陰陽聖童中了半點蠱毒,壞了完壁之身,他日修不成『太極和合大法』,玄女一樣唯你是問。」 淳於昱道:「姬郎放心,我不曾下過半點蠱毒,若有虛言,天打雷劈!」 洞內寂然一片,只聽得三人的呼吸,和淳於昱幾聲輕微的抽泣。過了片刻,姬遠玄的聲音突然變得說不出的森寒冰冷,淡淡道:「很好,既然你全都說出來了,寡人也就給你一個痛快。」 話音未落,「彭」的一聲悶響,淳於昱似是被他猛然擊中,抽泣聲陡然斷絕。 拓拔野心中陡沉,又驚又怒,想不到他誓言猶在,竟會突然下此毒手!忍不住凝聚念力,洞穿冰壁朝裡探望。 但見淳於昱軟綿綿地蜷在洞角,臉色煞白,嘴角紅絲,衣裳上噴得儘是斑斑鮮血,雙眼淚水瀅瀅,怔怔地望著姬遠玄,驚駭、傷心、痛苦、絕望、懊悔、恨怒……各種神情交相並揉,嘴唇顫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姬遠玄背負雙手,淡淡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一定在想我剛立過的誓言,怎麼轉瞬就忘了。我只說過『今生今世,願與你合二為一,永不分離』,可沒說過不殺你。放心吧,等王母登仙之後,我定將你屍身吞入帝鴻之軀,也算是圓了這番誓言。」 淳於昱微微一顫,淚水倏然滑落。 瞧著她那傷心欲絕的痛苦神色,拓拔野對她的厭恨突然全都煙消雲散了,又是憐憫又是難過。 她雖手段狠辣,歸根到底,也不過是個一心為母報仇,卻又為情所困的可憐女子。從前情迷公孫嬰侯,後來竟又喜歡上了比公孫嬰侯更狠毒百倍的黃帝少子,真可謂所托非人,貽誤終生。 武羅仙子豹裳鼓舞,翩翩站在旁側,淡然道:「淳於國主,當年你中了公孫嬰侯的蠱毒,若不是玄女相救,焉能活到今日?你不思報恩,反而恃寵生驕,居功自傲,動輒要挾主公,全然不顧大局。這些都也罷了,但你騙奪陰陽聖童,重傷冰夷公主,又勾結流沙妖女,破壞西陵婚禮,大逆不道,萬死難辭其咎,主公若是饒你,又何以服眾?」 頓了頓,嘴角冷笑,道:「若不是還需留你完屍,造出你被流沙妖女下了『子母金蠶』,故與苗賊勾結、刺殺王母的假象,早就將你放入煉神鼎中,形神俱化了,哪需和你費上這麼多口舌?」 淳於昱閉上雙目,不再看二人一眼,似是萬念俱灰,只求一死。「哧哧」輕響,身上突然長出許多嫩綠的籐蔓,將她繚繞纏住。 姬遠玄故意用木族的「斷木春籐訣」殺她,自是擺明了嫁禍蚩尤。拓拔野聽到「子母金蠶」四字,心中驀地又是一動。若能救出火仇仙子,即便不能藉以扳倒帝鴻,至少也可通過其體內子蠶,找到流沙仙子的下落。 當下更不遲疑,戴上人皮面具,喝道:「妖孽受死!」翻身衝入,氣刀如狂飆怒卷,朝著姬遠玄後背猛劈而下。 他氣息方動,姬遠玄立時察覺,下意識地抓起淳於昱,順勢朝他氣刀橫掃擋來。 拓拔野一凜,硬生生斂氣回捲,如氣帶似的將火仇仙子倏然纏住。兩道橙光滾滾爆舞,鈞天劍、豹神刺業已劈面攻至。 「轟!」三團光浪猛撞,晶稜炸舞,震耳欲聾,整個冰洞瞬時炸裂,沖天鼓起奪目絢光。 拓拔野胸口如被狂潮猛撞,腥甜狂湧,緊緊抓住淳於昱,因勢隨形,藉著那狂猛氣浪,怒箭似的朝外倒射而出。 姬遠玄、武羅仙子手臂經脈酥麻如痺。又驚又怒,不知此人究底是誰?竟能在他們二人夾擊之下安然逃脫! 姬遠玄突然想起今日九天玄女所說的那南荒神秘人來,這廝赤炎真氣狂猛驚人,又與烈炎、刑天等人迥乎兩異,必定就是他了!若讓他劫走火仇,走漏風聲,後果不堪設想。殺機大作,與武羅仙子一左一右衝掠而出,鈞天劍、豹神刺破空激嘯,雷霆猛攻。 這兩人一個是帝鴻之身,五行畢備,當世幾無敵手;一個是土族聖女,真元渾厚,靈變莫測,加在一處,威力更是驚天動地。 光浪掃處,冰川接連迸裂,掀湧起猛烈無比的冰瀑雪浪,隆隆怒吼著朝下衝瀉坍塌。在湛藍的夜空下閃耀著萬點銀光,氣勢恢弘。 拓拔野此時只想救人,不願過早曝露身份,故而既未使出天元逆刃,也不施展極光電火刀,更不能恣意轉化五行真氣,只能強聚火屬真氣,用那至為簡單的「火焰刀」連連拆擋。被兩人這般狂攻,登時捉襟見肘,險象環生。 眼角掃處,見遠處火炬閃爍,喧聲四起,顯是已被這邊的響聲驚動,靈機一動,縱聲大喝道:「抓刺客!刺客在這裡!」氣刀回掃,藉著反撞巨力激彈飛掠,幾個起落,已衝出千丈,朝炎火崖王母宮衝去。 聽得他吶喊,玉山頂上呼聲四起,火炬點點如星河,越來越多,至少有數百金族飛騎正朝此處趕來。 姬遠玄大凜,此人若自投金族將士之羅網,即便西王母不信其詞,也勢必平起波瀾,引起各族群雄疑心,影響大業。當下孤注一擲,傳音喝道:「仙子,你速去竹山蒼玉洞,尋找陰陽聖童,這廝交與我了!」 話音未落,週身絢光轟然四射,挺拔英秀的身軀突然膨脹了數十倍,變作那渾圓如球的帝鴻怪獸,四翼鋪天平張,六隻彤紅的觸足章魚似的朝著拓拔野勾抓橫掃,狂飆怒卷,山崩石炸。 拓拔野精神陡振,只要能將他引到人多之處,逼他現出原形,真相自當大白於天下!一邊氣刀縱橫,周旋閃避,一邊借勢隨形,御風電掠,朝那急速移近的漫漫火光衝去。 他左衝右突,時高時低,猶如海燕在驚濤駭浪之間迴旋翱翔,每每在至為凶險處沖脫而出,妙至毫顛,倒像在故意戲耍一般。 姬遠玄驚怒越來越甚,修成帝鴻之身後,自恃天下無敵,想不到連出了將近百招,竟依舊不能奈這小子何! 卻不知兩人際遇殊非,五行真元卻是不相伯仲,若當真全力激鬥,鹿死誰手實難預測。但拓拔野在蒼梧之淵那瞬息萬變的惡劣天象中飛翔了足足三年,御風之術早已獨步天下,速度之快、變化之奇、耐力之久,都非帝鴻所能及,這般一味的迴旋躲避,自是大佔便宜。 眾金族飛騎來勢極快,遙遙望見一人迎面衝來,後上方緊隨著一個巨大的、忽黃忽紅的刺目圓球,無不嘩然變色,紛紛大叫道:「帝鴻!是帝鴻!」 話音未落,那圓球已衝到不及百丈處,嗡嗡怒吼,週身陡然一癟,既而轟然暴漲,絢光如霓霞亂舞。 當先數十人眼前一黑,彷彿被萬鈞重椎橫掃,「咯啦啦」一陣爆響,骨骼登時粉碎,連著飛獸一齊橫空倒貫,血肉模糊。 眾人驚呼方起,眼前又是颶風狂捲,當空突然現出一個巨大的五彩渦輪,陡然將百餘人拔空抽起,飛旋亂轉著吸入其中。「彭彭」連聲,慘叫不絕。 後方眾將士大駭,紛紛騎獸沖天飛起,避散開來。遠遠的只聽一人喝道:「布下北斗七星陣,別讓這妖孽逃脫!」赫然正是陸吾的聲音。 拓拔野大喜,陸虎神既已到此,石夷、長乘等金族高手必已將至,抱緊淳於昱,正欲繼續周旋,胸口突然微微一痛,像被什麼蟲子咬住了。心下一沉,驀地低頭望去,只見五隻五彩蠶蟲半身已鑽入自己胸膛,尾部正在輕輕搖動。 淳於昱淚水滿臉,嘴角微笑,眼波迷離渙散,分不清是喜是悲是哀是怒,蚊吟似的喃喃道:「姬郎,姬郎,我幫你殺了他啦……」 拓拔野又驚又惱,將她經脈盡數封住。想不到她到了這等田地,竟還一意回護那狠毒無情的負心郎! 那五彩蠶蟲是南荒獨有的「夢蠶」,一旦鑽入心肺,痛如夢魘,生不如死。他雖幾近百毒不侵,卻也無法將此蟲在極短時間內迫出。 念頭未已,心中劇痛如絞,汗水涔涔,針氣登時迸散。幾在同時,身後氣浪呼嘯,「彭」的將他護體氣罩撞爆開來,拓拔野金星亂舞,「哇」的噴出一口鮮血,踉蹌沖跌,疼得幾欲暈厥。 天旋地轉,狂風怒舞。身旁慘呼不絕,也不知有多少金族將士被帝鴻吞入腹中。後背如潮掀湧,紅光沖天,那六隻巨大的觸角滾滾怒掃,又朝他當頭拍下。 拓拔野驀地一咬舌尖,神智陡轉清明,迴旋飛旋,一掌「地火焚天」,紫紅色的氣浪怒旋破臂,蓬然炸舞,猛的將那六隻觸角震盪回揚,順勢翻身倒轉,一連翻了數十個觔斗,朝旁側冰崖下急電衝落。 「帝鴻!快抓住帝鴻!」 四周怒喝如潮,人影繽紛,前赴後繼地圍沖而去。亂箭飛舞,神兵縱橫,激撞起霓麗萬端的刺目光浪,照得山頂夜穹如霞光洇染。 拓拔野強忍劇痛,用隱身紗將淳於昱重重纏罩,念訣匿形,凝神朝崖下衝掠。帝鴻被眾人阻擋,不免遲了半步,等他怒吼飛旋著沖透重圍,拓拔野早已掠出千丈之外,杳無印跡了。 風聲呼呼,心中的劇痛越來越加猛烈,撕扯得他連氣也喘不過來了。拓拔野汗出如漿,意識漸漸渙散,驀地甩了甩頭,凝神聚念,暗想:「再不找個僻靜之處將蠱蟲逼出,只怕真要命喪此處了!」 四下掃望,冰嶺高絕,懸崖環立,前方山頂飛簷流瓦,燈火通明。轉念又想:「眼下金族正在遍山搜尋帝鴻,崑崙上下有幾個冰洞石穴他們最是清楚,那些荒僻之地反倒不如喧鬧宮闕來得安全。」 於是聚氣轉身,貼著峭壁朝上衝掠。 最近的那座宮殿巍然矗立在北面懸崖上,相距不過三百來丈,山壁的石隙巖縫之間隱隱可見絲絲碧光,如熒火飛舞。 拓拔野心中一凜,知道那多半是崑崙著名的「冰火蟲」。這些小蟲生長在寒冷雪峰之上,卻對四周溫度變化極為敏感,只要有飛鳥或是人類經過,立即通體發出碧綠螢光,極為醒目。 金族中人常常將這些小蟲遍佈在宮宇禁地周圍,起到崗哨之效。一旦螢光亮起,附近巡兵立即趕來探察究竟。此刻生死攸關,若因為這些冰火蟲暴露行跡,不知又要惹上多少麻煩。 好在他修煉「三天子心法」數載,諳熟天人合一之道,當下凝神斂氣,將體溫迅速降至與狂風等若,繼續穿過崖壁,朝上飛掠。那些冰火蟲果然察覺不出,綠光只微一變亮,又漸轉暗淡。 大風呼嘯,簷角鈴鐺亂撞。 到了那宮殿外側,凝神掃探,屋中並無他人。拓拔野鬆了口氣,輕輕的推開窗子,抱著淳於昱飄然掠入。 燭光跳躍,幽香撲鼻。屋內紫幔低垂,地上鋪著厚厚的犛牛地毯,極是柔軟舒服。牆角兩尊青銅屬爐,香煙繚繞。 中央的白玉案上,錯落地立著六個碧瓷花瓶,鮮花色彩繽紛,爭妍鬥艷。旁邊是一個紅漆木桌,空空蕩蕩,只放了一個水晶琉璃碗,碗中是一疊綠油油的桑葉,葉子上蠕動著幾隻雪白的蠶,正在簌簌咬噬。 南邊屋角放著一張紫檀木大床,絲衾軟枕,略顯凌亂,似是有人方甫起身,未及收拾。 轉身四望,陳設簡單雅致,香氣馥郁,聞之飄飄欲醉,當是女子閨房。 拓拔野心中絞痛難忍,無暇另尋他處,見床後珠簾搖曳,露出一角玉石高櫥,心念一動,抱著淳於昱藏身櫥內,盤膝坐定,開始調息聚氣,逼迫蠱蠶。 他的心、肝、膽之內共藏了九隻夢蠶,牢牢吸附,若要強行震出,必定重創臟腑,稍有不慎,更是性命難保。 換作他人,多半束手無策,冒險一試,但拓拔野在蒼梧三年苦修,已將宇宙極光流與三天子心法兩大絕學融合為一,創立出前所未有的御氣心訣,不僅可以恣意改變經絡,更可以讓體內的「小宇宙」慼慼感應外部天象,隨其變化。 他凝神聚念,如日月高懸,真氣彷彿潮汐漸漸湧起。不過片刻,體內彷彿一個小小的宇宙,五氣循環,氣象萬千。血液越來越冷,如冰河封凝,骨骼、肌肉也像是雪山凍固,那磅礡真氣時而如寒風怒卷,時而如霜雪寒露,一遍又一遍地衝擊著臟腑。 夢蠶乃南荒蠱蟲,喜熱畏冷,哪經得住這般折騰?過了半柱香的工夫,肝、膽內的五隻蠶蟲便已抵受不住,顫抖著簌簌爬出,瞬間被其真氣震碎為齏粉。惟有心內的四隻夢蠶依舊在苦苦掙扎。 當是時,「嘎」的一聲,房門突然打開了。燈光搖曳,只聽一個清脆悅耳的女子聲音淡淡道:「你們退下吧。我要入寢了。」 拓拔野陡然大震。那聲音何等熟悉!隔著櫥門縫隙望去,只見一個白衣少女翩然立在月光之中。素顏如雪,秋波流盼,美得讓人窒息。赫然正是纖纖!想不到自己誤打誤撞,竟闖入了她的香閨。 三年未見,她似乎長高了不少,身材越發玲瓏曼妙。俏麗的臉容也已沒了往日的稚氣,青絲羅髻,長裙曳地,在月色中顯得格外的端莊高貴,彷彿這玉山雪峰,令人不敢逼視。 拓拔野心中彭彭大跳,悲喜交加,那刁蠻任性的小丫頭終於長大了,想起從前東海之上,她笑語嫣然,糾纏著自己的嬌憨情狀,更是恍如隔世。方一分神,心底夢蠶交相噬咬,登時又是一陣刀絞似的劇痛,冷汗瞬時冒了出來。 四個宮女躬身行禮,提燈徐徐退出,銅門重又關上。 纖纖走到紅漆木桌前,輕輕地拈起一片桑葉,又徐徐放下,似是端望著水晶琉璃碗中的蠶蟲,怔怔地動也不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拓拔野重又凝神聚氣,週身如冰雪僵凝,就連眉睫上也罩了一層淡淡的白霜。雙眼卻忍不住凝望著纖纖,暗想:「這三年之間,姬遠玄也不知費了多少心思討她歡喜,才使得她回心轉意,答應嫁給他?」心中莫名地一酸。 忽聽纖纖幽幽的歎了一口氣,低聲道:「春蠶思不絕,作繭以自縛,為何你千辛萬苦破繭而出,卻又注定要化作撲火飛蛾?難道你和我一樣,這一生一世,總都忘不了他嗎?」睫毛一顫,淚水突然滴落在桑葉上。 拓拔野呼吸陡窒,她說的「他」是指自己麼?莫非自己「死」了三年,她始終還是無法淡忘?凝望著她春蔥玉指所捏著的、心形青翠桑葉,心中又是一陣突突大跳,無緣無由地想起姑射仙子所寫的那首詞來。 「月冷千山,寒江自碧,只影向誰去?萬丈冰崖,雪蓮花落,片片如星雨。聽誰?露咽簫管,十指苔生,寥落吹新曲。人影肥瘦,玉蟾圓缺,崑崙千秋雪。斜斟北斗,細飲銀河,共我醉日月。奈何,一夜春風,心如桑葉,又是花開時節。」 這首詞原是姑射仙子吐露情愫之語,此刻想來,竟像是在描述纖纖這些年來的心境。想到她為自己所誤,賭氣和姬遠玄定親,獨守崑崙,卻又對生死杳渺的他牽掛不忘……心中更是五味交雜,愧疚難已。 心如桑葉,被春蠶不分晝夜地咬噬,吐絲成繭,至死方休……這情景多麼像體內的「夢蠶」呵。 忽然又想起身邊那奄奄一息的火仇仙子來,為何明知郎心如鐵,卻偏偏如飛蛾撲火,甘之如飴?情之一物,其痛苦磨折,竟遠勝一切蠱毒! 正自胡思亂想,纖纖已轉過身,秋波瞬也不瞬的朝他望來,臉上珠淚懸掛,悲喜交織,柔聲道:「拓拔大哥!」 拓拔野又驚又奇,難道她竟已發現了自己?一陣大風吹入窗子,垂幔鼓舞,大櫥外突然響起斷續如嗚咽的曲調。凝神掃探,發覺在櫥門上方掛著一個橘紅色的半透明海螺,隨風輕搖。 心下登即恍然。這海螺是當年自己在古浪嶼海底摸得,送與纖纖的。螺內有七竅,可用細線穿連,從前纖纖總將它掛在頸上,一刻也捨不得脫下。她孤身前往崑崙時,隨身攜帶的也只有這七竅海螺。 在她心底,這海螺想必不僅代表著他,更代表著那一千五百多個日日夜夜、充滿了歡笑與淚水的少年歲月,所以才這般難以割捨,連居住的宮殿,也起名為「螺宮」罷。 幽香撲鼻,熏人欲醉。纖纖翩然走到櫥前,取下那七竅海螺,坐在床沿,嗚嗚吹奏起來,雖然依舊斷續不成曲,卻是如此熟悉。 霎時間,他彷彿又看見碧海連天,晚霞如火,自己與蚩尤並肩坐在金色的沙灘上,悠揚地吹著七竅海螺,而她挽著他的手臂,呵氣如蘭,笑靨如花……心底劇痛如割,淚水竟莫名地湧上眼眶。 短短十載,世事全非,那些平淡而雋永、憂傷而快樂的日子,已然轉瞬而逝,斷不會再有了!就連那時意氣風發的自己,也悠遙得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螺聲突然哽塞,纖纖淚珠一顆接一顆地掉落在地。雙手顫抖,將海螺緊緊的抵在唇邊,半晌才低低地叫道:「拓拔大哥!拓拔大哥!」 拓拔野胸口如錘,呼吸不得。那聲音痛楚、甜蜜、哀傷而又酸苦,飽含著無窮無盡的刻骨相思。雖然早知她對自己的綿綿情意,但一別三載,相距咫尺,聽著她這般呼喊自己的名字,心中的震動,仍是難以言語描述。 纖纖淚光瀅瀅,凝視著海螺,柔聲道:「拓拔大哥,我等了你三年,你到底是活著,還是真的已經死了?如果活著,為什麼沒有絲毫消息?如果死了,為什麼連半個夢也不肯托於我?是你真的一點也不曾想起我麼?你若有想我,比不比得上我想你的千分之一?」 拓拔野臉頰滾燙,又是難過又是愧疚。這三年中,他每日都要想起龍女許多次,也常常想起姑射仙子,但惦念起纖纖的時刻實是要少得多。只有想到姬遠玄即將迎娶她時,才感到尖椎似的憤怒與擔憂,恨不得插翅飛回崑崙去。 纖纖道:「今日九姑又來問我,為什麼突然改變心意,答應嫁給他了,是真的忘記了你,還是害怕我娘生氣?我說我早將你忘記了,從今往後,要一心一意地待他好。你聽了可別生氣,我知道她最是瞭解我,所以才故意騙她的。我若是將心底話說出來,他們又怎麼肯依我?」 嘴角忽然泛起一絲微笑,柔聲道:「拓拔大哥,其實在我心底,早在三年前的天帝山上,我就已經嫁給你啦。縛龍神即便不是你娘,也算得上你的祖奶奶了,她答應過的話,又怎能不算?我既是你的妻子,自然為你守身如玉,豈能再嫁給旁人?更何況是嫁給那虛偽狡獪、狠毒無恥的小人?」 拓拔野一震,也不知是驚是喜,難道她早已經瞧出了姬遠玄的真面目? 纖纖嘴角冷笑,道:「當日天帝山上,他枉負兄弟之情,這般待你;又趁著大家未及時趕到,把你封鎮於九嶷山底,明眼人都能瞧出他什麼心思。可笑世人自私冷漠,個個心懷鬼胎,看著他春風得意,又極得我娘賞識,便都爭相奉承巴結,全然忘了你的好處。就連……就連我娘……」 淚珠忍不住又簌簌滾落,頓了頓,續道:「就連我娘也像是被人蒙住了雙眼。在她心裡,什麼也及不上金族的榮耀來得重要,無論是爹,是她自己,抑或是我,只要能領袖群倫,讓金族成為大荒霸主,便什麼也不顧了。 「魷魚為了給你報仇,和他打了三年的仗,我多麼希望魷魚能攻入陽虛城,砍下他的頭顱給你祭酒,但我知道,只要我娘一日還支持他,苗軍就斷難打贏這場仗。歸根結底,打仗比的是雙方的人力物力,是不是?」 拓拔野微感驚訝,想不到她年紀輕輕,便有如此見識。 眼下苗、龍、蛇聯軍與大荒盟軍的大戰雖然互有輸贏,九黎戰士甚至屢屢以少勝多,氣勢如虹,但蚩尤在大荒幾無鞏固的根據地,糧草補給、人力後續都遠遠不如大荒盟軍,拼到最後,必然要被逐回東海。要想擊敗姬遠玄,最關鍵的便是要得到大荒其他各族、尤其是金族的支持。 纖纖能洞悉這一點,足見目光之深遠,不愧是西王母與龍牙侯之後。難怪當日她初次領軍單狐山,便能接連大敗水族精銳,威鎮西北。 纖纖柔聲道:「拓拔大哥,現在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騙九姑,答應嫁給那姓姬的小子了麼?橫豎你已死了,我也早就不想活啦。我要在洞房花燭之夜,用那情蠶叫他生不如死,再用尖刀剜出他的心肝,為你報仇雪恨……」 拓拔野聞言大震,才知她竟是要冒死行刺姬遠玄! 第十九章 藍田花媒 心神一分,那四隻夢蠶立即又發狂地咬噬起來,劇疼之下,拓拔野真氣登時蓬然鼓放,「嗤嗤」連聲,蠱蠶凍僵震碎,櫥門也應聲撞震開來。 眼見櫥門陡開,坐著一個渾身冰雪的怪人,纖纖花容驟變,下意識地便往門口衝去,叫道:「有刺……」 話音方起,拓拔野已閃電似的沖躍而出,一把將她抱住,摀住口鼻,傳音道:「妹子,是我!」體內真氣兀自如極地狂風,橫衝直撞,凍得牙關格格亂撞,寒氣呵在她臉上,瞬間結起一重白霜。 纖纖又驚又怒,未曾聽清,奮力掙扎。那熟悉的少女體香絲絲穿入鼻息,拓拔野又想起從前被她纏抱著嬉笑打鬧的情景,心中一酸,低聲道:「好妹子,是我。」將臉上的人皮面罩扯了下來。 燭光映照在他的臉上,冰霜點點,俊秀如昔。纖纖如被雷電當頭劈中,身子陡然僵硬,妙目圓睜,呆呆地望著他,突然只覺得一股熱血朝頭頂湧將上來,天旋地轉,就自朝後垂倒,暈厥不醒。 拓拔野吃了一驚,低聲道:「妹子!妹子!」把脈凝察,氣息無恙,這才鬆了一口氣。 軟玉溫香,咫尺鼻息。她軟綿綿地躺在自己懷中,長睫彎彎,雙頰暈紅,胸脯微微起伏,就像從前沉睡的模樣。拓拔野想著她方纔的話語,柔情洶湧,百感交織,忍不住伸手輕輕地撫摩著她的臉顏。 不知為何,腦海裡突然又迴盪起當日她含淚哀憐的話語:「拓拔大哥,你說的都是真的嗎?只當我是妹子,從來沒有一點其他的喜歡?」 霎時間,胸膺象被什麼堵住了。狂風呼嘯,珠簾亂舞。她的髮絲紛亂地拂過他的臉頰,麻癢難耐,卻又刺疼如針扎。 她是這世上,真正愛他念他、甘為他付出一切的寥寥數人之一,雖然她愛的方式是那麼的霸道而自私。 而在自己的心底,她又究竟佔著什麼樣的位置呢?他可以為了她不顧一切,捨生忘死,這種感情當真只是兄妹的情感麼?他所抗拒的到底是她,還是自己對龍女的不忠的念想呢?這個問題他從前曾經想過很多次,然而想得越久,便越是糊塗,越是揪心的痛楚。 正自心亂如麻,忽見窗外碧光沖天,驚呼迭起:「有刺客!有刺客!保護公主!」門外殿廊上響起凌亂的腳步聲,狂奔而至。 拓拔野一凜,不及多想,抱著纖纖翻身躍上床,蓋好被子,隱身藏匿其側。「噹」地一聲,銅門被撞開了,數十名衛士、宮女沖湧而入,當先一人正是辛九姑。 眼見纖纖安然睡在床上,好夢正酣,眾人神色稍定,辛九姑低聲喝道:「快去窗外巡視,公主若傷根寒毛,唯你們是問!」 眾衛士點頭應諾,接二連三地衝出窗外,火炬閃耀,叱喝聲此起彼伏。 辛九姑關緊窗子,轉身朝一個銀髮宮女輕聲道:「你留下伺候公主,其他人隨我到廊上戒備。」諸女行禮應諾,徐徐退出,只留下那銀髮宮女。 那宮女轉過身來,從臉上揭下一層薄如蠶翼的面具。拓拔野陡然一震,失聲道:「娘!」 那宮女銀髮高挽,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秋波流轉,唇角一顆紅色的美人痣,倍添嬌媚,竟然是縛南仙喬化而成。 聽見他的聲音,縛南仙亦是大感意外,轉頭掃望,低聲笑道:「臭小子,你倒是好快的手腳!還不快滾出來?」 拓拔野現身躍起,奇道:「娘,你怎麼會到這裡來?你的蠱毒呢……」話一出口,想起她的人皮面具,立時猜到大概。 果聽縛南仙格格笑道:「我在山下遇見九尾狐啦。蠱毒雖未肅清,卻也已暫時鎮住。找不著你個臭小子,大家都猜你定是上山找新娘去了,老娘牽掛我的乖媳婦兒,自然要找那辛九姑開開後門,渾水摸魚了。」 拓拔野臉上一燙,微微有些發窘,無暇解釋,道:「科大俠他們呢?」 縛南仙道:「他早就上山啦。沒聽見先前山上的動響麼?就是那八個雙頭樹怪放的火,聲東擊西,好讓科小子乘隙鑽入王母宮,找那西王……找我親家母敘舊。」眉毛一挑,「呸」道:「緊要關頭,也不知是哪個討厭鬼橫插一槓,行刺我親家母,攪得他連面也沒見著,就退出來啦。也不知現在遇見了沒?」 拓拔野一愕,突然記起自己追蹤廣成子兄弟時的那一聲大喝,原本只是想引來金族巡兵,迫使他們現形,想不到陰差陽錯,竟壞了科汗淮的計劃。科汗淮去找西王母,自是為了拆穿姬遠玄的帝鴻假面,阻止纖纖的婚禮。隱隱之中,覺得此舉似有不妥,但一時又想不出其癥結所在。 縛南仙走到床沿,輕輕地撫摩著纖纖,嘴角微笑,悲喜悵惘,低聲道:「幾年不見,我的乖媳婦兒長大啦……」 話音未落,纖纖突然扣住她手腕,翻身躍起,右手尖刀閃電似的抵住她的咽喉,妙目怒火灼灼地盯著拓拔野,咬牙低叱道:「你們是誰?為何假扮縛龍神與拓拔太子?」 拓拔野正自沉思,亦未曾想到她早已醒轉,假寐偷襲,一時救之不及。  ̄文〃√  ̄人〃√  ̄書〃√  ̄屋〃√  ̄小〃√  ̄說〃√  ̄下〃√  ̄載〃√  ̄網〃√ 縛南仙身中「萬仙蠱」,又被應龍重傷,體內當無半點真氣,被她這般瞬間反制,更是動彈不得;非但不生氣,反倒喜笑顏開,嫣然道:「這才是我的乖兒媳婦兒,隨機應變,聰明伶俐。臭小子娶了你,將來必不會吃虧啦。」 拓拔野啼笑皆非,也不應答,逕直凌空抄手,將那七竅海螺抓了過來,悠揚吹奏。螺聲輕柔婉轉,如風吹揶樹,海浪低搖。正是他從前常吹之曲。 纖纖身子一晃,「噹」地一聲,尖刀登時掉落在地,俏臉蒼白如雪,低聲道:「拓拔大哥,真的是你!」淚水如春洪決堤,瞬間模糊了視線。想要說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突然不顧一切地飛奔上前,將他緊緊抱住。 她抱得那麼緊,彷彿要將自己箍入他的身體,合而為一。淚水洇入他胸前的衣裳,滾燙如火,兩頰、耳根突然燒燙起來了,既而週身從裡到外層層剝裂,彷彿被熾熱的熔岩炸成了萬千碎片,衝上了雲霄。那麼悲傷,那麼痛楚,卻又那麼喜悅…… 良久,才幽幽地歎了口氣,低聲道:「拓拔大哥,我一定又在做夢了,是不是?」 拓拔野心中刺痛,撫摩著她的髮絲,正不知當說些什麼,縛南仙已格格笑道:「傻丫頭,你拓拔大哥活生生便在眼前,又怎會是夢?他和我此番上山,便是要明媒正娶,討你過門的……」 纖纖週身一顫,滿臉紅霞飛湧,旋即知道斷無可能。抬頭凝視著拓拔野,悲喜交集,方纔的激動歡悅漸漸平復為溫柔酸楚,搖了搖頭,嫣然道:「娘,我已經不是從前的傻丫頭了。只要他還活著,有幾分惦念我,我就心滿意足啦。」 被她這般一說,拓拔野心中反倒更加難過,低聲道:「妹子……」 纖纖微微一掙,從他懷中退了出來,在幾步外站定,牽起縛南仙的手,微笑道:「娘,你怎會和拓拔大哥到這裡來的?他這些年藏在哪裡?為何沒半點消息?」片刻之間,她又恢復了從容淡定之態,再也沒有從前俏皮脫跳的影子,而隱隱有些西王母的風姿。 拓拔野心中一酸,微覺悵然。 縛南仙聽她喊自己「娘」,卻是眉開眼笑,心花怒放,拉著她坐到床邊,道:「傻丫頭,這小子可不是故意不來找你,只是被姓姬的小賊坑害,在地底足足困了三年……」 當下將姬遠玄如何變身帝鴻,與女魃、風後合力偷襲拓拔野,他又如何困陷蒼梧之淵,經由東海大壑逃脫而出,而後又救出少昊,施援龍族,帶領群雄前來昆倉拆穿帝鴻面目……等等來龍去脈,簡要地述說了一遍。 其中自不免胡編了許多拓拔野如何備受煎熬、思念纖纖的情節,更將他此行的目的改為向她提親,拓拔野臉上熱辣辣地陣陣燒燙,點頭也不是,搖頭也不是,惟有苦笑而已。 纖纖聽得驚心動魄,雖知姬遠玄野心勃勃,覬覦金族駙馬之位不過是為了謀求娘親的支持,但仍未料到他居然就是鬼國帝鴻,更未曾想到他竟如此喪心病狂,不惜刺殺白帝,嫁禍少昊。 想起他當日賊喊捉賊,栽贓拓拔野,更是惱恨。但無論心底如何震駭,臉上卻始終沉靜微笑,直聽到龍牙侯去找西王母,神色方微微一變,失聲道:「糟了!」 兩人一怔,纖纖搖了搖頭,蹙眉道:「爹爹對娘……對王母娘娘的脾性還不瞭解?這般找她,不但與事無補,反倒要壞了大局。」險些脫口而出,直呼西王母為娘。好在縛南仙一時也未聽清,只是對她這話有些愕然不解。 拓拔野心頭卻是寒意大起,突然明白自己先前聽此消息時,為何會惴惴不安了。 西王母雖然睿智冷靜,卻也是個極為現實重利、甘捨犧牲的女中豪英,只要能讓金族稱雄天下,讓纖纖成為大荒之主,無所不用其極。 而這三年來,金族、土族已緊緊綁在了一處,利益攸關,唇齒相依,如若姬遠玄奸謀敗露,作為其身後最大的支持者,她勢必也會受到牽連。無論是天吳水族,還是烈炎火族,都斷不會再惟其馬首是瞻,金族在大荒中的超然地位也必定從此一落千丈。 以她剛愎驕傲的性子,要她當著天下群雄之面,承認利令智昏,為奸人蒙蔽,從此激流勇退,拱手讓賢,實比殺了她還要難過。 是以即便她知道了姬遠玄的野心,也未見得就會斷然與他為敵。而多半會將錯就錯,替姬遠玄百般掩飾,甚至會與他聯合對付自己,而後再以權謀之術控制姬遠玄,迫使他繼續為其所用。 越想越是凜然忐忑,與纖纖對望一眼,洞悉彼此心意,都期盼科汗淮今夜不要遇見西王母,說出自己尚在人世、姬遠玄的帝鴻身份……等等事由。 縛南仙「哼」了一聲,道:「倘若親家公的話也不管用,那就只好不等下鍋,現吃生魚啦。」 拓拔野一愕,道:「什麼?」驀地明白她言下之意,大覺尷尬。纖纖亦暈生雙頰,假裝沒有聽見,心中卻是彭彭大跳。 縛南仙怒道:「可不是麼?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西陵公主早在三年前便是我兒媳婦兒了。老公沒死,豈有改嫁之理?」 一通歪理,居然也被她說得理直氣壯。拓拔野不願直言回對,刺傷纖纖,空有三寸不爛之舌,惟有苦笑而已。 好在經此三年,纖纖似乎明白了許多事理,黯然之色一閃即過,微笑道:「娘,你別再說啦。拓拔大哥早就娶龍女為妻了。他是我的好大哥,我是他的好妹子,僅此而已……」 忽然想起方才對著七竅海螺吐露心事時,所有的話都已教他聽了去,臉上登時滾燙如燒,又是淒婉又是酸楚,剩下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拓拔野生怕縛南仙又說出什麼話來,右手凌空一抄,將櫥內的淳於昱提到面前,現出真形,道:「娘,我將鬼國的火仇仙子擒來了,待我種神到她體內,看看你所中的蠱毒是不是她所為,解藥是什麼。」 縛南仙喜怒交集,瞇眼望著那氣息奄奄的南荒妖女,恨火欲噴,格格笑道:「很好!很好!這才是我的乖孩子。等你娘蠱毒全消了,也讓她嘗嘗生不如死的滋味。」 此時淳於昱的神識已如枯油風燭,極為虛弱,一旦種神其身,勢必魄散魂飛,活不片刻。拓拔野心下雖然不忍,但事關縛南仙與流沙仙子的生死,也顧不得許多了。 當下凝神念訣,魂魄破體衝出,直入她玄竅。 淳於昱身子劇震,妙目圓睜,呆呆地望著上方,突然流下兩道淚來,雙手顫抖著按住丹田,想要掙扎,卻沒半點氣力。 縛南仙道:「乖兒子,你在裡邊麼?」拓拔野肉身一動不動,聲音從淳於昱玄竅中傳來:「娘,我進來了。你稍等片刻。」 縛南仙嘴角泛起一絲促狹的笑意,柔聲道:「春宵一刻,貴如千金。娘等得及,你的好媳婦兒可等不及啦。」突然捏開拓拔野的口頰,將一捧花粉傾倒而入。 拓拔野微覺不妙,道:「娘,你要做什麼?」 縛南仙飛旋轉身,瞬間將纖纖經脈盡皆封住,也將一捧花粉倒入她的口中,格格笑道:「乖媳婦兒,你們三年前便拜過堂了,今夜才洞房,雖然遲了些,卻也總算好事多磨。」 她雖中萬仙蠱,卻還殘存了一兩成真氣,先前被纖纖制住時故意示弱,便是為的此刻。 纖纖猝不及防,只覺得一股熱浪突然從小腹炸湧噴薄,瞬間燒灼全身,「啊」地一聲低呼,天旋地轉,雙頰如燒。 拓拔野大凜,知道縛南仙要做些什麼了,驀地從淳於昱玄竅脫逸而出,朝自己肉身衝去。 縛南仙卻比他更快一步,閃電似地從他懷中掏出煉妖壺,解開纖纖經脈,將二人收入其中,格格笑道:「太極生陰陽,陰陽生萬物。你們一個是乾,一個是坤,一個是鸞,一個是鳳,乖乖兒地在裡頭翻天覆地,顛鸞倒鳳吧。」用兩儀鍾將壺口緊緊封住。 拓拔野又驚又怒,叫道:「娘!快放我們出去!」元神方甫歸位,立即爆湧真氣,朝兩儀鍾猛撞而去,想要將之強行震開。豈料真氣方動,慾念如熾,一股洶洶情慾頓時烈焰狂潮般席捲全身。 隱隱聽到縛南仙的笑聲,斷斷續續:「傻小子,你就別枉費心機了……藍田歸墟花沒法子可解……越掙扎就越猛烈……」 「藍田歸墟花!」拓拔野這一驚非同小可,若是尋常催情物便也罷了,中了這天下第一春毒,越是運氣強逼,越是血脈賁張,發作得更加猛烈。除了交媾之外,無藥可解。 當年縛南仙陰差陽錯,便是因此花毒而與靈感仰結下一段孽緣,以他們二人之超卓念力尚不能倖免,自己和纖纖又當如何?更何況這煉妖壺與兩儀鍾又都是修煉陰陽五氣的至尊神器,身在其中,其效更是倍增! 正自凝神聚意,壓抑那沸湧的慾念,忽聽纖纖「啊」地一聲痛吟。拓拔野轉頭望去,但見壺內絢光流舞,纖纖滿臉潮紅,衣裳捲舞,懸浮半空,那玲瓏浮凸的身子若隱若現,右手抓著那柄尖刀,微微顫抖,左臂上鮮血淋漓,不斷地隨著身子旋轉而甩飛離濺。顯是特意刺疼自己,以保持清醒。 拓拔野心下大凜,叫道:「妹子,不可妄動真氣!」煉妖壺內的五行氣流極為猛烈,人在其中,如遭狂流擠壓卷溺,稍有傷口,鮮血必被源源不絕地擠爆而出。當下飛掠上前,抓住她的手臂,運氣將其傷口封住。 肌膚方一相觸,纖纖身子微微一顫,低聲道:「拓拔大哥!」意亂情迷,雙臂不自覺地往他脖頸上摟來。這姿勢從前也不知有過幾千幾百遍,早已熟練已極,不等他掙脫,便已緊緊纏住。 霓光晃照著她的俏臉,雙頰如醉,水汪汪的眼睛如春波蕩漾,嬌媚不可方物。拓拔野心中劇跳,喉嚨象被什麼扼住了,下意識地伸手想將她推開,雙手卻按在了兩團豐滿柔軟之物上。 纖纖顫聲低吟,週身登時如棉花般癱軟。 拓拔野腦中「嗡」地一響,隔著薄薄的絲帛,能清晰地感覺到她急劇起伏的胸脯,熱得像火,透過指掌,將他體內苦苦壓抑的欲焰瞬間點燃。心旌搖蕩,再也按捺不住,驀地低頭往她唇上吻去。 四唇交接,香津暗渡,他全身熱血更如岩漿炸湧,展臂將她緊緊箍住,翻身抵壓在壺壁上,貪婪而恣肆地輾轉吮吸,恨不能將她碾為碎片,吞入肚裡…… 四周霓光怒舞,紛亂迷離,陰陽五行氣浪滾滾奔卷。他天旋地轉,什麼也記不清,什麼也想不起了,狂猛的欲焰一浪高過一浪,海嘯般將他徹底地吞噬拋卷,跌宕在迷狂與極樂的兩極…… ※※※ 煉妖壺嗡嗡輕震,無數道細微的絢光從壺身與兩儀鐘的接縫離甩而出,映得四壁幻彩流離。 縛南仙嘴角微笑,將神壺變小,托在掌心,低聲道:「傻小子,娘這麼做也是迫不得已。等到生米煮成熟飯,親家母想不認你這新任駙馬也不成啦……」 話音未落,忽聽廊外有人高聲道:「西王母駕到!」她微微一怔,這可真叫「說打雷,便閃電」了!正待收起煉妖壺朝窗外躍出,瞥見地上那氣息奄奄的火仇仙子,妙目微瞇,嘴角泛起一絲冷笑,突然有了個主意。 當下將煉妖壺用隱身紗重重纏縛,塞到衣櫥角落,又掏出晏紫蘇給她的人皮面目,貼罩於臉,弓身蜷縮在淳於昱旁側。 「嘎」地一聲,銅門開啟,燈光晃動,西王母白衣鼓舞,在兩行宮女、侍衛地夾護下走了進來。 瞥見屋內空空,窗子搖蕩,地上躺了兩人,卻獨不見公主,眾人心中齊齊一沉,叫道:「公主!公主!」搶身奔走搜尋,卻哪有她的身影? 辛九姑亦冷汗涔涔,只道果真發生了什麼變故,上前扶起縛南仙,顫聲道:「桃姑,公主呢?」 連叫了幾聲,縛南仙方才徐徐睜開雙眼,呻吟道:「火仇妖……妖女……和帝鴻……搶走公……公主……」她原本便經脈震斷,稍一運氣,立即臉色慘白,汗珠滾滾,看來殊為逼真。 「帝鴻!」眾人無不大駭,今夜崑崙刺客迭出,隱跡三年的帝鴻又突然現身,都道是鬼國妖孽為了攪亂婚禮而來。西王母生怕公主有失,佈置完畢便匆匆趕來,不想還是遲了一步! 西王母上前把住縛南仙脈門,凝神探掃,見她奇經八脈斷毀大半,體內伏藏了不少奇異的蠱毒,身邊躺著的那女子赫然又是南荒妖女淳於昱,臉色微變,登時信了大半。 當下翻手取出金光照神鏡,照向淳於昱頭頂,低喝道:「妖女,帝鴻將公主劫到哪裡去了?再不說出來,叫你形神俱滅!」 淳於昱尚存一息,被她真氣綿綿輸入,神智稍轉清明,恍惚中瞧見鏡子中的自己,髮鬢蓬亂,臉色蒼白,渾身鮮血斑斑,心中一陣淒苦絞痛,蚊吟似的低聲笑道:「生有何歡,死復何懼?我的命賤如草芥,又何必污了王母娘娘的手?」 抬眼望向她背後的虛空處,神色漸轉溫柔,咳嗽了幾聲,微笑道:「娘,娘,女兒來陪你啦……」 西王母一凜,待要運氣相救,淳於昱螓首微微一搖,睜著雙眼,笑容已然凝結。她死意已決,畢集僅存的念力、真氣,催發「子母噬心蠶」,縱是十巫在此,也無回天之力了。 眾人又驚又怒。縛南仙更是大感意外,原以為這般一來,便可不著痕跡地讓金族群雄查探出姬遠玄的真面目,迫使西王母與他決裂敵對。想不到火仇妖女寧可自戕也不肯出賣殺死她的負心郎,早知如此,剛才便索性一口咬定是姬遠玄擄走纖纖了。又是失望又是懊惱。 只聽有人恨恨道:「公主讓帝鴻劫走,這妖女又中了『斷木春籐訣』,必是帝鴻臨走前殺人滅口,所下的毒手……」 又有人怒道:「不錯!眼下大荒中能使出這等威力『春籐訣』的,除了誇父,便只有蚩尤和那失蹤了幾年的拓拔小子!這些妖孽害死陛下不算,還想加害公主,他奶奶的,老子和他拼了!」 眾人哄然,憋抑了半年多的怒火都在這一刻迸爆出來,紛紛要求西王母立即封鎖崑崙山,嚴查七星驛站。 縛南仙大凜,這下可真叫弄巧成拙了!不但斷絕了唯一的人證和線索,還讓拓拔和蚩尤成了最大的嫌疑人。若是讓西王母發現拓拔野與纖纖藏身壺中,他這帝鴻的嫌疑真是跳進東海也洗不清啦! 思緒急轉,正想開口補救,說是蚩尤趕到阻撓帝鴻,重創淳於昱;卻聽西王母淡淡道:「大家少安毋躁。帝鴻若想害死公主,大可將她立斃當場,何必擄走?既是擄走,必定只是挾為人質,攪亂勒索,不會傷她性命的。」 見她鎮靜自若,眾人也漸漸平定下來,西王母又道:「眼下各族賓客雲集,若是走漏風聲,崑崙上下必定亂成一團,正中帝鴻下懷。他越是想讓我們自亂陣腳,我們越是要堅如磐石。」 淡藍色的秋波徐徐掃過眾人的臉龐,道:「你們出了此屋,定要裝作若無其事,找一些平素口風不緊的人,告訴他們帝鴻劫走了公主替身,真正的公主藏身在隱秘之處,由金神夫婦親自守護……」 辛九姑顫聲道:「倘若……倘若帝鴻聽說劫走的只是替身,一怒之下將公主殺了,豈不是……豈不是……」 西王母搖了搖頭,道:「在沒有驗明虛實之前,帝鴻斷不敢貿然下此毒手,必定會想法設法地打聽石神上與長留仙子的所在。我們只需在西風谷埋伏重兵,等待他們自投羅網便可以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覺當下搜救公主,實比大海撈針還難,除此之外的確別無良策。紛紛頷首領命而去。 縛南仙心下微起佩服之意,早聽說金族聖女鎮定果決,山崩於前而色不變,今日始知名不虛傳。難怪這三年來她竟能運籌帷幄,遙控各族勢力,將苗、蛇盟軍始終擠壓在東荒沿海一帶。 眾人退盡,辛九姑正欲將她抬出屋去,西王母突然道:「慢著。」轉過身,藍眸光芒大熾,冷冷地盯著縛南仙,似笑非笑道:「白水香何德何能,竟能讓荒外第一大帝縛龍神,屈尊作我婢女?」 辛九姑臉色陡變。縛南仙心中亦猛地一震,又驚又奇,含糊道:「王母娘娘此言何意?」 西王母淡然一笑,道:「真人面前又何必說假話?你經脈震斷乃是幾日前的舊傷,體內所中的蠱卵也已孵化了數日,若真是今夜被火仇暗算,豈會如此?這張人皮面具精巧絕倫,除了晏青丘,天下誰又有這等神通?桃姑並非纖纖的貼身侍婢,九姑為何會讓她獨自留守屋中?這三點加在一起,若還猜不出縛龍神的身份,豈不叫天下人笑話?」 縛南仙格格笑道:「親……西王母果然目光如炬,洞察秋毫。」她性情率直無畏,既已被看穿,索性不再偽裝。 「縛龍神太抬舉我啦。」西王母目光冰冷地掃了辛九姑一眼,微笑道,「我若真的洞察秋毫,又怎會讓一個叛賊在眼皮底下勾結外人,劫擄公主?」 辛九姑面色慘白,伏身拜倒,道:「娘娘明鑒,九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作出冒犯公主的事兒來!只因公主常和九姑提起,縛龍神是她的義母,待她很好,所以……所以今夜龍神喬裝相托,想見公主一面,九姑才……才……」又是懊悔又是害怕,淚水忍不住籟籟掉落。 縛南仙卻毫無懼色,格格笑道:「纖纖早三年前便嫁給我的乖兒子啦。親家母想要悔婚,我自然不能依。你要見她不難,只要你承認和我結成親家便成啦。」心想倘若她不答應,便立即打開煉妖壺。 「悔婚?」西王母嘴角冷笑,妙目閃過一絲恚怒之色,淡淡道,「當年蟠桃會上,拓拔太子早已當眾娶龍女為妻,退出駙馬之爭。他負西陵公主在先,何來我們悔婚之說?」 縛南仙笑道:「婚姻大事,自當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娶那龍女之時,我又未曾到場,怎能作得了數?今日你我都在,又有九姑作證,正是……」話音未落,西王母手中的金光照神鏡突然朝她射來。 她呼吸一窒,如被雷電迎頭怒劈,劇痛攻心,還不等凝神聚氣,「哧哧」連聲,一條素絲長帶如銀龍亂舞,將她緊緊纏住,接著又是一道凌厲的青光呼嘯撞來,打得她鮮血狂噴,翻身撞落在地。 西王母長袖飛捲,收起「天之厲」,雙眸冷冷地望著她,胸脯微微起伏,顯是憤怒已極,過了片刻,才一字字地道:「你當這裡是東海,可以任你為所欲為麼?」 這幾下迅疾如電,一氣呵成,縛南仙原本重創未癒,被她這般猛攻,更是經脈盡斷,疼得大汗淋漓,連話也說不出來。又被那絲帶緊緊箍縛,絲毫動彈不得,心中氣惱憤恨,喘著氣啞聲大笑。 見她滿臉儘是鄙薄不屑之色,西王母眼中怒火更甚,冷冷道:「紅纓、碧萼,將她送到金刀駙馬府中,讓駙馬用煉神鼎煉她元神,查出公主下落。」身後兩個婢女齊聲應諾,上前將縛南仙抬起。 辛九姑臉色瞬時雪白,失聲道:「娘娘!」被西王母厲電似的目光一掃,到了嘴邊的話登時又嚥了回去。想起先前縛南仙說的關於姬遠玄的那番話,心亂如麻,一時不知當如何是好。 但想到纖纖後日便要出嫁,熱血直湧頭頂,驀一咬牙,「咚咚咚」連叩了九個響頭,額上鮮血長流,顫聲道:「娘娘,此事不僅關乎公主安危,更關乎我族存亡、天下興衰,罪婢願冒死以稟!」 當下不等西王母回話,便將半個多時辰前發生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其時崑崙宮到處都傳來刺客出沒的消息,亂成一片,縛南仙喬化桃姑混入宮中,告訴她姬遠玄即帝鴻,白帝也是為他所刺。她雖然半信半疑,但事關重大,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於是便讓縛南仙隨她進了螺宮。 西王母眉尖輕蹙,臉色陰沉,越聽眼神越是冷厲,不等她說完,突然喝道:「賤婢敢爾!」一掌猛擊在她的肩頭。 「彭」地一聲,光芒怒放,辛九姑飛出三丈來遠,後背重重地撞在白玉石柱上,鮮血登時從七竅源源湧出。圓睜雙目,怔怔地望著西王母,也不知是驚訝還是傷心,嘴角微微一笑,兩行淚水沿著臉頰倏然滑落,再也不動了。 縛南仙大吃一驚,那兩個婢女紅纓、碧萼更是震得呆住了,想不到她竟會對最為信任的心腹下此辣手。 門外眾人聽得聲響,奔入一看,亦全都目瞪口呆。螺宮眾婢女平素與辛九姑交情極好,見她莫名慘死,驚駭難過,忍不住偷偷地轉頭拭淚。 西王母胸脯起伏,看也不看九姑一眼,森然道:「從今往後,再有敢勾結外敵,誹謗金刀駙馬者,殺無赦!」白衣捲舞,逕直朝門廊外走去。 紅纓、碧萼如夢初醒,急忙抬起縛南仙,緊隨其後。人流如潮分湧。 不知何時,晴朗的夜空已被黑紫色的雲層遮湧大半,狂風怒號,松濤起伏,連綿不絕。殿廊簷鈴叮噹密撞,急促而又紛亂。 兩側燈籠搖曳,西王母迎風疾行,衣袂獵獵翻飛,臉容隨著那明滅不定的燈光,忽陰忽晴,變幻莫測,那雙淡藍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著灼灼光芒,分不清是憤怒,還是悲傷。 天邊彤雲翻滾,亮起一道閃電,雷聲滾滾,迴盪不絕。 天空中突然飄起了幾朵雪花,悠悠揚揚,像落英似的捲過夜空,翻過廊簷,轉瞬消失不見。 過不片刻,雪花越來越多,繽紛飛舞,被狂風呼捲,眼花繚亂地撲面而來,接連飄粘在她的臉顏,絲絲縷縷,冰冰涼涼,瞬間融化了,像淚水一樣滑落。 盛夏八月,崑崙山遲遲未來的第一場雪,終於在這西陵出閣的前夜,不期而至。 (卷五《九鼎》完) 《蠻荒記VI:剎那芳華》 第一章 女媧神讖 絢光流舞,幽香滿懷,拓拔野迷迷糊糊中彷彿又回到了鯤魚腹中,彷彿瞧見冰洞裡搖曳的火光,瞧見火光下那如春水般溫柔的眼波,瞧見那張顛倒眾生的妖嬈笑容…… 「雨師姐姐,雨師姐姐……」他緊緊地抱著懷中的女子,溫柔而狂暴地撻伐,滾燙的淚水奪眶湧出,胸膺充盈著無邊的歡愉和幸福。她溫柔的低語,歡悅的歎息,如春風般縈系耳畔,呵得他又酥又癢…… 「拓拔大哥……拓拔大哥……」懷中女子那含糊的呻吟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纖纖!拓拔野心中陡然一凜,神智登時清醒了幾分,掙脫開來,搖著她的肩頭,叫道:「妹子!妹子!」 纖纖情火如焚,聽見他叫自己,又將雙臂軟綿綿地朝他搭來,柔聲道:「拓拔大哥,抱緊我,快抱緊我……」臉如桃花,眼波盈盈,眉梢唇角儘是嬌媚之態,脖頸、肩頭佈滿了淤紫吻痕,瞧來更讓人血脈賁張。 拓拔野急忙閉上雙眼,凝神遏制那重又衝湧的慾念,脖子一緊,登時又被她摟住。那柔軟潮濕的唇瓣掃過他的臉頰,他激靈靈地打了一個冷顫,週身卻像被烈火燒著了,想要將她推開,卻不由自主地回應吻去。 她的臉容在絢光裡如水波蕩漾,漸漸變幻成那朝思暮想的如花笑靨。他的意識又逐漸變得迷糊起來,不知今夕何夕,伊人為誰,就連前生、今世也如周圍霞光霓芒般交糅混淆,辨不明、分不清…… 「臭小子,你說要喜歡我三生三世,三生三世有多長?」恍惚中,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當她用冰蠶耀絲綾勾住他的脖子,秋波中那似嗔似笑的嫵媚神情,心中登時一陣如絞的劇痛。 三生三世有多長?她的淚水,他要用多少年的春霖秋雨才能償還?花謝了花開,海枯了石爛,他和她究竟還要經歷多少的坎坷和磨難? 心底的痛楚越來越劇,欲焰漸漸消退,喃喃道:「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彷彿又回到了那終北國玄龍山,天地茫茫,形影相吊,心中悲不可遏。 忽想,她既已別離數載,懷中女子又當是誰?心中陡沉,如遭電殛,先前發生地一切全都想起來了!又驚又悔,驀地大叫一聲,高高躍起。 纖纖雙臂抱空,茫然轉頭四望,長髮飄卷,胴體瑩白如冰雪,雙腿上卻洇著點點落紅,宛如雪地紅梅,灼灼醒目,倍增嬌艷。 拓拔野知道自己已鑄成了無可挽回的大錯,驚愕、懊悔、自責、愧疚……再加上與龍女數年分離、強自壓抑的痛苦,都在這瞬間如火山熔岩般噴薄爆發,昂首捶胸,縱聲嘯吼。 此時纖纖體內的情慾已然消卻大半,被他嘯聲所震,神智陡然清醒,瞧見自己與他裸身相對,「啊」地一聲,耳根火熱如燒,羞不可抑,急忙抓起懸浮的衣服,蜷身朝後退去。驚惶駭異之中,卻又夾雜著說不出的喜悅和甜蜜。 拓拔野這些年出生入死,也不知經歷了多少艱難險阻,卻從未有如此時這般狼狽無措,如置夢魘。不敢望她,更不知當說些什麼才好,心亂如麻,羞慚欲死,半晌才顫聲道:「妹子,我對不住你!」猛地連抽了自己數十個耳光,臉頰登時高高腫起。 「拓拔大哥!」纖纖心中一酸,淚珠盈眶,搖了搖頭,微笑道,「你沒對我不起,我心裡很是……很是歡喜。」臉上暈紅,凝視著他,低聲道:「你不記得了麼?當年古浪嶼上,登位聖女的前一夜,我便想將自己交給你啦……」 拓拔野一震,五味交織。往事如昨,歷歷在目。若不是那一夜纖纖賭氣自戕,他怎會前往龍宮,借討龍珠?怎會成為龍神太子,得悉纖纖身世?又怎會追隨她跋山涉水,前往崑崙,發生這一系列之事? 天意冥冥難測。距今雖然不過五、六年光陰,其間變化,卻已是天翻地覆,恍如隔世了。 纖纖想起當時情景,心潮洶湧,方纔的慌亂羞澀全都變作了淒婉酸楚,低聲道:「拓拔大哥,我知道在你心底,一直把我當作最親密最疼愛的妹子,只是那時我太年輕啦,爹爹和你又一直寵我,只要是我歡喜的東西,一定想方設法送了給我,少有得不到的物事。所以我心裡喜歡你,就認定了你也當同樣地喜歡我…… 「我自殺也罷,出走也好,闖了那麼多禍,其實都不過是想引起你的注意,讓你像從前那般,時時刻刻地將我捧在掌心,疼我寵我。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孩子氣得很。」 拓拔野微微一怔,想不到她竟會突然說出這番話來,心中反而更覺愧疚難受。 纖纖柔聲道:「那時在我心裡,天下再大,也比不上小小一個古浪嶼;世間男子再多,也及不上半個你。所以當你在蟠桃會上送我星石,答應參加駙馬選秀時,我歡喜得差點都要哭出來啦……」 拓拔野臉上一燙,窘迫慚愧,道:「妹子,我……」 纖纖嫣然一笑,搖頭道:「拓拔大哥你不用說,我早已經明白了。在你的心中,也同樣只容得下一個人的身影,可惜那個人注定不是我。喜不喜歡一個人,是天注定的事,連自己也無法左右,否則世間也不會有這麼多的傷心人、傷心事了。」 眼中淚珠晃動,黯然淒婉之色一閃即過,低聲道:「那時我太小,自然還不明白。看著你當著天下人的面,娶龍女姐姐為妻,心中象被千刀萬剮,恨不能將你,將她,將我自己,連同這世界一齊撕成碎片,燒作灰燼。」 拓拔野生平最為懊悔之事,除了今夜,便是當日蟠桃會上參加駙馬選秀,讓纖纖當眾受辱,傷心欲絕;此刻聽她坦承其時心情,更覺難過,想要道歉,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了。 纖纖微微一笑,道:「那兩年中,我每日每夜都在恨你,每時每刻又都在想你。常常一個人坐在窗前一整天,傻傻地幻想著許多情景,比如我練成絕頂神功,親手殺了龍女,你跪在我面前痛哭認錯;又比如你突然醒悟喜歡的人是我,連夜趕到崑崙,要求重新舉行駙馬選秀……」 拓拔野聞言微覺莞爾,但想到當日自己與龍女如膠似漆時,她卻形影相吊,孤單憔悴,又不由得一陣黯然憐惜。聽著她低聲講述心語,適才的驚悔惱恨漸漸地淡了下來。 纖纖道:「與你重逢之前,我也不知幻想了多少種報復的法子,但那日天帝山上,再次見你,所有的仇恨怒火竟全都煙消雲散了。只要看見你的微笑,我就像是崑崙山的積雪,融化在春日的地艷陽裡。 「在山腹中的幾個月,雖然昏天黑地,又饑又渴,卻是我離開東海之後最為快樂的日子。我臉上冷冰冰地不睬你,心底裡卻期盼著娘找不著出去的密道,就這麼和你永遠呆在那裡……」 拓拔野想起當初縛南仙強迫自己娶她為妻的情景,臉上一燙,又聽纖纖輕輕地歎了口氣,道:「只可惜老天爺最喜歡作弄人,我們不但出去了,還被姬小賊算計,讓你蒙受不白之冤,在蒼梧之淵困了整整三年。拓拔大哥,你可知這三年裡,我每天都要問上幾遍青鳥,到底有沒有你的消息。每過一日就像是熬過了一年,心裡急得像火燒,卻哭不出半滴淚水,真的快要瘋啦。 「直到那時我才明白,原來當你真正喜歡一個人時,並不是期盼將他據為己有,朝夕相守,而是冀望他永遠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於是我暗暗地對天立誓,只要你能平安地活著回來,我願意放棄所有的一切,也再不像從前那樣,不分青紅皂白地癡纏著你,只做你乖巧聽話的好妹子……」 「妹子!」拓拔野心底大震,又是感動又是難過,搖頭歎道,「你一直是我的好妹子。是我對不住你,辜負了你的情意,又……又玷了你的清白……」說到最後一句,眼眶一熱,喉中竟自梗塞。 纖纖淚珠忍不住倏然滑落,雙頰酡紅,微笑道:「傻大哥,我說過啦,我心裡一點兒也不生氣,很是歡喜,你用不著歉疚。和你說這些,便是想讓你明白,我再不是從前那一心癡纏著你的小丫頭了,更不會強人所難,逼你去做任何不開心的事情。對我來說……」 妙目凝視著他,心中柔情洶湧,低聲道:「對我來說,只要有過這一刻便足夠了。就算是天翻地覆,江河倒流,今夜發生過的一切,任誰也奪不回,改不了了,是不是?」 拓拔野胸膺若堵,五味翻陳,說不清是什麼滋味。女大十八變,三年未見,這任性自我的妹子既多了幾分龍牙侯的淡定平和,又有著西王母的剛強獨立,竟像是脫胎換骨,變成了另外一人。但不知為何,他竟忽然有些懷念從前那如春籐繞樹、小鳥依人的刁蠻少女。 見他一言不發,怔怔地望著自己,纖纖臉頰如燒,轉身穿起衣服,嫣然一笑,道:「拓拔大哥,走吧。姬小賊害你和魷魚蒙冤三年,又刺殺陛下,陷害王兄,罪不可赦。我們這就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叫他真相畢露,無所遁形。」 拓拔野一凜,這才想起壺外乾坤,當下收斂心神,點頭應諾。氣如潮汐,雙掌飛旋,對著壺口徐徐推轉。 「藍田歸墟花」的毒性既已消解,真氣登時如大河滔滔,奔流無礙,「叮」地一陣龍吟脆響,兩儀鍾應聲衝起。 拓拔野牽著她的手躍出神壺,四下環顧,不見縛南仙蹤影,惟有那白玉石柱旁留了幾點血跡,心中一凜,低聲道:「娘?娘?」 叫了幾聲,渾無應答。纖纖的臉色也變了,讓拓拔野隱身藏在門側,搖了搖床邊的響鈴。 過不片刻,一個侍女推門而入,望見纖纖,失聲道:「公主!」又驚又喜,轉頭叫道:「公主回來……」 話音未落,已被拓拔野掩住口鼻,掙扎不得。纖纖關緊房門,低聲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九姑和桃姑呢?」 那侍女驚愕地睜大雙目,望望拓拔野,望望她,似是有些雲裡霧中,不明所以。半晌才怯生生地道:「公主,你……你忘了麼?你方才被帝鴻劫走了。桃姑是東海龍神所化,九姑已經……已經死了……」說到最後一句,眼圈一紅,忍不住哭出聲來。 「什麼?」纖纖當胸如錐,臉色瞬時慘白。她與辛九姑朝夕相處,情同母女,感情之深,甚至更在西王母之上,聽說她竟已死了,只覺得天旋地轉,彷彿突然墜入深不可測的寒淵之中。 那侍女將先前發生之事原原本本地述說了一遍,拓拔野、纖纖聽得又是震駭又是悲傷,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不到辛九姑忠心耿耿,竟會死在西王母手中! 霎時間,九姑平素的音容笑貌、種種關懷慈愛全都潮水似的湧上心頭。纖纖渾身顫抖,朝後退了一步,靠在牆壁上,淚水如斷線珍珠,籟籟掉落。 拓拔野封住那侍女經脈,藏於衣櫥之中,想要轉身勸慰,心中卻也如箭攢刀刺一般。湯谷群雄之中,辛九姑與他們相處時日最久,感情最深,倘若是被敵人殺了,尚可報仇;然而死於王母之手,縱有萬斛悲痛,又有何處可傾? 纖纖深吸一口氣,擦去眼淚,嘴角冷笑,低聲道:「我猜對啦。我娘重權重利,甚於一切,她既鐵了心要和土族結成同盟,誰也阻擋不得。即便真拆穿姬小賊的面目,她也必會百般替他圓謊,為他撐腰。」 拓拔野知她所言非虛,心亂如麻。 眼下五族之中,火、木族元氣大傷,兵疲民蔽;土、金族休養生息,兵強馬壯;水族瘦死的猛犸比象大,雖然水師屢遭敗績,但地大物博,鐵騎、步兵仍十分強盛。要想扳倒姬遠玄,最為關鍵的便是贏得西王母的支持,只要能得金族、火族相助,加上苗、蛇、龍三軍,當可與土、水聯盟決一勝負。 但金族的傳統向來是不輕釁戰端,超然局外,極少攪和到大荒各族的戰亂之中。姬遠玄又摸清了西王母的心思脾性,對她必恭必敬,率諸侯以臣服,自然大得她歡心。 這三年之中,金族大軍雖然跟隨姬遠玄征討九黎苗族,卻少有真正交鋒的時候,仗著白帝是大荒天子之利,更儼然成為大荒第一族。白招拒明為神帝,西王母卻實是天下之主。 一旦兩族聯姻,西王母依舊可以憑借姬遠玄統治大荒。江山穩固,四海太平,她又怎會胳膊肘外拐,幫著外人對付金刀駙馬?金族上下又怎會甘於自陷戰火,辟利趨害? 眼下縛南仙被西王母所擒,倘若當真投入煉神鼎中,魂飛湮滅不說,姬遠玄必定還會反咬一口,告之各族群雄,龍族與帝鴻鬼國、九黎苗族沆瀣一氣,意欲劫走西陵公主,破壞大荒聯盟。 拓拔野越想越是凜然,縛南仙自作主張的「妙計」,不但沒能誘使西王母對付姬遠玄,反倒作繭自縛,壞了大局。加之今夜姬遠玄剛以帝鴻獸身現跡崑崙,自己此時若再帶著纖纖現身,這「帝鴻」的嫌疑可就更加難以洗清了! 饒是他聰睿絕頂,思緒百轉,一時也想不出什麼萬全之策來。目光轉處,瞥見使女新甫送入的、疊放在玉案上的霞帔鳳冠,心中登時刺疼如扎,突然又是一動,閃過一個從未觸及地念頭來。 忽聽纖纖低聲道:「拓拔大哥,事已既此,只有摸著石子過河,走一步看一步了。先救出娘,再作打算。」 拓拔野收斂心神,點了點頭,沉聲道:「如那侍女所說,姬遠玄既敢在洵山設下祭壇,煉化娘親,必定已埋伏周詳,等著魷魚自投羅網。群雄畢集,我們先喬裝混入,伺機行事。」從懷中取出幾張晏紫蘇特製的人皮面具,挑了一張敷蓋在纖纖臉上。 纖纖對鏡而望,終究不放心,又用胭脂水粉輕抹妝扮。過不片刻,柳眉杏眼,判若兩人,再難看出半點破綻,縱以念力查探,也感覺不出絲毫異樣。轉身朝拓拔野嫣然一笑,心中卻突然一陣莫名地淒涼悵惘。 倘若自己不是纖纖,不是西王母的女兒,只是這鏡中的陌生美人,她的人生會不會更加單純、快樂一些呢? ※※※ 打開窗子,寒風怒吼,捲著雪花撲面而來。不等「冰火蟲」發出碧光,拓拔野便已拉著纖纖沖天飛起,御風朝西掠去。 彤雲密佈,大雪紛飛,一道道閃電如銀龍亂舞,照得崑崙雪嶺亮紫一片,雷聲轟隆迴盪。 纖纖衣袂亂舞,呼吸如窒。從未飛得如此之快,冰峰嵯峨,從下方急速倒掠;閃電驟起,不斷可見滾滾雪崩,沿著高嶺如飛瀑傾洩,雄壯非凡。 這等仲夏時節,風雪雷電交加肆虐的奇觀,惟有崑崙方可一見。二人並肩疾掠,兩袖盈風,被那冰冷刺骨的暴雪滌卷,胸膺中鬱積的悲怒煩悶彷彿漸漸煙消雲散了。相視而笑,精神為之一振。 將近洵山,只見前方茫茫飛雪之中,一道紫紅霞光在雪山冰嶺之間搖曳吞吐,扶搖破空。隱隱聽見鑼鼓號角,夾雜著吶喊歡呼。 兩人斜掠俯衝,沿著陡峭山崖迤邐而下,鼓號歡呼聲越來越響。 透過濛濛雪霧,隱約可見群山中央,矗立著一座光禿禿的山丘,那絢麗霓光便由山北發出。南邊峽谷,一道澗溪從山頂冰川融化流下,如銀龍搖舞。想來便是金族祭祀天神的洵山。 洵山距離玉山四百八十里,山澗南流注於黑水,澗溪中有許多赤紅的丹砂和青綠的雄黃石,是白太宗當年煉藥之處。 數百年來,金族一直將其作為祭神的山台,姬遠玄故意選擇這裡煉化縛南仙,自是要讓金、龍兩族徹底敵對。 到了山頂,狂風凜冽,放眼望去,四周儘是皚皚白雪。北邊千餘丈外,一座方形石丘兀然高立,霞光滾滾,人潮圍湧,當是洵山祭台峰。 拓拔野凝神望去,那祭台峰中央果然放置著煉神鼎,烈焰如赤蛇狂舞,燒得鼎壁青白刺目,那道紅艷霞光便是從鼎中放射而出。 神鼎四周環繞著十八面金鑼、十八個石鼓,三十六名精壯大漢正赤著上身,揮槌急撞,轟鳴聲和那滾滾悶雷交相呼應,震耳欲聾。 祭台峰下人頭聳動,服色各異,聚集了數以千計的各族豪雄,有的揮臂吶喊歡呼,有的交頭竊竊私語,嘈雜如沸。 這一夜之間,崑崙變故頻生,原本當在七星驛站酒宴歇息的諸族貴賓,反倒冒著嚴寒風雪,雲集在這洵山頂上,成了金族祭禮的看客。趕到這裡,除了看熱鬧之外,多半都盼著帝鴻前來劫奪龍神,也好合力圍殺,除去這心頭大患。 拓拔野、纖纖趁著大雪飛掠而下,擠入人群之中,凝神聆探,周圍眾人不是在猜測那突然重現崑崙的帝鴻,便是在議論膽大包天的縛龍神,十之八九果然都認定她必是受拓拔帝鴻地指使,前來破壞西陵婚禮。 忽聽號角長吹,有人高聲喝道:「登台祭天!」 鼓樂喧淵,姬遠玄、武羅仙子、應龍等土族權貴次第從北面石階走了上來,在祭台西側盤腿坐定。陸吾、長乘等金族眾神、仙則簇擁著西王母從南面石階徐行而上,在祭台東側坐定。 接著又是一陣激越號角,八名童男童女推著一輛青銅車徐徐登台,車上坐著一個黑衣女子,白髮飛舞,秋波流轉,笑吟吟地毫無懼色,赫然正是縛南仙。 群雄轟然,拓拔野一凜,想要傳音義母,卻又擔心被祭台峰上的眾高手察覺截聽,當下握緊纖纖的手,凝神聚氣,伺機而動。 八名童子將青銅車推到鼎邊,鼓號聲止,四周漸漸安靜下來。 西王母翩然起身,豹袍鼓舞,淡淡道:「東海妖孽縛南仙,肆虐大荒,被神農帝封囚在天帝山內,三百年來不思悔改,反更變本加厲。神帝化羽,這妖女又與拓拔帝鴻勾結,興風作浪,塗炭生靈。如今更公然侵犯我崑崙神山,意欲擄奪西陵公主,禍亂天下。其罪滔滔,實不可赦。特借金刀駙馬煉神寶鼎,化其魂魄,獻祭天神,以平天下之憤。」 鼓聲大作,歡聲雷動。 姬遠玄昂然起身,朝著西王母等人躬身行了一禮,又朝台下群雄環身揖禮,朗聲道:「各位好朋友,後日便是寡人與西陵公主大婚慶典之日。按照金族禮儀,原當明日祭神拜天,但既然天降瑞雪,不妨將這良辰移前。只是辛苦大家,酒宴沒能盡興,還得一宿不眠,在這冰天雪地裡與我們同行祭禮。」 話音方落,台下便有人叫道:「酒宴沒吃飽不打緊,陛下將這老妖女千刀萬剮,煮爛了給大夥兒當宵夜便是!」 又有人接著大聲道:「稀泥奶奶的,老妖女三百多歲,皮糙肉老,如何咬得下口?老子喝口熱湯暖暖身便成啦。」 四周哄然齊笑,吶喊如潮。 大雪飛舞,鼎火沖天,映得縛南仙臉容彤紅嬌艷,她端然盤坐,任眾人如何譏嘲斥罵,只是微笑不語。 拓拔野與纖纖十指緊扣,心中又是憤怒又是難過。都知她狂傲凶暴,何曾受過這等折辱?如此淡定,自是篤信義子會前來相救。但他念頭急轉,卻依舊沒能想到周全之計。 要想在五族絕頂高手眼皮底下劫奪人祭,談何容易?即便能僥倖脫身,也勢必讓人瞧破身份。到了那時,再想洗刷自己的「帝鴻」身份,又有誰人相信?更毋論如何力挽狂瀾,拆穿姬玄遠的假面了。 倘若她經脈未斷,又或者自己能參透青帝的「無脈之身」,或許還能種神其體,趁著台上眾人不備,突然殺出重圍,逃之夭夭。 眼下最為穩妥的辦法,莫過於讓蚩尤等人先出來大鬧一場,自己再趁亂聲東擊西,渾水摸魚。然而凝神四顧,人潮洶湧,卻始終探應不出蚩尤、科汗淮等人究竟藏身何處。 正自尋思,又聽「匡」地一聲鑼響,姬遠玄高聲道:「有請仙子,設壇通天!」武羅仙子翩然起身,身後那兩個俏麗女童懷抱長劍,魚貫而入。 喧嘩漸止,眾人紛紛屏息凝望。 武羅仙子大袖揮捲,一個形狀古樸的長石方案凌空徐徐飛來,落在煉神鼎前。那八名童子將香爐、法尺、果盆擺放案上,又將其他神器一一佈置完畢,悄無聲息地退立兩側。 狂風怒號,武羅仙子仰頭閉目,櫻唇翕動,淡黃色的豹斑長裳獵獵鼓卷,突然輕叱一聲,張開雙手。 「叮!」「叮!」兩女童懷抱長劍雙雙脫鞘破空,劃過兩道銀亮的圓弧,落入她的手中。 她絲毫不停,旋身急轉,雙劍縱橫飛舞,將香爐的紫藻香瞬間切成七段,送入煉神鼎中。「嗤嗤」連聲,鼎中香氣四溢,那滾滾霞光被雙劍交錯反射,折向亂舞,絢麗多端。 霓光照處,「轟」地一聲巨響,前方雪峰突然滾滾崩塌,露出一面光滑如鏡的崖壁來。 眾人嘩然驚呼,失聲叫道:「那是什麼?」拓拔野轉頭望去,心下大奇,只見那崖壁上赫然浮現出幾行大字,彎曲如蛇,似是太古蛇篆。蛇文浮凸閃耀,灼灼醒目,他識得幾字,卻不知其連貫語意。 台上金、土權貴驚愕莫名,紛紛起身,就連武羅仙子也似頗感訝異,收住雙劍,凝神眺望。 忽然又聽「轟」的一聲,崖壁炸出一個幽洞來,絢光沖舞,滾滾搖曳。只聽洞中傳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哈哈狂笑道:「噫嘻!聖人既出,天下太平!吾得救耳!吾得救耳!」 那腔調迴旋長拖,措辭似古非古,奇怪已極。拓拔野微微一怔,覺得這聲音好生熟悉,還不等細想,又聽武羅仙子高聲道:「閣下何人?為何藏身於此,隨我劍、鼎神光顯形?」 話音未落,崖壁光芒炸舞,一個青銅八角瓶破空飛旋,不偏不倚地落在姬遠玄腳邊,瓶中伸出兩個人頭,各戴一頂氈帽,面黃肌瘦,搖頭晃腦地哈哈笑道:「吾乃神族大巫延維是也!多謝黃帝、聖女救吾於此,女媧讖言,誠不我欺!誠不我欺也!」 拓拔野大吃一驚,摸索腰間,這才發覺那火風瓶早已不見。思緒急轉,突然想起先前與帝鴻、武羅激戰之時,似乎聽到金屬撞地之聲,想來便是那時丟失。玉山與此地相隔四百八十里,這廝又怎會飛到這洵山崖壁中? 心中一沉,頓覺不妙,隱約猜到姬遠玄為什麼要在這洵山之上、當著群雄之面,行此祭天之禮了。 眾人嘩然,延維之名天下共知,傳說無論是誰,只要供其為神,便可成為天下之主。蚩尤率領九黎群雄衝出蒼梧之淵後,他下落不明,想不到竟會被困於在這崑崙雪山。 姬遠玄皺眉道:「傳說延維神因盜食帝藥八齋,被女媧囚禁在不死樹下,永受地火煎熬之苦,閣下若真是他,為何會被封鎮此地?」 延維雙頭齊搖,異口同聲道:「陛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耳!那壁上讖言,乃女媧帝親手所刻也。吾當日誤食八齋果,女帝震火,將吾困此火風瓶中,要吾寒熱交替,受數千年火燒冰凍之苦,悔悟思過也!故時在九嶷,時在此地。九嶷既封,不得而返,乃受困此處耳……」 四眼滴溜溜轉動,盯著祭壇上的果盆,連吞了幾口饞涎,又高聲歎道:「嗟夫!女帝英明神武,料事如神,早已算定今日之事,曰:『數千年後,當有聖人黃帝橫空出世,娶螺女,平四海,建千秋太平之世也。彼時汝當為其所救,侍其為主,不可復生貳心耳!』噫嘻,信乎!信乎!」 眾人轟然大嘩,驚奇無已,纖纖臉上暈紅,低聲怒道:「無恥!」 拓拔野所料不差,暗自冷笑。姬遠玄拾得火風瓶後,必是允諾這奸猾老賊還其自由、美食供奉,方才誘引他合力演出這場「女媧神讖」的好戲來。 這三年間,姬遠玄率領聯軍大戰蚩尤,儼然已是大荒領袖,各族群雄對他大多頗為敬服。一旦他與金族聯姻,天下再無人可與抗衡。白帝既死,下一屆神帝之位焉能逃出他的掌心? 大荒五族雖對蛇族無甚好感,但對伏羲、女媧的敬畏之心卻是根深蒂固。緊要關頭,再由這傳說中的「王蟒委蛇」現身說法,蠱惑眾生,以「女媧讖言」為姬遠玄鍍金加冕,自然威信倍增,即便有些人半信半疑,亦再難撼動大局。這一招貌似荒唐無稽,卻實是高妙之極。 眼見西王母等人聳然動容,延維精神大振,越發搖頭晃腦,信口開河,時而曲解那崖壁上的「女媧神讖」,將姬遠玄說成曠古絕今、天意所定的聖賢明君;時而吹噓女媧當年如何諄諄教誨,讓他痛改前非,輔助黃帝。直說得口沫橫飛,天花亂墜。 拓拔野冷眼旁觀,又是氣惱又是好笑,心中一凜,突然想到這廝既已落入姬遠玄手中,為了取悅新主,勢必早已供出他的消息!姬遠玄當眾布下這祭天之局,除了給自己造勢之外,只怕還想誘他現身顯形,成為眾矢之的。 倘若如此,要想救出義母可就難上加難了!拓拔野心頭寒意大起,轉念又想,罷了,既來之,則安之,就算姬遠玄真有千軍萬馬埋伏於此,也當轟轟烈烈鬧他一場。大不了當著天下英雄之面,與他光明正大地對質便是! 熱血上湧,正待縱聲大笑,拆穿延維謊言,忽聽一個女子格格脆笑,厲聲喝道:「好一個厚顏無恥的卑鄙狗賊!為了取悅新主子,連女帝聖意都敢肆意歪曲!若不殺你,何顏面對我神族先祖!」 狂風驟起,怪叫連聲,八個丈許高的雙頭巨人破空橫掠,鐵塔似的衝落在祭台峰上,震得祭壇、神鼎搖搖晃晃。 那八人個個眼如銅鈴,虯髯如火,膚色黝黑似鐵,瞧來凶暴無比。當先那巨人的雙頭之間,騎坐著一個綠蟒皮衣的少女,雪膚明眸,明艷而不可逼視。 「二八神人!」眾人轟然驚嘩,延維臉色驟變,嚇得兩頭齊齊往瓶中縮去。 眼見八樹妖「咿呀」怪叫著朝延維大踏步奔來,應龍、陸吾等人面色微變,紛紛道:「前輩留步!」待要上前阻攔,被他們掌風橫掃,氣血翻湧,頓時朝後連退數步。 台上台下驚呼四起,瞬間亂成一團。 拓拔野大喜過望,有這不死蛇巫與八齋樹妖相助,不但有望趁亂救出縛龍神,更可當面拆穿延維的「女媧神讖」! 心念一動,又想起當日烏絲蘭瑪苦心孤詣所生造出的「伏羲神讖」來。她機關算盡,經營數載,卻平白為自己和龍女作了嫁衣裳。 今日情形彷彿,與其拆穿所謂的「女媧神讖」,倒不如將計就計,讓這「讖言」為己所用……剎那間靈光電閃,已然有了主意。 第二章 公孫軒轅 鼎火熊熊,大雪紛飛,二八神人咿呀怪叫聲中,迫退應龍、陸吾,逕自朝縛南仙與延維衝去。 這八個樹妖招式雖然簡單,真氣卻是雄猛絕倫,合在一處,五行兼備,威力不下太神。霎時間絢光迸湧,驚呼迭起,長乘神、如意雙仙等十餘名金、土高手又被接連震退,無人可直攫其鋒。 祭台峰上下驚嘩如沸,姬遠玄臉色微沉,叱道:「洵山禁地,豈容他人放肆!」鈞天劍橙光怒爆,朝阿五轟然劈去。 他念力掃探,料定阿五一臂已斷,實力最弱,主修的又是水屬真氣,只要能將其率先克制,其餘樹妖威力自當大減。 豈料八齋樹妖極之默契,他身形方動,阿五已倏然飛退,阿六、阿八從兩側夾沖而上,人影交疊晃動,瞬間合成一個「巨人」,「轟」地一聲巨響,光浪沖天炸舞,姬遠玄猝不及防,登時被撞得踉蹌倒飛。 應龍、武羅等人臉色齊變,四周更是驚呼迭起。 拓拔野心念一動,暫緩計劃,趁亂傳音道:「雪宜仙子,先不必理會延維,救下我娘,全力對付黃帝。」 聽見他的聲音,林雪宜微微一震,忍不住四下掃望,嘴角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喜悅笑容,翕動嘴唇,用古語低聲叱喝。 二八神人齊聲長呼,大踏步朝前奔沖,勢如破竹,將左右衝湧上前的兩族高手一一震飛,左「手」凌空抄抓,頓時將縛南仙閃電似的吸起,輕飄飄地送到林雪宜身邊。 還不等眾人回過神來,那「巨人」又怪叫著轉身衝向姬遠玄。 群雄大嘩,陸吾喝道:「護住駙馬!」搶身衝掠,奮不顧身地朝那「巨人」擋去,戰不數合,被其左「臂」掃中,開明虎牙裂登時脫手飛出。後方八九人被餘波所震,更是口噴鮮血,踉蹌飛跌。 延維鬆了口大氣,悄悄從瓶頭探出腦袋,四隻眼珠正自滴溜溜亂轉,尋機逃走,忽聽「咻」地一聲,一柄寒冰劍擦著他的鼻尖釘貫入地,嗡嗡搖震,嚇得他面如土色,雙頭急忙又縮了回去。 人影縱橫,神兵亂舞,那「巨人」雙「臂」揮掃,頃刻間便將數十人拋下台去。偶被群雄兵矢擊中,「叮噹」脆響,聲如金銅,卻安然無恙。 姬遠玄修成帝鴻之身後,自恃已天下第一,想不到一夜之間便連遇強敵,心中驚怒無以言表,暗想,若不能在群雄面前降鎮住這八齋樹妖,他日又如何叫天下臣服、四海歸心?昂然踏前,喝道:「全都退下!」週身黃光滾滾,繞臂沖舞,與鈞天劍轟然合一。 劍光沖爆,驀地幻化成一個巨大的金黃龍頭,咆哮飛騰,雷霆似的猛撞在那大步衝來的「巨人」雙「臂」上。 「彭!」霓麗光波層層炸湧,震耳欲聾。姬遠玄身子微微一晃,「巨人」卻怪叫著連退了七八步。 不等「他」站定,姬遠玄旋身飛轉,又是接連兩記「黃龍出海」、「咆哮九天」,光浪澎湃,如巨龍夭矯,殺得二八神人連連後退。 台下眾人被那狂飆似的氣浪捲掃,無不呼吸窒堵,氣血翻騰,就連驚呼聲也彷彿被噎堵在了咽喉之中。彼此推搡擠撞,亂成一團。 拓拔野生怕纖纖受傷,轉身環臂,將她緊緊護在懷中;肢體交貼,幽香撲鼻,忽然又想起先前的纏綿情景來,心中一跳,與纖纖目光交接,兩人臉上一燙,齊齊轉過頭去。 四周驚呼迭起,既而轉為如潮喝彩,拓拔野收斂心神,但見姬遠玄人劍合一,黃光滾滾,時而如飛龍破空,時而如潛龍入海,盤旋怒卷,勢不可擋。二八神人雖然組成五行人陣,被他這般猛攻,亦有些捉襟見肘,招架不迭。 武羅仙子點頭微笑,應龍微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目露嘉許之色,其餘土族群雄更是縱聲歡呼道:「黃龍氣兵!黃龍氣兵!」 西王母等金族權貴亦大感驚訝喜慰,想不到金刀駙馬竟已修成如此神通。當下圍聚四周,也不急於上前助戰。 「黃龍氣兵」是昔年土族黃帝含樞紐所創,威力極之驚人,曾與「水龍氣兵」並稱氣兵雙絕。含樞紐化羽之後,其心訣佚失大半,流傳到當世,已遠無法與水、火兩族的氣兵相較短長。所以應龍才化繁為簡,倚借神兵,改創出那「金光交錯刀」來。 姬遠玄眼下所使的「黃龍氣兵」,雖然也如應龍一般,以神兵為本、氣芒為輔,但氣兵互御,威力暴增,也算是另闢蹊徑,獨創一格。能將這五行兼備的八齋樹妖反攻迫退,更足見其真氣之凌厲狂猛。 拓拔野越看越是凜然,先前在玉山與他動手之時,便覺這廝修為深不可測,此刻局外旁觀,更覺駭異。 姬遠玄的黃龍氣刀看似簡單,實則卻是由五行激化所生,只是其五氣循環之道頗為詭異,不是在體內不同屬性的經脈之間順序激生,倒像是同時爆發,而後一齊匯聚丹田,煉爐似的熔化成土屬氣浪。饒是他諳熟五行相化之道,亦見所未見,匪夷所思。 心中一動,突然想起寧封子的「五色煙華」來。雖不具五德之身,卻能如燒冶陶器般,在丹田內修煉土本五行真氣,與此何其相似!再加上這廝的帝鴻之軀、煉神寶鼎,可強吞他人真元,化為己用,難怪短短數年,便有如此驚世駭俗的造詣。 原想借二八神人迫其現出帝鴻原形,照此看來,姬遠玄無須變化獸身,甚至無須使出五行真氣,便可僅憑此氣刀,將呆頭呆腦的八齋樹妖壓制下風。再不插手,那可真要在天下英雄面前成就這小子的威名了! 當下傳音林雪宜,密授機宜。 林雪宜心領神會,喝道:「住手!」二八神人怪叫著疾退數步,姬遠玄揚眉道:「承讓。」收勢頓形,氣兵遙遙斜指。 土族群雄歡呼如沸。 林雪宜冷笑道:「勝負未分,承什麼讓?」秋波流轉,上下打量著他,淡淡道:「閣下想必便是當今土族黃帝了?」 姬遠玄見她語氣轉緩,不知她所欲何為,但勝券在握,也不怕她來搗亂,微微一笑,道:「正是。」 林雪宜點頭道:「很好。」轉頭掃望台下眾人,高聲道:「我是神族亞聖女、不死國國主林雪宜。各位既然認得延維狗賊,想必也當認得我了?」 群雄哄然。女媧蛇國威震千古,延維也罷,不死國主也罷,都是其麾下與八長老齊名的人物,豈有不知之理?九黎苗族重返大荒之後,她施計絞斷蒼梧、解印大鵬之事更已傳得四海盡知。 武羅仙子搖頭淡淡道:「這可奇啦,九黎苗賊一口咬定林亞聖與二八神人為了救奪盤古九碑,都已葬身蒼梧火海。你們若真是不死國主與八齋樹神,敢問如何逃出地淵,盤古九碑又在何處?」 眾人又是一陣嘩然,土族群雄紛紛叫道:「不錯!閣下若真是蛇族亞聖,那就拿出盤古九碑,讓大家開開眼!」 眼見延維伸頭縮腦,神色詭譎,拓拔野心中一動:「是了,我可真有些傻啦!這老賊對盤古九碑覬覦已久,一心獨佔,又怎會告訴姬遠玄此中真相?倘若這些鬼國妖孽知道九碑被我復原,藏在蒼梧淵兩儀宮中,勢必早已架著延維趕赴歸墟,想方設法劫奪『三天子心法』,又豈會留他在這兒胡謅什麼『女媧神讖』?」 他最為擔心的便是延維透露自己行蹤,過早打草驚蛇。此時想明此節,精神大振,對於如何對付帝鴻,更平添了幾分把握。當下繼續傳音授密,指揮林雪宜。 林雪宜仰頭格格大笑,道:「盤古九碑何等神物,你們這些凡夫俗子也配一見?當年女帝讓我將功折罪,鎮守九碑數千年,乃是為了等到她與伏羲大帝轉世之後,將神碑完好敬獻。她與伏羲大帝將憑借九碑,重新一統四海,締造千秋盛世。我能重返大荒,全賴於此。」 四周聞言,嘩聲更響。 自從水族十八巫使在靈山掘出所謂的「伏羲神讖」後,伏羲、女媧轉世之說便甚囂塵上,越傳越烈。等到拓拔野、龍女大鬧北海平丘,被各蛇裔蠻族奉為天子,傳言更攀至頂點,各族百姓十之五六都信以為然。 只是後來龍女失蹤,拓拔野又被蓋以「帝鴻」之名,封鎮在蒼梧淵底,質疑之聲才逐漸增強。 這三年間,群雄逐鹿,戰火連天,大荒中人無暇他顧,都漸漸忘記了什麼「伏羲、女媧轉世」,直至今夜。 金族眾人面面相覷,將信將疑,西王母淡淡道:「閣下既是不死國主,敢問崖壁上的蛇文讖言又是什麼意思?倘若真如延維神所言,黃帝將娶螺女,平四海,又何需伏羲大神轉世?」 「延維狗賊所說倒也不假,」林雪宜冷冷地盯著延維,怒火跳躍,森然道,「崖壁上的讖言的確是女媧大帝親手所刻,說的也確是幾千年後,黃帝當迎娶螺女,一統天下……」 眾人哄然。 姬遠玄、武羅仙子等人微微一愕,無不倍感意外。這所謂「女媧讖言」是他們今夜才杜撰出來、刻在此地的,自不相信真有其事。卻不知這蛇族女巫為何要平白替他們圓謊? 林雪宜高聲續道:「……只因黃帝便是伏羲轉世,伏羲轉世便是黃帝陛下!我今夜來此,便是為了謹守女帝之托,向黃帝陛下獻上盤古九碑……」 此言一出,祭台峰上下更如炸開鍋一般,土族群雄又驚又喜,齊聲歡呼。姬遠玄與武羅仙子對望一眼,越發不知她葫蘆裡賣地什麼藥,非但沒有半點歡喜,反倒隱隱覺得似有不妙。 拓拔野心下冷笑,繼續傳音授意。 林雪宜高聲道:「天地裂,極淵決,萬蛇千鳥平丘合。九碑現,鯤魚活,伏羲女媧轉世出。混沌明,五行一,大荒不復分八極……伏羲大帝駕崩前所立的讖言,各位想必也已聽過了?」 指著那崖壁上的蛇文,佯裝逐字念道:「蒼梧斷,大鵬飛,九黎囚民皆大赦。公孫出,中土平,五族四海無干戈。螺女嫁,陰陽合,千秋萬世齊安樂……這是女媧大帝登仙之前親手所刻的讖文,與伏羲神讖相互呼應,自然不會有假。只是……」 頓了頓,妙目瞬也不瞬地凝視著姬遠玄,一字字地淡淡道:「只是女媧帝所預言的那位迎娶螺女、統一四海的黃帝複姓公孫,敢問閣下是此姓麼?」 眾人大嘩,想不到她所說的「黃帝」竟是另有其人! 「公孫黃帝?迎娶螺女?」纖纖心中劇震。驀地抬頭驚愕地望著拓拔野,突然明白他的計劃是什麼了! 念頭未已,夜空閃電亂舞,照得天地俱白,每個人臉上驚愕震訝的表情無不歷歷分明。「轟隆隆!」雷鳴如鼓槌,猛烈地擂擊眾人心頭,霎時間壓過了所有的驚呼與喧嘩。 姬遠玄臉色微變,旋即便已恢復鎮定,搖頭大笑道:「仙子此言好生有趣!公孫黃帝駕崩已近兩百年,如今中土神州,早已是我姬家天下,又哪來複姓公孫地黃帝?」 土族群雄紛紛轟然附應。林雪宜格格大笑道:「一年四季天,豈有從來不變的黃帝?既然從前有過公孫氏,你又怎知日後沒有?難道閣下神機妙算,竟自恃比女媧大帝料得還准麼?」 公孫侯、公孫玉等人又是驚駭又是尷尬,生怕引起旁人猜忌,更是爭相喝道:「妖女胡說八道!這壁上的蛇文古讖,你當真看得懂麼?延維神乃蛇族大巫,自當請他為大家釋疑解惑……」驀地一頓,失聲驚道:「咦?延維大神呢?」 眾人轉頭望去,這才發覺煉神鼎邊空空如也。原來延維暗覺不妙,趁著適才混亂,早已連人帶瓶不知滾到哪裡去了。 林雪宜冷笑道:「這狗賊曲矯聖意,哪裡還敢與我對質?」從袖中取出一個青銅牌,高聲道:「女媧帝登仙之前,賜我這枚『轉世牌』,要我守護盤古九碑,等到伏羲轉世為公孫黃帝、迎娶螺女時,再將『轉世牌』與九碑一齊呈獻於他,奉他為主,一統天下。台下有誰複姓公孫,能通過『轉世牌』上所列三關者,便是伏羲轉世!」 祭台峰下一片嘩然。 複姓公孫的大多是土族人士,今日隨行而來的便有六、七人,彼此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台,與姬遠玄爭此黃帝名分。 拓拔野深吸了一口氣,下定決心,低頭握緊纖纖的手,傳音道:「好妹子,當年蟠桃會上,我有負於你,今日絕不會再重蹈覆轍了。等我這『伏羲轉世』當上黃帝,必當娶你為妻!」 纖纖雖然已經料到,親耳聽他這般說,仍像被雷霆猛擊,全身微微發抖,雙頰如燒,一顆心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想要說話,卻宛如做夢一般,恍恍惚惚,悲喜迷惘,什麼也說不出來,半晌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夢囈似的低低道:「你……你多加小心。」 拓拔野微微一笑,心頭卻是一陣如割地酸楚,轉頭望向北邊那漆黑的夜穹,暗道:「雨師姐姐,對不住。我並非忘記了你,更非移情別戀,只是……只是我虧欠纖纖良多,又陰差陽錯玷了她的清白,萬死難辭其咎。若不出此下策,非但她的終身幸福要為我所誤,崑崙山、乃至整個大荒,都要落入帝鴻之手!大丈夫生於世,不能事事順意,但求無愧於心。你最是理解我,定然能夠明白。」 他一直覺得纖纖賭氣嫁給姬遠玄,乃至大荒有今日之局勢,全由自己而起,倍感罪責;適才在西陵閣中,瞧見疊放在玉案上的霞帔鳳冠時,便有了此意。 待到延維突然跳將而出,炮製所謂「女媧神讖」,說什麼黃帝注定將娶螺女,一統天下,他更是福至心靈,驀地想出這「奪人嫁衣、釜底抽薪」之計來。姬遠玄自作聰明,此番也只能弄巧成拙,硬生生地吞下這個啞巴虧了。 當下收斂心神,變聲哈哈笑道:「在下複姓公孫,願上台一試。」衣袂翻舞,輕飄飄地躍到了祭台中央。 眾人哄然,萬千目光盡皆望來。四周大雪飄飛,火光映照在他的人皮面具上,形容頗為陌生。 姬遠玄心中陡沉,失聲道:「是你!」想不到這劫奪了淳於昱的小子竟會大搖大擺地現身於此。 拓拔野微一揖禮,笑道:「想不到像我這等鄉野村夫,陛下竟也記得。真真三生有幸。」 轉身昂然道:「林仙子,在下複姓公孫,雙名軒轅。不知『轉世牌』上的三道難關是什麼?可否讓在下一試?」 「公孫軒轅?」群雄交頭接耳,議論紛紛,都記不起大荒中有這麼一號人物,卻又覺得他舉手投足之間,隱隱有似曾相識之感。 姬遠玄一凜,突然醒悟。「軒轅」二字正是自己名字逆反的讀音。這小子以此為名,顯然是暗示著要與他為敵,處處和自己對著幹了!又驚又怒,殺機登作。 林雪宜淡淡道:「你若是伏羲轉世,自當懂得陰陽五行的天人之道。這第一關,便是看你如何將混沌分為陰陽二氣。」 拓拔野笑道:「太古之初,宇宙混沌一片,盤古神開天闢地,將混沌劈分為陰陽二氣,陽氣上升為天,陰氣下降為地,天地交感,才有了四季氣候,生出世間萬象。今夜雷霆暴雪,便是陰陽二氣失調所致。既然仙子有命,我就在半柱香內,讓雲開霧散,風雪俱止。」 眾人聞言大嘩,祈天術是大荒至為高妙艱難的法術,哪怕是大荒中最負盛名的雨師也只敢放言施法降雨,從未有人竟敢如此口出狂言,能讓暴風雪迅速停止!這小子貌不驚人,名不見經傳,居然當眾誇下這等海口,自然惹得群情激憤,嘲罵不迭。 拓拔野要的便是這等效果,哈哈大笑道:「各位看仔細了!」驀地彈指將香柱點著,沖天飛旋而起,雙掌一分,兩道絢麗霓光龍捲風似的火嘯衝出,交錯搖舞,直破夜穹。 「轟隆隆!」滾滾雲層中登時飛舞起數十道銀蛇似的閃電,雷聲如爆,眾人心頭一震,盡皆仰頭觀望。 但見拓拔野當空飛旋,那兩道絢光滾滾交纏,彷彿雙龍翻江倒海,一圈圈地攪動著黑紫彤紅的厚厚雲層,越轉越快,漸漸地,猶如兩個巨大的漩渦,將遠處的黑雲徐徐吸卷而來。 雲海翻騰,沿著那兩道霓光氣柱盤旋繞卷,朝下洶洶蔓延,不斷地亮起刺目閃電,放眼望去,漫天都是奼紫嫣紅的螺弧光浪,整個天穹彷彿即將被吸卷崩塌。 這景象壯觀而又奇詭,見所未見。喧嘩聲漸漸轉小,群雄瞠目結舌,動也不動,都被震撼得說不出話來了。 拓拔野丹田內赤紅光芒層層爆湧,經脈如紅線縱橫,肌膚毛孔沖舞出萬點紫光,如火焰跳躍。受其所激,土屬真氣隨之席捲週身,次第激化金、水、木各屬真氣,在奇經八脈之間洶洶激轉,循環無已。 狂風怒吼,隨之越來越加猛烈,祭台峰上地火炬貼伏亂舞,忽明忽滅。過不片刻,天上竟突然下起冰雹來,密箭飛石似地縱橫呼嘯,和著沙、石、雨、雪,「匡匡」怒撞在那十八面金鑼、十八個石鼓上,如雷聲密奏,震耳欲聾。 「砰」地一聲巨響,不遠處的冰峰突然崩塌,雪浪沖天澎湃,沿著陡峭山崖咆哮衝下。 既而轟隆連聲,四周雪嶺冰川接連崩傾,彷彿雲霧蒸騰,萬瀑齊瀉,和著那滾滾雷鳴,更是地動天搖,似乎整片崑崙山脈都要掀飛起來了。 眾人氣血翻騰,心下大駭,如波浪似的交相推擠,難受已極,紛紛用布帛塞住雙耳,屏息凝神,將怒撞而來的亂石冰雹抵擋震飛。就連台上的金、土權貴亦被這罕見風暴刮得呼吸窒堵,有些踉蹌不穩。 惟有姬遠玄昂身長立,衣裳獵獵,腳下絲毫不移,高聲大笑道:「閣下不是要止住風雪麼?如何反倒越來越大了?」 話音未落,只聽拓拔野縱聲長嘯。閃電亂舞,天地俱紫,那滔滔黑雲陡然膨脹,停頓了片刻,突然層層炸湧,環繞著那兩道光柱狂瀉而下,瞬間將他當頭吞噬,卷溺其中! 纖纖心中一沉,還不及驚呼出聲,那滾滾崩雲便如天河衝落,轟然猛撞向眾人頭頂。被群雄合力推擋,登時又朝上炸散噴騰,化作傾盆暴雨。 霎時間,電閃雷鳴,狂風暴雪,還有那數之不盡的冰雹飛石、山塌雪崩……彷彿巨大的漩渦,將祭台峰重重疊疊地攪在中央,迫得眾人天旋地轉,呼吸不得。 纖纖被人潮擠在中央,像火海狂濤中的一葉扁舟,跌宕浮沉,身不由己。轟雷聲、風暴聲、雪崩聲、鑼鼓聲、驚呼聲……交織密奏,震得腦中隆隆痺響,什麼也聽不見了。驚駭恐懼,仰頭四望,上方是遮天蔽地的黑雲漩渦,雷電飛舞,卻哪裡有他的影子? 混亂中,忽然又聽見一聲清越長嘯,龍吟不絕。頃刻之間,狂風陡止,雲層迸散,冰雹雨雪迅速轉小,只剩和風細雨,濛濛如煙。 眾人驚魂甫定,抬頭望去,雲霧輕紗似地重重退散,露出一角青天。但見明月在空,星辰寥落,拓拔野衣帶飄卷,御風徐徐飛旋而下,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雪崩隆隆,眾人鴉雀無聲。台上香柱紫煙裊裊,竟然只燃了三分之一。 纖纖摀住口唇,掩抑住自己喜悅的呼喊,週身卻像是驟然虛脫了,心中狂跳,淚水奪眶。就連西王母、應龍、烈炎等各族頂尖高手亦怔忪訝異,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 古往今來,只有伏羲、女媧、神農等寥寥數人能以隻身之力,與天地抗衡。這無名小子的驚人之舉,雖比不上女媧補天、神農移山,卻也足可震古爍今了! 卻不知對於在蒼梧之淵苦修了三年、又擁有「定海神珠」的拓拔野來說,這不過是牛刀小試。 這三年中,他親身感應那暴戾萬變的自然偉力,潛移默化,早已洞悉了天人合一之道,體內真氣可以隨著陰陽萬象,不斷契合轉變,將自身潛能激至最大。 崑崙山的這場暴雪下了半夜,已近尾聲。拓拔野施展「三天子心法」,與天地同化,再反過來以陰陽二氣催化雷風暴,使得原本還將持續小半時辰的風雪很快便傾洩消止。簡而言之,他止住風暴,靠的並非與大自然強行對抗,而恰恰是慼慼感應,順勢而為。 拓拔野故意讓林雪宜假矯女媧遺旨,設定「三關」,便是欲以「三天子心法」震懾群雄,增加「伏羲轉世」的公信力;眼見眾人目瞪口呆,知道此計已然奏效大半,但要想讓他們徹底信服,還需再加一把火,趁熱打鐵。 當下哈哈一笑,飄然落在姬遠玄面前,道:「越近黎明,天色越暗;越是將近天下太平,風暴自然也就越大。黃帝陛下翻雲覆雨久矣,難道連這點淺顯的道理也不懂麼?」 不再理他,轉身又朝林雪宜揖了一禮,道:「仙子以為如何?」 姬遠玄微笑不語,心中卻是怒火填膺。不知這無名小子究底是誰?為何弦外有音,一意與自己作對?當今之世,除了蚩尤、天吳等寥寥數人,又有誰有如此驚天之力?難道是……心底陡然一震,呼吸頓止。 但……但那小子明明已被自己封鎮在蒼梧地底,又焉能逃脫?目光瞥處,瞧見林雪宜與縛南仙並肩騎在二八神人頭頂,嘴角掛著難以察覺的微笑,心中登時又是一沉,霎時間如墜寒淵,冷汗涔涔而出。 他心計深沉,聰明絕頂,原本早該想明,只是這三年間事事順意,大局盡在掌握,難免生出自大驕滿之心,微有懈怠。此時一經醒悟,連日來所發生的異事登時在腦海中一一閃現而過,穿針契合,隱約已猜到了來龍去脈。 正自又驚又怒,只聽林雪宜高聲道:「很好。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止住風暴,足見閣下已能隨心所欲,將混沌分為陰陽二氣,這第一關便算是過了。第二關且看你能否將陰陽二氣化為五行。」 拓拔野背負雙手,環顧群雄,笑道:「陰為地,陽為天,交感為五行,天地乃有雲雨雷電。我既能在半柱香內止住風暴,自然也能在半柱香內將陰陽二氣化為五行,讓崑崙重降雷霆暴雪。」 這番話若在片刻前說來,必定也是噓嘩一片,但此時目睹其神威,眾人震駭凜服,寂寂無聲,再無一人認為他是口出誑語了。 忽聽武羅仙子柔聲道:「且慢。倘若僅憑呼風喚雨,便能成為伏羲轉世,各族雨師豈不更為勝任?女媧神讖既已言明伏羲轉世乃我土族黃帝,自當在我歷任土族黃帝之中找尋。閣下並非我族帝尊,又焉能是伏羲轉世?」 拓拔野哈哈笑道:「古來帝王,有德有能者為之。公孫某人今日不是黃帝,仙子又焉能斷定我日後不成黃帝?難道土族幾千年的帝尊全是姬家不成?」這幾句話說出來,更是將矛頭直接對準了姬遠玄。眾人無不哄然。 姬遠玄既已猜出他的身份,怒火反倒平定下來,微笑道:「閣下之意,便是說寡人無德無能,不配居此黃帝之位了?」 拓拔野轉過身,目光灼灼直視著他的眼睛,微笑道:「正是。」 四周大嘩,土族群雄又驚又怒,紛紛喝罵不迭。西王母臉色微微一變,瞇起妙目,凝視著拓拔野,似是想到了些什麼。 姬遠玄縱聲大笑:「閣下既出此言,想必有德有能得很了?既是如此,又何必藏頭匿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拓拔野一凜,知道他多半已猜出了自己身份。此時如箭在弦,無路可退,他若敢拆穿自己,便索性與他當眾對質。當下也仰頭大笑道:「天下戴著假面、假仁假義之人何其之多,我這不過是盤古門前耍大斧罷了,見笑見笑。」 兩人針鋒相對,敵意昭然,看得群雄又奇又疑,都在猜測拓拔野究竟何人。五族中聰明之士多如牛毛,想明此節原本不難,只是拓拔野被息壤封鎮三載,杳無音訊,無論敵友,都已料定他無法生還,又有誰會想到一個「死人」竟會突然於此現身? 忽聽一人高聲喝道:「不管閣下是何方神聖,依據大荒律法,膽敢公然譭謗五族帝尊者,殺無赦!」 眾人轉頭望去,說話之人氣宇軒昂,長得與姬遠玄頗有幾分相似,正是近年來位高權重的長老姬孟傑。 拓拔野搖頭笑道:「臣無道,君伐之;君無道,天伐之。在下替天行道,何罪之有?」 身形突然一晃,閃電似的急衝而出,還不等姬遠玄、應龍等人阻擋,便已將那「姬孟傑」封住經脈,高高提起,朗聲道:「不知根據大荒律法,閣下謀弒長老、竊據其位,又該當何罪?不如我將你在鼎中燒煉,化出原形,讓大家來評斷一番,如何?」 群雄哄然。姬遠玄臉色微變,哈哈大笑道:「敢情閣下真把自己當作了黃帝,可以為所欲為,肆意處置我族長老麼?要想當黃帝那也容易得緊,只要我土族男兒願奉閣下為主,寡人即刻禪讓,又有何妨?」 他苦心經營了這麼多年,等地便是今夜。只要能成為眾人眼中的「伏羲轉世」,娶得西陵公主,便能名正言順地接掌崑崙,成為天下之主。 偏偏在這關乎全局的緊要關頭,又被這小子橫插一槓,攪得局勢大亂。更讓他氣怒地,是明知其身份,卻又不能立時拆穿。 拓拔野與各族交好,頗得人心,縱使當日天帝山上眾口鑠金,誣其帝鴻,五族中依舊有許多人鼎力相撐。此時正值西陵出嫁前夕,大荒局勢到了微妙關頭,若讓天下人知道這小子重又生還,還不知要生出多少變故! 思緒急轉,知道拓拔野亦不想曝露身份。與其棋走險招,和他當眾對質,倒不如繼續裝傻充愣,奪占「伏羲轉世」之名。當下嘴唇翕動,暗自與武羅仙子、應龍傳音授密。 武羅仙子等人臉色齊變,幡然醒悟,又是驚火又是駭異。郁離子乃鬼國軍師,無所不知,倘若拓拔野以種神大法奪其神識,再當著眾人之面抖摟出來,後果自是不堪設想! 應龍踏步而出,擋在拓拔野面前,淡淡道:「帝位神授,豈由人定?應龍身為土族大巫,聆聽神意,可不知當今之世,除了陛下之外,還有什麼公孫黃帝。敢問閣下何德何能,竟敢公然劫擄長老,謀篡帝位?」 話音方落,風後又已飄然而出,冷笑道:「黃帝陛下乃中土之尊,萬民所仰。我聽遍了東南西北風,可從沒聽過什麼『公孫軒轅』的消息。你若真是『伏羲轉世』,那我豈不是女帝重生了?」 土族群雄轟然應和,義憤填膺。頃刻間,鼉圍、泰逢、涉馱、計蒙、包正儀等人紛紛圍湧上前,將拓拔野重重困在中央,劍拔弩張。 第三章 黃帝之爭 眾人嘩然,林雪宜格格怒笑道:「爾等賤僕,好大的狗膽!女帝立此神讖,托我尋找『伏羲轉世』,哪容得你們越俎代庖!」二八神人怪叫迭聲,大步衝上,便欲將土族群雄推掃開來。 拓拔野縱聲大笑,將四周喧嘩盡數蓋過,昂然道:「不必勞請仙子大駕。真金不怕火煉,松柏何懼風霜?公孫某人若不能叫天下人信服,又如何擔得『伏羲轉世』?」 將那喬化為「姬孟傑」的郁離子提於左手,昂首睥睨,朗聲道:「天下分崩,水深火熱,吾曹不出,如蒼生何?我今日轉世重生,便是要平定四海,誅除奸佞。誰若不相信女媧神讖,不服我這公孫黃帝,只管上來一試。」畢集真氣,大踏步朝煉神鼎走去。 鼉圍、泰逢、涉馱等人呼吸一窒,只覺狂風撲面,一股無形巨力如狂潮推來,腳下一個趔趄,紛紛朝後跌退而去,心下大凜。 惟有應龍衣裳鼓舞,雙足生根似的寸步不移,冷冷道:「閣下未免太高抬自己了。等你打敗了我,再自詡『公孫黃帝』、『伏羲轉世』不遲。」週身突然閃耀起一道金邊,雙掌氣刀迴旋,奔雷呼嘯。 拓拔野哈哈笑道:「土納萬物,有容乃大。身為黃帝,豈能與臣下爭鋒?」竟果真不避不擋,硬生生與那刀芒迎面相撞,「轟!轟!」絢光炸舞,護體氣罩猛烈搖曳,又朝前踏進了半步。 地上「格啦啦」一陣裂響,冰消雪融,倏然迸開數十道長縫,長出一片嫩綠的籐蔓。 應龍微微一晃,反倒被那狂猛氣浪震得氣血翻騰,朝後退了半步。 周圍驚嘩四起,土族群雄更是面色陡變。五族帝神死的死,傷的傷,當今之世能與黃龍真神相抗衡的至多不過九人。這小子生捱一記金光交錯刀,毫髮無傷便也罷了,居然還能將應龍震退,其護體真氣之強猛,實在難以想像! 應龍雖已得知拓拔野身份,這一交手,仍是駭怒交迸,想不到一別三年,他竟精進如斯!不敢托大,低喝一聲,雙臂金光纏繞,火旋交錯,驀地炸舞成那巨大的黃金龍頭,咆哮飛騰。 四周光浪爆湧,叱呵連聲,泰逢、涉馱等土族群豪亦搶身圍攻而上。 拓拔野依舊不避不擋,昂首前行。氣刀、神兵怒劈在護體氣罩上,炸射起萬千霓光,震得眾人接連翻身後退,他卻渾然無恙。所經之處,裂縫連迸,籐草蔓延,甚至開出數百朵嫣紅的野花來。 眾人哄然大奇,惟有林雪宜、西王母、祝融等十餘頂尖高手瞧出此中奧妙,凜然驚服。 原來拓拔野在那極惡氣候中修行「三天子心法」數載,雖未煉築八極之基,不能強收他人真元,卻深諳八極轉圜、此消彼長之妙。整個人體便如小宇宙般,五行恣意生剋,與天地同化,無論置身多大的風暴,都能經由八極八脈,在最短的時間內將外力一一消化卸導。 此刻他雖不運氣抵擋,卻因勢化形,將土族群雄的真氣或相互消抵,旋震而出;或導入體內八極,以「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的次序,反激為巨大的木屬氣浪,再將眾人震退開來。 敵人越多,外力越猛,他因勢消抵、騰挪轉變的空間反倒越大。這種境界當年在東海龍宮,與班照、哥瀾椎的編鐘大鼓抗衡之時,他便已初窺門徑,歷練多年,終臻化境。 土族群雄哪知其中因果?只覺每一刀劈出,要麼如泥牛入海,不知所往;要麼如落葉搖風,無所依傍。空有一身神力,卻不能奈他分毫,反被他護體氣浪震得踉蹌飛跌,心中之驚駭自難言表。 饒是應龍真氣雄渾,亦被迫得接連後退,灰褐雙眸精光爆射,沉聲道:「佈陣!」眾人齊聲呼嘯,穿梭交抵,手掌貼在前人背心,環繞著煉神鼎,迅速擺成長龍陣形。 「彭彭」連聲,黃光滾滾,層層衝入應龍體內。他衣裳驟然如氣球鼓起,金光四射,大喝聲中,雙掌氣刀交纏火旋,黃金龍頭瞬間暴增了十倍,咆哮如雷,登時將拓拔野死死抵住。 拓拔野微微一震,腳下朝後移動了半尺,裂縫急迸。 眾人大嘩,台上這三十八名土族豪雄修為最不濟者也有真人級別,以此「黃龍陣」疊加一處,威力幾近太神。寡眾懸殊,即便是石夷、祝融這等神位高手也勢必被震成重傷,這「公孫軒轅」又能強撐幾時? 烈炎眉頭微皺,高聲道:「這位兄台,能成黃帝者,都是德才兼備、眾望所歸。我大哥寬仁友愛,絕非蠻不講理之輩,只要你放下姬長老,一切都好商量,何必這般生死相拼?」 拓拔野心下大暖,哈哈笑道:「多謝炎帝陛下關懷。」雙目光芒灼灼,盯視著姬遠玄,一字字地微笑道:「世事險惡,人心如鬼。若不是如今有太多妖魔奸佞,禍亂人間,我又何必轉世到此?今日當著各族英雄之面,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定要撥亂反正,還大荒一個清寧世界!」 話音方落,週身絢光怒放,驀地又朝前踏出一步。那黃金龍頭陡然扭曲咆哮,如水波搖蕩,土族群雄眼前一黑,金星亂舞,胸口如被巨浪猛拍,整個長龍陣竟齊齊朝後移動了兩尺有餘。 眾人嘩然,旋即鴉雀無聲。 雲霧離散,夜空如洗,明月清輝如水銀瀉地。祭台峰下積雪皚皚,人頭湧動,萬千目光全都凝聚在拓拔野身上。他每踏前一步,台下便一陣如潮驚呼。纖纖更是芳心忐忑,劇跳如鹿撞。 短短一柱香的工夫,奇變迭生,應接不暇。先是祭神天禮變成了伏羲轉世的應證比試,接著又變成了土族的黃帝之爭。誰勝誰負,不僅關乎西陵公主花落誰家,更關係到天下大局。 這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公孫軒轅」,一夜之間便儼然成了左右大荒未來命運的關鍵。 大荒從來不缺乏這等身份莫測、一戰成名的神秘人物,譬如當年的古元坎和神農,又譬如青帝與赤松子,亦都曾技驚四座,喧賓奪主;但從無一人像他這般,方甫現身,便戴著「伏羲轉世」的耀眼光環,視天下英雄為無物。 姬遠玄微笑旁觀,瞳孔漸漸收縮,嘴角的笑容越來越冷,眼見著眾人震訝畏服的神色,心中的妒怒更已攀至頂點。這廝既與林雪宜、二八神人勾結,想來盤古九碑也已落入其手,難怪三年之間,修為又有如此驚人進境! 這些年來,自己運籌帷幄,戰無不勝,獨獨在這小子身上連栽跟頭。幾次設計殺他,卻總被他死裡逃生,因禍得福。此番若再不能得手,千秋大業,可就真要功虧一簣了! 思忖間,拓拔野又已連踏九步,距離煉神鼎已不過三丈。 那數十名土族雄傑雖然身經百戰,忠誠悍勇,被其神威所懾,仍是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怯,氣勢大餒,長龍陣隨之徐徐迴旋後退。應龍金髮、黃袍獵獵鼓卷,雙臂微顫,枯瘦的臉上漲紅如紫,汗珠涔涔,顯是已有些支撐不住了。 姬遠玄殺機大作,徐步上前,微笑道:「閣下既然一意孤行,窺我鼎器,寡人就將此鼎送給你罷。接好了!」默念法訣,雙掌隔空橫推,「呼」地一聲,那煉神鼎突然怒旋破空,火焰狂捲,朝著拓拔野當頭撞來。 眾人齊聲驚呼,拓拔野此時與「黃龍陣」僵持相抵,避無可避,倘若分心擋掃神鼎,勢必被應龍等人反擊重創;但若不接擋,被這煉神鼎撞中,輕則經脈斷毀,重則魂飛魄散! 纖纖心中陡沉,只聽拓拔野哈哈長笑,突然如陀螺逆旋,破空而起。應龍、鼉圍等人重心陡失,陡然朝前飛沖,黃龍如被渦流絞入,順著拓拔野地螺旋氣浪怒吼盤旋,「轟」地一聲巨響,一齊猛撞在那煉神鼎上。 眾人眼前一花,被那強光刺得淚水直流,雙耳欲聾,一時間什麼也聽不清、看不見了。擠在最前沿的數百人更是當胸如錘,腥甜狂湧,被那氣浪撞得拔地飛起,接二連三地朝後翻身飛去。 人潮大亂,哄嘩不絕。 纖纖又驚又急,勉力穩住身形,凝神眺望,隱隱可見台上絢芒亂舞,氣浪鼓爆,又聽「當當」狂震,那十八面金鑼、十八個石鼓齊齊衝天飛起,黃龍陡然炸散為數十道人影,驚呼著四下拋跌。 過了片刻,霓光氣浪漸漸轉小,只見煉神鼎當空急速飛轉,嗡嗡劇震,拓拔野與姬遠玄繞鼎飛旋,兩人一手抵在鼎壁上,一手各抓住「姬孟傑」的一隻手臂,奮力扯奪。 祭台峰上龜裂如阡陌,一片狼藉,西王母、陸吾等金族群雄遙遙圍立,滿臉震訝;泰逢、涉馱等人則東倒西歪地摔了一地,驚魂未定。 台上台下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仰著頭,目瞪口呆地望著拓拔野那被震裂的人皮面具,過了半晌,才聽一人失聲叫道:「拓……拓拔太子!」 群雄如夢初醒,嘩聲大作,或驚駭,或憤怒,或狂喜,或惱恨,整個祭台峰像是瞬間沸騰了。 「三弟!」烈炎又驚又喜,哈哈大笑道,「果然是你!」方才見他獨戰土族群雄時,便隱隱猜到了些許端倪,只是無憑無據,不敢貿然相認。此時眼見是他,歡喜難抑,飛身衝起,叫道:「大哥、三弟,兄弟之間又有什麼解不開的結,說不清的話?一齊罷手如何?」 姬遠玄搖頭高聲道:「如綿之砂,豈能與污泥合流?他不是我的兄弟,而是戕害了千千萬萬大荒男兒的帝鴻妖魔!四海難亂,全由他而起,今日若不取他項上頭顱祭拜天地,又如何對得起被他刺殺的白帝陛下?如何對得起這些年枉死的冤魂?如何對得起翹首乞盼太平的天下百姓?」聲如洪雷。慷慨激昂,清清楚楚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 土族群雄紛紛拔刀怒吼道:「殺了帝鴻狗賊,碎屍萬段!」眾人想起這幾年來肆虐各地的瘟疫,想起家破人亡的父老鄉親。亦不由怒火填膺,當即便有數百人轟然附應。 拓拔野早料他會賊喊捉賊,縱聲大笑道:「誰是帝鴻,只消將這位『姬長老』放入鼎中一煉便知。各位要殺要剮,等到那時再定不遲。」左手真氣驟吐,「噹」地一聲,神鼎狂震,絢光劇蕩,向姬遠玄當胸撞去;右手猛然後奪,順勢將郁離子朝鼎中拖扯。 姬遠玄右手猛推,將神鼎朝他回撞而去,左手緊緊拽住郁離子手臂,喝道:「姬長老乃我族肱股,豈容你誹謗屈殺!鐵證如山,你還敢狡辯不是帝鴻?你若不是帝鴻,為何不敢光明正大地現身人前,還要裝神弄鬼,冒充什麼『公孫黃帝』、『伏羲轉世』?」 眾人哄然。拓拔野揚眉朗道,「我生父乃土族大長老公孫長泰,複姓公孫,何謬之有?伏羲將轉世為『公孫黃帝』,娶螺女,平四海,這是女媧神讖所言,不死國主與延維神巫都可為證。我是不是轉世伏羲,自當由不死國主評判,豈容你妄下臆斷?」 兩人一邊唇槍舌劍,相互問詰;一邊推轉神鼎,暗中較力。真氣如漩渦滾滾環繞神鼎,激撞出赤黃碧紫道道絢光,照得眾人眼花繚亂,郁離子更是疼得慘呼不迭。土族群雄彎弓持矛,想要衝上圍攻,卻又投鼠忌器,猶疑不決。 喧嘩聲中,只聽西王母淡淡道:「拓拔太子舌利如槍,天下共知。但你縱有如簧巧舌,也難顛倒黑白,蒙蔽眾生。當今大荒除了閣下之外,無人有五德之身。敢問你若不是帝鴻,又有誰能以五行氣刀暗殺白帝陛下?當年天帝山上,波母、水聖女因何眾口一詞,以死相證?閣下藏匿三年不見蹤影,為何今夜方甫出現,獸身便立即橫行崑崙?」她語速雖然緩慢,卻是字字如釘,咄咄逼人,周圍議論紛紛,頗以為然。 又聽一個柔美的女子聲音說道:「娘娘明鑒,無論是當年的伏羲碑文,還是今夜的女媧神讖,都足可證明拓拔太子便是轉世伏羲。誠如林國主所言,蛇帝轉世重生,是為了平定四海,天下太平。拓拔太子既是轉世伏羲,又怎可能是帝鴻?豈會做出妖魔行徑?」 群雄轉頭望去,說話之人華服素顏,白皙秀麗,正是寒荒國主楚芙麗葉。西王母臉色一沉,冷冷道:「想來楚國主自覺明辨秋毫,遠勝於我了?又或者楚國主與拓拔太子相交甚篤,自恃對他底細無所不知?」 眾人哄然,楚芙麗葉俏臉微微一紅,搖頭道:「娘娘……」 西王母不等她說話,又冷冷道:「女媧神讖只說有公孫黃帝,可沒說這公孫黃帝是公孫青陽或是公孫軒轅。倘若全天下姓公孫的人全都跳將出來自稱黃帝,難道楚國主也一一相信不成?」 林雪宜大怒,故意仿照她言語,格格笑道:「想來西王母自覺明辨秋毫,遠勝於我了?又或者西王母與女媧陛下相交甚篤,自恃對她讖言無所不知?」 台下登時又是一陣哄然。縛南仙突然轉過頭,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林雪宜妙目一亮,銀鈴似的格格笑道:「其實有一至為簡單的法子,立刻便能證明誰是女帝預言的『公孫黃帝』。」 秋波流轉,環顧群雄,高聲道:「女帝讖言中平四海、定九州的公孫黃帝需符合三個條件。第一,複姓公孫,第二,迎娶螺女,第三,通曉混沌陰陽、五行八極的變化至理。公孫軒轅已合其二,只要西王母請出西陵公主,問她是否願意相嫁,不就立即水落石出了麼?」 四周大嘩,姬遠玄臉色微變,心念一分,真氣登時鬆懈,拓拔野趁勢猛推神鼎,氣浪怒爆,「噹!」猛撞在他右肩上,震得他半身酥麻,不等聚氣,左手陡鬆,郁離子已被拓拔野劈手奪去。 姬遠玄心下大凜,驀地貼著神鼎飛旋衝起,右掌反掃猛拍。神鼎從他背後「嗚嗚」繞過,陡增數倍,朝著拓拔野迎面轟然怒撞。幾在同時,一把將郁離子左足抄住,聚氣猛奪,「格啦啦」一聲,鮮血噴濺,竟硬生生將他左腿齊胯扯斷! 眾人驚嘩聲中,姬遠玄右手曲指疾彈,氣光微閃,倏然沒入郁離子頭頂,郁離子身子一顫,淒厲慘呼聲陡然斷絕,當即殞命。 這記「無影氣箭」快逾閃電,在那重重怒爆的絢光掩映下,更可謂神不知鬼不覺,就連下方烈炎、西王母等頂尖高手也未瞧出半點破綻,只道是被兩人氣浪合震所斃。 拓拔野一怔,亦想不到他竟會對最為倚信的心腹狠心滅口,救之不及。姬遠玄不給他半點分辯之機,抱鼎飛旋連攻,喝道:「無恥妖孽!姬長老與你何怨何仇,為何下此毒手?納命來!」 四周喧嘩如沸,土族群雄更是怒火中燒,紛紛沖天掠起,呼喝著朝拓拔野重重圍攻。 拓拔野氣極反笑,極光電火刀怒爆橫掃,接連猛撞在鼎壁上。光焰沖天,如霓霞亂舞。兩人都已臻太神之境,全力激鬥,難分難解,氣波所及,震得眾人氣血翻騰,無法近身。 林雪宜喝道:「你們吞了猛犸膽了?竟敢藐視女帝神讖,冒犯伏羲!阿大,阿二,把這些狂徒全都丟到西海去!」二八神人呀呀怪叫,破空穿梭,抓住眾人衣領,紙鳶似的漫天亂甩。 正自大亂,突聽西王母尖嘯如雷,震得眾人心頭一凜,紛紛安靜下來。拓拔野與姬遠玄也不自覺地止手罷鬥,凌空俯瞰。 西王母豹裳鼓舞,臉如冰雪,森然道:「這裡是崑崙山祭神台,豈容列位放肆!」藍眸冷冷地盯著林雪宜,一字字地道:「不死國主既要偏幫拓拔太子,就請他先將擄走的西陵公主交出來,也好當著天下英雄之面,問個明白。」 除了姬遠玄等少數幾人外,纖纖失蹤之事惟有螺宮的親信侍從知曉,眾人聞言頓時又是一陣愕然騷動,想不到黃帝大婚在即,新娘竟突然為敵人所擒。有人憤憤叫道:「稀泥奶奶的,難怪拓拔帝鴻這般有恃無恐,原來早就……」 話音未落,只聽一個清脆的聲音叫道:「抓走我的不是拓拔太子,而是帝鴻!」眾人轉頭望去,一個白衣少女翩然躍上祭台,俏麗絕倫,端莊華貴,正是纖纖。 四周嘩然,西王母微微一震,臉上仍是如冰雪敷蓋,瞧不出半點喜怒之色。纖纖朝她盈盈行禮,高聲道:「娘娘,我願立天為誓,拓拔太子絕非帝鴻。若非今夜他及時趕到相救,此刻我已成了帝鴻腹中之物了。」 眾人哄然,武羅仙子柔聲道:「公主心地善良,難免將心比心,將世人都想成與自己一般。拓拔太子消失三載,不早不晚,偏生趕在帝鴻將公主擄走時出現,世上又豈有這等巧合之事?」 纖纖淡淡道:「照仙子這麼說來,當日西海茫茫,黃帝陛下卻能不偏不倚地找到那至為神秘的北心宮,將我從西海老祖手中解救而出,豈不是也巧合得很了?」 眾人聞言大嘩,此言一出,她偏袒拓拔野之心昭然若揭,再說什麼顯然也是無濟於事了。 縛南仙笑吟吟的極是得意。林雪宜點頭道:「言之有理。既然這兩位都曾救過公主,便算是兩相抵扯平了。不知公主願意選擇哪位當駙馬呢?」 祭台峰上下頓時一片安靜,掉針可聞。 纖纖仰起頭,凝望著拓拔野嫣然一笑,悲喜溫柔,被周圍火炬映照,臉上彷彿煥發出一重霞光霓彩,柔聲道:「早在九年之前,東海之上,我便已對著流星許願,將自己嫁與他啦。只要他願意,哪怕只當他一天的妻子,我此生也再無半點遺憾了。」 拓拔野心中大震,雖然早知她對自己刻骨銘心,卻不曾料到九年前、當她不過是十歲女童之時,便已對自己情根深種!那時初到古浪嶼,朝夕廝守,相依為命。她宛如春籐繞枝,日日纏著自己,此刻想來,方知其中滋味。 眾人嘩然。姬遠玄雖然早已猜到她必有此言,仍是如雷霆轟頂,說不出的震怒惱恨。他殫心竭智,機關算盡,便是為了登崑崙之顛,合金土之力,掃蕩各族,一統四海,被她這麼輕飄飄的幾句話,二十年的苦心經營,一夜間盡付流水! 左手握拳,指節格格作響,忍不住哈哈大笑道:「公主既有此心,當年蟠桃會上,又為何自願嫁我為妻?金族有諺『君子一諾,重於崑崙』,原來崑崙山便是這般輕於鴻毛,可以隨意翻覆的麼?」饒是他深沉隱忍,此時亦怒火攻心,胸膺欲爆,再也按捺不住。 土族群雄早已憤憤不平,只是礙著西王母之面不好發作。此刻眼見帝尊震怒,登時如火山爆發,喧嘩如潮,非議之聲不絕於耳。陸吾等人大覺尷尬,惟有低頭默然,裝作沒有聽見。 西王母淡淡道:「各位少安毋躁。婚姻大事,絕非兒戲,豈能朝定夕改?金刀駙馬乃陛下欽定,英明神武,四海共仰。公主只是說她少時夢想,可沒說過要推翻婚約,改嫁他人。」 纖纖搖了搖頭,高聲道:「倘若金刀駙馬真如娘娘所言,我自當心滿意足,不復他想。但若非今夜我親眼瞧見,又怎能相信這平日裡正氣凜然的黃帝陛下,居然竟是帝鴻妖魔所化!」 此言一出,更如巨石激浪,千濤競起,眾人無不驚駭震愕,喧然如沸。土族群雄憤火無已,紛紛聲討指責,要西陵公主立即還復駙馬清白。 纖纖自小便伶牙利齒,狡辯起來,連拓拔野也未見得是她對手,經過這些年公主生涯的歷練,更耳濡目染,深諳此道。不管旁人如何洶洶呵責,泰然自若,不急不緩,編造了今夜如何被帝鴻所擒,又如何為拓拔所救,兩人激鬥間,帝鴻又如何被迫顯現人形的經過。說得活靈活現,真假難分。 姬遠玄誣人清白慣了,沒想到竟被這小丫頭反擺一道,盛怒之下,反而重轉鎮定,收起煉神鼎,衝落祭台,朗聲道:「敢問公主,不知是幾時幾刻被那『帝鴻』劫走?」 拓拔野微覺不妙,纖纖這麼快便抖摟出姬遠玄底細,亦出乎他計劃之外,但事已至此,只有殊死一搏,魚死網破了!當下也衝落祭台,將自己與姬遠玄、武羅仙子激鬥的大致時間傳音相授。 纖纖心中飛速默算,自己回宮之前一直有婢女相伴,時間自難作偽,搖頭道:「陛下又何必明知故問?大約剛過戌時,我聽說帝鴻突現崑崙,才回房休寢,你便破窗而入,化為獸身將我擄走……」 姬遠玄截口道:「戌時?」雙目灼灼地凝視著她,一字字地道:「此事關乎寡人毀譽,公主確定麼?」 纖纖蹙眉道:「我不記得具體時間啦,不是方過戌時,便是過了一刻……」 話音未落,便聽西王母淡淡道:「今夜戌時至亥時之間,黃帝陛下一直在洗心殿中與我和眾長老商議明日婚典之事,又怎會出現在螺宮中劫持公主?公主所見的『帝鴻』,當真是金刀駙馬麼?」 拓拔野心中一沉,眾人大嘩。 姬遠玄鬆了口大氣,嘴角微笑,背上卻涼浸浸的儘是冷汗。他被拓拔野誘現出帝鴻之身後,為防萬一,便立時趕往洗心殿,以便將來洗脫嫌疑。此計果然奏效。 當下朗聲道:「青丘九尾狐的變化之術天下聞名。當日晏卿離喬化公主,無論寡人也罷,王母也罷,都無一人認出;倘若寡人猜得不錯,今夜公主所見到的『帝鴻』,多半便是晏紫蘇。公主分辨不得,情有可原。」 眾人紛紛點頭,都覺大有可能。金族群雄見他被纖纖這般指摘,非但殊無怪責之意,反倒替她開脫,不由暗暗感激,對拓拔野的疑忌登時大增。 當是時,西北群山之間突然衝起一道白光,繽紛炸舞,化散為七彩絢芒。隱隱聽見號角清寒,夾帶著蒼涼曠遠的陣陣塤聲。 西王母「啊」地一聲,倏地轉頭望去,臉色慘白,又漸漸轉為暈紅。嘴角顫抖,似哭似笑,似悲似喜,淚水竟接連不斷地漣漣湧出。 眾人從未見她如此失態,心中大凜,不知發生了何事,紛紛轉頭眺望。那霞光噴起處,冰嶺高峭,參差環合,正是崑崙山「西風谷」。 金族群雄面面相覷,更覺驚疑,彼處是金神石夷與長留仙子的處所,又有誰竟敢無端相犯? 西王母深吸了一口氣,淚水蒸騰消散。轉過身,又恢復了那從容不迫的淡定臉容,眉梢嘴角卻掩抑不住喜悅的微笑,淡淡道:「各位不必再行爭執。只需見上一個人,誰是帝鴻,立即便可水落石出了。」 ※※※ 明月西沉,晨星寥落,身後東邊天際已翻出淡淡的魚肚白。再過小半時辰,天色便要亮了。 群鳥尖啼,穿梭飛舞,載著眾人朝西風谷衝落。 兩側雄嶺連綿,冰川交疊,幽深的壑谷直落萬丈,朝西迤邐蜿蜒,像是劈抵九泉的深淵。狂風凜冽,沿著峽谷刮來,猛烈如海嘯巨浪。眾人呼吸窒堵,寒意徹骨,只覺隨時都將被迎面掀落。 雪峰參差後掠,冰川、崖壁上的冰稜晶柱「劈啪」裂響,不斷被颶風摧斷拔卷,縱橫亂舞,擦著眾人護體氣罩颼颼飛過,獵獵生疼,稍有不慎,立有穿體透骨之虞。 拓拔野在蒼梧之淵修煉久矣,被這罕見狂風所激,體內真氣登時自動循環相化,精神一振,心道:「此地山勢之奇,風力之猛,大荒罕見,金神在這裡潛心修行數十年,難怪能有如此修為。與科大俠在海嘯中創悟斷浪刀,實有異曲同工之妙。」 想起今夜崑崙山連生變故,卻始終未見科汗淮、蚩尤等人蹤影,不由又是一陣擔心,不知他們現在何處?眼角瞥處,纖纖騎著雪羽鶴並飛在側,白衣翻飛,清麗如仙。忽想,倘若他們聽說自己又向纖纖求親,不知當作何感想?臉上熱辣辣一陣燒燙。 前方「嗚嗚」狂嘯,狂風大作,彷彿有蒼龍巨獸迎面衝來,拓拔野心中一凜,只聽陸吾轉頭叫道:「再過三百丈便是風吼崖,大家小心流石……」 話音未落,「轟轟」連聲,幾塊八九丈長的冰石突然破空衝來,貼著眾人頭頂的氣罩穿彈飛掠,猛撞在旁側的崖壁上,炸散為萬千雹雨。 還不等回過神來,風聲狂吼,像是萬千猛獸競相咆哮,無數的巨石、冰塊縱橫亂射而來,如流星雨般密集地呼嘯傾洩,當先地幾個木族賓客猝不及防,登時被撞得翻身噴血,慘叫著從眾人上方倒飛而過。 眾人大凜,紛紛凝神聚氣,帖伏在鳥獸背上,隨其上下跌宕,左右迴旋。饒是如此,仍有幾人被飛石撞中,或沖天倒舞,或橫撞崖壁,轉瞬不見蹤影。 拓拔野這才想起《大荒經》中所述,崑崙西風谷長達千餘里,直通寒荒極地,西海吹來的狂風穿過這深遠山壑,一路摧枯拉朽,勢不可擋。最狹窄處僅十餘丈寬,長約十里,由兩面光滑如鏡的冰嶺對夾而成,名曰「風吼崖」。 過了這隘口,風勢更猛,萬里荒寒,即便到了谷底溪邊,也只有遍地沙礫,寸草不生,故名「萬絕谷」。 谷中有一極為怪異的現象,在山谷中順風聆聽,可辨析出數百里外的各種細微聲響,但若逆風而聽,就連幾尺外的響動也絲毫不能察覺,故而又名「東靜谷」,意即向東而立,萬籟無聲。 蓋因此故,萬絕谷便成了金族歷代白帝的陵宮墓地。每一個墓門都朝東而設,數十名長眠於此的白帝既可遙瞰故土,又可免受塵世雜音侵擾。 拓拔野心中一動,西王母帶他們來這裡,難道是為了……還不待細想,又聽號角裂雲,塤聲震耳,有人遙遙高聲道:「萬絕帝陵,眾生肅靜!」 前方險崖分掠,陡然一亮,月光淡淡地照著那高絕幽深的山壑,壑底小溪潺潺,亂石叢生。沿著兩側冰崖,一塊又一塊的銀白石碑星羅棋布,石碑後各有一個渾圓的大墳,墓門朝東,想來便是那萬絕陵宮了。 其中一個新建的石墳前,站著十餘人,手持牛角、石塤,當先一男一女,衣袂獵獵,白髮飛舞,正是石夷夫婦。 眾人大奇,不知來此作甚。 西王母翩然衝掠在地,轉過身,淡淡道:「各位賓客請留步,在此稍候。」秋波流轉,從拓拔野與姬遠玄臉上徐徐掃過,嘴角似笑非笑,道:「拓拔太子、金刀駙馬,二位請隨我入內,拜詣陛下。」 指尖一彈,墓門徐徐洞開,月光照在那石碑上,赫然寫著「白帝招拒寢陵」六個大字。 第四章 置之死地 眾人高舉三昧火炬,沿著那幽深甬道,曲折而下。四壁青黑,被火焰映照,光澤流舞,觸之「乓乓」作響,顯是以玄冰混金鐵所鑄。 西王母與她的貼身侍婢紅纓、碧萼走在最前,槐鬼、離侖護著纖纖,緊隨其後。然後便是拓拔野與姬遠玄。武羅仙子、應龍則領著四名土族侍衛與石夷夫婦走在最後。 萬絕陵乃金族禁地,外人不得而入。除了這一行十六人,其餘各族群雄都守侯在外。陵墓上方只是一個方圓三丈的石墳,底下卻是別有乾坤。眾人迤邐而下,走了一刻來鐘,過了三道閘門,仍未到底。 越是往下,越發陰冷,玄冰鐵壁上凝結著重重白霜,被眾人熱氣刮卷,倏然融化滑落。石階上更是堅冰凝結,光滑無比,常人踏走其上,不消幾步必要摔滾而下,與轉角處的鎮墓銅獸當頭相撞。 拓拔野念力四掃,暗暗稱奇,整個陵墓果然都是以玄冰鐵、混金石構築,陰陽兩隔,水火不侵。以他修為之強,上方二十丈外的任何聲響竟都無法察覺,更毋論陵墓之外了。 人死之後,屍骸所寄不過數尺黃土,而偌大的寢陵,也不知要花費多少奇鐵神石,用上多少能工巧匠?白招拒生前淡泊出塵,簡單樸素,死後卻尚且如此鋪張。想到萬絕谷中這數十個陵宮,更是心下駭然。 後上方又是「匡」地一聲震響,每過一道陵門,石夷便要將厚達六尺的混金鐵閘放下。三道閘門鎖閉後,地陵內更是死一般的沉寂,只聽見眾人的腳步、呼吸,還有那火焰跳躍的「劈啪」脆響。 拓拔野心中忽然一凜,此地固如牢囚,密不可破,西王母倘若只是將自己誘到此處,突以伏擊,那可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了! 眼角掃處,見姬遠玄嘴角微笑,有恃無恐,更覺不妙。突然有些後悔方才未堅持讓二八神人隨自己進來。 轉念又想,罷了,橫豎都要與姬遠玄決一死戰,只要能逼他現出帝鴻之身,縱使西王母利慾熏心,執意與他同流合污,石夷、長留仙子也未見得會放過這刺殺白帝的兇手。 自己拚死相搏。若能誅殺此獠,總強過在疆場上犧牲萬千戰士的性命!想到這裡,熱血上湧,懼意全消。 又朝下層層疊疊走了數百丈,終於到底。轉過一個拐角,前方突然明亮起來。甬道高闊幽深,兩行青銅鎮墓獸沿著鐵壁巍然雄立。鎮墓獸的眼睛由夜明石鑲嵌而成,在頂壁長明燈地照耀下,絢光縱橫直射,塵靡翻舞。 穿過長道,又是九重獸頭銅門,每過一重,便是九級石階。過了第九重門,才是陵墓正宮。宮殿仿照白招拒帝的「雲上閣」建成,巍峨肅穆,空曠整潔。 殿內立著八名持戈侍衛,石人似的一動不動。中央立著一隻青銅虎獸,獸背上駝著一個白玉石棺。周圍環繞著九隻蟠龍銅香爐,紫煙裊裊。此外別無他物。 四名白衣老者正站在棺前竊竊私語,聽見腳步聲,紛紛伏身拜倒,道:「巫陽、巫履、巫凡、巫相恭迎王母聖駕。」 西王母點了點頭,道:「列位勞苦功高,起身罷。」四巫齊道:「幸不負王母所托。」又拜了一拜,這才徐徐起身,退立石棺兩旁。 拓拔野心中突突大跳,這四人都是金族頂尖的巫醫,大荒排名僅在靈山十巫之下,當年科汗淮被水聖女封印窫窳,奄奄垂死之時,他們也曾協助十巫,合力醫治。此時又為何畢集白帝陵宮?不負王母什麼所托?隱隱中猜到了些什麼,卻又覺得太也匪夷所思。 姬遠玄與應龍等人對望一眼,微覺不安,武羅仙子蹙眉道:「王母娘娘帶我們所見之人,便是這四位神巫麼?」 西王母微微一笑,還未回答,忽聽石棺內傳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嘎」地一聲,棺蓋推移開來,一個白衣人緩緩坐起身,撫胸喘息,啞聲道:「諸位要見的不是他們,而是寡人。」 「白帝陛下!」拓拔野心中大震,又驚又喜,西王母帶他們前來拜見的人果真是他! 眾人大吃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人素冠白衣,長鬚及胸,臉色雖然有些憔悴委頓,但雙眸神光奕奕,真氣雄沛,不是白招據又是誰?想不到他被蠱毒所害,又連遭重擊,竟然還能起死還生! 姬遠玄的神色微變,旋即滿臉喜悅,擊掌大笑道:「蒼天有眼!我就知以陛下之能,那些妖魔宵小又能奈汝何!」 白帝想要說話,又是一陣猛烈的乾咳,臉色漲得通紅。四巫紛紛上前,端上一盤烏黑芬芳的藥膏,研碎了餵他服下。 西王母淡淡道:「列位請恕水香不告之罪。陛下當日被帝鴻的五行氣刀、廣成子的翻天印、女魃的赤炎火鳳一齊重創,若非體內藏有定魂珠,元魄早已震散。我擔心帝鴻得知後捲土重來,故而將計就計,假稱陛下駕崩,將他藏入這陵墓之中,召來四巫全力施救。只是陛下傷勢太重,雖然暫且收住了魂魄,卻始終昏迷不醒,直到先前方才醒轉。這半年多來,知道此事的,除了四位神巫之外,只有金神夫婦。」 眼見槐鬼、離侖等人亦瞠目結舌,大感意外,拓拔野微微一笑,不由又想起當日王母施計解救窫窳的情景來,心道:「姜果然還是老的辣。姬遠玄的隱忍工夫雖已登峰造極,但比起西王母還是略遜半籌。」心中喜悅無限,白帝既然健在,刺殺他的兇手是誰,已是昭然若揭。 姬遠玄卻似若無其事,笑道:「事關重大,原當如此。只是娘娘若早些說,寡人雖無起死回生之藥,至少還有煉神鼎可助陛下固煉元魄。這半年多來,大荒群龍無首,人心渙散,才給帝鴻、蚩尤造成可乘之機。如今白帝既已重生,天下可定矣!」 武羅仙子、應龍等人紛紛頜首微笑。纖纖見他們如此機變作偽,更覺鄙厭,冷笑不語。 西王母翩然繞前,朝白帝行了一禮,悲喜交織,道:「陛下,你方甫甦醒,我原本不該帶他們前來,只是此事不僅關乎陛下一人,更關乎大荒萬千百姓的生死,一刻也遲緩不得。當日帝鴻刺殺陛下時,陛下可曾瞧見他的原形真身?他是拓拔太子?抑或是旁人?」 眾人心頭一凜,全都安靜了下來。 白帝吞服了藥膏,又咳嗽了幾聲,臉色稍緩。目光從眾人身上徐徐掃過,在拓拔野的臉上停頓了片刻,微微一笑。又朝姬遠玄望去,雙目凝頓,灼灼地盯著他的眼睛,眨也不眨,一言不發。 武羅仙子屏住呼吸,雙手不由自主地曲握成拳。姬遠玄依舊坦然自若,微笑道:「陛下,可有什麼話要對小婿說麼?」 白帝搖了搖頭,徐徐道:「夏蟲不可語冰,非我同道,又有什麼話可說?你機狡謹慎,自以為可瞞過天下人,卻獨獨忘了躺在地上的死人。當日寡人若不是被你們偷襲重創,奄奄一息,又豈能聽見你得意忘形所說的那些話?豈能知道原來你竟是狼子野心的帝鴻妖魔?」 此言一出,眾人登時大嘩,西王母臉色亦微微一變。 姬遠玄愕然沉聲道:「陛下此言何意?那帝鴻究竟說過什麼話,竟會讓你有此錯覺?」 他語氣懇切誠摯,左右顧望,滿臉儘是驚訝困惑的神色,若非拓拔野親眼所見,幾乎也要為他所騙,心中又是氣怒又是好笑。但此時局勢大好,是以也不急著插話,索性微笑叉手,且看他玩出什麼花樣來。 白帝淡淡道:「原來你年紀輕輕,記性也這般不好麼?」也不回答,從懷中取出陶塤,悠悠吹奏起來。 他重傷未癒,氣息不暢,塤聲斷斷續續,蒼涼悲鬱。「彭彭」連聲,九塊大石突然從周圍的青銅香爐中沖脫而出,隨著陶塤的韻律,緩緩跌宕飛旋。白光閃耀,在姬遠玄頭頂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 應龍等人心下大凜,白帝的「大九流光劍」以九塊流星隕石組接而成,聚散無形,威力驚天動地,雖然傷重,仍不可絲毫小覷。當下紛紛凝神聚氣,以防他突然馭劍襲擊。 白帝吹不片刻,真氣不繼,忽然又猛烈咳嗽起來,那九塊巨石登時急墜在地,「匡當」連聲,震得眾人心頭一顫。 白帝低頭咳嗽,喘息了片刻,道:「你說『天子之劍』不是什麼神兵利器,而是權謀智計。寡人的大九流光劍縱以星石為鋒,也不能縱橫宇宙。你無需什麼天元逆刃,也不要什麼苗刀無鋒,只要用權謀駕御、利益相驅,自可集結四海能人,無往而不勝。」 姬遠玄眉頭一皺,愕然道:「陛下,寡人何曾說過這等……」 白帝擺了擺手,淡淡道:「真人面前又何需說假話?你見寡人垂斃在即,說了這些炫耀之語,很是快意,是不是?你甚至當著那廣成子之面,傳音於我,說他兄弟二人都是月母之子,你假意許諾他們推翻金族,重立寒荒,所以他們才這般為你賣命。但是在你心底,他們不過是殺人的兵器罷了,等你當上金族駙馬,坐穩神帝,這些沾了血的兵器隨時都可拋進熔爐銷毀。 「你說不獨這兄弟二人,西海老祖、陽極真神、淳於國主……無不如此。人人都有貪慾之物,只要抓住他們的慾念,就像抓住了刀子的把柄,可以任你所用。又說寡人所中的蠱毒便是那淳於國主所下,她對你情深一往,一心想成為日後的黃帝正妃,但在你眼中,她不過和武羅仙子一樣,都是用過即丟的刀子罷了。」 武羅仙子臉色倏然慘白,驀地轉頭朝姬遠玄望去。姬遠玄大凜,氣怒反笑,道:「陛下,你……」 白帝不給他半點辯解之機,咳嗽道:「你說在你心底,真正喜歡的只有一人,那便是你的同胞妹子冰夷。你說自小起,母親水聖女便籌謀深遠,要將冰夷和你,栽培成未來的女媧、伏羲。在你心底,只有自己的妹子才是終生相依相伴、不離不棄的至親至愛,其他女人全都不足道哉……」 他每說一句,眾人便是一陣哄然大嘩。 武羅仙子更是芳心陡沉,如墜寒淵。烏絲蘭瑪、冰夷與姬遠玄的骨肉關係至為隱秘,即便鬼國幕僚之中,亦只有寥寥幾人知道,若不是姬遠玄忘形透露,白帝又從何知曉?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全身竟微微發起抖來。應龍等人似乎也將信將疑,臉色頗為古怪。 拓拔野心中振奮喜悅之餘,又微感詫異,以姬遠玄深狡沉穩的性子,對白帝吐露了這些秘密後,為何不立刻將他魂魄煉化,永絕後患?轉眼望去,見他神情錯愕憤怒,不似作偽,更覺有異。 白帝又道:「你說寡人之所以不能成就大事,乃是淡泊無慾,心慈手軟,才落得如此下場。你殺了我之後,栽贓少昊,迎娶纖纖,問鼎天下指日可待。等到大功告成之日,鳥盡弓藏,所有殺人的刀子自當要銷毀掩埋,那些女子更要一一殺了滅口,以免她們挾以自重,糾纏不放。」 轉過頭,目光冷厲地盯視著武羅仙子,帶著幾分刀鋒似的譏誚之意,淡淡道:「仙子為何渾身發抖,臉色這般難看?難道是因為直到此刻才知道他的真面目麼?他殺了晏青丘,殺了淳於國主,殺了紫玄文命,後日便要迎娶西陵公主……你猜猜他下一個殺的是你呢,還是廣成子?」 「住口!」武羅仙子突然厲聲大叫,俏臉漲紅,竟像是變了一個人般,眩光爆舞,豹神刺閃電似的朝白帝怒射而去。 眾人嘩然,拓拔野早有所防,極光電火刀轟然怒卷,登時將之震飛開來。姬遠玄喝道:「仙子,你瘋了麼!」又驚又火,一把將她朝後拉回。 武羅仙子對他原本便情深刻骨,患得患失,他與冰夷之間超乎兄妹的曖昧情感亦有所察覺。白帝適才所說的每一句話恰好都如楔子般切入她心底,激發起潛埋已久的擔憂和疑忌。 尤其是今夜目睹他親手擊殺淳於昱和郁離子,快意之餘,亦不免起了兔死狐悲之意。他能這般對待他們,未見得將來便不會這般對待自己。此刻被白帝這般層層剝繭、咄咄逼問,累積的驚懼、憤怒、傷心、嫉妒……漸漸如火潮洶湧,狂亂地扼得她喘不過氣來,終於崩潰決堤。 霎時間,心亂如麻,淚水潸潸而下,不顧一切地拽住他的手臂,顫聲哭道:「姬郎!姬郎!你當真是這麼想的麼?在你心底裡,真的只有冰夷麼?」 眾人大嘩,她此言一出,自是承認無疑了。西王母目光冰冷,淡淡道:「黃帝陛下,你現在還有什麼話可說?」 長留仙子怒笑道:「還和他說什麼?這臭小子刺殺陛下便也罷了,這般攀花折柳,始亂終棄,我第一個饒他不得!」霓光流舞,「似水流年尺」在指間急速飛轉,隨時便欲脫手飛出。 石夷、槐鬼、離侖等人也義憤填膺,紛紛上前將土族眾人圍住。神兵出鞘,氣浪滾滾,局勢急轉而下,這陵墓地宮儼然成了一觸即發的修羅場。 姬遠玄瞥見白帝嘴角冷笑,眼神中帶著幾絲狡黠得意,與從前那澹泊出塵的長者姿容迥乎兩異,心中陡然一震,頓知中計,高聲大笑道:「白帝陛下清風浩蕩,怎會使這等造謠離間、誣人清白的卑劣伎倆?閣下究竟是誰?竟敢在西王母面前冒充白帝,裝神弄鬼?」指尖氣箭疾彈,朝他電射而去。 那「白帝」揮手將氣箭震開,大咧咧地坐在棺蓋上,翹起二郎腿,哈哈笑道:「對待你這等造謠離間、誣人清白的卑劣之徒,自然就當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嘖嘖,想不到你長得形如肉球,居然還很風流倜儻,連本族的聖女都能一併勾搭了去,佩服佩服。寡人哪天需得好好向閣下討教幾招。」伸手施施然地在臉上一抹,赫然竟是少昊! 眾人又是一陣愕然驚嘩,短短片刻之間。白帝死而復生,接著又突然變成了這玩世不恭的酒肉太子,弄得他們雲裡霧中,都有些糊塗了。 拓拔野心中卻恍然醒悟,知道為什麼今夜始終不見少昊了。正覺滑稽,心中又是一沉,「白帝」既是少昊喬化,真身自然早已駕崩無疑! 姬遠玄驚怒稍縱即逝,很快便恢復了鎮定,高聲道:「娘娘,少昊勾結帝鴻、蚩尤,弒帝篡位,已是鐵證如山,罪不容赦。他的讒言你又豈能誤信?不錯,武羅仙子與我誠然兩情相悅,有違聖女之道,但除此之外,絕無半點對不起天地良心之處……」 少昊哈哈笑道:「姬小賊呀姬小賊,到這等時候你還胡言亂語,當我姑姑真的老糊塗了麼?她逗你玩兒哪!若不將你帶到這裡,借我父王的英靈嚇上一嚇,又怎能唬得你姘婦自亂陣腳,供出真話?」 武羅仙子雙頰飛紅,驚愕羞怒,一時間,什麼禮儀客套全都顧不得了,驀地轉身朝西王母戟指喝道:「白水香!原來是你這賤人設下圈套,栽贓陷害!」她貴為聖女,被他們戲弄,當眾出此大醜,心中恨怒無以形容,長袖捲掃,豹神刺光焰炸吐,凌空迴旋,朝西王母當頭怒射。 西王母臉上泛起淺淺的暈紅,藍眸中彷彿有兩團火焰在跳躍燃燒,冷冷道:「沒有照妖鏡,又怎能讓你們這些妖魔顯形?你身為聖女,非但不侍奉天神,為民討賊,反倒失貞瀆職,為虎作倀,就算千刀萬剮亦不為過!」 說話間,手指捏訣變幻,青光爆閃,「叮叮」連撞,馭使「天之厲」將那豹神刺接連震飛。 少昊從石棺上一躍而下,嘿然道:「此處是我父王英靈長眠之地,你們這些妖鬼禍亂大荒,罪惡滔天,今日能葬身在這萬絕谷,也算是爾等的造化了!」雙手在青銅虎獸上一拍,「匡」地一聲,那九重獸頭銅門齊齊落下,登時將眾人嚴嚴實實地困在了墓殿之中。 眾人心中俱是一震,這陵宮深達千丈,通體為玄冰混金鐵鑄造,閘門既鎖,莫說上方的五族群雄聽不得半點聲響,就算土族將士與鬼國屍兵察覺趕來救助,也斷無衝入的可能。 敢情西王母引他們到這兒,不獨是為了演出這場白帝復活的好戲,更是為了一舉擒拿姬遠玄,避免各族混戰,將損失減至最小。 事已至此,姬遠玄知道辯解已無用處,當下嘴唇翕動,傳音指揮。應龍等人紛紛伏身急衝,朝纖纖、少昊包抄撲去。料定這兩人修為最弱,只要能扣為人質,自可穩佔上風,重出生天。 身形方動,石棺旁的八名守陵衛士便已穿梭衝來。當先那男子護在纖纖身前,右臂捲起一道滾滾青光,如水浪怒旋,「轟!」「轟!」撞得金光交錯刀搖曳變向。 應龍雙臂酥震,朝後急退數步,失聲道:「斷浪刀!」 纖纖又驚又喜,大叫道:「爹!」猛地撲入他的懷中,將他緊緊抱住,淚水瞬間迷濛了視線。搖曳的火光照在那人的臉上,白髮如雪,清俊依舊,笑容卻多了幾分溫暖,果然是許久未見的科汗淮。 話音未落,又聽另一個白衣衛士哈哈笑道:「纖纖妹子,別來無恙?」苗刀碧光怒掃,聲勢如雷霆狂吼,將旁側衝來的兩名土族侍衛震得連人帶刀翻身飛跌,癱如肉泥。 纖纖大喜,和拓拔野齊聲叫道:「魷魚!」 那白衣衛士將臉上面具一把扯去,刀疤斜布,英姿挺拔,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眼睜睜地看著這些無恥奸賊,卻又不能出聲,真是憋死我啦。」 呼喝聲中,另外那六名鎮墓衛士也紛紛揭開面具,露出真身,赫然正是晏紫蘇、龍神、英招等人。 應龍等人大凜,紛紛朝後退去。原本雙方實力相當,還可拚死一搏,但眼下平添了蚩尤、科汗淮等絕頂高手,對比立轉懸殊。 ※※※ 原來先前科汗淮與蚩尤、晏紫蘇、少昊等人會合後,悄悄拜會西王母,將姬遠玄的帝鴻真面、陷害拓拔的種種因果,乃至與烏絲蘭瑪、冰夷之間的隱秘關係,全都一一道來,懇請王母立時阻止婚禮,當眾拆穿帝鴻陰謀。 西王母當即定下「借屍還魂」之計,讓晏紫蘇將眾人喬化易容,藏在白帝陵墓之中,自己則不動聲色,依舊與姬遠玄虛與委蛇,只等祭天神禮上,拓拔野現身解救縛南仙,再以白帝復活、辨別兇手為由,將姬遠玄等人誘入陵墓,激他現出真面,一網打盡。 而此計劃奏效與否的關鍵,便在於「復活」的「白帝」。 普天之下。沒人比少昊更瞭解其父。他自小每夜隨父修行,真氣路數頗為相近,對於如何御使「大九流光劍」亦頗有心得。再加上晏紫蘇的通神妙手,更是惟妙惟肖,以姬遠玄、應龍等人的超卓念力,竟也未能察覺絲毫不妥,終於方寸大亂,中了他栽贓離間之計。 ※※※ 眼見眾人畢集,拓拔野心底登時猜著了來龍去脈,懸掛著的些許擔憂也隨之煙消雲散。幾年來從未有如此刻這般振奮暢快,拊掌大笑道:「晏國主易容之術通天徹地,西王母誘敵之計驚神泣鬼,天作之合,妙極妙極!」 少昊撥浪鼓似的搖頭笑道:「非也非也,若沒有科大俠搜腸刮肚的三寸不爛之舌,沒有本太子催肝喪膽的連珠妙語,又豈能說動我姑姑,照出她這狼心狗肺的女婿原形?」 心下得意,故態復萌,說到「科大俠搜腸刮肚的三寸不爛之舌」時,又忍不住胡亂用詞,加重語氣,聽來甚是輕浮曖昧。 眾人暗覺滑稽,卻不敢明笑。 西王母臉上暈紅,淡藍色的妙目中閃過一絲慍色,蹙眉道:「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乃十年之功。太子殿下,你以為我為何要將你囚禁在數萬里之外的東海歸墟?若真將你認作弒父逆賊,你此刻還剩什麼嘴皮子說『連珠妙語』?你吃了這些苦頭,還是不知如何為人帝君麼?」 拓拔野一凜,方知她早在今夜之前,便已看穿姬遠玄的險惡居心,將少昊流囚東海,竟是為了讓他遠離風暴眼,保全性命。她決斷之明快,計謀之深遠,果然遠非常人可比,難怪當年燭老妖將她視若第一勁敵。 少昊吐了吐舌頭,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卻依舊嬉皮笑臉,道:「姑姑神機妙算,勝我百倍。這半年多沒我在一旁搗亂,耳根想必清淨了不少,難怪心明如鏡,算無遺策,小侄駟馬難追,六體投地。」 眾人被帝鴻等妖魔算計了這麼久,今日終於得以剝其假面,轉守為攻,都倍覺痛快喜悅,彼此吵嚷說笑,儼然已將姬遠玄等人看作甕中之鱉,勝券在握。 姬遠玄卻似毫不介懷,仍舊微笑著負手長立,氣定神閒,等到喧嘩聲漸漸轉小,這才朗聲道:「當今天下,火、木元氣大傷,民生凋敝;龍族荒外野民,難成氣候;水族君臣離心,內亂在即;苗族、蛇族更不過是無根之木,流水浮萍。唯一能與崑崙一爭短長者,惟有我中州黃土。金、土若是聯姻結盟,千秋太平盛世,指日可期。王母娘娘成為女媧之後的大荒女帝,也絕非癡人說夢。只可惜……」 纖纖冷笑截口道:「只可惜什麼?可惜沒被你這狼子野心的妖魔利用、暗算,步陛下後塵麼?」 姬遠玄也不生氣,微笑道:「敢問公主有什麼證據證明寡人刺殺白帝?就憑少昊太子方纔的憑空誣陷之辭麼?難道只因武羅聖女承認傾慕於我,寡人便搖身成了帝鴻妖魔?倘若如此,神農大帝豈不早成了大荒罪人?你的拓拔大哥豈不更當千刀萬剮?各位如此構陷於我,不知又當如何向墓外的天下英雄解釋?」 拓拔野微微一凜。他這話雖在耍賴,卻也難以辯駁。方才武羅仙子的失態,至多只能表明她情系本族帝尊,嫉妒冰夷,卻無法證明姬遠玄便是帝鴻,更不能證明他與廣成子等人合力刺殺了白帝。即便現在可將其誅殺,出了這陵墓,又當如何叫真相大白於天下,四海信服? 少昊心下亦有些懊悔,只怪自己得意忘形,魚兒剛咬鉤便迫不及待地拉起釣槓,嘿然笑道:「姬小賊,你要死鴨子嘴硬那也由得你,等我們將你的魂魄封在煉神鼎裡,再拿金光鏡照上一番,是非曲直,大家自可瞧得清清楚楚。」 姬遠玄哈哈大笑道:「『莫立危牆下,勿倚險峰邊。大風憑借力,送我上雲天』。原以為娘娘睿智絕頂,知道誰當為敵,誰當為友。想不到竟一葉蔽目,連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明白。娘娘,你偏信這酒囊飯袋的讒言,和拓拔帝鴻、蚩尤苗賊勾結,陷害駙馬。傳將出去,也不怕成為眾矢之的麼?」 蚩尤聽得不耐,喝道:「哪來這麼多廢話?要戰要降,快點言語!」提刀大步上前,週身青光怒放,如那苗刀一般凌厲逼人。被其氣勢所壓,應龍等人心中俱是一寒,微生怯意。 姬遠玄卻無半點懼色,兀自搖頭歎息道:「白帝化羽之後,崑崙就像是隨時都要崩傾的雪山,搖搖欲墜,人人自危。這半年間,金族中暗地裡與我示好,言稱支持寡人迎娶西陵、兼任白帝的權貴長老直如黃河沙數。娘娘剛愎自用,一意孤行,與這些敵黨勾結,卻不知族人作何感想?難道真要冒天下之大不韙,通敵寇,陷友邦麼?」 眾人見他敗局已定,氣焰竟猶如此囂狂,每句話都像在居高臨下勸降一般,無不惱恨好笑,紛紛呵斥嘲罵。 姬遠玄置若罔聞,從懷中取出一卷羊皮,朗聲道:「投桃報李,飲水思源,寡人既得如此知遇,豈能不銘記在心?與我交結示好的每位長老、權貴的姓名、信禮,全都一五一十地記在了這卷軸之中,以便他日回報。娘娘如若不信,只管取去仔細查看,好生思量。」 西王母淡淡道:「這等淺薄的離間之計早八百年前便叫人用爛了,難不成那紫玄文命一死,黃帝陛下連出主意的人也找不到了麼?」 姬遠玄眉毛一揚,微笑道:「娘娘既然不信,那寡人便隨口念上幾個名字好了。排在第一的,便是黑木銅黑長老,送的信禮是當年白帝親賜的紫玉螭龍環一對;排在第二的是龍首城主廖威知,送的信禮就更重一些了,是太古神獸斑斕青兕的長角一隻;排在第三的……嗯,排在第三的可就有些意思了,是夫妻兩人同排並列……」 話音未落,槐鬼、離侖突然飛身交錯,符彩神帶如霓霞飛舞,將纖纖緊緊纏縛,叫道:「娘娘請恕罪!」快如鬼魅地朝後飛退。 如意雙仙原本便站在最後保護纖纖,與她相隔不過數尺。拓拔野、科汗淮等人正自凝神聆聽,又對他們殊無防備,凜然驚覺時,兩人已扣著纖纖衝到了八丈開外。 長留仙子大怒,喝道:「原來你們才是吃裡爬外的叛賊!」她聽到「夫妻兩人同排並列」時,嚇了一跳,只道姬遠玄妄圖陷害石夷,不想卻是這兩個近年來素得西王母信賴的仙真。 拓拔野等人驚火交加,投鼠忌器,一時也無良策,西王母冷冷道:「現在放下公主,我可以饒你們一命。」 槐鬼、離侖臉色煞白,一邊繞行退到應龍旁側,一邊搖頭慘笑道:「娘娘,我們一步踏錯,步步受制,現在已然回頭不得了。」 姬遠玄昂首笑道:「娘娘放心,公主是黃帝正妃,母儀天下,寡人又怎捨得傷她分毫?請她過來,正是要保她周全。」 蚩尤勃然大怒,喝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枉為一族之帝,除了要挾弱女子,便沒其他膽量了麼?來來來,有種和你蚩尤爺爺獨鬥八百合……」 話音未落,姬遠玄突然臉色一沉,凌空一掌劈來。蚩尤揮刀擋掃,卻像是全無半點力氣,「彭!」苗刀脫手,當胸登時被那無形氣浪撞中,身子劇晃,鮮血狂噴,朝後趔趄摔倒。 眾人大吃一驚,晏紫蘇失聲道:「魷魚!」剛踏出兩步,雙膝突覺酸軟無力,「啊」地一聲,竟自軟綿綿地跪坐在地。 拓拔野大凜,急忙飛掠上前,將兩人扶住。念力探掃,兩人體內並無其他異樣,只是肌膚冰涼,經絡中的真氣彷彿寒河封凍,流速突然變得極之緩慢。 正覺不妙,身後眾人低呼迭起,回頭望去,西王母、科汗淮、敖語真、石夷、長留仙子等人竟也接連跌坐在地,霎時間臉色雪白,牙關格格亂撞,肌膚上宛如蒙了一層淡青色的冰霜。 就連那金族四巫亦不能倖免。惟有紅纓、碧萼那兩個丫頭安然無恙,舉著火炬,站在一旁左顧右看,滿臉驚惶害怕。 還不等細想,一股寒氣突然從丹田直湧而上,週身瞬時僵硬發青,如冰雪凝結,拓拔野心中陡沉,喝道:「姬遠玄,你下的什麼蠱毒!」待要運氣,天旋地轉,驀地坐倒在地,籟籟顫抖,竟連話也說不出來了。 第五章 昔我往矣 局勢急轉,瞬息萬變。剎那之間,方纔還生龍活虎的蚩尤等人竟橫七豎八地臥了遍地,空有滿腔怒火,亦只能喝罵不已。 武羅仙子、應龍面面相覷,又驚又喜,卻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姬遠玄拍了拍手中的羊皮卷軸,哈哈大笑道:「漫天星斗,竟亮不過一捧流螢!想不到當今天下修為最為高絕的八大高手,居然栽在了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手中。有趣,真是有趣之極!」 紅纓、碧萼瞟了西王母一眼,臉上暈紅,又是羞慚又是恐懼,舉著火炬朝後退去,顫聲道:「那……那都是玄女娘娘和駙馬爺神機妙算,奴婢可愧不可當。」 少昊等人既驚且怒,才知西王母身邊的這兩個親信侍婢竟然也是姬小子的內應!晏紫蘇皺了皺鼻子,吸了幾口氣,花容變色,恨恨道:「朱蛾巨蜂蜜!」眾人陡然大凜。 拓拔野驀地想起《大荒經》中記述了兩種頗為奇異的昆蟲,其一為巨大如鳥的黃蜂,其二為遍體彤紅的巨蟻朱蛾,相傳出沒於崑崙山脈以北的荒寒極地。這兩種蟲獸都喜歡吞食冰山雪蓮的蜜汁,經常彼此爭鬥。 當地的蠻族採擷雪蓮時,常常將巨蜂、朱蛾一起殺死帶回家中,取代稀有的乾柴,焚燒取暖。 豈料那些蠻人吃了塗抹雪蓮花蜜的食物,再吸入巨蜂、朱蛾焚燒時的煙霧,往往週身冰寒癱軟,整整一日都動彈不得。越是強壯之人,症狀反而越是強烈,甚至有人因此僵斃。 後來百經查驗,才發覺原來冰山雪蓮也罷,朱蛾巨蜂也罷,本身雖都非劇毒之物,但合在一起,卻能產生一種威力極為驚人的毒素,令人地經脈氣血如冰河封凍。唯有將天山雪蓮的根莖連著雪水,一起燒煮飲服,才能化解。 當地巫師感其神奇,遂將其製成獨門麻藥,一旦族人被敵人毒箭所傷,就用少量的「朱蛾巨蜂蜜」麻痺其身,刮骨療毒。 姬遠玄搖頭歎道:「晏國主果然見多識廣,可惜……可惜還是未盡其詳。除了『朱蛾巨蜂蜜』之外,崑崙山的酒水菜餚,乃至衣帛鞋履之中,都下了兩百餘種北海的太古蠱卵,一旦『朱蛾巨蜂蜜』的寒毒發作,這些蠱蟲都會很快孵化生長,在兩個時辰內,將諸位的五臟六腑、七魂六魄全都吃個精光。」 眾人聽得雞皮泛起,饒是蚩尤等天不怕地不怕之人也起了一絲寒意。惟有敖語真微微一笑,握住科汗淮的手,心道:「想不到天意弄人,竟讓你我一起死在這崑崙山上。」又是歡喜又是淒惘,卻無半點懼意。 科汗淮知其心意,緊緊握住她的手,突然瞧見西王母凝視自己的目光,分不清是悲傷、酸楚、甜蜜還是妒怒,心中登時一顫,想起了在這崑崙山發生過的種種過往。 歲月更迭,山河易色。他對她的心意從未改變,然而彼此間所隔,又何止是昆倉東海,萬水千山! 「各位有幸嘗到這珍罕花蜜和太古蟲卵,體驗到這渾身凍結、麻痺酸軟的奇妙滋味,非我之功,全拜娘娘所賜。」 姬遠玄收起卷軸,將煉神鼎托於手心,轉身揚眉笑道:「牝雞司晨,天亂之兆。若不是王母娘娘這些年來跋扈剛愎,寡恩刻薄,崑崙山上下又怎會貌合神離,人心思變?御廚房又何以極力巴結寡人,問也不問,便將數百種蠱卵、『朱蛾巨蜂蜜』摻入到各位的酒水菜餚之中?紅纓、碧萼又為何甘冒死罪,隨時密報娘娘動向,將朱蛾、巨蜂製成火炬、燭台?都說娘娘知人善任,果不其然。」志得意滿,忍不住哈哈大笑。 槐鬼、離侖等人臉上俱是一紅,羞愧懊沮,不敢與西王母等人目光相對。 忽聽一個女子柔聲道:「這便叫作『十里長堤,潰於蟻穴;百尺巨木,爛自其心』。有時候決定大局勝負的,不是什麼精兵猛將,更不是什麼法寶神兵,反倒是平素裡誰也看不上眼的小人物。」 黑光鼓舞,從姬遠玄手中所托的煉神鼎中裊裊而出,化為一個黑袍美人,赤足如雪,手指、腳趾均塗為黑紫色,秋波流轉,笑意盈盈。 「九天玄女!」拓拔野心下一凜,普天之下,只怕也惟有這妖女敢將自己封藏在這煉神鼎中了。想到洛雅生死未明,脫口喝道:「烏絲蘭瑪!你將流沙仙子帶到哪裡去了?」 烏絲蘭瑪格格笑道:「拓拔太子泥神過江,自身難保,居然還牽掛著那小妖女,果然是天下第一號情種。所幸西陵公主要嫁與黃帝陛下,否則堂堂西王母之女,居然要與眾妖女共侍一夫,顏面何存?」 眾人嘩然,西王母臉上暈紅,又迅即轉為蒼白,冷冷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因淫亂謀逆,被族人罷黷的前水聖女。所幸你生的野種青出於藍,淫亂謀反遠勝於你,大有所成。想必你很有顏面,倍覺榮焉。」顯是憤怒已極,話鋒竟是從未有過的激烈刻薄。 烏絲蘭瑪也不生氣,嫣然笑道:「親家母說得很對。『不是同流水,怎匯一江海』?由此可知,西陵公主與黃帝陛下注定是天造地設的一對,我這當婆婆的,自會好生照應。」伸出手,輕輕地撫摩著纖纖的臉頰。 纖纖心中雖是怒火熊熊,渾身卻僵痺發抖,連掙脫的力氣也沒有。張口想要唾罵,烏絲蘭瑪手掌一翻,也不知將什麼丹丸塞到她口中,烈火似的直衝入腹,頭頂如炸,週身大暖,登時暈迷不醒。 蚩尤只道她施以蠱毒,又急又怒,喝道:「妖女,放開她!」奮力用苗刀支地,踉蹌起身,還不等站穩。姬遠玄又是凌空一掌劈來,「彭!」登時將他飛撞於壁,又噴出一口鮮血。 眾人驚呼聲中,蚩尤竟又搖搖晃晃地支刀站起身來,啐了一口血痰,狂笑道:「原來帝鴻也不過這點能耐!長了幾隻觸角,就是給你蚩尤爺爺撓癢癢的嗎?」凝神強聚八極真氣,朝姬遠玄趔趄衝去。 晏紫蘇失聲道:「魷魚,不要……」話音未落,「轟轟」連震,姬遠玄身如鬼魅,雙掌狂風暴雨似的猛擊在他身上。氣浪怒爆,鮮血狂噴,血雨似的濺得眾人衣裳上斑斑猩紅。 拓拔野大凜,照這般下去,不等蚩尤體內蠱蟲發作,已被他生生打死了!凝神聚氣,待要將那「朱蛾巨蜂蜜」的寒毒強行迫出,心肝膽肺突然一陣撕絞似的劇痛,眼冒金星,淚水登時湧了出來。 蠱卵果然已經開始孵化了! 姬遠玄大喝聲中,旋身一腳將蚩尤猛踹撞地,右手黃光爆舞,鈞天劍朝他咽喉直刺而去。忽聽烏絲蘭瑪叫道:「慢著!」劍尖倏然頓止,「吃!」氣芒仍是穿入他的喉嚨,沁出道道血線。 殿內寂寂無聲,姬遠玄胸膛急劇起伏,雙目恨火如厲焰噴吐,冷冷地盯視著蚩尤,臉容猙獰扭曲,和平素那永遠溫雅微笑、沉著冷靜的太子黃帝竟似判若兩人。 蚩尤臉色慘白,大汗淋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雙眼卻乜斜著他,嘴角冷笑,儘是鄙薄蔑視之色。 晏紫蘇臉色煞白,低聲道:「呆子,你……你沒事罷?」想要爬將過來,卻連指尖也動彈不得,淚水漣漣而落,又是心疼又是恐懼,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這一劍若是刺下,她也不想再活了。 姬遠玄握劍的手青筋暴起,一字字地道:「娘,這狗賊玷辱了妹子的清白之軀,害得她羞憤欲絕,生不如死;害得我兄妹二人漸行漸遠,終如陌路;害得您二十年謀局一旦盡毀,險些功虧一簣……嘿嘿,這五年之中,我日日夜夜地都在夢想著此刻。今天若不將他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又豈能平我心頭之恨!」語氣森寒,怨毒刻骨。 眾人心下凜然,原以為他如此仇恨蚩尤,多半是因為姬少典之死,不想竟是因蚩尤強暴冰夷之事。 轉念又想,他既是帝鴻,指使魔化地蚩尤去刺殺姬少典的命令多半便是由他自己所下。只是姬少典對他如此倚信,他又為何竟要弒殺之?難道真只是為了篡奪帝位麼?駭怒訝異,疑竇叢叢。 烏絲蘭瑪徐步而來,手指輕輕夾住鈞天劍,搖頭道:「傻孩子,『三天子心法』還未煉問而出,就這般殺了他,豈不可惜?」 姬遠玄臉色大轉和緩,徐徐抽回神劍,微笑道:「娘說得不錯。可惜女魃神識迷亂,連自己是誰也不知曉,更毋論『三天子心法』了,否則我們又何需費此周折?」 劍尖一挑,將「文」蚩尤平空「人」移到煉神「書」鼎前,掌「屋」風推送,火焰狂舞,頃刻間便將鼎壁燒得彤紅。 眾人齊聲驚呼,蚩尤週身僵痺,經脈又被震斷大半,眼睜睜地看著火舌在眉睫前高竄搖曳,怒恨填膺,卻半點也動彈不得。 拓拔野大凜,思緒急轉,強忍體內的冰寒絞痛,哈哈大笑道:「八郡主與蚩尤壓根不認識蛇族篆字,如何知道什麼『三天子心法』?他們不過是僥倖被二八神人打通了八極之基罷了!你們也不想想,若不是從盤古九碑上學會了天子心訣,我又能豈逃出蒼梧之淵?豈能以只手之力,止住暴風雪?要想知道盤古九碑的下落,只管過來煉化我便是。」 「是了,險些忘了還有拓拔太子。」烏絲蘭瑪轉過身,笑吟吟地道,「黃帝陛下,既然拓拔太子如此情深意重,寧可犧牲自己也要解救結義兄弟,我們又怎能不予成全?」 姬遠玄挑起煉神鼎,正欲上前,突然搖頭大笑道:「險些上了拓拔太子的當啦!太子想誘寡人上前,用『種神大法』突襲暗算麼?可惜這裡不是天帝山,寡人更不是水伯天吳。」 應龍、武羅仙子仙子等人面色微變,紛紛凝神戒備,朝後退去。 拓拔野正有此意,想不到竟被他瞬間識破,心下失望,哈哈笑道:「想吃河豚,又怕有毒。閣下膽子如此之小,還想修什麼『三天子心法』?平什麼天下?」 姬遠玄又恢復了那從容不迫的風度,施施然地將神鼎輕放於地,微笑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橫豎不消兩個時辰,太子體內的蠱蟲就會盡數發作。寡人已經等了二十多年了,難道還在乎多等這一時半刻麼?」 ※※※ 西王母淡淡道:「既然橫豎只剩下兩個時辰,黃帝陛下、水聖女可否為我答疑解惑,也好讓我們在黃泉路上做個明白鬼呢?」 烏絲蘭瑪格格笑道:「水香妹子冰雪聰明,天底下還有你想不明白的事兒嗎?」雙眸晶晶閃亮,帶著說不出的得意與報復的快慰。秀眉一挑,柔聲道:「好吧,瞧在妹子這些年對我玄兒如此提攜鍾愛的份上,我便索性從頭說起,讓你聽個明明白白。」 秋波流轉,笑吟吟地凝視著科汗淮,柔聲道:「龍牙侯還記不記得那年那夜,在北海的黑崖上,我初次對你表白心跡的情景?」 科汗淮微微一怔,沒想到她竟會突出此言,搖頭不語。 烏絲蘭瑪歎了口氣,道:「是了,那時你少年得志,風流倜儻,各族少女哪一個不對你傾慕崇拜?你又怎會獨獨記得我?說過哪些話你自然也早已記不得了,但那些話卻讓我傷心欲絕,乃至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頓了頓,續道:「那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啦,你孤身縱橫南荒,一刀擊敗了戰神刑天,三天內又接連戰勝了火族四大世家的十六位高手與三大神巫,威震四海,風頭無雙。 「我身邊的每一個人都在議論你,說你必定是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將來甚至可以登位黑帝。我情竇初開,自不免對你大生好感,只盼著能早日見到這傳說中的少年英雄。 「其時燭龍權勢熏天,我名為聖女,實為傀儡,一心想著擺脫他的控制,作一個真正『通天意、表民心』的聖女。然而水族之內,忠臣義士不是被囚禁牢獄,便是被流放四海,思來想去,除了你,再無一人能與燭龍抗衡。 「那時我雖然還沒見過你,卻已打定了主意,定要和你聯起手來,勤王討逆。但是直到三個月後的祭神節上,我才終於在北海見到了你。瞧著你站在人潮中,卓然不群,更是暗自鍾情,不能自已。」 敖語真心中彭彭一跳,不由又想起了初次見著科汗淮時的情景,握緊他的手,嘴角微笑,酸甜交摻,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歡喜和驕傲。 烏絲蘭瑪又道:「燭龍勾結我的婢女,騙到了我愛慕你的證據,便以此要挾,逼迫我作了許多違心之事。在他面前,我堂堂一介聖女,竟比水神宮中最卑微的奴婢還要低賤! 「我憤怒害怕,終日惶惶,心想若再不和你聯手對抗,必定永無翻身之日。可是你不等聽完我的表白,就立時拒絕了,你說聖女是一族至尊,不可褻瀆,哪怕只是不敬之心也斷然不可。」 嘴角露出一絲冷笑,話語卻更加輕柔:「你的話說得這般冠冕堂皇,可為何沒過兩年,便不顧瀆神大罪,冒死勾搭上了金族聖女?你可知我那年蟠桃會上,故意將水香妹子介紹與你時,心裡是何等的痛苦憤怒?」 西王母與龍牙侯的私情,乃至西陵公主的身世,這半年多來早已隨著那封所謂的「蚩尤密信」,在大荒傳得沸沸揚揚,崑崙山上下更是無人不知。只是眾人畏懼西王母的威嚴權勢,不敢明裡議論。 石夷、如意雙仙等人聽她說及此事,無不大覺尷尬,紛紛低頭默然,裝作沒有聽見。西王母卻是面無表情,彷彿與自己渾然無關。 被她這般一說,科汗淮驀地想起了當日情景,皺眉淡淡道:「仙子當日若開門見山,直陳燭龍奸惡,要我協力討逆,科某定當鼎力以助;為何偏要誘之以色,惑之以情?如此作為,和燭龍又有何異?」 烏絲蘭瑪雙頰暈紅,怒恨之色一閃即逝,微笑道:「這麼說來,還是我的不是了?哼哼,被你這坦蕩君子推拒,我一介小女子孤獨無依,只好改作蛇蠍毒婦了。為了盜回寫給你情信的樹葉,我潛入『水神腸宮』,卻無意間聽見燭龍密語,得知黑帝陛下中其『盤古九碑』的圈套,在天櫃山的黑水極淵內修煉『幽天大法』,經脈逆轉,真氣崩亂,業已走火入魔。 「我又驚又怒,卻又找不到可信賴之人。於是隻身潛入黑水極淵,想要救出陛下,對付燭龍。豈料非但沒有找到陛下,反而被困在極淵之底,焦急之下,更驚動了守衛,寡不敵眾,身受重傷。 「天櫃山乃天下八極之一,激戰之中,狂流逆轉,將我捲入地下潛河,送到岷江,被當時正於竹樓上垂釣的黃帝姬少典所救……」 晏紫蘇「啊」地一聲低呼,突然想起當日觀水城內,黃帝對自己所說的那句話來。靈光霍閃,脫口道:「原來少典黃帝臨死那夜,在觀水河邊所等的人便是你!」 烏絲蘭瑪微微一怔,格格笑道:「不錯。他等的人一直是我。」臉上暈紅如霞,悲喜交織,柔聲道:「若不是二十多年前,我陰差陽錯抓著他的魚鉤,從岷江中濕淋淋地躍上竹樓,他又怎會與我相識?又怎會有玄兒、冰兒這兩個好孩子?我和他之間的冥冥緣分,全由這一線相牽。 「那兩個月裡,我和他一直待在岷江的竹樓裡,看著日出日落,星辰漫天,聽著風起風滅,濤聲伴耳,幾乎忘記了世間所有的一切。我知道他的身份,他卻不知道我是誰,在他面前,我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水族聖女,也不再是那忍氣吞聲的操線傀儡,而彷彿變回了無憂無慮的孩子。 「我多麼想隱姓埋名,就這麼和他永遠過著平淡而快樂的日子,但想到燭龍,想到龍牙侯,想到你們對我的羞辱,便渾身發抖。我又豈能因為一時的安樂忘記了羞恥與仇恨? 「龍牙侯,你不是說聖女是一族至尊,不可褻瀆麼?哼哼,我就偏要褻瀆。那天夜裡,我把身子給了他。窗外風雨如狂,雷電交加,彷彿是老天對著我大發震怒,我的心裡卻是說不出地憤怒和快慰。 「老天爺,你若有眼,又怎會讓燭龍這等奸賊為所欲為?你若沒眼,又憑什麼來降罪世人?那一刻我對自己發誓,蒼天既死,我來代之!終有一日我要奪回所有的一切,讓你們,讓這芸芸眾生,全都像狗一樣地匍匐在我的腳下!」 這些話憋在她心中多年,如塊壘鬱結,此時勝券在握,無需再矯情掩飾什麼了,終於可以在眾人面前恣意傾吐,自是暢快已極。聽著她話語中狂暴的喜怒與刻骨的仇恨,眾人心底無不寒意森然,一時竟忘了體內的劇痛。 烏絲蘭瑪柔聲續道:「從那夜起,我便給自己起了這『九天玄女』的名字,從前的水族聖女已經死了,脫胎重生的,是代表九天神意、叫四海臣服的玄女。天地無情,情深不壽。我若想替天行道,就必須堅心忍性,斬斷兒女之情。那天凌晨,趁著少典未醒,我悄悄地離開了岷江。 「閃電飛舞,江面上藍紫一片,雨水撲面而來,和我的淚水混在一起。好幾次,我多麼想折轉返身,回到他的身邊,依偎擁抱,等待黎明的陽光照進窗口。但是我不能。 「清晨時,風雨漸漸地停了,我卻已在千山之外。回頭望去,一道彩虹橫亙在我和他之間。從小到大,我從沒有這般思念過一個人,從沒有過這般的撕痛和難過。晨風吹來,指尖髮梢,似乎還帶著他殘留的餘溫。然而縱使虹橋相渡,我也再回不到從前了!」 眼眶中突然淚珠晃動,險些湧出,閉起眼停頓了片刻,又對著科汗淮嫣然一笑,道:「回到北海,我裝作一切都沒發生,對燭龍更加服服帖帖,謙恭尊敬。暗地裡卻偷偷慫恿長老會,要求陛下出關,授以你爵號;又不斷地煽動天池公主,誘她上書請求與你成親。 「我想只要陛下重新出關,便可當面揭示燭龍奸惡,與你合力扳倒此獠。豈料燭龍老奸巨滑,讓晏卿離喬扮陛下,蒙蔽臣民;又讓她假扮帝女,將摻和了九冥屍蠱卵的丹藥悄悄給予陛下。陛下原已走火入魔,服藥之後,神識更被燭龍所控,險些成為行屍走肉。 「為了以防萬一,燭龍乘機將陛下斬去手足,囚入黑水極淵的玄金鐵籠之中,再以玄鐵山覆壓其上。陛下經脈俱斷,又誤服蠱毒,早已形同廢人,生不如死。燭龍沒了後顧之憂,加快黨同伐異,將不聽話的幾個大長老盡數除去,然後又大肆清洗所謂叛黨。 「我幾次重新潛入黑水極淵,終於找著了陛下。奈何勢單力孤,無法劈開玄金鐵籠,更不能移動他身上的玄鐵山。一籌莫展之時,又發覺自己竟然有了身孕,只好以閉關修煉為由,獨自隱居在終北國的蠻夷之邦。」 她秋波流轉,凝視姬遠玄,笑容又變得溫柔起來,柔聲道:「過了幾個月,我在冰天雪地中生下了他們兄妹二人。萬里荒寒,形單影隻,抱著孩子,聽著他們的啼哭之聲,越發孤單脆弱,思念起他們的父親。 「我突然想到,憑我隻身之力,要到何年何月方能推翻燭龍,一償夙願?上天給我這兩個孩子,莫非便是為了送我強援?想到這些,我心底地陰霾全都散盡了,帶著孩子,悄然南行。 「半個月後,我終於在朝歌山下重新見著了少典。相隔不過十月,卻像是過了三生三世。那幾日過得恍恍惚惚,快樂得彷彿漂浮在雲端。他抱著我那麼緊,疼得像鐵箍,就連睡夢中也不鬆手,彷彿生怕一醒來我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對這兩個孩子,他更是捧如朝露,呵一口氣,也生怕融化了。他給兒子取名為『遠玄』,意指與我相隔太遠,朝思慕想;給女兒取名『冰夷』,則是為了紀念她的出生之地。 「我向他說明了來龍去脈,他明白我心意,二話不說,便當即裂地為誓,要全力以赴,助我救出黑帝,誅滅燭龍。我知道以他溫和寬厚的性子,素來不喜與人相爭,即便這些年來,水族因為波母之事屢屢問責欺凌,他也是息事寧人,再三退讓。此番如此決絕勇斷,實是因我之故。哪怕……哪怕我要他立時自刎,他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眾人心下凜然,姬少典寬仁謙恭、愛民如子,修為雖然略遜其他四帝,卻是大荒中最受擁戴的帝王,卻偏偏喜歡上了這野心勃勃、狠毒偏狹的女子。這可真叫造化弄人,天意難測了。 ※※※ 惟獨拓拔野趁著眾人凝神聆聽,悄悄窮盡生平所學,克制體內寒毒。意如日月,氣如潮汐,過了這半柱香的工夫,任督二脈酥麻稍解,率先如冰河春融,週身漸漸轉暖。心中大喜,精神為之一振。 他自小生活在皮母地丘中,接觸的奇花異蠱也不知有多少,抗毒性原本便遠勝常人;五年前又被流沙仙子種了千百種相剋劇毒,近乎百毒不侵;再加上這些年久居炎寒兩極的地底,又吃了數以萬計的蒼梧神果,是以這「朱蛾巨蜂蜜」與北海蠱蟲雖然強猛,也不能奈他何,對抗一久,他便漸轉上風。 當下一邊聚念改變經絡,一邊暗暗運氣逼蠱。五行真氣相生相剋,如四季交替,萬象更迭,真氣加速流轉,臟腑內的蠱蟲紛紛震斃。肌膚上的冰霜卻絲毫不化,乍一望去,與先前渾無兩異。 又聽烏絲蘭瑪說道:「天櫃山乃北海通往地下潛流的入口,黑水極淵的底部正值漩渦中央,海水在此交匯衝擊,落差極大。四周是以至為堅韌剛硬的北極玄冰混金鐵所製的鐵籠,陛下根本無法逃出,旁人也無法從外部相救。我和少典思前想後,終於想出了一個萬全之計。 「每月十五月圓之夜,是極淵潮汐最盛之日,又是天櫃山聖女宮進行『祭天月禮』,黑水防守最為鬆懈之時。我和少典悄悄進入天櫃山,以煉神鼎將陛下的元神從其體內、連帶著那萬千九冥屍蠱強行奪出;然後將其屍身毀滅。燭龍果然以為陛下形神俱滅,歡喜不已,竟沒有絲毫懷疑。 「陛下的元神已被萬千屍蠱分奪吸納,少典費了數月光景,才將其一一抽離出來,又經煉神鼎煉合後,移植入盤古大神骨珠所化的『元魂珠』中,寄體他人,終於讓陛下習死而復生。 「陛下對我們感恩戴德,便收遠玄、冰夷為義子義女,立約盟誓,將來誅滅燭龍之後,推立冰夷為黑帝。奈何那時燭龍如日中天,爪牙遍地,要想滅他談何容易?唯一穩妥的法子,便是積蓄力量,等待時機。 「於是我們籌謀計議,兵分三路。我回到北海,繼續韜光養晦,暗聯義士。少典將玄兒帶在身邊,假稱是雲妃難產之子,他日讓遠玄繼承黃帝之位。冰兒則隨陛下隱居在西荒鬼山陰氣極強之地,創立鬼國,以『攝神御鬼大法』,吞吸五族真元,修煉五行。 「少典仁厚寬和,雖無稱霸之心,卻廣納賢才,收羅了許多能人異士。譬如當年寧封子與月母被青帝雙雙重創,躲藏在熊山地底,自知將死,便將魂魄封印入月母神鏡,孿生雙子也被冰封在側。若不是少典發現後全力相救,那廣成子與郁離子焉能破繭重生?救命之恩再加上養育之德,對他自是忠心不二。有了這些羽翼,再加上陛下的萬千屍兵,勢力初成,待到時機成熟時,便可合力誅討燭龍,報仇雪恨。」 拓拔野恍然忖道:「難怪那日會在熊山地底撞見『月母神鏡』與這干妖魔,想來那裡便是他們秘密聚議之地。」 蚩尤想起父親,更是怒火中燒,重重地「呸」了一聲,喝道:「爛栗殼裡塞黃豆——裝什麼好人(仁)?燭龍不過是殘害忠良,專權篡位,你們卻草菅人命、奪人元神,妖邪卑劣,比他更勝百倍!」 烏絲蘭瑪眉尖一挑,格格大笑道:「那些愚昧野民,被燭龍奴役蹂躪而不自知,反倒對他百般讚頌,活著又與行屍走肉有什麼差別?被我們變作屍兵,伐賊討逆,也算是『捨生取義、雖死猶生』了!」 眾人見她強詞奪理,殊無半點愧疚之意,無不憤怒。 西王母淡淡道:「這麼說來,當年誘伏青帝,將他囚困在鬼國地底,也是你們合力所為了?」 烏絲蘭瑪坦然自若,道:「不錯。陛下苦修『攝神御鬼大法』,雖有『元魂珠』,卻依舊飽受神識錯裂之苦,而靈青帝的『種神訣』天下聞名,若能得此神訣,再加上煉神鼎,便可將搜奪來的魂魄盡皆熔合,化為己用。靈青帝真氣蓋世,若不是句木神相助,設伏在先,再加上陛下、少典與廣成子等人合力圍攻,要想將他擒下還真非易事。」 眾人頗感意外,想不到姬少典竟也與此事有關,烏絲蘭瑪似是看出他們所思,微笑道:「靈青帝狂妄跋扈,歷年蟠桃會上,曾幾次三番羞辱少典,他縱使再過仁厚,也難免有怨懟之心,要想撩撥鼓動,還不簡單?再加上句木神允諾,只要他登位景帝,便將兩百年前木族奪占的七座城池盡數歸還土族,少典即便不為自己雪恥,也當為族人洗恨。」 柳眉一挑,又格格笑道:「要想推翻燭龍,僅憑土族與鬼國之力,遠遠不夠,我與句木神結盟,也是希望他為我所用。但此人兩面三刀,若無把柄在手,指不定哪天便向燭龍告密,反咬我們一口。所以我們只將靈青帝囚禁地底,留其性命,倘若句木神真起了歹意,頃刻間我們便可讓他變為亂臣賊子。」 西王母點頭道:「原來如此。難怪當日百花大會上,句木神欲娶若草花,轉而與水伯結盟,鬼國屍兵便立時殺到。倘若沒有拓拔太子與苗帝及時相助,青帝和姑射仙子凶多吉少,木族只怕也真要如你們所願,推立始鴆為帝了。」 烏絲蘭瑪笑吟吟地瞟了拓拔野一眼,道:「是啊。這兩個搗蛋鬼幾次壞我們好事,可恨之極。早知如此,當年從九翼天龍手中奪他出來時,就即刻將他殺了,免了這許多後患。」 拓拔野一凜,敖語真忽然插口道:「妖女,你在天帝山上說的關於拓拔的身世是真的麼?他若真是波母與公孫長泰之子,你又為何不將他帶與黑帝,卻送給鄉野村民?」她對拓拔視若己出,對他地如謎身世猶覺好奇,聽到此處,忍不住出口相問。 烏絲蘭瑪格格笑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龍神陛下若有骨肉,當年還會立拓拔為太子麼?黑帝陛下若得了這親外甥,還會對冰兒傾囊相授麼? 「那時陛下急於煉就五行真氣,強修『攝神御鬼大法』,幾次險些走火入魔。我思忖再三,要想修得真正的五行真氣,就必須生造出『五德之身』來。而普天之下,唯一能吞納五行、熔合為一的,只有那混沌神獸。若能將此獸變為獸身,輔以『元魂珠』和『攝神御鬼大法』,必定可以大有所成。 「我費了那麼多周折尋找公孫青陽,不過是想藉此與汁玄青母子結成同盟,交換混沌獸,他日好讓遠玄、冰夷修煉帝鴻獸身,無敵於天下。可惜當年我抱著他趕往皮母地丘時,地丘已被神農移轉得無影無蹤,落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 「我惱恨失望之下,原想將這小子一掌拍死,但瞧著他烏溜溜的大眼睛、冰雕雪琢似的臉蛋,卻怎麼也下不了手。哼哼,沒料到當日一時心軟,卻給後來留下了這許多麻煩……」 拓拔野雖然早已料定自己必是公孫青陽,此時此地聽她親口確認,心中仍是說不出的難受和彆扭。 又聽西王母淡淡道:「你沒將公孫青陽殺死,不過是尚未死心,還想找出汁玄青母子的下落罷了。否則你又何必搜腸刮肚尋找線索,將武羅仙子、火仇仙子這些被公孫嬰侯拋棄的女子一一網羅麾下?苦心經營了二十多年,不僅重現地丘,坑殺了北鮮八部獸騎,更騙奪混沌獸,讓黃帝陛下煉成了帝鴻之身,可喜可賀。」 淡藍色的妙目譏誚地凝視著武羅仙子,嘴角冷笑,道:「陽極真神當年地始亂終棄,想必傷透了武羅仙子的心,否則又怎會方離豺狼,又附虎豹,不顧天意民心,和這些屍鬼妖魔沆瀣一氣?」 武羅仙子臉色倏然蒼白,想要蹙眉駁斥,卻是一陣錐心徹骨的羞怒悲楚,眼圈一紅,險些掉下淚來。 姬遠玄上前將她柔荑緊緊握住,朗聲道:「武羅聖女冰清玉潔,深明大義,豈會為那公孫嬰侯所惑?她當年出入地丘多次,不過是為了誅討此獠罷了。身為土族聖女,自當竭心盡力,壯大本族,此情此舉,何罪之有?」 武羅仙子平生最為悔恨恥辱的便是情迷公孫嬰侯,乃至後來與姬遠玄好合之時,也每每暗生自卑自憐之感,此刻見他非但不以為忤,反而當眾為自己開脫掩護,又是感激又是甜蜜,雙頰暈紅,抬頭嫣然一笑,先前的妒怒恐懼霎時間全都煙消雲散了。 拓拔野盤坐一旁,心緒繚亂,想到龍女,想到被自己劈裂萬段的公孫嬰侯,想到神農,想到流沙仙子,想到含著淚水大笑自殺的波母……更是呼吸窒堵,胸口彷彿壓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 天意弄人,給自己安排了一個如此奇特而慘烈的身世,愛恨情仇,錯綜交織。 四周火光閃耀,明暗不定,眾人的話語漸漸聽不清了。恍惚中,他隱隱約約記起了什麼。 彷彿也是像這樣的地宮裡,也是像這樣光影朦朧的時刻,母親正溫柔地凝望著自己,旁邊是洛姬雅如花的笑靨,和公孫嬰侯高大的身影;耳畔是一首熟悉而又陌生的歌謠,斷斷續續,似乎是他們一起為他哼唱著…… 他的心中一陣劇烈的刺痛,淚水迷濛了眼睛,他看見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拖曳在石棺上,彷彿往昔另一個模糊的自己,在這萬籟俱寂的陵墓裡,靜靜沉埋。 第六章 心有靈犀 不知不覺中又過了小半時辰,眾人渾身冰霜凝結,就連睫毛上也成了白濛濛一片,不住地打著寒戰,體內那萬蟻咬噬似的劇痛更是越來越加強烈;聽著九天玄女有恃無恐地對西王母的質問招認不諱,將來龍去脈一一道來,心中更是說不出的森冷憤怒。 從土族之「亂」到寒荒洪水;從蟠桃會大戰到地丘重現;從金刀駙馬到伏羲轉世;從「封鎮」混沌到解印鯤魚;再從百花大會到天帝山盟;從誣陷拓拔到圍剿蚩尤;從伏擊靈感仰到刺殺白招拒;從各地瘟疫到連天戰火…… 若非聽她親口證實,他們實難相信大荒中這些年來許多的疑案慘禍,全是因其而起,佈局之深遠,手段之毒辣,可謂驚心動魄。 相較之下,燭龍、句芒、烈碧光晟等人所施行的,簡直便是光明正大的「陽謀」了。唯一相似之處,便是都擅用「隔岸放火」之計,在他族中安插了許多奸細,挑撥煽亂,削其實力。 拓跋野一邊凝神聆聽,一邊運氣活脈。聚念四掃,體內的蠱蟲幾已死絕,奇經八脈也漸轉暢通,心下大定。 只是眼下大敵環伺,加上如意雙仙,對方共有六名頂尖高手,自己如何憑借一己之力,在最短的時間內救下纖纖,並將他們一一制服? 正自苦思良策,又聽西王母淡淡道:「我只有一件事尚不明白,還請黃帝陛下賜教。既然少典皇帝當年裂屍詐死,不過是引蛇出洞的苦肉計,好讓你名正言順地登上太子之位。為何一切既定後,陛下反倒要借苗帝之手,迫不及待地將將他除去?」 姬遠玄的微笑登時僵凝,烏絲蘭瑪淚珠盈眶,閃過一絲悲傷淒楚之色,徐徐道:「玄兒乃至孝之人,豈會做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是……只是因那『攝神御鬼大法』太過霸烈凶險,雖有『元魂珠』和『煉神鼎』,仍不免飽受神識錯亂之苦。少典不願玄兒、冰兒冒此大險,這些年來一直親自吞吸五行魂識,以寧封子的『五色煙華訣』煉化為土本五行真元,再用『土孕大法』傳與他們兄妹二人……」 眾人大凜,土族地「土孕大法」與木族的「嫁木訣」、水族的「融冰大法」異曲同工,都是將自身修煉的真元原封不動地傳給他人,故而統稱為「嫁衣神功」。每用一次,對傳功者的奇經八脈必有重創,姬少典連續使了二十餘年,弊害可想而知。 果聽烏絲蘭瑪道:「可惜寧封子已死,刻在廣成子隨身玉珮上的『五色煙華訣』精奧難解,少典只參詳了十之二三,再加上吸納的五行魂識太過凶厲龐雜,他每煉化一次五行真元,便需修養大半年方能恢復元氣。平定叛黨,降伏姬修瀾之後,他雖然轉死重生,卻已是油盡燈枯,大限將至……」 晏紫蘇又驚又怒,顫聲道:「所以你便一不做二不休,將黃帝約在觀水河邊,借蚩尤之手將他殺了,好來栽贓栽贓嫁禍!那時蚩尤與你們無仇無怨,為何竟要如此陷害於他?」 烏絲蘭瑪嫣然一笑,道:「鴉鵲無罪,棲木其罪。要怪就怪他是拓拔太子的親朋至友。」 拓拔野一震。只見她轉頭凝視著自己,柔聲道,「拓拔太子,說起來這一切還多虧了王亥將軍。若不是當日他在靈山腳下冥冥感應,祭天占卜,算出你是黃帝未來之大敵,少典又怎會派遣風後刨根問底,查究你的身世?我又怎會得知你竟然就是二十多年前被我繞了一條小命的公孫青陽?你倘若安分守己地作一個流浪兒,我或許還可將你帶回波母身邊,讓你高高興興地全家團圓;但你卻偏偏去做什麼龍神太子、神農使者,鬧得天下矚目、四海如沸,若再不將你們及早除去,難道還留著你們與遠玄爭鋒麼?」 姬遠玄微笑不語。拓拔野心中森寒,才知當日與他結義兄弟、冒死相助時,他竟早已作好了鋤滅自己的打算;為達目的,竟不惜借刀弒父,迫使土族上下與自己勢不兩立! 驚愕駭火,哈哈笑道:「原來如此。在你們心目中,沒有是非正邪,沒有朋友兄弟,只有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利益所趨,就連骨肉至親也可以犧牲利用,更何況旁人?」 晏紫蘇雙頰酡紅,又冷冷插口道:「妖女,燭龍的本真丹早就被你調包換走了,你便是用此來逼迫我娘為你賣命的,是不是?」 烏絲蘭瑪格格笑道:「晏國主,你到現在還相信這個世上有本真丹嗎?如若真有此丹,燭龍當初又何必辛苦搶奪三生石?天吳又為何至今留著八個腦袋?我們又何必花費二十年光陰尋找混沌獸身?」 頓了頓,搖頭道:「燭龍當年賜予你娘的根本不是本真丹,不過是我聖女宮的『仙蛻花』罷了。雖然能暫時變回人貌,卻永遠也得不到不滅的靈魂,還要永受骨肉裂痛的煎熬。你娘投奔於我,正是為了得到『仙蛻花』的解藥。」 晏紫蘇身子一晃,花容霎時慘白。她此生最為害怕的,莫過於死後什麼也沒有,連黑暗和空寂也感覺不到。此刻得知就連那唯一的希望也不過是虛幻的泡沫時,更如同懸崖邊的人抓落了最後一根枯草,心中森寒恐懼,無可言表。 蚩尤又是憤怒又是心疼,不知當如何勸慰,緊握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卻使不出半點氣力,啞聲大笑道:「無恥妖孽!老黃帝居然為了你們捨生忘死,真是被鬼迷了心竅了!都說『中州男兒多義士』,想不到土族數百萬兒郎,竟全都是不分青紅皂白的行屍走肉!」 姬遠玄也不著惱,背負雙手,淡淡道:「一介莽夫,也敢妄談什麼『義』字?大丈夫立於世,當捨小節而從大義。土族男兒誓死追隨寡人,為的便是鏟奸賊、平天下,成就千秋不朽的偉業,豈是小小的一個蜃樓城可以比擬?」 拓拔野心中怒極,哈哈大笑道:「好一個鋤奸賊、平天下!敢問你們勾結奸佞,陷害忠良,惟恐四海不亂,鋤的是什麼奸賊?平的是什麼天下?你們殺人放火,裂土分疆,塗炭五族蒼生,鋤的又是什麼奸賊?平的又是什麼天下?」 此時他經脈已全然衝開,但為了不驚動眾人,仍以「宇宙潮汐訣」將真氣封凍如冰河,就連肌膚上的冰霜也絲毫沒有震裂融化,若不凝神查探,決計不能感覺到絲毫異樣。 姬遠玄微微一笑,朗聲道:「拓拔太子,當日你在天帝山上所說的話,難道已經忘了麼?『天下合,則百姓寧;天下裂,則百姓苦』。你我之間雖然勢不兩立,但對於這一點,卻是心有靈犀,可謂知己……」 拓拔野搖頭大笑道:「拓拔何德何能,敢做閣下知己?我想要的乃是平定四海,讓天下處處都是蜃樓城,可不是要將這大好人間變作恐怖鬼域。」 姬遠玄揚眉道:「寡人原本也只想打敗燭龍,讓水、土二族相安而治,但追古思今,便知這種念頭何其天真!大荒數千年來干戈不斷,戰火如荼,歸根結底,便是因為五族各立,天下離心,縱然有神帝略加制衡,又有何用?今日鋤掉一個燭九陰,明日還會出來一個燭十陰,此去彼來,永無窮盡。只要四海不一,人心不齊,就永遠也沒有太平安定的一日…… 轉身環顧眾人,一字字地森然道:「大亂之後方有大治。要想人人安樂,開萬世之太平,惟有掃平四海,將五族合併,天下為一。所以我要做的,不是一族一時之黃帝,而是天下萬民、千秋萬載的黃帝,誰若敢阻擋這萬歲偉業,誰便是逆天奸賊,我自當誓死以鋤之!」 眾人一凜,都知他野心極大,想不到竟一至於此!這些話若換了旁人說來,多半被認定瘋子,哄笑了之;但出自其口,斬釘截鐵,重逾萬鈞,竟讓人莫名地生出寒畏之意。 烏絲蘭瑪瞟了眼殿角的沙漏一眼,嫣然道:「已經過了整整半個時辰,該說的都已說了,各位體內的蠱蟲想必也早已孵化得差不多啦。陛下,趁著他們元神未消,收入神鼎好好煉化,可別浪費了。」大袖揮掃,「呼」地一聲,火焰高竄亂舞,銅鼎通紅。 眾人大凜,此時渾身僵硬,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神鼎徐徐旋轉飛來,卻苦無半點抵擋力。科汗淮、石夷等人方欲強動真氣,體內登時萬蟲齊噬,疼得魂識欲裂,生不如死。 拓拔野與纖纖相距十三丈,中間隔著姬遠玄與應龍,即便施以「種神訣」,也斷難瞬間奪救到手;而要想一舉降伏姬遠玄,更無可能。唯一的機會便是擒住七丈外的烏絲蘭瑪,當作人質交換。 當下一邊五氣交感,逼出滿臉冷汗,裝作體內寒蠱齊發的假象;一邊暗自將真氣綿綿畢集掌心,只等烏絲蘭瑪再靠近數步,立時全力突襲。 忽聽晏紫蘇格格大笑道:「要殺要剮,只管動手,橫豎我已在冰夷的體內下了『子母噬心蠶』,我們若是死了,也有她隨著陪葬!」 姬遠玄面色陡變,喝道:「你說什麼?」手掌一翻,煉神鼎驀地凌空翻轉,朝晏紫蘇平移飛去。 拓拔野心中一動:是了,除了他們寥寥數人,天下還沒人知道冰夷已死。以此要挾,當可亂敵陣腳,趁隙反攻!當下哈哈笑道:「怎麼?女魃還沒告訴你們麼?在那鳳冠山下、青石屋裡,你的好妹子被火仇仙子刺瞎了雙眼後,已被我擒獲,藏在一個絕密之處了。要想救她,就乖乖地交出解藥,放了西陵公主!」 烏絲蘭瑪又驚又怒,昨夜女魃未能返回覆命,她已隱覺不妥;此刻聽拓拔野對冰夷軟禁處所說得分毫不差,又想起方才少昊竟能說出冰夷與她的母女關係,心下頓時信了八分。 當下走到敖語真身邊,嫣然一笑,柔聲道:「龍神陛下,我聽說拓拔太子最是憐香惜玉,又怎會捨得如此對待一個弱女子?你也是母親,想必知道做母親的,為了子女可以什麼也不顧。卻不知拓拔太子為了自己母親,又願意作出何等犧牲?」話音未落,右手操起一柄碧幽幽的青銅蛇刀,閃電似的刺入敖語真的背心。 拓拔野失聲道:「娘!」眾人驚呼聲中,敖語真身子一顫,格格笑道:「臭小子,這賤人扎你娘幾刀,回頭記得也扎那小賤人幾刀……」說到最後幾個字時,臉色煞白如紙,聲音更已細弱如蚊吟。 烏絲蘭瑪微笑道:「拓拔太子,你飽讀《百草譜》,這刀上的『冰泥翠藻』是什麼,和北海蠱蟲遇合又會產生何等反應,想必清楚得很了?」陡然將刀抽拔而出,黑血噴射出一丈來遠。火光映照下,血跡斑斑烏紫,惡臭撲鼻,無數螞蟻大小的絢彩蠱蟲正微微蠕動。 「冰泥翠藻」是北海海底劇毒之物,蠱蟲吃了之後,更是瘋狂難阻,上鑽顱骨,下穿腳踝,就連腦漿、骨髓也要吞吸精光。拓跋野駭怒交集,還不等說話,烏絲蘭瑪又是一刀朝敖語真脊椎猛刺而下。 「砰!」黑光爆舞,科汗淮突然一躍而起,一掌猛擊在玄女肩頭,登時將她打得鮮血狂噴,翻身飛跌。 事起倉促,眾人嘩然驚呼,姬遠玄急衝如電,左臂氣帶飛舞,將玄女倏然纏抄接住;右手則馭使神鼎,碧光怒旋,朝科汗淮呼嘯撞去。 拓拔野更不遲疑,立即伏身疾掠,左臂五氣相激,極光氣刀轟然怒爆,震得應龍踉蹌飛退;借勢翻飛,轉向直撲纖纖。右手天元逆刃銀弧旋舞,在墓室中亮起兩輪刺目的太極魚線。 這一記「星飛天外」乃八百年前古元坎夜觀流星時所創,銳不可擋。拓拔野在蒼梧之淵靜心苦修,天人合一,更已將其威力發揮到極致,光浪所及,整個陵墓頂穹如流星狂捲,絢麗難言。 如意雙仙心中陡沉,「吃吃」兩聲,只覺肘上一涼,小臂已連著符彩神帶被雙雙切下,鮮血沖天噴射。呼吸一窒,還不及慘叫出聲,當胸又被猛烈無比的五行氣浪螺旋撞中,經脈、骨骼應聲碎裂,沖天拋飛。 拓拔野足下絲毫不停,搶身抱起纖纖,陀螺急轉,天元逆刃盤旋怒掃,將追沖而來的應龍、武羅重又迫退。混亂中,只聽右後方「彭彭」連震,翠綠光暈重疊怒放,龍神尖聲叫道:「科大哥!」 他心中一沉,眼角掃處,但見科汗淮連翻了幾個觔斗,重重地撞在混金鐵壁上,煉神鼎「嗚嗚」急轉,又朝其當頭撞去。 拓拔野縱聲大喝,抱緊她飛旋斜衝,天元逆刃的銀亮刀芒直衝出十餘丈遠,猛然劈斫在神鼎上,「噹!」神鼎陡然移轉,擦著科汗淮的耳沿轟然撞在鐵壁上,登時迸開數十道細小的裂紋。 科汗淮被那氣浪絞卷,側身翻轉,一頭撞中鼎壁,立時又被飛彈震出。他雖中寒毒,卻以「潮汐訣」稍微改變經脈走向,故而保存了兩成真氣,方才為救龍神,全力相搏,耗盡真元,再也無法抵擋姬遠玄的連番猛攻。此時重創落地,渾身鮮血斑斑,氣息奄奄,就連指尖也無法再動彈一下了。 敖語真瞧不見他在哪裡,又驚又怕,伸手四下抓探,連聲呼喚。纖纖迷迷糊糊中聽見,神智陡然一醒,低聲道:「爹!爹!」長睫震顫,卻睜不開眼來。 拓拔野待要衝前相護,橙光怒爆,凌厲迫面,姬遠玄的鈞天劍已雷霆狂飆般地急攻而來。身側氣浪怒卷,應龍、武羅仙子亦雙雙夾攻,登時將他逼得呼吸不得,接連後退。 烏絲蘭瑪盤坐調息了片刻,黑光繚繞,面色稍轉紅潤,睜眼微笑道:「陛下,既然拓拔太子這等寡情薄義,連自己義母的性命也不顧,我們就成全他吧。反正只要煉他一人魂魄,冰兒也好,九碑也罷,全能得知下落。」 拓拔野大凜,單只帝鴻一人,真氣便不在自己之下,再加上應龍、武羅、玄女,莫說救護科汗淮等人,自保都頗為吃力。眼下若在地上,以「三天子心法」感應天地偉力,或可一決生死;偏偏身陷墓室,四壁徒立,又當何以借勢? 四周氣芒如飆,光浪炸舞,他突然想起在那蒼梧之淵,彤雲壓頂、雷電交加的狂暴景象……心中一動,這一切與之何其相似!天如穹蓋,地如鐵壁,世界再大,與這墓室又有何異?只要能心與境合,五行生剋,自可與天地萬物融合為一,又管他身在何地! 一念及此,豁然開朗,精神陡振。當下五氣流轉,週身絢光大盛,「呼!」四周霓霞環繞,層層激舞,羊角風似的在眾人之間搖曳飛旋,越來越快,越來越猛。 姬遠玄雙目瞳孔收縮,光芒閃爍,微笑道:「拓拔太子,不管你信或不信,當世英雄之中,我最為賞識之人便是你。你與我之間,實有太多相似之處。你想令天下處處都是蜃樓城,我想讓大荒百姓人人安居樂業,也算是殊途同歸。只可惜這天上只能有一個太陽,世間亦只能有一個黃帝,否則……」 搖了搖頭,歎道:「否則你我如此慼慼相應,我又何必非要置君於死地?」左手化爪橫掃,煉神鼎驟然變大了數倍,「呼呼」飛旋,朝他當頭罩來。 拓拔野呼吸一窒,頭髮衣裳倒立鼓舞,昂然大笑道:「多謝閣下如此抬舉。可惜當世帝神權貴之中,我最看不起的便是你這奸邪小賊。若與你有半點相似,我早就羞得一頭撞死了。我想要四海大同,人人平等,而你卻想要做千秋獨夫,讓大荒百姓世世代代地當你奴隸。你我之別,有如日月晝夜,不共戴天!」 說話間,天元逆刃夭矯閃舞。如閃電破空。 四壁青光映照,「轟隆隆!」如雷聲滾滾,震得人氣血翻騰,紅纓、碧萼尖聲驚叫,捂著耳朵踉蹌坐倒。 應龍、武羅齊齊一晃,被那蓬然鼓炸的羊角旋風震得離心飛退,惟有姬遠玄半步不退,右手鈞天劍黃光滾滾,擎天柱似的頂在煉神鼎的後側,渦旋狂捲,一重重地變幻出深碧淺綠的光浪,朝著拓拔野寸寸壓下。 兩人真氣均已臻太神之境,又都五行具備,在偌大的空間內螺旋交抵,相生相剋,登時氣浪疊爆,絢光亂舞。激撞在周圍的混金鐵壁上,更徑直飛竄起無數道電光火焰。 拓拔野哈哈長笑:「區區一個煉神鼎,也敢與日月爭光?且看我以天地為洪爐,將你們這些妖魔煉為炭糜!」意如日月,氣如潮汐,在奇經八脈之間洶洶席捲,恣意生剋變化,循環激轉,每一刀劈出,都猶如雷電齊鳴,風雲奔走。 剎那間,墓室內彷彿被滔滔霞雲籠罩住了,洶湧奔騰,颶風捲號。燃燒的火浪在兩人之間呼嘯穿飛,將四下照得奼紫嫣紅,光怪陸離。突然閃電亂舞,雷鳴如爆;既而水珠縱橫,暴雨傾盆。 地上很快結了一層白茫茫的冰霜,但在那四時處迸飛的火浪撞擊下,又如冰河迸炸,沖天掀捲。鐵壁更被燒得通紅,彷彿旱地熔石,不斷龜裂。 五氣交感,詭譎變幻,蒸騰的水汽突然又化作萬千冰雹,繽紛亂舞,砸在眾人身上,獵獵生疼;砸在滾燙的鐵壁上,「哧哧」激響。白霧瀰漫,火勢越發猛烈,沖天席捲,燒得頂壁忽青忽紫。 如此五行生剋,循環周轉,變化出萬千氣象。小小墓室,竟宛如無垠宇宙。拓跋野跌宕其中,體內真氣隨之不斷契合轉變,越鬥越是酣暢淋漓,縱聲長嘯,那羊角狂風的聲勢漸漸壓制住了煉神鼎的渦旋碧光。 眾人呼吸如堵,心神俱震,從未見過這等奇景,一時間竟忘了恐懼和焦慮。 石夷張口結舌,怔怔觀望,彷彿悟到了無上妙境,卻又彷彿混沌難明,又是驚異又是敬服又是懊沮,駭然忖道:「世間竟有這等絕學!我這幾十年可真是……可真是坐井觀天了。」 姬遠玄置身局中,震撼更甚。先前洵山頂上,目睹拓跋野將暴風雪生生止住,已然大為驚異;想不到在這四壁徒立的密室之中,他竟能反其道而行之,憑空催生出如許風暴! 自己若能奪得九碑,修成這通天徹地的「三天子心法」,大業何愁不成?越想越是羨妒惱恨,再無心與他僵持,揚眉長笑道:「宇宙本混沌,何來煉洪爐?管你風火雷電、冰霜雪雨,到了寡人肚裡,全都不過陰陽二氣!」 週身突然朝外一鼓,黃光火放,登時變成了那渾圓如球的無頭怪物,四隻肉翼高高舉起,抵在煉神鼎邊緣,六隻彤紅的觸足驀一外翻,腹部長縫迸裂暴張,如血盆大口。 「呼」地一聲,腥風狂嘯,火浪、冰雹、雨雪……全都倒捲衝入。眾人眼前一花,身不由己地隨之飛旋衝起,驚呼不絕。 拓拔野張口吐出定海珠,喝道:「定!」神珠破空逆旋,光芒炸射,和天元逆刃的絢麗光浪絞卷一起,狂飆搖舞,直衝帝鴻巨口,頓時將那渦旋重重震盪開來。 狂風驟消,氣浪四爆,眾人身下一空,重又橫七豎八地跌坐在地。道道艷紅的火彈交錯怒射,撞擊鐵壁,裂縫中火焰噴吐,白汽濛濛,墓室內很快又炙熱如蒸籠。眾人大汗淋漓,週身濕透,那寒痺的感覺稍有消減。 烏絲蘭瑪格格笑道:「陛下,拓拔太子想用五氣真火來壓制『朱蛾巨蜂蜜』,你就助他一臂之力罷。」 帝鴻嗡嗡大笑,圓球似的巨軀陡然通紅如火,急劇膨帳,四翼齊拍,「轟!」奼紫嫣紅的火浪從口中噴薄怒湧,登時將拓拔野撞得凌空後跌,衣裳亦竄起點火焰。應龍、武羅趁勢穿梭交夾,全力猛攻。 拓拔野先機既失,重轉被動,被這土族三大高手雷霆般合圍追擊,呼吸如窒,一時無暇調整反擊,只得借勢隨形,跌宕迴旋,施展「天元訣」,弧光電舞,將那迫面而來的重重氣浪震掃開去。 墓室內火焰狂舞,越燒越旺,眾人發須、眉睫盡皆焦枯,衣裳「呼」地捲起朵朵赤焰,眼睜睜地看著火舌亂舞,直往上竄,驚駭焦火,卻無計可施。惟有長留仙子格格大笑,宛如癲狂一般。 纖纖體內寒毒散清,神智漸醒,眼見周側火焰狂舞,自己被拓拔野緊緊抱在懷中,臉上燒燙,心中怦怦大跳,突然想起父母,「啊」地一聲,四下掃探,叫道:「爹!娘!你們在哪裡?」 拓拔野大凜,知道再這般下去,不消片刻,科汗淮等人都將被燒成焦骨了。心神一分,「三天子心法」的威力更加難以發揮出來。側肋狂風火卷,忽然被帝鴻觸角趁隙掃中,頓時劇痛攻心,踉蹌撞飛。 烏絲蘭瑪大喜,笑道:「紅纓、碧萼,西陵公主想見龍牙侯,還不去將他的心剜出來,呈與公主相見?」 那兩丫鬟臉色煞白,對望一眼,行禮應諾,抽出尖刀,徐徐走到科汗淮身邊,顫聲道:「龍牙侯,得……得罪了!」提刀便往他心口刺下。 纖纖、龍神驚怒齊呼,西王母身子一震,「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突然翻身急衝而起,「天之厲」碧光狂掃。 「嗤!嗤!」紅纓、碧萼脖子突然現出一道紅線,她們睜大雙眼,驚駭地瞪著西王母,張口想要說話,脖子卻突然噴出一道血箭,人頭沖天旋舞,尖刀掉地。 只聽西王母叱道:「賤人,雁門山一戰尚未打完,今日就在這裡作個了斷!」青光飛旋怒舞,「天之厲」餘勢未消,立即又狂飆似的朝烏絲蘭瑪呼嘯劈去。 眾人哄然。纖纖又驚又喜,卻不知她為何竟能逼出寒毒凶蠱,安然無恙? 烏絲蘭瑪亦大感意外,格格笑道:「想不到妹子為了救老情人,竟突然生出如此能耐!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能強撐到幾時。」翩然疾衝,冰蠶耀光綾如流雲黑水,將玉勝刀層層纏捲。 西王母來勢如電,厲聲長嘯,黑髮沖天搖舞,淡藍色的妙目厲芒閃耀,玉齒變若虎牙,暴張交錯,端莊秀麗的容顏變得說不出的獰厲可怖。雙袖獵獵飛捲,陡然朝外一分,「天之厲」破沖而出,回到她雙手之中,光焰暴漲,碧光怒舞,化作巨大的清冽刀芒,縱橫呼嘯。每一刀每一式竟全是兩敗俱傷的亡命打法,極盡凌厲凶險。 「彭彭」連聲,冰蠶耀光綾捲舞翻飛,氣浪滾滾,烏絲蘭瑪經脈傷勢未癒,抵擋不住,接連閃避後退,險象環生。 應龍、武羅仙子大凜,抽身回攻,拓拔野哈哈大笑道:「水剛燒開,肉沒下鍋,兩位喝口羹再走何妨?」五氣交感,天元逆刃如星河飛瀉,冰川雪崩,氣勢陡然大盛,殺得他們招架不迭,只得重又返身激戰。 當是時,忽聽「噹」地一聲巨響,似是有人在重重地撞擊獸頭銅門。眾人齊齊一凜,側耳聆聽,隱隱能察覺到嘈雜喊殺聲,從墓室外的甬道漸漸逼近,心頭彭彭大跳,隱覺不妙。 帝陵乃金族禁地,除了王侯、祭司,任何人不得妄入,又有誰巨膽包天,竟敢殺透墓外五族重圍,擅自強闖? 西王母臉上泛起淡淡的暈紅,悲喜交集,森然道:「水聖女、黃帝陛下,此處是我金族帝陵聖地,英靈環伺,你們以為還能逃得出去麼?」 左手高高舉起一個淺白色的犀兕長角,嘴角冷笑,一字字道:「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各位方纔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已經清清楚楚地傳到了所有賓客的耳中。誰是帝紅妖鬼,誰是亂世奸佞,三日之內,便可傳遍大荒,人人盡知!」 纖纖失聲道:「相思犀角!」眾人嘩然,烏絲蘭瑪的臉色更是瞬時慘白。 拓拔野靈光霍閃,又驚又喜,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西王母為什麼要將他們誘入這萬絕帝陵! 萬絕谷中順風聆聽,可以辨析出數百里外的種種細微聲響;逆風而聽,卻連幾尺外的響動也絲毫無法察覺。 而這神犀角兩兩成對,世之罕有,即便相隔千里也能清晰聽見彼此話語。白帝陵雖然通體以玄冰混金鐵所鑄,墓室距離地面終究不過六百來丈遠,可以隔絕眾人念力,卻不能阻擋相思犀角所傳送的聲音。 五族群雄站立在白帝陵的東面,只要楚芙麗葉朝著墓門高舉另一隻相思犀角,自可將墓室中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呈現在眾人面前。而由於逆風之故,墓室中地眾人卻根本無法聽見上方犀角所傳來的任何響動。 姬遠玄、烏絲蘭瑪只道身處地底密室,言行舉止就連神鬼也難察覺,是以自覺大功告成,得意忘形,在西王母地質詢誘導下,肆無忌憚地將一切和盤托出。 應龍、武羅仙子臉色齊變,方知中計。 帝鴻嗡嗡怒吼,觸角暴張,想要轉身衝掠,抓住西王母,卻被拓拔野颶風似的刀芒氣浪強行迫退。 烏絲蘭瑪反倒很快便恢復了鎮定,迴旋閃避,搖頭笑道:「水香妹子,想不到我還是小瞧了你啦!你早就不聲不響地籌劃好了這一切,方才故意帶著如意雙仙與紅纓碧萼,也是讓我們放鬆警惕,上鉤咬餌,是不是?」 西王母飛掠疾攻,冷冷道:「我雖然早知太子黃帝野心勃勃,卻沒想到他被你唆使擺佈,竟如此喪心病狂,為達目的不折手段,就連至親至愛之人也能任意犧牲。若早知如此,我又豈會引狼入室,害得四海分崩,陛下化羽!」說到最後四字,眼圈微微一紅。 烏絲蘭瑪格格大笑道,「女媧門前捏小人,說起『心狠手辣』,天底下又有誰比得過妹子?你為了不引起我們懷疑,不惜流放少昊,囚殺長老,今夜當著紅纓、碧萼之面,甚至還故意親手殺死辛九姑……」心中一凜,笑道:「是了,我正想以妹子這等聰睿,又怎會算不出會被我們下以蠱毒?想必『朱蛾巨蜂蜜』也早被你偷偷換過了……」 話音未落,「咻」地一聲,耳畔幾綹青絲已被玉勝刀閃電劈落,寒毛盡乍,只聽西王母淡淡道:「倘若直接更換,又豈能瞞得過你們耳目?四巫在香爐中摻了雪蓮根莖與三十二種南海奇草的炭灰,無色無味,只要聞上一個時辰,『朱蛾巨蜂蜜』、北海蠱蟲自可盡數消解。」 眾人凝神掃探,果覺體內的寒毒已然消退不少,那些發狂咬噬的蠱蟲不知何時也已暴斃近半,驚喜難抑。但想到西王母早知玄女奸謀,竟將計就計,不惜生死豪賭,誘使帝鴻暴露出真面目,更覺駭異驚佩,冷汗涔涔地爬滿了脊背。 「轟!」念頭未已,那獸頭銅門突然炸裂橫飛,一道赤紅的人影閃電衝入,火焰狂飆捲舞,朝著西王母后心撞去! 第七章 崑崙玉碎 女魃! 拓拔野心下大凜,下意識地翻身猛踹白玉石棺,「轟!」石棺連著那青銅虎獸凌空沖舞,猛撞在滔滔火浪上,登時炸裂卷焚。 女魃身勢微微一頓。西王母趁勢翩然迴旋,厲嘯如雷,「天之厲」閃電似的朝她眉心怒劈而入,紅光爆射,呼吸一窒,被她護體氣浪洶湧反震,半身如痺,豹斑白衣倏然著火。 西王母心中陡沉,還不待回掠,女魃雙眸如火焰跳躍,右掌疾拍,火鳳迎面狂舞,眼前一黑,喉中腥甜噴湧,朝後筆直反撞飛出。 纖纖失聲大叫:「娘!」話音未落,殘存的半扇獸頭銅門突然炸碎,又是一道絢光螺旋怒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猛撞在西王母胸口,她身子一弓,鮮血狂噴,手中的刀形玉勝陡然迸裂。 「翻天印!」拓拔野又驚又怒,西王母方才為救科汗淮,以兩傷法術提前衝開經脈,已經耗損了近半真元,再這般被女魃、廣成子接連重創,縱是十巫齊臨,只怕也無回天之力了! 白影飛閃,一人搶身衝入,哈哈狂笑道:「金族聖女死啦!金族聖女被我殺死啦!」將那道絢光凌空回轉,托於手心,果然是廣成子。 幾在同時,九重門外殺聲如雷,數千人持著火炬、刀戈,潮水似的洶洶湧入。烈炎、陸吾、蓐收等人衝在最前。 原來五族群豪在墓外聽見相思犀角所傳出的話語,無不驚怒憤慨,除了水族眾人,其他各族都與土族混戰了一場。若非廣成子、女魃突然現身,大開殺戒,涉馱、計蒙等人多半早已被擒下了。 廣成子、女魃真氣超卓,合在一起更是勢不可擋,一路猛衝,竟沖透重圍,將陵宮內的玄冰鐵閘門一一震開,殺至墓底。 此時,聽見廣成子的狂笑與纖纖的哭喊聲,金族群雄驚怒交迸,更如沸騰了一般,有的沖湧上前,圍救西王母;有的則奮不顧身地朝廣成子殺去,被翻天印撞震,紛紛飛跌橫甩。 這陵墓正宮雖然高闊空曠,卻也只容得一千多人。群雄爭先湧入,登時變得擁擠不堪,彼此再這般推搡、激鬥,更是摩肩接踵,亂作一團。 烏絲蘭瑪原本還冀望西王母拿相思犀角詐唬自己,目睹此狀,心中殘存的一絲僥倖亦蕩然全無,殺機大作,挑眉嫣然笑道:「陛下,他們既一心為白帝殉葬,我們也惟有成人之美啦。」冰蠶耀光綾飛捲流舞,朝晏紫蘇脖子纏捲而去。 應龍、武羅仙子心領神會,紛紛拋下拓拔野,轉身朝石夷等人攻去,想要趁著他們寒毒尚未完全消解,施以辣手。 蚩尤突然一把拽住冰蠶耀光綾,大喝道:「滾你奶奶的紫菜魚皮!」他經脈雖震斷大半,八極卻完好無傷,此時寒毒漸消,真氣如春河解凍。此刻奮起神威,渦旋怒轉,登時將她凌空扯來。 烏絲蘭瑪手臂一緊,真氣滔滔外洩,心下大驚,急忙迴旋疾舞,抽回絲帶。 幾在同時,石夷、長留仙子亦衝開經脈,雙雙躍起,護住少昊等人。兩人真氣雖然只回復小半,但彼此心心相印,素光神尺與「似水流年」縱橫飛舞,默契無間,威力猛不可擋,竟迫得應龍、武羅連連飛退。 女魃尖聲厲嘯,雙袖火焰狂捲,獵獵衝來,所到之處人影翻飛,慘呼不絕。烈炎連聲叫道:「妹子!妹子!」卻始終喚她不醒,當下紫光爆舞,揮捲太乙火真刀,奮力阻擋。 祝融正與刑天率眾趕來相助,望見帝鴻,悲怒填膺,顧不得女魃,喝道:「無恥妖孽,還我女兒命來!」從眾人頭頂踏空衝掠,霓龍雙杖化作兩條赤龍,咆哮飛騰,猛撲而至。 帝鴻嗡嗡怒笑,六隻觸角飛揚橫掃,氣浪澎湃,那兩條赤龍被其凌空撞中,登時蜷身捲舞,鱗甲飛炸,變回雙杖原形。 拓跋野牽掛科汗淮、龍神與西王母三人生死,無意與他纏鬥,叫道:「祝神上,這妖孽先交與你了,我去去就來!」拉著纖纖衝掠到敖語真身邊,運氣封住她背心的傷口。念力掃探,見她與科汗淮雖然傷勢極重,卻暫時無性命之憂,鬆了口大氣。 纖纖淚水洶洶,緊緊地握住科汗淮的手,連聲叫道:「爹!爹!」又轉身朝遠處的西王母眺望,手足無措,哭道:「娘!娘!」生死關頭,雖然眾目睽睽,亦再顧不得暴露母女身份了。 拓跋野轉頭望去,但見廣成子白衣翻飛,絢光怒卷,在眾人中來去自如,似乎正朝西王母逼近,陸吾等人竟無一能擋其鋒,心下大凜,這廝與金族仇隙極深,若奪得王母,崑崙上下必受其制。 當下不及多想,取出煉妖壺,將科汗淮與龍神收入其中,拉起纖纖,朝西王母疾掠而去。 金族眾人見他趕來,無不大喜,紛紛讓道。 廣成子眼見是他,目中幾欲噴出火來,哈哈狂笑道:「拓拔小子,來得正好!天帝山之仇,今日可報!」 翻天印「嗚嗚」怒旋,狂飆撞來,被拓拔野天元逆刃夭矯劈擋,當空亂轉,絢光四射,氣浪掃處,蟠龍香爐、鎮墓銅獸碎裂炸舞,一片狼藉。眾人嘩然驚呼,潮水般四下退散。 混亂中,又聽「咿呀」怪叫聲,二八神人駕著林雪宜、縛南仙大步奔入。對於這八個雙頭巨人而言,陵宮墓道實在太過低矮狹窄,費了許多周折,才終於鑽到這地底正陵。 拓拔野精神一振,叫道:「林仙子,娘,你們來收拾這廝。」銀光怒卷,將翻天印撞得盤旋飛起,借勢朝西王母衝去。 林雪宜柳眉一蹙,冷笑道:「何方小賊,竟敢妄動五色神石!」二八神人呀呀怪叫,大步流星衝上前來,登時將廣成子圍在中央,迫得他手忙腳亂,應接不暇。 拓拔野撥開人群,衝到西王母身邊,四巫圍坐其側,有的把脈凝查,有的研磨丹丸,愁眉緊鎖,不斷地唉聲歎氣,都已束手無策。 瞧見母親雙眼緊閉,臉上渾無一絲血色,纖纖淚水更如決堤洪水,雙膝一軟,跪倒在地,想要放聲大哭,卻渾身顫抖,哭不出聲來。 平日裡,對這嚴厲冷酷的母親頗多怨懟,這三年來更與她形如陌路;但此刻,抱著她冰冷的身體,想著她往日對自己地種種期許,想著她對自己深埋著的柔情關愛,想著今日或許即成永訣……咽喉若堵,肝腸更彷彿被寸寸絞斷了,每一次細微地牽扯,都會帶來錐心徹骨的劇痛。 拓拔野念力細掃,心下大凜,王母心脈、經絡俱已斷毀,靠著四巫元丹亦只能再強撐片刻。 此時正值與帝鴻決戰之際,一旦她登仙化羽,金族群龍無首,士氣勢必大潰。當下不容多想,扣住王母脈門,將金屬真氣綿綿輸入。 過不片刻,西王母睫毛一顫,悠悠醒轉。纖纖顫聲道:「娘!」四周金族亦紛紛圍攏而來。 西王母淡藍色的眼睛恍惚地凝望著纖纖,過了一會兒,似乎才認出她是誰來,微微一笑,低聲道:「傻孩子,你哭什麼?人生百年,終有此日,娘不過……不過是提前走了幾天罷了……」 纖纖搖頭哭道:「娘!娘!你別死!你不會死!」俯身緊緊地抱住她,似乎生怕她就此從懷中消失。 滾燙的淚珠不斷地滴落在西王母冰冷的臉頰上,她伸出手,慢慢地擦去女兒奪眶的淚水,在她耳邊輕聲微笑道:「別哭。娘死了之後,你就是金族的聖女了,聖女是一族之尊,無論遇到多麼傷心的事,也絕不能哭。更何況……更何況現在大敵當前,你又豈能在族人面前示弱?」 纖纖點了點頭,肩頭顫抖,想要強忍淚水,淚水卻依舊洶洶滑落。 西王母轉瞬凝望著拓拔野,似悲似喜,神情古怪,徐徐道:「拓拔太子,我是一族聖女,當以族人利益為重,從前我那般待你,也是無可奈何,望你能夠體諒。」 拓跋野點了點頭,心下黯然,隱隱覺得她這句話似有弦外之音,看是說與他聽的,卻像是在說科汗淮一般。 西王母秋波流轉,掃望著四周環立的金族群雄,淡淡道:「我死之後,西陵公主登位聖女,少昊太子繼任白帝。他們年紀尚輕,族內族外許多事情,還需各位盡心輔佐,耐心教誨。如有貳心叛族者,殺無赦。」 陸吾等人無不凜然應諾。 西王母眉毛輕輕一挑,又道:「盤古開天以來,陰陽交濟,萬物長生;女帝之後,五族為破蛇族之治,才反其道而行之,立下『聖女不可婚嫁』的規訓,流弊甚廣。今日伏羲大帝既已轉世為拓跋太子,欲迎娶西陵公主為妻,這條族規也是到了該廢除之時了……」 眾人一怔,面面相覷,微露為難之色。 方才聽了帝鴻、玄女的話語,都知道所謂的伏羲、女媧神讖都不過是這些妖孽捏造出來的惑人之語,拓跋野這「伏羲轉世」的身份自然也就難以讓人信服了。而西王母與龍牙侯私通,生下西陵公主之事,現在也成了天下盡知的秘密,西王母此舉大有為自己洗罪矯飾之嫌。 陸吾臉色一肅,高聲道:「娘娘所言極是!陰陽交濟,乃有天地萬物,聖女既代表天意,又豈能違逆天地至理?有敢逆天抗旨者,其頭當如此爐!」抽出開明虎牙裂,驟然猛擊在蟠龍香爐上,登時撞得粉碎。 眾長老面色齊變,眼見蓐收、長乘、勃皇等人亦紛紛擊地立誓,連忙附和應諾。 西王母反手扣住拓拔野的手腕,將他的手覆在纖纖的手背上,雙眸灼灼地盯視著他,一字字地道:「拓跋太子,君子之諾,重於崑崙。望你永遠記住祭天神台上的誓言。」 拓拔野一凜,腦中又閃過了龍女的溫柔笑靨。若她現在此處,也必定會勸自己這麼做的。不僅僅是為了纖纖,更是為了天下百姓。熱血如沸,握緊纖纖的手,朗聲道:「娘娘放心,我定當『娶西陵、平四海』,開萬世之太平!」 陸吾等人齊齊拜倒在地,齊聲道:「誓死追隨伏羲轉世、西陵公主,剿除妖孽,平定四海!」‥wen ren shū wū‥聲如洪雷,在墓室之中滾滾迴盪。 纖纖臉上火燒火燎,心中劇跳,不敢抬頭望向拓拔野,又是喜悅又是悲傷,淚珠忍不住又撲簌簌地掉落在他與她的手背上。 西王母微微一笑,如釋重負,臉上泛起暈紅之色,眼波大轉柔和,凝望著拓跋野,嘴唇翕動,似是想問些什麼,又沒有說出來。 拓拔野心領神會,小心翼翼地將科汗淮、敖語真從煉妖壺中放了出來。兩人猶自昏迷,雙手卻不知何時已緊緊地握在了一起。 西王母睫毛一顫,眼波登時迷濛如水霧,指尖方甫朝他伸出,卻又下意識地蜷縮收住。四周火光閃耀,映照著他的側臉,白髮如銀,俊俏如昔……這一切多麼、多麼像第一次與他相遇的情景呵。 那夜蟠桃會上,也是這般燈火如晝,人流如潮,他卓然站在其中,衣裳鼓舞,雙眸如星,臉上帶著落寞而清俊的微笑,就像激流中的磐石,雪地裡的青松,那麼醒目,又那麼離群。 她走到哪裡,他的目光就追隨到哪裡,即便隔著九曲瑤池、茫茫人海,也彷彿心心相印。可為什麼此刻,他與她指尖相隔不錯咫尺,卻彷彿橫亙著萬重青山、迢迢銀河? 她的心突然一陣劇痛,淚水險些湧出。然而聖女是不能流淚的,就像這千年如一的巍巍崑崙,任由春風吹綠了草野,任由杜鵑染紅了山崖,山上的冰雪卻始終不化…… 想起雪山,彷彿又瞧見了藍天萬里,冰川連綿,他倚風站在雄嶺之顛,吹著一管碧綠的竹笛,衣袂獵獵如飛,笑容在陽光下那麼燦爛,燦爛得彷彿足以融化山頂的積雪。 她的意識逐漸變得迷糊起來,那些往事、那些笑語、那些蝕心刻骨的纏綿與誓言,也全都倏忽而來,倏忽而逝,就像四周地火光一般搖曳飄渺,不可察辨了,惟獨他在藍天下、雪山巔的身影越來越加鮮明。 他的笛聲反反覆覆地悠揚吹奏著,縈繞耳際,揮之不去。忽然,她想起來了,那是首古老的崑崙山民謠,從前每年春暖花開,他們在冰川之巔悄悄相會時,她總要和著笛聲唱給他聽。 「妾居崑崙山,君住東海上。相隔萬里遙,咫尺一夢長。游魚傳尺素,春水寄相思,一掬多少淚,問君知不知?」 她微微一笑,嘴唇翕動,隨著那笛曲無聲地哼唱著,心中充盈著說不出的酸楚和喜悅。 恍惚中,彷彿又聽到他低低的話語:「好妹子,不如我們一起離開這裡,隨著雪候鳥到天涯,到海角,南來北往,隨處安棲……」她的臉頰突然滑過兩行熱辣辣的淚水,彷彿烈火焚燒,想要點頭答應,喉嚨中卻發不出半點聲響。 手中微微握緊,「格啦啦」一陣輕響,那刀形玉勝倏然碎裂,鮮血從她春蔥似的指尖滑落,一絲絲地在白衣上洇開。 「娘!娘!」纖纖低聲叫著,心中悲痛,幾乎無法呼吸。這是她第一次瞧見母親的眼淚,卻也是最後一次。笑容凝結在她嘴角,映著淚痕,明媚得如此陌生。在她生前,山嶽崩於前而色不變,臨死之時卻又是因什麼而哭?因什麼而笑? ※※※ 四周眾人全都僵凝如石,怔怔不語。這些人中,有不少暗暗畏恨西王母,甚至恨不能除之而後快,但此刻當真目睹其死,卻又彷彿天突然塌將下來了一般,空茫恐懼,無所依傍。 當是時,陵宮內刀光縱橫,殺聲響徹,各族群雄不斷從那九重銅門沖湧而入,已漸漸將帝鴻等人圍堵在墓室角落。 拓拔野胸膺如堵,驀地起身喝道:「誅滅帝鴻妖魔,為白帝陛下、王母娘娘報仇雪恨!」 金族眾人轟然齊應,怒吼道:「誅滅帝鴻,報仇雪恨!」除了蓐收、陸吾等人留下守護纖纖、西王母,其餘群雄都在他率領下,四面圍沖而去。 人潮洶湧,分成了三處戰陣。應龍、武羅守護著烏絲蘭瑪,正與廣成子團團合戰蚩尤、二八神人,奮力朝陵宮正門突圍。 殿角不遠處,女魃火焰狂舞,所向披糜,殺得烈炎等人層層敗退。十餘丈外,帝鴻與祝融、石夷等數百群雄激戰正酣。 祝融大袖鼓卷,「呼!」紫火神兵光焰爆吐,化作又寬又長的光火刀,裂風猛劈,被帝鴻觸角掃擋,光火刀又突然如水波變形,渙散成七重紅紫各異的光波,驀地聚合為巨大的七星光戟,朝他猛刺而去。 帝鴻怒吼聲中,四翼、六足齊齊狂掃,紅彤彤的氣浪排山倒海,兜頭怒卷。祝融身子劇晃,嘴角沁出一絲鮮血,七星光戟赤光吞吐,倏地後撤聚合,變成厚達半尺的六角方盾。 「彭彭」連震,帝鴻兩條觸足又從旁側雷霆狂掃,頓時將那光盾打得渙散開來。祝融悶哼一聲,再也抵受不住,踉蹌拋飛。四方沖湧而來的火族眾將士被氣浪掃及,紛紛拔地翻飛,摔出十餘丈遠。 拓拔野當先衝去,喝道:「先誅帝鴻,再伏餘孽!」眾人雷鳴齊呼,紛紛朝帝鴻圍攏。 烏絲蘭瑪格格笑道:「五行合一,其利斷金。我倒要瞧瞧你們有何神通,能困住帝鴻陛下!」眉毛一挑,喝道:「布五行鼎陣!」 話音未落,與廣成子、女魃、應龍、武羅齊齊衝起,手掌貼在煉神鼎上,陀螺似的在帝鴻下方急速飛旋。鼎內絢光怒放,滔滔衝入帝鴻腹部巨口之中。 「轟!」帝鴻光芒暴漲,六隻觸角陡增十倍,猛撞在墓室四壁上,流火炸舞,碎鐵迸飛,混金鐵壁竟被生生撞出六個大洞來! 帝鴻嗡嗡狂笑,週身急劇膨脹,頂立於墓室之間,忽紅忽黃,絢光刺目,六隻觸角像巨蟒一樣飛騰纏掃,腥風怒吼,勢如破竹。 所到之處,血肉橫飛,金鐵俱碎,烈炎、刑天等人無不趔趄摔退,就連二八神人被其掃及,亦咿呀怪叫,氣血亂湧,那斷了一臂的「阿五」更是直接飛撞出十餘丈外。 眾人大駭,驚呼潰敗。稍有不慎,不是被那呼嘯怒舞的巨大觸角撞成肉泥,便是被捲起塞入那張血盆巨口之中。 剎那之間,便有五十餘人被吸乾真元,乾屍似的四下拋舞,被直接撞掃而死的,更是不計其數。 拓拔野大凜。混沌分兩儀,兩儀生五行,廣成子屬金、女魃屬火、應龍、武羅屬土、玄女屬水,再加上這妖孽自身體內的五行真氣,所形成地五行氣浪聲勢之狂猛,當世已無人可以匹敵! 各族群雄中,蚩尤、科汗淮、祝融等人重傷,石夷、長留寒毒尚未完全消解,雖有八齋樹妖、烈炎、刑天等生力軍,卻仍不足以和這五行鼎陣相抗衡。尤其在這相對狹小的陵宮墓室裡,與帝鴻這般對攻,更無勝算。 要想破之,除非神農再世,蛇帝重生……念及伏羲、女媧,心中突然一動,想起當日在沉龍谷內,與廣成子、水聖女等人激戰的情景來。是了,敵方有混沌之身,又有五行之氣,惟獨不知陰陽交濟之法。要想破此鼎陣,惟有合兩儀八極,形成太乙真氣! 當下更不遲疑,返身衝回到纖纖身旁,叫道:「妹子,隨我來!」不容分說,從懷中取出兩儀鐘,急旋變大,拉著她衝入其中。 纖纖不知他所欲何為,見他拉著自己面面向對,盤腿疊坐,「啊」地一聲,臉上登時一陣酡紅。這姿勢幾個時辰前方甫用過,自是永誌不忘。大敵當前,眾目睽睽,他為何竟會突出此舉? 心中一動,瞬間明白其意。這兩儀鍾乃伏羲、女媧雙修神器,若以神鍾為寄體,借其八極,彼此陰陽轉化,形成太極氣輪,自當與帝鴻一決雌雄! 當下兩人盤疊坐定,拓拔野雙掌向上,她雙掌朝下,「彭彭」連聲,絢光在彼此掌心之間爆吐盤旋,擊撞在鍾壁上。神鍾旋轉的速度登時加快,碧光繞體,團團飛舞,怒旋如狂飆。 銅鐘嗡嗡急震,聲如金石密撞,悅耳之極。絢光流離飛射,投映在鍾壁上,五光十色,變幻萬千。 兩人朝夕相處了四年,彼此間早已極有默契。三年前天帝山上,便曾如此陰陽雙修,貫通八極,打敗了廣成子與玄女。今夜在「藍田花媒」催激之下,陰陽交濟,水乳相融,飽窺兩儀雙修之妙。此時再行此道,更是駕輕就熟。 纖纖呼吸如窒,漸漸地,只覺丹田內真氣狂湧,火、水、土、木四種真氣沿著拓拔野的經脈,洶洶衝入自己雙掌,沉沖氣海,再翻騰為五行真氣,遍體流轉環繞,妙不可言。 兩人越轉越快,陰陽兩氣繚繞飛捲,直如春蠶織繭,越來越密。轉到疾處,絢光滾滾,她再也看不見拓拔野,看不見自己,只看見鍾壁上那些男女圖像漸漸虛浮而出,彼此交疊映合,彷彿和他、和自己,合而為一。 碧光縱橫,鍾壁上那形如經脈、穴道的「山川湖海」投射在兩人的身體上,形成了奇麗的圖案。 她眼前一亮,彷彿乘風高上,突然衝入了浩淼無垠的宇宙,上下四周,星辰流舞,風貫雙袖,體內彷彿也藏著一個小小宇宙。五氣滔滔,和體外的狂風一起循環流轉,她像是變成了天,變成了地,變成了那茫茫無邊的日月星辰…… ※※※ 陵宮內的吶喊廝殺聲漸漸轉小,眾人不由自主地停頓仰頭,驚愕地凝望著半空中那急速飛旋的兩儀鐘,屏息凝神。就連帝鴻也收住四下橫掃的觸角,嗡嗡低吼,蓄勢待發。 神鍾內光浪吞吐,映照於地,赫然竟是旋轉不息的太極圖案。四周氣浪狂捲,像五色風輪,一圈圈地迴旋怒掃,將那剝裂的玄冰鐵壁摧枯拉朽似的生生拔起。眾人站在下方,頭髮、衣裳隨其風向獵獵鼓卷,頭暈目眩。 林雪宜騎在「阿大」頭頂,怔怔凝望,臉紅如火,不知想到了什麼,雙手漸漸合攏,捏握成拳,眼角淚光瀅然。 蚩尤昂然仰望,又驚又喜,這太極光輪與當日淵底,自己和八郡主合力大戰延維、絞斷蒼梧時的情景何其相似!轉頭朝女魃望去,見她懸浮於帝鴻下方,雙掌貼在鼎壁上,紅衣飄舞,雙眸空茫,臉上沒有半點表情,心中又是一陣悲鬱難過。 帝鴻忽然裂嘴狂吼,神鼎急轉,女魃週身紅光怒放,像是燃起熊熊烈火,廣成子、應龍等人的真氣亦滔滔直衝鼎中,而後又旋轉著吸入帝鴻體內。 帝鴻圓軀如吹氣皮球,又驀地暴增數倍,撐得四壁「格格」裂響,六隻觸角更暴漲為數十丈長,盤蜷亂卷。 眾人大駭,紛紛潮水似地朝陵宮甬道退去。 「轟!轟!轟!」帝鴻陡然一鼓,觸角怒舞,鐵壁迸裂,數十人被氣浪橫掃,猛撞壁上,登時血肉模糊,四下大亂,推擠狂奔,驚呼慘叫不絕於耳。 幾在同時,兩儀鍾絢光爆放,急旋怒卷,朝著帝鴻飛撞而去。 帝鴻咆哮聲中,六隻觸角席捲狂飆,四面抄舞,猛地將兩儀鍾重重纏住,奮力箍絞。 「噹!」神鍾劇震,光芒炸射,帝鴻六隻觸足如被雷電劈中,陡然收縮飛揚。兩儀鍾霞光狂捲,掀舞著巨大的太極氣輪,以開天闢地之勢,轟然猛撞在帝鴻彤紅圓滾的龐軀上。 「彭!」無數道刺目的霓虹絢光炸射亂舞,眾人眼前一花,刺痛酸疼,什麼也瞧不見了,只聽見帝鴻吃痛狂吼;既而轟隆爆震,剎那之間,整個墓室彷彿全都炸裂崩塌了,氣血亂湧,如被驚濤駭浪當胸頂撞拋卷,紛紛破空衝起。 氣浪怒爆,金石亂舞,眾人驚呼互撞,頭破血流。百餘人被橫飛的混金碎鐵呼嘯劈中,登時血箭激射,橫死當場。 二八神人踉蹌倒退,咿呀怪叫,饒是他們木頭楞腦,亦被這見所未見的狂暴景象震得目瞪口呆。 蚩尤緊緊抱住晏紫蘇,苗刀揮舞,將怒爆射來的碎鐵盡皆震飛,凝神仰望,心下大駭。但見那堅不可摧的玄冰鐵頂壁赫然已被撞破一個方圓數十丈的圓洞,邊沿冰鐵焦黑翻捲,白汽繚繞,竟像是被熾熱炎火生生烙穿一般。 轉頭掃望,四壁千瘡百孔,竟釘滿了無數鐵片,嗡嗡搖震。眾人摔落遍地,血泊中儘是斷肢裂體,混亂慘烈。兩儀鍾和帝鴻卻都已不知去向。 眾人驚魂未定,忽然又聽「轟隆」一聲,上方裂洞絢光鼓舞,爆震不絕,無數碎石鐵塊如飛瀑似的狂洩而下,衝撞在地,四炸噴湧。 群雄驚呼退散,蚩尤喝道:「莫讓帝鴻逃了!」搶先朝墓道外飛掠衝去。眾人如夢初醒,才知帝鴻竟在他們眼皮底下硬生生撞出了一條出路。當下重整士氣,隨其朝外狂奔。 ※※※ 艷陽高照,碧空萬頃。狹窄的山谷如溝壑綿延,兩側雪山交夾,金光燦燦。 大風怒吼,流石飛舞,接連不斷的從背後縱橫穿來,猛撞在兩邊高峭崖壁上,或四炸碎裂,或引發雪崩,轟隆不絕,雪石滾滾沖瀉。 帝鴻四翼平張,六足抄點,飛掠極快,女魃、應龍等人已連著那煉神鼎被他收入腹內,惟有當那圓滾滾的獸軀彤光怒放時,才能隱約看到那兀自盤旋的銅鼎影子。 拓拔野和纖纖盤坐兩儀鍾內,五氣飛旋,去勢如電,緊緊追隨其後,轉瞬間便已衝出「風吼崖」,沿著旁側的崔巍雪嶺直上青天。 帝鴻方一衝出峽谷,六足立時飛揚橫掃,猛然劈砸在峭壁上,「轟」地一聲,山崖崩塌,萬千巨石兜頭狂瀉,被兩儀鍾飛旋撞擊,重又破空四射。 拓拔野乘鍾沖天而起,高聲喝道:「姬遠玄,你帝鴻身份天下皆知,四海之大,已無你容身之所。你若還有半點良知,就當自縛請罪,以免土族百姓為你所累,枉受刀兵之苦!」 在這萬丈高空之上,風勢猛烈,太極光輪呼呼怒卷,將他的話語遠遠傳出,千山迴盪,聲勢更為驚人。 帝鴻凌空懸浮,嗡嗡長笑道:「拓拔野,你以為金,火各族真會全心助你,打敗寡人麼?你想一統五族,平定四海,他們又豈能束手稱臣?苟以利合,必以利分,你們志向迥異,縱然暫且結盟,也不過是一盤散沙!我土族百萬雄師,秣馬厲兵,就是為了等待今日!你若不想蒼生塗炭,就乖乖地俯首投降……」 纖纖怒極,和拓拔野一起翻身躍出神鐘,冷冷道:「『苟以利合,必以利分』這八字送與你這妖孽才最為恰當。你為一己私慾,逆天意、違民心,神怨人怒,眾叛親離,這些爪牙縱能一時為你所驅,也終必土崩瓦解。」 帝鴻高聲大笑道:「公主先不必為寡人操心。王母已死,崑崙上下人心浮動,你當長老會真會立你這私生女為聖女?立少昊那酒囊飯桶為白帝麼?若我猜得不錯,貴族皋塗山貜如、鹿台山鳧奚、黃山敏牛等七位將軍現在已經起兵舉義,征討你們這二位無德帝、女了!」 纖纖心中一沉,他所說的這些人都是金族邊境手握重兵的將軍、城主,倘若當真造反,金族勢必陷入內亂。最糟的是這七城一旦投敵,東北門戶洞開,土族軍隊便可長驅直入。到了那時,長老會是否會迫於族內壓力,逼使自己與少昊退位,可就真難預料了! 思忖間,遠處東北群山隆隆連震,接連衝起七道赤紅的火光,當空迸炸。 帝鴻嗡嗡長笑道:「說風便是雨。七城將軍俱已投誠,寡人倒要瞧瞧公主還有多少人馬可聽號令?」光芒閃動,吐出煉神鼎,恢復人形。玄女、應龍等人紛紛從鼎內躍出,遙遙北望,相視大笑。 拓跋野大凜,這廝雖然猖獗囂張,說得卻也不假,金族上下最為畏懼的便是西王母,她既已死,又不知要平起多少波瀾! 攘外必先安內,崑崙未定,人心不齊,又當如何討伐帝鴻?金、火、木三族雖可引以為援,但要想整頓內綱,打敗土、水兩族,以及那神出鬼沒的屍鬼大軍,仍是前路漫漫,吉凶叵測。想到這裡,心潮更是洶洶難定。 峽谷內殺聲隱隱,追兵將至。 烏絲蘭瑪從袖中取出一個銅瓶,嫣然一笑,柔聲道:「拓拔太子,你朝思暮想的流沙仙子便在此瓶之中。素聞你憐香惜玉,一言九鼎,只要你說出我女兒的下落,我便將此瓶送還與你,如何?」 第八章 浮雲變幻 「噹!噹!」銅鐘長鳴,幾隻龍鷲從恆和殿上方尖啼掠過。金族群雄列隊拾級而上,長階上白雪茫茫,狂風撲面呼嘯,衣裳獵獵,雪沫翻舞,只覺得一陣陣徹骨的森寒。 拓拔野、蚩尤隨著人群並肩而行,抬頭望去,蒼穹無邊,彤雲翻滾,白日在雲隙間露出一線亮光,照在簷角上,銀芒閃爍,卻感覺不到半點暖意,崑崙盛夏的午後,竟冷如嚴冬。 這三日來,眾人恍恍惚惚如在夢中,始終不能相信王母已死;直到昨日黃昏,親眼目睹著她的水晶棺徐徐抬入陵宮,墓門緊閉,才終於明白,那叱吒風雲的女中梟雄真的已經長眠於萬絕谷底。 自白水香七歲登臨聖女之位,三十多年來,她一直是崑崙山的真正主人。長老會也罷,王侯權貴也罷,將士百姓也罷,都已習慣了仰其鼻息、附其羽翼的日子,即便是心底裡最為仇視她的人,也不得不承認,在她統治之下,金族地位日益超然,一躍成為最能影響大荒格局的力量。 惟其如此,她的死,比半年多前的白帝駕崩更加震動天下,對於每一個金族中人而言,就像是日食天崩,恐懼迷惘,茫然失措,更比悲傷為甚。 三日間,皋塗山貜如、鹿台山鳧奚等七位城主率先投降土族,金族境內叛亂迭起,烽火連城。人心渙散,惶惶不安,蠻族騎牆觀望,竟連王母葬禮也不遣使參與,各地盜匪更是猖獗橫行。五族中最為團結堅固的金族,一夜之間竟似冰川崩瀉,洪水決堤。 今日是新任白帝、聖女初始上朝的的日子,百餘名長老居然只來了不足三成,剩下的不是告病不出,便是不知所蹤。那些王侯權貴雖到了大半,卻個個愁眉緊鎖,心事重重,彼此間少有交談。原本當舉族歡慶的盛大典禮,竟比昨日的葬禮還要淒涼冷清。 銅鐘回鳴聲中,殿門開起,眾人魚貫而入。方甫站定,便聽有人叫道:「白帝陛下、聖女駕到!」號角高吹,編鐘齊鳴,兩列宮女簇擁著纖纖、少昊從東側甬門徐徐步入。 纖纖素衣如霜,肌膚勝雪,鬢角簪著冰玉珠花,交相輝映,更顯風華絕代。臉上未施粉黛,淡淡地沒有一絲表情,只有當那雙秋波掠過拓拔野與科汗淮二人時,才閃過些許難以察覺的溫柔淒婉之色。 眾人呼吸齊齊一窒,被她容光所懾,不敢逼視。拓拔野忽然想起當年她將任「湯谷聖女」時的情景,更是恍若隔世,悲喜交織。 少昊牽她入座,昂然轉身坐定,高冠大袍,氣宇軒昂,神色莊嚴沉肅,渾然不見玩世不恭的嬉皮笑臉,也看不見半點昨日長跪於王母墓前、嚎啕大哭的傷心懊悔,和從前竟似判若兩人。 鐘樂聲止,殿內寂然無聲。蓐收持鉞上前,高聲道:「陛下、聖女今日登基,始理朝政,各位長老有何事上稟……」 話音未落,忽聽纖纖淡淡道:「且慢。今日初次上朝,我有一件禮物要送與眾卿。」輕輕的拍了拍手,兩名甲衛抬著一個青銅方箱走到殿心,打開箱蓋,朝外一抖,三顆血淋淋的人頭倏然滾了出來。 諸長老猛吃一驚,慌不迭地朝後退去,有人失聲叫道:「皋塗城主、鹿台將軍!」那三個人頭「骨碌碌」地滾到石柱邊,怒目圓睜,赫然正是皋塗山貜如、鹿台山鳧奚、黃山敏牛三大叛將! 眾人大嘩,拓拔野、蚩尤等人亦又驚又奇。這三名叛將修為頗高,麾下將士更極剽悍驍勇,三日間已合力奪佔了北境六城,聲勢正猛。纖纖究竟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們一舉誅殺,而不驚起半點波瀾? 纖纖淡然道:「黃山、皋塗、鹿台三城已定,捷報午後便會傳來。剩餘的十城,一個月內,必可逐一收復。這三個逆賊投敵叛族,分疆裂土,陷百姓於水深火熱之中,人神共怒,死有餘辜。其他勾結帝鴻的叛將,三日內悔過自新的,可戴罪立功;執迷不悟的,必株連九族。」 秋波四下徐徐掃望,不怒而威,金族眾長老、權貴心中大凜,對她與少昊的輕侮怠慢之意登時消減了大半。 纖纖又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道:「這卷名冊,是三日前拓拔龍神從帝鴻手中搶奪回來的,上面詳細記錄了所有與他往來的長老姓名和禮物……」 眾人面色大變,紛紛朝拓拔野望來。拓拔野微覺尷尬,心想,自己壓根未曾奪得名冊,纖纖如此言語,必是為了虛晃一槍,迫得叛賊自動現形,當下點了點頭,以示確有其事。 黑木銅提心吊膽了幾日,此時聞言,登即崩潰,雙膝一軟,匍匐在地,叩頭顫聲道:「冤枉!老臣冤枉!聖女、陛下萬請明……明……明鑒……」每一抬首,便看見數丈外的三顆頭顱,心下恐懼,牙關格格亂撞,汗出如漿。 那日萬絕谷內,群雄都曾清清楚楚地聽見姬遠玄報出他與廖威知的名字,彼時情狀,焉能有假?見他如此軟弱畏死,無不鄙薄。 廖威知怒火上衝,大步走出,喝道:「石頭奶奶的,大丈夫敢作敢當,有什麼不敢認的?老子當那姬小子將成駙馬,所以送了他斑斕青兕的長角作為賀禮,那又怎樣?陛下、聖女要殺要剮,只管衝著我來便是,與我家人、部將全不相干!」 金族中暗地裡與姬遠玄結交的權貴、長老也不知有多少,聞言無不屏息凝神,惴惴忐忑,心下打定主意,纖纖、少昊若真敢嚴懲廖、黑二人,便立時反戈叛亂,以免步其後塵。 蓐收沉聲道:「陛下、聖女面前,豈容閣下放肆!」甲衛執戈蜂擁而上,將廖威知團團圍住。 纖纖搖了搖頭,淡淡道:「姬遠玄的帝鴻真面直到三日前才暴露於天下,廖將焉能未卜先知?他與黑木長老若真有心勾結帝鴻,叛族造反,連日來又豈會按兵不動?帝鴻故意留下這名冊,不過是為了離間我金族君臣,逼迫眾人造反罷了……」雙手一合,真氣鼓舞,羊皮卷軸登時著火。 廖威知一怔,眾人嘩然,拓拔野亦大感意外。 纖纖將那熊熊燃燒的卷軸拋彈在地,高聲道:「罪在其行,不在其心。縱然這名冊之中,真有存心結交姬遠玄者,只要他迄今並未有謀反之舉,便算不得叛族投敵。這名冊我也罷,拓拔太子也罷,都未曾展開看過,從今以後也不許任何人再提起此事……」 頓了頓,目光突然變得說不出的凌厲冰冷,一字字地道:「但是族難當頭,絕不容得半點貳心。今日開始,若有人再敢與敵寇相通,哪怕只是送一根鴻毛、傳半句消息,我也要叫他後悔生於此世。」 眾人心下森寒,雖然如釋重負,背脊上卻涼颼颼的儘是冷汗,紛紛連稱聖明,山呼萬歲。 廖威知死裡逃生,怒火與勇氣也早已煙消雲散,當下伏身拜倒,道:「多謝陛下,聖女不殺之恩!」 纖纖淡淡道:「廖將並未謀反,我不治罪理所當然。但你咆哮朝殿,對陛下與孤家公然挑釁,那便是犯了『藐聖欺上』之罪。若不罰你,何以服眾?來人,將他廷杖二十,囚入青沙崖思過十日。」 眾人臉色齊變,所謂「廷杖」,便是在朝殿之上、眾目睽睽之下,將罪臣除衣杖責,雖不致命,卻足可令其顏面掃地。西王母在位三十多年,也不過廷杖了兩次,想不到新聖女方甫上任,便動用此刑。 反倒是廖威知心服口服,戾氣盡收,伏身道:「微臣知罪,願受刑責。」四名甲衛執杖上前,除去他的衣裳,「乒乒乓乓」打得他血痕道道,瘀紫遍佈,又套上腳鐐,扶下殿去。 殿內一片寂然,纖纖道:「該罰的孤家都已罰過,現在當請陛下論功行賞了。」 少昊微微一笑,又喚人取出一軸名冊,將三日來與叛軍斡旋激戰的各地城主、將領一一宣示,各施獎勵,包括剛被刑罰的廖威知,也因其部眾堅守奮戰,而被賜以厚賞。 眼見新帝、聖女如此公正嚴明,雷厲風行,眾人無不凜然,再不敢有半點輕視之心,當下紛紛領旨謝恩。 半日朝議倏然而逝,纖纖、少昊從容不迫,賞罰並施。雖然談吐問答時偶爾還有些生澀,所作決定卻亦無不令人信服。群臣對那「酒色太子」紛紛刮目相看,幾日來的惶惑疑慮漸漸蕩然無存。 大風吹來,簷角風鈴叮噹搖舞,殿外雲開霧散,露出澄碧藍天,陽光如萬千金柱,破雲而出,照耀著山峰下的滾滾雲海,雪鷲歡鳴飛掠,令人心情為之一振。拓拔野、蚩尤相視而笑,心中陰霾也隨之一掃而光。 四周人群喧沸,科汗淮遠遠地站在殿角,凝望著高座上的女兒。想起從前她繞膝撒嬌、刁蠻使性的情景,悵然如夢,悲喜交迭。 一入崑崙深似海,半山風雪半山晴。對於她來說,這究竟意味著幸福,還是痛苦?星移斗轉,世事更替,命運卻為何總在相似的軌跡中輪迴? 他的心底一陣刀剜劍絞似地劇痛。她的舉止神態多麼像她呵,就連挑眉的樣子也如出一轍。 恍惚中,纖纖的臉容又如水波幻化,與西王母的容顏漸漸地重疊契合,融而為一,再難分清彼此了。 ※※※ 這日朝議之後,金族正式確立了聯合龍、火、苗、蛇、木各族,協力剿滅叛逆,討伐帝鴻、天吳的大計。纖纖更取號為「素女」,以示與「九天玄女」針鋒相對、勢不兩立的決心。 纖纖既往不咎,赦免黑木銅,自是使得原本與姬遠玄有過來往的金族群雄心中大定,不再思變謀逆;其賞罰嚴明,對廖威知恩威並施之舉,更令眾將團結一心,士氣大振。 到了午後,東北邊境果然捷報連傳,貜如、鳧奚、敏牛三大叛將被部眾所殺,皋塗山、鹿台山、黃山盡皆收復。 翌日清晨,青鳥傳信,三身國、奇肱國又因與帝鴻通好,被金門山神天犬黃姖率軍攻破,斬殺國主,新立酋首。 此後三日,日日都有嘉報,崑崙山上自是歡騰一片。那些未來上朝的長老、權貴聞訊無不震動,想不到纖纖反應竟如此神速,深沉狠絕,一如其母,從此對她不敢再有絲毫怠慢。 西荒各蠻族更是大為驚異懊悔,紛紛遣使趕往玉螺宮請罪,大表忠心;同時調集大軍,以供素女差遣。 雖然境內叛亂猶在,土族大軍也正經由符禺山一帶侵入,但金族人心大定,同仇敵愾,比之幾日前的彷徨無主、一盤散沙,又有如雲泥之別了。 第三日傍晚,崑崙又下起大雪,蚩尤、烈炎等各族群雄計議已定,紛紛辭行,打算盡快趕回屬地,整頓大軍,誅討帝鴻。少昊在瑤池設宴送行,眾人狂歌痛飲,大醉了一場。 酒過三巡,少昊醉意醺然,拍著拓拔野的肩膀,搖頭笑道:「可惜聖女喪期未過,否則趁著這麼多好朋友在,今夜就當連著你小子的喜酒一起喝了!」 眾人大笑。 纖纖遙遙聽見,臉上暈紅,微笑不語,被燭燈映照,更顯嬌媚。拓拔野念及雨師妾,心中一酸,當下仰頭將酒飲盡,推案起身,假稱不勝酒力,到殿外吹風醒酒。眾人只道他害臊,紛紛哄笑不已。 到了曲廊上,狂風撲面,雪花飄舞,瑤池上浮燈萬盞,幻麗如極光。 拓拔野又想起與龍女在北極時的種種情狀,更是胸膺如堵。霎時間,這些年來苦苦強抑的思念都如春洪決堤,火潮洶湧。眼前耳邊,儘是她的如花笑靨、溫柔低語。 八合大殿內歡聲笑語,絲竹不絕,相隔不過數十丈,卻悠遙得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他怔怔地扶著白玉欄杆,看著湖水蕩漾,看著倒影搖曳,突然又記起那年蟠桃會後,他和龍女也是依偎此處,仰望漫天煙花。不知彼情彼景,何時方能再有?又不知龍女生耶死耶?倘若還活著,此時此刻,是不是也正於某處,形只影單地思念著自己? 想到這些,心中更是悲不可抑,淚水奪眶,喃喃道:「好姐姐,你在哪裡?你在哪裡?」 心緒繚亂,被冷風迎面刮吹,酒氣上湧,頭重腳輕,竟真有了些許醉意。恍恍惚惚地瞥見水面浮燈蕩漾,一個倒影從右側朝他移近,拓拔野心中一緊,轉頭喜道:「好姐姐,是你麼…… 那人「噯」了一聲,格格笑道:「小情郎真乖。」細辮飛揚,明眸流盼,霓光映照下,笑靨越發甜美動人,正是流沙仙子。 拓拔野大為失望,道:「洛仙子,是你。」旋即又想,即便龍女未死,受那劇毒所制,也當在幾萬里之外的終北國,又豈會穿越千山萬水,突然到此? 流沙仙子笑道:「不是我是誰?哎呀,難不成拓拔駙馬大婚在即,竟偷偷溜出來與哪個『好姐姐』幽會麼?」 拓拔野臉上一熱,短短幾日之間,他將與金族聖女成婚的消息便已震動四海,眾人時有揶揄,但「駙馬」二字出自洛姬雅之口,卻讓他猶覺窘迫。當下顧左右而言他,道:「仙子傷勢初癒,為何不在巫捨中休息?」 流沙仙子道:「我要走啦。來這裡是和你告別的。」 拓拔野道:「你去哪裡?是回流沙山麼?」 流沙仙子搖了搖頭,道:「我在那裡住了二十年,早已住的膩煩了。」妙目閃過一絲黯然淒楚之色,柔聲道:「天下之大,總有我想去的地方。那裡討我歡喜,我就在哪裡多住上幾日。風月常新,那也好得很啊。」 拓拔野心中莫名地一陣酸苦,便欲脫口說出:「故人不再,縱然風物新異又有何用?」終於還是強行忍住。 他與這妖女情意曖昧,像姐弟,像情人,像朋友,雖猜不透她的玲瓏心思,卻知道神農化羽之後,她已將對他的大半情思縈繫在了自己身上。將她從玄女手中換回後,兩人彼此默契,只句不提苦情樹之事,更無半句感謝之語,彷彿這一切都理所當然,再也尋常不過。 但此時聽說她要雲遊天下,四海為家,拓拔野心底仍是難過無已,又想起數年未見的姑射仙子來,更如塊壘鬱結,喃喃道:「人生聚散離合,如浮雲變幻,宇宙萬物,盡皆如此……」 這句話是當年神農臨別所語,十年來自己經歷了如許多地悲歡離合,卻為何始終不能像他一般豁達? 流沙仙子眼圈微微一紅,抬頭望著天上的彤雲,柔聲道:「浮雲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我們終會有相逢的時候。更何況……」秋波流轉,凝視著他,嫣然一笑:「更何況你還欠我一個寶物,等我想要你還的時候,就算你躲到天涯海角,姐姐我一樣將你揪了出來。」 拓拔野微微一怔,驀地想起當日靈山之上,自己曾答應用某物與她交換伏羲牙。不由莞爾,笑道:「仙子找我,歡喜還來不及,何必躲藏?不管天涯海角。我也召之即來……」 突然想起當日不死樹下,自己誤回八百年前,對龍女前生所說的那句話:「好姐姐,從今往後,我便是你收服的怪獸。只聽你一人之命,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心中登時大痛,剩下的半句話再說不出口。 流沙仙子「呸」了一聲,笑道:「你當你是那歧獸麼?它可比你可愛得多啦。」拿起玉兕角,低聲輕吹。 狂風鼓蕩,那巨大的綠色甲蟲登時振翅躍了出來,笨拙地撲倒在地,瞪大碧眼,木楞楞地望著拓跋野,忽然搖頭晃腦地靠上前去,拿那三隻尖角拱了拱他,也不知是示威,還是討好。 流沙仙子臉上暈紅,踢了那歧獸一腳,翻身躍上其背,心中悲喜交迭,低聲道:「蒼生塗炭與否,和我毫不相干。但你還欠我一物,所以定要好好活著。」凝視著他,想要微笑,淚水卻突然湧了出來,猛的一夾那歧,沖天飛起,遙遙叫道:「若要找新娘,速速入洞房。臭小子,我若是你,就回到那北極故地找你的『好姐姐』去!」 洞房?拓拔野心中一震,靈光電閃,失聲道:「鯤魚!」 當日他從終北國到南望崖,尋便了數千里北海,卻獨獨忘記了鯤魚腹洞。彼處氣溫極寒,可制熱毒,又冰封了許多魚獸,安全隱秘,對於龍女來說,還有什麼地方比之更為合適?更毋論他們在那裡度過三個多月的幸福時光! 越想越是驚喜激動,指尖發抖,恨不得現在便立即插翅飛去。抬頭想要感謝流沙仙子提醒,卻見瑤池霓波浩蕩,雪花飄揚,早已不見了她的蹤影。 熱血如沸,酒意全消,轉身正欲返回八合大殿,又聽西南迴廊裡一人叫道:「拓拔大哥!」轉眸望去,素顏如雪,白衣翩然,正是纖纖。 他適才思念龍女,心亂如麻,竟未曾察覺到她何時已隨行到了長廊角落。想到方才與洛姬雅的對話都已落入其耳,臉上一燙,正欲說話,又聽纖纖道:「龍神和我爹一起走啦,她有份禮物,叫我轉呈於你。」 長袖一捲,一個赤紅的珊瑚匣子凌空飛到他手中。拓拔野打開一看,匣內空空如也,只有一隻金色蜜蜂嗡嗡飛舞,撲面而出。他微微一怔,旋即明白其意,耳根更是熱辣辣的一陣燒燙。 他何嘗不知敖語真之苦心?只是此次向西陵求親,一則是因為受藍田花媒所累,與她已有了夫妻之實,斷難推卸其責;二則是將計就計,利用姬遠玄捏造的「女媧神讖」,救纖纖出虎口,與金族聯姻,贏得西王母支持。如今王母既死,局勢凶險莫測,纖纖更需自己相護,縱然自己心中只裝得下龍女一人,也決不能有半點反悔之意。當下收斂心神,道:「科大俠也已走了?」 纖纖點了點頭,低聲道:「娘已死了,崑崙也罷,大荒也罷,他都再沒半點眷戀之意,只想扁舟散發,隱居東海。他說我已經長大了,有你助我,天下可定,他也就放心了。」 拓拔野微覺失望,原本還期冀龍牙侯領軍北伐,征討天吳,現在顯是不可能了。轉念又想,以科汗淮重情講義的性子,雖然叛出水族,又怎忍心自相殘殺,連累族中百姓?對他而言,超然局外或許是最好的選擇和歸宿了。 知她牽念父親,心中必自難過,走上前,握住她的手,溫言道:「妹子,科大俠若非牽掛你的安危,又怎會破誓重入大荒?看到你如此能幹,短短幾日便團結群臣、安定民心,他也足感欣慰了。帝鴻妖軍再過猖狂,只要我們大家齊心協力,又有何懼?」 被他這般一說,纖纖淚珠反而撲籟籟地掉了下來,搖頭淒然道:「拓拔大哥,我哪有這等翻天覆地的本事?那些安邦撫民的連環妙計,是娘三個月前便已布設好的……」 從袖中取出一卷羊皮,遞與拓拔野,哽咽道:「娘親神機妙算,早已籌劃好了一切,就連……就連她自己的死,也是預先算定的。這卷遺書便是她托付金神,在她死後再轉交於我。我不過是照著遺書上的預設去做罷了。」 拓拔野展開一看,心下又奇又佩。 西王母果然早已料定姬遠玄便是帝鴻,將於婚禮之後刺殺自己;也已算準了她死之後,貜如、鳧奚等將領必會叛亂;甚至還詳細地列出了金族群臣哪些人可能跟風動搖,哪些人可以完全信賴。並逐一列出對策,安排妥當。 其推算之準、佈局之妙,實在讓人歎為觀止。難怪當年燭龍對她如此推崇,視為平生第一大敵。 但她既已料敵在先,為何步步險招,甘心赴難?又為何轉托金神留下遺囑,字裡行間竟似死志已決? 是因為失貞醜聞天下皆知,不願讓金族百姓為之蒙羞,以死明志?還是因為科汗淮攜手龍神,讓她傷心欲絕?是恥於為妖魔所用,寧可玉石俱焚,也不願苟活於世?還是早已參透了世事滄桑,超然生死? 饒是他聰明絕頂,也無法猜透這大荒第一奇女子的心思。但無論如何,科汗淮心中必定已歷歷分明,否則也不會面對永訣,如此從容淡定,在王母陵宮墓外,沒掉一滴眼淚,只是祭以半捧白菊、數支笛曲。 雪花繽紛,落英似地捲過纖纖翻飛的衣袂,她斜斜地倚坐在玉欄上,拭去淚痕,輕聲道:「這幾年來,我常常怨恨娘親,當初為何不和爹一起遠走高飛,一家三人找一小島居住,豈不其樂融融?但直到前幾日,我才突然明白娘親的苦衷。身為聖女,要擔負全族百姓的命運,又豈能事事隨心順意? 「她不是成心負爹,對爹的思念和牽掛,更未見得在龍神之下。只是有時喜歡一個人,注定只能深藏心底。就像蟠桃可以在枝頭纍纍懸掛,而人參卻只能長埋地裡,兩者之間又何曾有什麼優劣差別?不過是因為立場不同,導致彼此的方式不同罷了。」 頓了頓,仰起頭凝視著他,眼中淚光瀅動,柔聲道:「拓拔大哥,又好比從前我喜歡你,可以為你生,為你死,為你做世間一切事,但現在卻不能了。不是因為對你的喜歡不如以往,而是因為我現在做了金族的聖女,不能再單只考慮自己,還要考慮千千萬萬的臣民百姓……」 拓跋野心中一震,想不到她竟會說出這番話來,歎了口氣,慨然道:「好妹子,你……你真是長大啦!」 纖纖嫣然一笑,秋波中卻是說不出的淒婉悲傷,低聲道:「長大了又有什麼好?這些年我午夜夢迴,全是當年在古浪嶼上的景象,夢見我騎著白龍鹿,和你無憂無慮地在浪花裡翻騰嬉鬧……」眼圈又是一紅,搖頭道:「可惜時光不能倒流,那樣的日子永遠不會再有了!」 拓拔野咽喉如堵,酸甜交摻。他又何嘗不想念那單純快樂的少年時光!這一生之中,除了在鯤魚腹內與龍女朝夕共處的三個來月,最為快活的便屬在蜃樓城及古浪嶼上度過的日子了。 又聽纖纖低低地歎了口氣,道:「拓拔大哥,我總是在想,從前你那般疼我呵護我,難道就沒半點是因為喜歡我麼?你嘴上不承認,心底裡難道就沒絲毫動搖?若真的只是把我當作妹子,又怎會幾次三番不顧一切地趕來救我?那日又怎會不怕天下人嘲笑,化身公孫軒轅,娶我為妻?」 這些話拓拔野也不知問過自己多少次,此刻聽她說來,更是臉上如燒,不知當如何應答。 雪花一朵朵地飄揚在她與他之間,倏忽不定,轉瞬即融,只留下絲絲冰涼,沁心徹骨。 纖纖妙目瞬也不瞬地凝住著他,雙頰暈紅,柔聲道:「拓拔大哥,你不用騙我啦。其實在你心裡,還是喜歡我的。即便比不上對龍女姐姐的銘心刻骨,也絕不只是兄妹間的情誼,是不是?」 拓拔野一震,道:「妹子,我……」嘴唇一涼,已被她春蔥似的手指抵住。 纖纖搖了搖頭,淚珠盈眶,微笑道:「拓拔大哥,你放心,那夜我已經說過了,我再不是從前那一心癡纏著你的小丫頭了,更不會強人所難,逼你去作任何不開心的事情。」 徐徐站起身,道:「我知道在你心底,一直想念著龍女姐姐,就像這些年我一直在想你一樣,都再難容下別人的身影。從前我很不甘心,是因為那時我還不知道喜歡人的方式有很多種,不知道真正喜歡一個人時,不是想和他朝夕相守,而是希望他平安喜樂。 「拓拔大哥,我瞭解你的性子,就像爹爹一樣,你喜歡逍遙自在、無拘無束,龍神也罷、神帝也罷,在你眼裡都輕如雲煙。只是你太過善良,不忍天下百姓為奸邪所累,才挺身而出、責無旁貸;正如你娶我,只是因為想要保護我,不讓我受帝鴻所害。」 頓了頓,柔聲道:「拓拔大哥,你放心,我或許及不上我娘,但我終究是西王母和龍牙侯的女兒,帝鴻也罷,世間的輿論也罷,都傷害不了我。我既已登位素女,就一定要保護族人百姓,打敗這些邪魔,幫助你和魷魚完成蜃樓之志。現在戰火如荼,你定然不願脫身,等到將來天下安定了,你隨時可以離開,去找龍女姐姐,自由自在地生活……」 拓拔野胸膺窒堵,也不知是感動、羞愧還是難過,握著她的手,心潮起伏,半晌才歎道:「妹子,你能這般說,足見你胸襟勇氣、識見決斷,絕不在你娘之下,難怪王母也罷,科大俠也罷,都這麼放心地將崑崙交託於你……」 纖纖嫣然一笑,將手輕輕抽出,搖頭道:「拓跋大哥,你將我想得太好了。我聰慧比不上我娘,胸襟更不及我爹十分之一,所以只有讓自己和他們一樣堅強。這個世上,你是真正疼我、包容我的寥寥幾人之一,我自然要十倍、百倍地回報你。但治理天下,對待臣民百姓,可就完全不一樣啦……」 她凝視著對岸遠處那燈光寥落的王母宮,妙目中彷彿燃燒著兩點火焰,嘴角冷笑,淡淡道:「譬如那日朝殿之上,我假意焚燬『名冊』,饒恕了黑木長老與一干叛徒,心底裡卻還烙刻著所有的名字呢。對於這些兩面三刀、賣族求榮之輩,若果真這般輕饒,豈不叫真正的忠義之士寒心?等到日後大局穩定之時,再讓他們領教一番我的手段。」 拓拔野怵然一驚,她聲音雖輕,但話中的森冷殺意卻是讓人寒毛盡起。湖波蕩漾,浮燈搖曳,霓光映照在她的俏臉上,忽明忽暗,變幻不定,如此美麗,卻又如此陌生。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初到蜃樓城的那個夏夜,沙灘篝火熊熊,夜空煙花怒放,人群中,她轉過身,笑吟吟地凝望著自己,眼波在火光下閃耀著璀璨的光澤……那曾經在瞬間驚艷了自己的純淨、無邪、溫柔而又熾烈的眼神,如今竟已遙渺得彷彿遠天的星辰。 憑欄低頭望去,漣漪紋生,兩人倒影搖曳,看不清,辨不明。他的心中更是一陣莫名的感傷、惆悵。 世事如流水,人生似浮雲。日出日落,花謝花開,其間悄然更迭的,又何止是草木山河、年年歲歲! 第九章 北海屠龍 狂風咆哮,迎面如霜刀刺骨,拓拔野站在船頭,衣裳獵獵鼓卷,呼吸如窒,直欲乘風飛起。極目遠眺,天海漆黑,無邊無際,遙遙可見絢麗的極光淡淡閃爍,倏忽變幻。 已過南望崖六百餘里,距離從前與龍女棲住的冰屋似乎也已不遠了。但四下凝眺,北海茫茫,浮冰跌宕,依舊看不見陸地。又想,離開彼地已有數年,不知那冰屋是否早被遷徙的蠻人據為其有? 忽聽「格啦啦」一陣裂響,船身劇震,眾人驚呼迭起,在甲板上趔趄奔走,班照叫道:「轉舵!轉舵!龜他奶奶的,又撞上冰山了!」 話音未落,又聽一聲低沉的嗚鳴,船身搖蕩,眾人一怔,歡呼道:「是火蛾鯨!」奔到右側船舷一看,果見一頭四丈來長的鯨魚撞擊在側翼的破冰刀上,掙扎搖擺,鮮血迅速洇開,染紅了四周浮冰。 這種鯨魚視力極差,又喜歡尋著亮光游戈,北海漁民每每用燈火為餌,誘而捕之,故有此名。其肉幼嫩鮮美,生食甘甜爽口,烹之則香飄十里,因此又被叫作「十里香」。 眾龍族將士一日未嘗飽餐,眼見這等美味自行撞上門來,無不精神大振,紛紛投下叉矛、鐵鉤,將它往上拽起。數十個性急的等得不耐,索性高呼叱喝,口銜彎刀躍下海去。 六侯爺大喜,從拓拔野身邊一躍而起,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天寒地凍,總算有熱騰騰的魚羹暖肚啦……」 忽然又收住笑聲,皺著眉頭喃喃道:「真珠最是喜歡鯨魚,若讓她知道,定然又要不高興了。罷了罷了。餓死事小,唐突佳人事大,還是啃我的海藻干罷。」歎了口氣,又懶洋洋地躺回海虎皮椅。 拓拔野忍俊不禁,笑道:「王爺忍為佳人改吃素,真乃大丈夫之楷模也。」想起從前和雨師妾煨燒魚羹的情景來,思念更增。 又聽後方歡呼大作,「卜通」連聲,兩人轉頭望去,各戰艦燈火接連亮起,無數人影躍下水中,似是也有不少火蛾鯨撞到了其他船艦上。 拓拔野大奇,與水族艦隊的連日鏖戰,已將附近鯨群紛紛驅趕到了更北的海域,怎地今夜突然冒出這許多火蛾鯨來?心中一凜,糟了!難道是北方來了大批水族艦隊,驚動鯨群重又朝南遊回? 不等細想,又聽「嘩」地一聲,大浪噴舞,碎冰飛揚,一艘烏黑油亮的梭形潛水船突然破空飛起,朝甲板上疾衝而來。 眾人大嘩,紛紛轉身操刀。二八神人「咿呀」大叫,踏步奔來。 「彭!」潛水船被八齋樹妖氣浪一撥,轉向飛旋,猛然衝落在甲板上,朝前接連彈跳,直滑出六七丈,一頭撞入哨艙,船身劇震。 六侯爺喝道:「孩兒們,抓活口!」龍族群雄轟然應和。鐵勾飛抓縱橫飛舞,「咄咄」連聲,競相破入那潛水船中,再齊齊朝外一扯,木板碎裂迸飛,整艘小艇登即瓦解。 煙塵滾滾,但見殘船中,六名黑衣漢子抱頭蜷身,嚇得面無人色,惟有一人施施然起身,朝拓拔野,六侯爺抱揖行禮,微笑道:「博父國燮渢,拜見龍神陛下、鎮海王。」 那人黑袍玄冠,長鬚飄飄,舉止灑落優雅,殊無半點張皇恐懼,正是與拓拔野有過數面之緣的水族長老燮渢。 拓拔野微覺奇怪,此人率直敢言,在水族內風評頗佳,當年蟠桃會後,他率眾轉投烏絲蘭瑪,共討燭龍;帝鴻與玄女暴露真面後,他又率領親信,消失得無影無蹤,想不到竟孤舟萬里,冒險到了此處。當下微笑回禮道:「博父國主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幹?」 燮渢踱步而出,從袖中取出一個黑木匣子,平空徐徐遞來,傳音道:「在下奉水龍黑帝密旨,拜詣龍神陛下,有要事相奏。」 拓拔野心中一凜,接過那匣子凝神察探,匣中放著一個頗為小巧眼熟的黑玉葫蘆,果然是水龍琳頸上佩帶的神器。 六侯爺心領神會,起身哈哈笑道:「久聞燮渢長老歌舞酒色,無所不精,今日既有幸相見,本王自得好好討教一番。來人,上好酒,烹鯨肉,可別怠慢了客人!」自行領著燮渢往艙中而去。 龍族群雄轟然齊應,又紛紛忙碌起來,留下那六名水族槳手不知所措地盤坐殘船內,面面相覷,臉色慘白。 ※※※ 進了密艙,關緊銅門,外面的風聲、喧嘩盡數隔絕。 燮渢四下環顧,捋鬚歎道:「久聞湯谷扶桑木製成的巨艦固若金湯,今日得見,名不虛傳。難怪短短半年之內,龍神陛下竟能勢如破竹,直搗北海,我族水師空負天下第一之名,亦只能望風披靡。」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船堅炮利,不過末技。古往今來,惟有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朝陽水伯這半年來的敗績,不是因為艦隊不敵於我,更不是因為水族將士貪生怕死,實是因為水伯勾結帝鴻,倒行逆施,喪卻了天下人心。」 燮渢拊掌道:「陛下言我所言,一語中的。這也是燮渢今日奉旨拜詣的因由。」 轉頭望著艙壁上懸掛的大荒地圖,神色略顯悲慼,徐徐道:「神帝化羽之後,大荒分裂,群雄並起,百姓水深火熱,苦不堪言。我族雖然幅員遼闊,占天下近半,兵多將廣,為五族之雄,但自汁黑帝為燭龍陷害以來,族內奸佞得勢,人心各異,忠義之士不是含冤囚死,就是被驅趕放逐,就連龍牙侯這等英雄,也流落族外,有家難歸。 「朝陽水伯剷滅燭龍後,族人原以為中興可期,無不額手相慶,豈料他野心更甚燭龍,黨同伐異、排斥異己,尤有過之而無不及,就連水龍陛下,也成了他恣意操縱的傀儡。更讓族人震駭難過的,是連那原本高潔睿智的水聖女,也搖身變成了和帝鴻勾結、禍亂大荒的鬼國玄女!」 搖了搖頭,歎息道:「這幾年來,干戈不絕,戰火連天,又加上連年災荒,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百姓多如恆河沙數,民生凋敝,人人厭兵。如果上天再不降下聖人,平定四海,九萬里北疆只怕也要叛亂四起,分崩離析了。」 「天降聖人?」六侯爺倒酒遞與他,瞄了拓拔野一眼,笑道,「讓我猜猜,莫非長老今日到此,竟是奉黑帝之命,尋找『伏羲轉世』,剷滅亂世奸賊麼?」 「不錯!」燮渢倒也乾脆,仰頭將酒一飲而盡,雙目灼灼地凝視著拓拔野,道,「那年天帝山上,我聽著陛下慷慨陳辭,倍受震動,那句『天下合,則百姓寧;天下裂,則百姓苦』更是讓我心有慼慼。當今天下,有野心雄圖的盜世梟雄何其之多,天吳也罷,帝鴻也好,都不過是想吞併五族,將四海百姓變成他一人之奴。而像陛下這般心繫蒼生、不圖權位,但求處處都是蜃樓城的,實是鳳毛麟角,聖明仁君。」 被他這般當面誇讚,拓拔野反倒臉上燒燙,有些不好意思起來,笑道:「長老過譽了,我可愧不敢當……」 燮渢搖頭道:「陛下大智大勇,仁義無雙,早已世所共知,豈獨我一人所言?燮渢雖然無甚德才,卻也從不阿諛獻媚。此番到來,不僅承水龍黑帝之重托,更是擔負了千千萬萬水族百姓的期望,但求能為陛下盡綿薄之力,誅討天吳,剷滅帝鴻,還復天下太平!」 拓拔野與六侯爺對望一眼,心下大喜。 這半年來,龍族水師雖然縱橫萬里,所向披靡,但瘦死的猛犸比象大,水族物產豐富,兵多將廣,實力終究遠勝龍、苗各族。雙方在陸地上割據對峙,大大小小打了數十場戰,傷亡慘重,卻難有太大進展。 而金族、木族、火族內亂猶未平定,南荒九大蠻族在玄女煽動下,與王亥、康為等六大軍團組成聯盟,將烈炎的炎帝軍、誇父的古田軍分割包圍,佔盡上風。金族大軍則被廣成子的十萬屍兵與百里春秋的萬獸軍狙擊,血戰數月,仍難以東進半步。 惟有蚩尤所率的九黎苗軍、蛇軍勢不可擋,接連大敗土、水聯軍,攻入土族腹地,但也正因如此,反被姬遠玄大軍重重包圍,雖然仍凱歌迭奏,但長久相持,必定凶多吉少。 若真能得水龍琳之助,挾水族民心,內外夾攻,不僅可以徹底擊潰天吳,更能對土族形成四面包抄之勢。僵持的局勢一旦打破,中立觀望的各夷族蠻國必定轉投己方麾下,金、火、木各族地內亂也自可不解而除。水龍琳此舉,可謂決定全局勝負之關鍵! 六侯爺與天吳交戰數年,素知這廝詭狡,擅使誘敵反間之計,心下將信將疑,拍了拍燮渢的肩膀,哈哈大笑道:「燮渢呀燮渢,聽說你能言善辯,對女人說起甜言蜜語很有一手,想不到哄起男人也這般能耐!龍水兩族世代為仇,就算水龍陛下真想扳倒天吳,也當去找白帝、炎帝,為何竟冒天下之大不韙,來找本族夙敵?」 燮渢淡然一笑,道:「王爺這等聰明人,又何必揣著明白裝糊塗?拓拔陛下恩澤四海,身份特異。既乃當世龍神,又是蛇族帝尊;既是我黑帝嫡系血脈,又是土族公孫氏後裔;既是苗帝的生死之交,又是炎帝的結拜兄弟;既是金族聖女的夫婿,又是我族亞聖女的郎君;既是神農帝的使者,又是靈青帝的義子;既是金族奇俠古元坎的今生,又是太古伏羲大帝轉世……試問普天之下,除了他,又有誰能讓五族四海的百姓殊無異議,競相臣服?」 拓拔野微笑不語。燮渢又道:「更何況龍神陛下融貫古今,煉就『三天子心法』,神功蓋世,幾近無敵。麾下又雲集了各方英雄,振臂一呼,四海響應。打敗帝鴻,一統大荒,實不過是早晚之事。我們求請結盟,不僅是為了誅滅天吳,更是順應天意民心。有拓拔陛下這等仁君,大荒必可重現神農之治。」 他這番話雖是恭維奉承,卻也一語中的。大荒五族分治已近一千六百年,要想讓各族重新統一,除了本身要有過人實力之外,還需德高望重,叫人心悅誠服。放眼當今之世,的確惟拓拔野一人與各族都有極深的淵源關係,又無野心貪慾,各族若真想權衡妥協,他必定是最可接受的人選。 六侯爺仍有些疑忌,笑道:「燮渢長老,不是敖某多疑,只是此事關係重大,若我們太過輕信,毫無戒備,一不小心中了天吳奸計,那可就稀里嘩啦,紫菜魚皮了……」 燮渢道:「王爺說的是,所以為表誠意,我此行還帶來了一個消息。」凝視著拓拔野,一字字道:「陛下還記得當日平丘海底,那險些被解印復活的太古凶獸麼?」 「鯤魚?」拓拔野一震,陡然明白其意,驚怒交集,沉聲道,「你是說天吳要解印鯤魚,對付我們?」 燮渢點了點頭,道:「如果我猜的不錯,鯤魚現在已然復活,正被水伯以封印咒語操縱,朝此處趕來……」 話音未落,「彭」地一聲悶響,船艙劇晃,彷彿撞到了巨大的冰山暗礁上,竟陡然翻轉飛起。燮渢猝不及防,登時趔趄飛跌,朝頂壁撞去。拓拔野心下一沉,抄臂將他穩穩拉住,還不等打開艙門,又是「轟」地一聲巨響,彷彿被巨錘猛擊,厚實堅韌的扶桑木艙壁豁然迸裂。 「咯啦啦!」艙板接連掀捲,破空而起,四周瞬間空蕩無遮。狂風撲面,天旋地轉,但見一排大浪沖天掀起數十丈高,咆哮著兜頭拍下。人影紛飛,驚呼慘叫不絕於耳。 拓拔野一凜,揮掌橫掃,藉著那反彈氣浪,拖起燮渢,沿著桅桿斜踏上掠,沖天飛起。 狂風鼓卷,凌空下望,心中驚怒更甚,但見片刻前還平定如鏡的茫茫北海,此刻竟已鯨波如沸,巨浪滔天。 北面三百餘丈外,一道洶洶狂流正如尖楔似的急速衝來,勢如破竹,不斷地衝破堅冰,向兩側擴散掀捲,推起道道數十丈高的水牆。就連懸浮的冰山被其所撞,也紛紛跌宕炸裂,沖天拋卷。 遙遙望去,就像一個底寬達數百里,長不可見邊際的巨大三角,自北向南,滾滾澎湃,在極光照耀下,閃爍著萬千點霓彩眩光,壯麗而又奇詭。 在其急速推進下,整個海面彷彿被劈裂撕扯開來,咆哮著,翻騰著,將六十餘艘青龍、湯谷戰艦席捲拋蕩,隨時都欲撞成碎片。 只聽一聲低沉渾厚的嗚鳴,似從海底傳來,震得拓拔野氣血翻騰,「轟!」波濤如炸,那片三角絢光中央突然飆起一道直徑達十里的巨大水柱,霎時間滾滾高噴,直衝夜穹。熱氣騰騰,環繞著水柱,如濃雲密霧,四下翻滾擴散。 燮渢驚魂未定,駭然凝望著那道擎天巨柱似地飛旋巨浪,幾乎不敢相信眼前景象,臉色煞白,半晌才夢囈似的低聲道:「是鯤魚!鯤魚已經……已經來啦!」 拓拔野呼吸如窒,也不知是驚是喜是怒是懼,這可真叫「說打雷,便閃電」了!他在這淼淼北海苦苦搜尋了六個月,一直未能找到鯤魚的方位,想不到此時此地,它竟自行撞上門來! 海底嗚鳴如雷,那擎天水柱越噴越高,四周冰冷的海水如岩漿滾沸,熱氣蒸騰,一團團朝上洶洶翻滾,狂風吹來,刺鼻的濁臭炙熱之氣直貫頭頂,熏得人煩悶欲嘔,呼吸不得。 拓拔野心下大凜,知道鯤魚即將浮出海面。當年在北海平丘便曾領教過這太古凶獸的威力,一旦縱其肆虐,青龍艦隊勢必被撞為齏粉!當下縱聲長呼,命令各艦迅速合艙下潛,朝東逃散。 當是時,又聽轟隆震耳,那水柱四周驚濤噴湧,層層掀翻,陡然朝外蕩漾開一個方圓近百里的漩渦,遄流怒轉,整個大海似乎都被攪動起來了。 桅桿劇晃,下方驚呼不絕,偌大的青龍旗艦被狂流捲掃,竟如紙鳶般飄蕩打轉起來。「格啦啦」一陣裂響,扶桑木所製的巨桅擰如麻花,帆旗盡裂,哨台上的幾名將士慘叫著沖天拋甩,遙遙墜入驚濤之中,瞬間蹤影全無。 班照臉色漲紫,奮盡週身神力,將舵盤死死絞住,喝道:「快快入艙,下潛……」話音未落,舵盤反向急轉,重重撞在他胸口,他「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登時朝船舷外飛去,幸被六侯爺搶身抓住,齊齊趔趄摔倒。 船身飛旋,眾人大亂,熱鍋上的螞蟻般在東搖西倒的甲板上穿梭奔逃,不斷有人甩飛而出。 二八神人哇哇大叫,合力抓住那飛速亂轉的舵盤,想要將方向重新矯正,豈料用力過猛,「喀嚓」一聲,舵盤竟被扯裂成數瓣,八人紛紛後仰踉蹌。 拓拔野不及多想,抓住桅桿,繞身急衝而下。真氣爆湧,隨著身勢逆向旋舞,將船艦轉勢硬生生頓住。驀一翻身,抓住舵把,凝神喝道:「定!」 定海珠光芒怒放,從他口中劃出一道銀弧,直衝入那沸騰狂濤中,「轟!」鼓起一片刺目白光,天海陡亮。 狂風陡止,沖天水柱坍塌回落,就連那綿延百里、狂猛遄急的巨大漩渦亦急速消散開來。海面上雖仍波濤起伏,搖曳著眾艦跌宕沉浮,但比之方纔那吞天蓋地之勢已大轉平靜。 群雄面面相覷,駭然忐忑,都不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燮渢吐了口長氣,又驚又佩,道:「龍神陛下神力通天,名不虛傳。」 拓拔野心中卻如懸巨石,殊無半點鬆懈之意,緊握舵把,凝神四掃,一邊感應鯤魚的方位,一邊嗚嗚吹響號角,指揮艦隊轉向,朝東南疾駛。 這支艦隊由龍族、湯谷兩大水師混編而成,數年來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早已練就了遇變不驚的定力。霎時間,各艦號角長吹,此起彼伏,群雄聽從號令,有條不紊地奔入底艙,各就各位。 風浪呼嘯,極光在漆黑的天海之間變幻亂舞,左前方波濤洶湧,浮冰接連迸裂。 拓拔野念力掃處,只覺一股狂猛得難以形容的氣浪正急速湧來,心下凜然,沉聲道:「王爺,鯤魚來勢極快,現在逃離已經來不及了。根據《大荒經》記載,此處東南十里外當有千丈深的海壑,你來指揮眾艦,沉潛到溝壑之中,我去將鯤魚引開……」 話音未落,海底又傳來一陣低沉的嗚鳴,震得他腦中「嗡」地一響,氣血翻騰,剩下半句話竟說不出口。 幾在同時,銀光電舞,定海珠破浪而出,「嘩」地一聲,船身劇震,巨浪滔天,整個海面像是突然炸沸開來,竟將旗艦瞬間掀起數十丈高。眾人腥甜狂湧,天旋地轉,紛紛騰空拋跌。 拓拔野大凜,收住定海珠,揮袖橫掃,一記「萬川匯海」將群雄捲入底艙,喝道:「閉艙,下潛!」借勢飛旋衝起,雙掌橫托,將整艘旗艦凌空推移出百餘丈外。 「轟!」前方漩渦噴天倒旋,急速隆起一個青黑色的巨大「山丘」,光潔順滑如綢緞,在極光照耀下,閃爍著瑰麗的光澤。 海水層層排湧,渦流狂猛,靠近外沿的幾艘戰艦避之不及,登時卷絞而入,頃刻間被那狂濤接連猛擊,轟然迸裂,寸寸炸散,慘呼聲淒厲不絕。 狂風怒號,斷木、碎鐵繽紛亂舞,流星密雨似的擦著他的護體氣罩縱橫飛過,撞入海裡。 拓拔野踏浪高沖,御風直上,如大鳥般翩翩飛起。低頭俯瞰,那「山丘」急速隆起,將整個海面朝上拱來,波濤重重噴湧,又重重崩塌。四面八方如黑雲滾滾奔走,推掀起無邊無際的驚濤駭浪,白沫紛揚。 六十餘艘青龍、湯谷戰艦收桅合艙,徐徐朝海底潛去,在鯨波跌宕下,宛如一條長蛇,蜿蜓東南。 巨大的魚背不斷隆起,整個海面彷彿全都傾斜捲起了,大浪翻騰,沖天奔湧,層層疊疊地掀起數百丈高,綿延百餘里。觸目所及,彷彿到處都是怒嘯奔騰的狂獅雪馬,就連高空中驚啼飛翔的冰鷗雪鳥,也成群連片地被那狂濤席捲吞噬,片羽不存。 拓拔野心下凜然,船艦速度再快,又焉能快過飛鳥?艦隊距離鯤魚外沿不過百丈,只要它張開巨口,方圓數里的海水頃刻間便將全被其吞入肚去。要想保全群雄性命,惟有拚死一搏了! 當下咬破手指,將鮮血塗在天元逆刃上,翻身朝著那鯤魚氣孔急衝而下,凝神運氣,將當日的鯤魚解印訣顛倒念道:「太古有凶魔,天崩復地裂,四海洪波起,乾坤無寧日,女媧鎮三獸,北溟封鯤魚,龍牙平丘鎖,千秋一夢沉……」 「叮」地一聲,真氣破鋒怒爆,如極光噴薄,絢麗奪目,又如霓虹貫空,在漆黑的天海之間劃過一道彎彎的霞芒倏然破入鯤魚氣孔。 「嗚!」驚濤如炸,海面掀捲,鯤魚火吼下沉,那巨大遄急的漩渦陡然塌落,四周狂浪亦隨之層疊坍塌,滾滾下旋。 接著又聽一聲天崩地裂似的咆哮,水柱又從其氣孔沖天噴出,拓拔野呼吸一窒,像被萬千山嶽當胸怒撞,腥甜狂湧,虎口登時震裂,險些便脫手飛跌。 又驚又怒,反倒被其激起洶洶鬥志,喝道:「好畜生,下去罷!」真氣如潮汐滔滔捲湧,雙手合握,連人帶刀朝下逆旋飆沖,將微微抬起的鯤魚巨背奮力抵住,口中唸唸不絕地誦著封印訣。 鯤魚怒吼,巨背狂震,海面波濤怒湧。那道水柱從氣孔中洶洶噴射,猛撞在極光氣刀上,分裂為無數道沖天水花,在霓芒映照下,如天河彩瀑,絢麗難言。 拓拔野週身如遭電擊,劇顫不已。饒是他五德畢備,真氣雄渾,又修行天子心法三載有餘,與這太古第一凶獸這般對抗,仍是心有餘而力不足,被其水浪重重噴撞,骨骸、經脈直如要震散一般,更毋論將其重新封印了。當下惟有咬緊牙關,奮力強撐。 天元逆刃嗡嗡龍吟,那道虹霓似的極光氣刀被抵得越來越彎,他胸肺憋悶,直欲迸爆,眼角瞥去,遍海波濤如沸,冰山漂移,艦隊已盡數沉潛入海,只要再熬上片刻,便可全身而退,稍作喘息。 當是時,忽聽一人哈哈大笑道:「想不到龍族數萬男兒,儘是縮頭烏龜,只留龍神孤身一人對戰鯤魚。既是如此,我也單槍匹馬,來與拓拔陛下較量一番!」右下方狂風怒卷,一道人影急衝而來。 霓光照耀,那人臉上血肉模糊,到處紫紅金綠,儘是化膿惡瘡,前額、顴骨、雙耳,分別長著七個小頭,其中四個更只剩下一半,眼珠骨碌碌地轉動,笑容猙獰丑怖,正是天吳。 拓拔野驚怒交迸,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撞到這死仇夙敵!意念方分,鯤魚縱聲狂嘯,巨背陡然朝上一拱,水柱轟然爆湧,將他撞得臟腑如裂,金星亂舞。 「呼!」衣裳倒捲,霓光刺目,天吳人在數十丈外,「古兕瑰光斬」的鋒芒卻已迫面劈至,激得他護體氣罩獵獵鼓舞。 縱使他神功蓋世,也絕不可能在壓鎮鯤魚的同時,擋開這記雷霆猛擊;但若此時避讓,鯤魚勢必破浪沖起,將青龍艦隊盡數吞納! 進退兩難,惟有冒險一試。拓拔野思緒急轉,大喝聲中,突然抽起天元逆仞,翻身倒彈。 「轟」地一聲,壓力既消,那鯤魚立時朝上隆起,水柱爆噴,果然不偏不倚地猛撞在「古兕瑰光斬」上,力勢之猛烈,堪比火山迸爆。 天吳猝不及防,悶哼一聲,霓光搖碎,朝外沖天飛退。雖無大礙,亦被震得氣血翻騰,呼吸不暢。 拓拔野御風念訣,環繞著水柱飛旋電沖,又是一記「銀河落海」,極光氣浪滔滔奔瀉,「轟轟」連撞在鯤魚氣孔上,又將它硬生生地往下壓落了六七丈。 他一退一進,看似簡單,實則頗為聰明玄妙。鯤魚與他蓄勢對抵了這許久,方一撒手,正是其衝擊力最強之時;等它沖抬而起,與天吳的氣刀相撞,氣勢又已消掉了近半;此時再聚氣猛擊,自是事半功倍,大佔便宜。 天吳偷襲不成,反而差點被他算計,更是怒火攻心,縱聲厲笑道:「想不到相別三載,龍神陛下還是這般膽小如鼠,不敢正大光明地和我對決,只會使些耍賴使詐的小伎倆!來來來,且讓我看看你還有什麼能耐!」 雙掌化爪,絢光倒旋,宛如兩道羊角颶風呼呼怒轉。四周水浪被其所捲,頓時螺旋亂舞,聚如漏斗,越轉越大。就連海上跌宕起伏的冰山也突然一一破空飛起,朝他雙手氣旋衝來。 天吳修成八極大法後,原本便已臻太神之境,當日天帝山上為拓拔所敗,羞恨震怒,一心雪恥洗恨,又閉關修煉了半年有餘,將北海獄囚的真元盡數吞收,真氣更加狂猛罕匹。此刻與夙敵狹路相逢,更是使出渾身解數,必欲置其於死地。 拓拔野在其下方,但覺狂飆猛烈,氣息如堵,雙腳竟情不自禁地高高揚起,朝著他氣旋中央寸寸移去。心下大震,鯤魚的抬舉之力原本便已讓他難以抵受,再被這廝如此卷絞,只怕不等青龍艦隊逃入海壑,自己便要衝拔飛起,被他氣旋吸盡真氣了! 冰山破空,縱橫亂舞,接連猛撞在他週遭氣罩上,繽紛迸炸,越來越繁密,越來越猛烈,震得他左右搖晃,難受已極。 眼見再難支撐,只聽下方一女子遙遙嬌喝道:「無恥鼠輩,偷學了顛三倒四的『八極大法』,竟敢在伏羲門前算八卦!阿大、阿二,將他的臉皮揭下來,曬成干脯!」八道人影交錯衝來,「咿呀」怪叫,赫然正是林雪宜與八齋樹妖。 「彭彭」連聲,冰山四炸,頭頂的八極氣旋吸力陡消。拓拔野舒了口氣,精神大振,有此八人相助,當可逼退天吳,與巨鯤多對峙片刻。 念頭未已,右上方突然狂風呼嘯,五色絢彩如極光怒卷,滾滾衝來。他心下又是一緊,翻天印! 果聽廣成子的聲音哈哈大笑道:「朝陽水伯與龍神陛下生死對決,你們這些木頭疙瘩來攪什麼亂?女媧神石在此,還不快快滾蛋!」 五色石印勢如閃電,急速破風怒吼,霎時間便膨脹了數十倍,劈頭蓋腦地朝著二八神人轟然猛撞。 八齋樹妖對伏羲、女媧極為敬畏,瞧見這五色補天石所製的神印,氣勢上早已餒了七分,竟畏頭縮腦,不敢抬手硬接,被那氣浪推震,登時「哇哇」亂叫,四下拋飛。 廣成子長笑聲中,不給他們絲毫應接之機,翻天印橫空轉向,絢光火爆,彗星似的拖曳著滾滾霓光,朝拓拔野當胸尖嘯撞來。 「彭」地一聲悶響,護體氣罩瞬間迸裂。拓拔野氣血亂湧,一顆心直欲跳出胸腔,轉眼望去,茫茫冰洋,驚波沸湧,已然瞧不見艦隊蹤跡,心中陡鬆,縱聲大笑道:「伏羲轉世在此,爾等妖魔小丑,還不快快滾蛋!」 驀地急旋定海珠,抽刀翻沖,藉著那道滾滾水柱破空飛旋,「嗚——」鯤魚陡然咆哮抬頭,縱橫數十里的巨背高高地衝出了海面,無數道水浪層層疊疊,噴天捲舞。淼淼北海,盡皆沸騰。 拓拔野五氣激化,天人相感,長嘯聲中,彷彿與四周沖天水浪同化一體,天元逆刃光浪爆舞,霎時間如巨龍滾滾怒卷,猛撞在翻天印上。 「轟!」霓光四炸,石印沖天。 這一擊勢道之猛,不啻於將鯤魚之力、汪洋巨浪盡數帶上,廣成子、天吳哪能抵擋?登時鮮血狂噴,雙雙如紙鳶高飛飄蕩。就連二八神人被那氣浪掃震,亦狂呼亂叫,手舞足蹈著破空飛起。 惟有拓拔野因勢利導,借力隨形,在漫天狂飆駭浪之間飄搖回轉,毫髮無傷。低頭望去,鯤魚竟已衝起數百丈高,巨大的脊背綿延千里,彷彿巍巍雄嶺,橫跨於北海之中,氣孔四周霧汽蒸騰,宛如白雲繚繞。 那嗚鳴聲如雷霆震耳,天搖海動,下方波濤滾滾飛旋,突然朝下齊齊塌落,現出一個縱橫數十里的黑洞來,周圍遍佈著一圈長達千丈的獠牙鋸齒,銀光閃閃。狂濤奔瀉,漩渦怒轉,整個海面彷彿都被那張巨口吞納了。 拓拔野當日雖已目睹其威,此刻重見,仍是心神俱震,難以相信世間竟有如此巨大之物。一旦讓這凶獸再現於世,莫說這區區萬里北海,九州五族,只怕都要為其所噬! 歸根結底,都是當日自己為求脫身,冒險解印鯤魚,讓天吳知曉法訣,才有了今日之禍。眼下要想將它重新封印,已是絕無可能了,惟有趁著它尚未造成大害,將其奮力擊殺。 想起那日流沙仙子所說的話,更是熱血上湧,歸心似箭,當下再不遲疑,緊握神兵,縱聲長嘯,朝著那深不見底的鯤魚巨口疾衝而下。 第十章 千秋一夢 渦流滾滾,跌宕迴旋,腥臭濁氣撲鼻欲嘔。 拓拔野順著鯤魚的食道急衝而下,也不知過了多久,瞥見左前方有一個極為眼熟的腔洞,心中一動,拔身飛旋衝入。抬頭望去,果見上方肉壁上刻著一行龍飛鳳舞的大字:「洞房禁地,青帝及臭魚爛蝦不得入內」,正是當年自己戲謔之筆。心中一酸,熱淚竟險些湧出眼眶。 往裡走去,每隔數丈,肉壁上便刻了一行大字,有的是他所刻,有的則是龍女筆跡,皆是當年受困鯤腹,聊以消遣的遊戲筆墨。或揶揄素帝,或記錄趣事,或彼此出上幾道謎題……此刻觀之,彼時彼景鮮明如昨,龍女的音容笑貌更是歷歷在目。時而莞爾失笑,時而酸楚如割,悲喜交摻,難言其味。 穿過這迷宮似的蜿蜒的腔洞,前方陡轉高闊,他輕車熟路,左折右拐,到了一個隱秘的洞室中,空氣大轉清新。 洞室正中是一個鯨魚骨架所制的大床,床上整整齊齊地疊著獸毛、魚皮縫製成的衾被。四周擺放著各式冰桌、冰櫥,樣式雖然簡陋,卻一應俱全。正是當年他與龍女的「洞房」。 拓拔野怔怔地站著,胸膺如堵,恍如隔世。鯨油燈早已滅了,冰盆內的鱈魚肉凍如晶石,石壁上的百餘道刻痕猶在,洞角那十二個鯨魚骨末製成的沙漏依舊在無聲地流逝。 冰鏡前的骨梳上,縈繞著幾絲火紅的秀髮,他輕輕地撫摩著,指尖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六年來,從未有如此刻這般接近她,也從未有如此刻這般想念她,想要低聲呼喚她的名字,心中卻像被髮絲緊緊纏絞,痛楚得幾欲窒息。 故地重遊,一切與從前離開時渾無變化,奈何朱顏不再,四壁徒立,縱有琳琅滿目,亦不過空空如也! 熱淚一滴滴地落在冰案上,如水波般洇化蕩漾。恍惚中,他彷彿又瞧見那張顛倒眾生的妖嬈笑靨,瞧見那雙溫柔如水熱烈如火、讓他生讓他死、讓他足以忘卻世間一切的眼波。 春秋荏苒,生死茫茫。她既不在此處,此時又當在何地?究竟還要經歷幾番磨難,才能得知伊人消息?心亂如麻,半年來的熱切希望又忽然變得微渺起來,方才屠鯤救世的雄心壯志也像是被當頭澆了一盆涼水,冷卻了大半。 正自惆惘,忽聽身後一個清脆的聲音笑道:「這麼大的人了,還哭鼻子,羞也不羞?」 拓拔野一凜,轉頭望去,但見一個冰雕雪琢似的清秀孩童騎在一條雪白的紫目螣蛇上,笑嘻嘻地朝他刮臉吐舌,又轉身朝洞外急速游去。 他微微一愕,這鯤魚腹中何來的孩子?忽覺他雙眼大而清澈,像極了某人,而那條紫目白蛇更與晨瀟豢養的小螣蛇極為相似,心中大震,飛身疾追,叫道:「別走!你叫什麼名字?」 那孩童回頭扮了個鬼臉,格格笑道:「就不告訴你。」螣蛇游速極快,那孩子又對週遭環境瞭如指掌,忽左忽右,專挑狹小的甬洞鑽去,饒是拓拔野快如閃電,一時竟也抓他不住。 孩童拍手大笑,樂不可支,倒像是故意與他捉迷藏一般。 拓拔野念力四掃,察探到前方四個甬道雖然迂迴分岔,卻都回攏到右側十餘丈外的洞室之中。當下假意大喝猛追,待他尖叫著游入最左側的甬洞,立時折身返轉,抄近路到了那洞窟中。 過不片刻,果聽「絲絲」輕響,紫目螣蛇迎面游來,孩童正回頭顧望,轉身瞧見他,嚇了一跳,尖聲大叫。 拓拔野莞爾道:「看你還往哪裡走?」踏步上前,正欲將他抓住,腳下一空,整個地面突然朝下陷落;幾在同時,四周白光閃耀,一個巨大的魚顎骨牢籠轟隆衝落,「彭」地一聲,上下契合,將他罩在其中。 孩童笑得前俯後仰,唱道:「呆頭兔,傻乎乎,吃不成蘿蔔撞大樹!」 拓拔野聰明一世,也不知經歷了多少大風大浪,今日竟陰溝裡翻船,被這乳臭頑童如此捉弄,不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 以他真氣,只需指尖輕彈,便可將這魚顎骨牢籠震成齏粉,但他對這孩子莫名地喜歡,有心逗弄,當下假裝不勝懊惱,頓足喝道:「這陷阱是你設計的麼?快快放我出去!」 「就不放你!」孩童從蛇背上跳了下來,雙手叉腰,滿臉得意歡喜,笑道,「我和我娘還做了好多機關陷阱,專門對付你這樣的壞人。你現在害怕已經太遲啦,誰讓你跑到我家來搗亂?」 「你娘?」拓拔野心中怦怦大跳,隱約中猜到了什麼,卻又不敢斷定,道,「你娘叫什麼名字?現在哪裡?」 孩童道:「我娘叫……」雙眼突然一亮,瞧著他後方拍手笑道:「娘〔汶人書屋小說網//www.wrshu.com〕,你可算來啦!」 拓拔野呼吸窒堵,驀地轉頭望去,洞室空空,哪有半個人影?又聽那孩童遠遠地笑道:「呆頭兔,我娘叫『來無影,去無蹤』。你能瞧得見那就怪啦!」 回頭再看時,他早已騎著蛇游出了老遠,方知又上了這頑童的當。啼笑皆非,當下震開魚骨,繼續抄掠尾隨。 ※※※ 追不片刻,只聽那孩童尖聲大叫,怒道:「放開我!」心中大凜,驀地隱匿身形,循聲疾衝。 轉過幾個彎,豁然開朗,火光熊熊,數百個黑衣大漢手持火炬昂然圍立。那孩童赫然被天吳提在手中,不斷踢打掙扎。 廣成子負手站在右側,左邊立了一個白髮老者,鬚眉飄飄,仙風道骨,手中青銅鏡光芒斜照,投映在曲蜷嘶鳴的螣蛇上。正是許久未見的「萬獸無韁」百里春秋。 拓拔野又驚又怒,登時明白為何這巨鯤會一路朝南遊來了。瞧這數百人的衣著裝扮,似是百里春秋的門徒,隨他到此,多半是為了駕御鯤魚。 鯤魚凶威空前,合自己與天吳、廣成子諸人之力,亦難以抵擋,想不到竟會為百里老妖所左右。 果聽廣成子哈哈笑道:「久聞『萬獸無韁』御獸之術天下無雙,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單以一萬八百枚獸牙亡靈釘,便穿透巨鯤脊骨,首尾相連,任意擺佈,這等能耐,祝老頭子可就遠遠比不上了。」 百里春秋眼中閃過一絲得意之色,將那螣蛇收入春秋鏡,恭恭敬敬地道:「神上謬讚,愧不敢當。若無黃帝陛下、九天玄女鼎力相助,百里又如何能煉得這一萬八百枚神釘?即便有此神釘,沒有水伯神上的解印法訣與通天神力,又如何得奏其效?」 拓拔野這才明白此中緣由,心中一動,既然百里老妖是通過那一萬八百枚獸牙亡靈釘來駕馭鯤魚,若能種神其體,探得控制牙釘的法門,豈不可以奪為己用,化弊為利? 當下屏息凝神,思緒飛轉,謀劃如何蘆東擊西,造亂引開天吳、廣成子注意,再一舉救下孩童,挾擄百里。 那孩童奮力掙扎,怒道:「醜八怪,再不放開我,就別怪我生氣啦!」他稚嫩秀氣,扮出那凶巴巴的神情,越發顯得逗趣可愛。 眾人忍俊不禁,卻礙於「醜八怪」三字,不敢笑出聲來。天吳道:「你是誰?為何在這鯤魚肚裡?」 孩童大聲道:「我叫泊堯,這裡是我家,我自然要在這裡。你若識相,就快快將螣兒還給我,叩頭求饒,否則等我爹、我娘、我舅舅來,哭也來不及啦!」 眾人哄然齊樂,天吳也忍不住微微一笑,道:「你爹、你娘、你舅舅又是誰?」 那孩童泊堯還沒回答,左側甬洞喧聲鼎沸,又奔出兩行人來。 當先兩人一個虎頭人身,手腳如蹄,一對三角眼碧光閃耀,虎嘴裡盤著一條赤練蛇,雙臂還纏繞著兩條赤練蛇,彼此吞吐吐信;右邊那女子頭戴九頭鳳冠,鳳眼斜挑,冷若冰霜,紫黑長袍獵獵鼓卷。正是強良與九鳳仙子。 兩人朝天吳躬身行禮,滿臉欽服,齊聲道:「水伯神機妙算,龍族賊寇為避鯤魚,果然潛入海底大壑,現已被我伏軍團團包圍,相信不用太久,即可盡數殲滅!」眾人大喜,紛紛山呼萬歲。 拓拔野猛吃一驚,天吳臉上卻無半點喜悅之色,淡淡道:「能解印駕馭鯤魚,百里神上居功至偉。可惜功虧一簣,還是讓那拓拔小子逃了去。傳令虞將,所有『潛龍軍』全部出動,務必搜出那小子下落。那些龍族賊寇剽悍凶狠,雖然中伏,亦不可輕敵小覷。」 眾人轟然附應,幾位將官各自領命而去。 廣成子笑道:「水伯馭鯤而行,橫掃四海,莫說區區龍族,就算是苗、火、金、蛇加在一處,又有何懼?等到陛下剿滅苗賊,與水伯會師雷澤,天下可定矣……」 話音未落,「嗚——」地一聲低鳴,四壁狂震,天旋地轉,眾人猝不及防,趔趄搖擺,驚呼迭起。 天吳耳廓轉動,面色微變,皺眉道,「百里神上,鯤魚怎地突然轉向了?」 百里春秋亦云裡霧中,不明所以,沉聲喝道:「佈陣,馭鬼驅釘!」那數百名黑衣弟子齊聲呼應,環繞著他盤坐在地,各取出一排骨珠,纏繞在十指之間,低頭唸唸有辭。 萬千道白光從眾人手中的骨珠射出,齊齊匯向百里春秋的青銅鏡,「噹!」銅鏡狂轉,驀地衝起一道滾滾金光,朝上怒舞。 洞室通明,鯤魚劇震,頂壁上方隱隱約約現出一排巨大的青碧椎骨,寬約千丈,長則不見始終,每一塊骨節都大如山嶽。 在春秋鏡映照下,鯤魚狂吼不止,椎骨中光焰噴搖,刺目不可逼視,漫漫如銀河璀璨,又像是無數凶靈在哭號亂舞,壯麗而又奇詭。 泊堯大眼骨碌碌四下轉動,又驚又奇。眾人鴉雀無聲,廣成子、強良、九鳳等人也被眼前奇景所震,隨著洞室東傾西搖,仰頭凝望,滿臉駭異。 拓拔野等的便是此刻,正欲衝上前去,將那孩子救下,忽聽極遠處傳來一聲蒼涼淒詭的號角,飄忽悠渺,霎時間如遭電殛,週身僵凝。 天吳等人亦臉色陡變,惟有泊堯喜笑顏開,拍手叫道:「我娘來啦!醜八怪,再不放開我,就有得你苦頭吃啦!」 「你娘?」天吳一怔,驀地一把抓住他的肩頭,喝道,「你娘是誰?是不是龍女雨師妾?」激動之下,連聲音也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泊堯被他捏得生疼,汗珠都涔涔冒了出來,臉上卻無絲毫懼色,大聲笑道:「想不到醜八怪也有幾分見識。我娘是東海龍妃,我爹是當世龍神,我舅舅是朝陽水伯……隨便哪個伸出手指,都將你像蝦米一樣捏死,怕也不怕?」 拓拔野喉嚨彷彿被無形的手扼住了,呼吸不得,胸膺充盈著震驚、幸福、狂喜,幾欲爆炸開來。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在不斷地迴旋反覆:他是我的兒子,是我和雨師姐姐的兒子! 天吳喃喃道:「舅舅?」臉色漲紫,又陡轉蒼白,鬆開手,怔怔地望著他,想要再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泊堯見他神色古怪,只道果已害怕,心下得意,驀地從他手中掙脫躍下,扮了個鬼臉,笑道:「醜八怪,還算你識趣。」撒腿正往外跑,卻被廣成子一把抄住,掙扎怒叫。 拓拔野一凜,待要上前相奪,已然不及。廣成子的五指扣住泊堯咽喉,稍一用力,立時回天無術。 天吳喝道:「你做什麼?放開他!」 廣成子笑道:「水伯神上,龍女通敵叛族,為了拓拔小子,連家人、臣民全都不顧了,百死莫贖其罪。這小娃兒是她與拓拔小子的野種,你就這般放了他,又怎讓天下人信服?」 天吳八頭凶睛怒火跳躍,冷冷道:「這是我家內事,何時輪到你來插話?黃帝陛下遣你到此,是協從助我,可沒叫你反客為主。」雙拳緊握,素筋暴起,殺機顯已大作。 廣成子被他灼灼逼視,殊無退縮之意,從容微笑道:「在下一介鄉野村夫,豈敢妄涉水伯家事?但古人云『帝王家事,即天下事』,水伯乃當今水族至尊,就連黑帝也要尊你為無上族神,你的家事,自然就是水族之事,天下之事。水伯既在位上,自當為天下著想,又豈能因一己私情,辜負九州百姓?九鳳仙子,強良神上,我說的對不對?」 九鳳、強良等人默然不語,百里春秋等人亦低頭盤坐,假意駕馭鯤魚,一言不發。眾人既不辯駁呵斥,自是表示同意無疑。 天吳胸膛起伏,強壓怒火,他雖對這突然冒出的外甥存了幾分憐惜之意,但拓拔野終究是水族第一大敵,自己好不容易推翻燭龍,奪權登位,這幾年來卻接連為拓拔、蚩尤所敗,聲望大受影響。族中雖然暫且還無人敢與己抗衡,但潛流暗湧,不可輕視。倘若眼下因為叛族投敵的妹子而授人以柄,威信勢必飽受質疑,搖搖欲墜。 他苦心孤詣,歷經各種磨難才有了今日權勢,自容不得半點馬虎,當下鬆開雙拳,冷冷道:「誰說我要饒他了?不放長線,又焉能釣得大魚?不讓這孩子逃去找他爹娘,又如何能擒住拓拔小子?」 廣成子微笑道:「水伯既有此話,我們就全都安心啦。不如先給這小娃兒餵下『彩屍勾魂蠱』,再送他去找爹娘。」右手抓起幾隻絢彩斑斕的蜈蚣,捏開泊堯的臉頰,便欲往裡塞去。 拓拔野大怒,伏身急衝,忽聽角聲蒼涼刺耳,鯤魚劇晃,眾人腳下一個踉蹌,左右跌走,廣成子手中的蠱蟲盡皆震斃。 蒼龍角聲越來越近,直如鬼哭神嗥。鯤魚悲吼,雷聲般隱隱迴盪,那巨大的脊骨急劇扭擺,眩光滾滾,刺得眾人眼酸淚流。百里春秋等人面色慘白,驚火交集,骨珠齊搖,銅鏡光芒大作,誦念聲嗡嗡並奏。 「叮」地一聲,一根三尺來長的青白獠牙突然從上方肉壁射出,猛撞在地,碎裂數段。既而「叮叮」之聲大作,轉瞬間,又有十餘根獸牙釘從鯤魚椎骨倒射而出,接連碎斷。 拓拔野又驚又喜,知是龍女無疑。北海諸獸最為恐懼的莫過於蒼龍角聲,這一萬八百枚獸牙釘既封鎮了萬千凶獸亡靈,自然亦不能倖免。 以龍女個人之力,要與百里春秋等數百人的念力抗衡,進而遙控鯤魚脊骨,固然難於登天;但若只想將獸牙釘中的亡靈逼至癲狂,加以破壞,卻是輕而易舉。 洞壁狂震,「叮叮」不絕,天吳、強良等人臉色齊變,春秋鏡與蒼龍角對抗越久,迸飛震裂的獸牙釘勢必越多,一旦損壞的牙釘超過三成,縱使百里春秋有通天之力,也再無法遙控鯤魚了! 轉頭掃探,角聲四下迴盪,不知究竟從何處傳來。鯤魚腹內乾坤遼闊,腔洞更如迷宮縱橫,一時間又去哪裡找著龍女,加以制止? 廣成子掐住泊堯脖頸,高高舉起,朗聲喝道:「我數三聲,龍女再不停角現身,你乖孩兒的魂魄就再也追不回來啦!」頓了頓,運足真氣,如洪雷震盪:「一……二……」 「三」字還未出口,蒼龍角聲果然頓止,鯤魚悲鳴,震盪稍減,只剩下那數百人的誦念聲,嗡嗡震耳。 天吳等人微微鬆了口氣,百里春秋更是滿頭大汗,驚魂未定。過不片刻,又聽一個女子低低歎息道:「大哥,我避塵隱居,早已不問世事,你又何苦步步相逼,為難於我?」 眾人一震,那聲音慵懶柔媚,聽在耳中,當真如魂銷骨蝕,萬念俱無。拓拔野更似雷霆齊響,霹靂加身,一動不動地僵立在距離廣成子二十餘丈處,再也不能動彈分毫。 只聽得腳步聲聲,涼風刮卷,幽香撲面,一個黑衣的女子從右前方的甬洞徐徐步出。紅髮飄卷,秋波流盼,火光映照在她的容顏上,如霞光暈染。 眾人呼吸一窒,心跳齊齊頓止,就連廣成子腦中亦霎時間空白一片,怔怔地舉著泊堯,被她容光所懾,竟不由自主地生出慚穢之念。 萬籟無聲,除了火焰兀自「劈啪」作響。一切似乎全都凝固了,彷彿只過了短短剎那,卻又彷彿過了渺渺千年。 六年間,拓拔野做過多少回這樣的夢呵,夢中歷歷真實,夢醒卻恍惚如幻。譬如此刻,滾燙的淚水滑過臉頰,灼痛如燒,他卻為什麼還是分不清究竟身在夢裡,還是夢外? 她洗盡了鉛華,素顏如雪,純淨如冰,卻比從前的魅惑妖嬈更加風華絕世。那雙讓他朝思慕想的眼睛,澄澈如秋水,深邃如汪洋,彷彿滌盡了從前所有的痛楚、屈辱、悲傷和苦難,每一次流轉,都美得讓人窒息,不敢逼望。 就連她那原本馥郁勾魂的幽香。也彷彿氤氳成了霜風裡的秋菊、冰雪後的臘梅,聞之醍醐灌頂,心神俱醉,卻不敢有半點輕慢。 望著她嘴角微笑,淡定自若地從他眼前、從人群中翩翩走過,拓拔野心中那無邊的空茫全都化作了劇烈的錐痛和恐懼。多麼害怕、多麼害怕一伸出手,她又如輕煙飄渺、水波渙散! ※※※ 洞室中鴉雀俱寂,掉針可聞。 泊堯趁廣成子分神,驀地掙開他的五指,憋紅了小臉,劇烈咳嗽,喘著氣憤憤叫道:「娘,你可算來啦!這些惡人闖進我們家,抓走螣兒,你快吹角好生教訓他們!」 雨師妾嫣然一笑,柔聲道:「傻孩子,你說的『醜八怪』便是你親舅舅,又怎會真與我們為難?」轉身凝望著天吳,悲喜交織,微笑道:「大哥,好久不見。你的小外甥很是淘氣,如果冒犯了你,可別見怪。」 天吳眼眶微微一紅,冷冷道:「你投敵叛族,早已和我恩斷義絕,這『大哥』二字我可授受不起,我也沒如此好福氣,有這麼個外甥……」 泊堯「呸」了一聲,怒道:「你才不是我舅舅呢。我舅舅是水族少有的大英雄,相貌堂堂,對家裡人最是照顧愛護,又怎會是你這無情無義的醜八怪!」 廣成子哈哈一笑,將他放了下來,道:「雨師國主,水伯神上對你情深義重,天下盡知。你何苦鬼迷心竅,為了那薄情寡義的拓拔小子,連自己的大哥、族人全都不要了?只要你現在改悔,幫我們擒住那小賊,立刻便能閤家團圓,共敘天倫,享盡榮華富貴……」 雨師妾聽若不聞,凝視著天吳,柔聲道:「大哥,我既已嫁給拓拔野,理當事事為他著想,生為其婦,死為其鬼。你要殺要剮,我自無半句怨言。但是泊堯又有何罪?他血脈中所流的,也有一半是朝陽谷的血,難道你真忍心任由外人這般欺侮他麼?」 「住口!」天吳臉色一沉,憤怒無已,森然喝道,「你若真知道內外有分,就不會冒瀆我朝陽谷列祖神靈,和那拓拔小賊生下這麼個孽種來!那小賊待你有什麼好?你不過消失幾年,他便按捺不住要迎娶西陵公主為妻了。你當他是寶,生死不移,他卻視你如草,朝夕可拋!」 拓拔野心中如刺,臉上熱辣辣地一陣陣燒燙,他雖然片刻也未曾忘記龍女,更無絲毫負她之意,但被水伯這般疾言厲色地呵責,仍是倍覺愧疚。 雨師妾卻毫不驚詫恚怒,搖了搖頭,柔聲道:「大哥,我不知道這幾年中,大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只知道從前我醜賤為媸奴也罷,紅顏變白髮也好,拓拔都真心相守,不離不棄。待我之心,一如我所待他。所以就算他當真要娶西陵公主,也必定有他的理由,不管是什麼理由,我都會全力支持,毫無保留。」 天吳怒極反笑:「好,好!你既執迷不悟,願受天下人恥笑,那也由得你。橫豎你不再是我朝陽谷人,生死榮辱,都與我沒半點相干!」 雨師妾微微一笑,道:「大哥,我知道你心底裡依舊關心我,所以才會這般說。但你可知喜歡一個人到了極致時,不是兩兩相依,而是同化一體,無論是萬水千山,還是生老病死,都不會將彼此隔絕分離。只要兩心如一,慼慼相印,世人如何看待,怎生評價,又有什麼關係?」 拓拔野熱血上湧,淚水瞬間迷濛了眼睛,剎那之間,這些年所有的辛酸、坎坷、磨折……盡皆化作了輕煙裊散;強虜大敵,生死成敗,也全都變得無關緊要了,他彷彿突然又變回了從前那無所畏懼、灑落不羈的傲岸少年。 廣成子拊掌大笑道:「好一個情如金石的癡情女子!既然水伯苦心相勸,也無濟於事,不如成全這對癡情怨偶,讓他們一家三口同眠鯨腹,千秋萬載,永結同心。」 提起泊堯,笑道:「雨師國主,右邊五百丈外,便是鯤魚氣孔。在那裡吹角,整個北海都能聽著。拓拔龍神若真如你說的那般癡心,聽到你的蒼龍角,必定會不顧一切地趕來。但他若是變了心,嘿嘿,那你就怪不得我啦。」 強良、九鳳仙子等人見天吳默然無語,知他也已同意,當下將龍女團團圍住,簇擁著朝右邊腔洞而去。 拓拔野凝神掃探,果然聽見彼處傳來浩蕩呼吸與洪流澎湃之聲,當是鯤魚氣孔無疑。想起當日將晨瀟、雨師薇托送而出的情景,更無顧慮。當下東折西轉,抄捷徑搶先掠到了氣孔附近。 熱氣蒸升,灼燙如火,四周白濛濛一片,什麼也瞧不真切。四周肉壁遙遙環立,上方是直徑達數千丈、高不可見終點的氣孔長道。鯤魚吸入的海水則在下方滾滾沸騰,宛如碧綠的熔岩,再過片刻,便要隨著鯤魚的這次呼氣,一齊朝氣孔外噴薄了。 過不片刻,眾人影影綽綽地從那水汽雲霧中走了過來。 拓拔野火目凝神,真氣畢集,右手緊緊地握住天元逆刃。心中彭彭狂跳,掌心中滿是汗水。他生平經歷了多少凶險惡戰,卻從未有如此刻這般緊張。這一刀劈出,關乎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性命,更是他苦苦候守的幸福。 三百丈……兩百丈……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越來越近了,近得連眾人肌膚上的汗毛他都可以歷歷看清。廣成子的五指依舊扣在泊堯的脖子上,九鳳、強良一左一右,夾護在龍女兩旁,只要他們稍一用力,萬事俱休。 「轟!」當是時,那沸騰翻滾的水浪突然噴爆了,在洶洶白汽的推湧下,像一條巨大的青龍從眼前咆哮破空,滾滾而上,轟鳴聲震耳欲聾。 四壁收縮,天搖地動,眾人心神俱是一顫。 拓拔野更不遲疑,天元逆刃、極光氣刀轟然合一,凌空怒劈。「彭」地一聲爆響,五氣循環,相生相剋,四周所有的水浪、炎風、蒸汽……被其席捲,瞬間同化為一,狂飆似的朝眾人撲面撞去。 這一刀看似簡單無奇,卻凝聚了他修煉「天子心法」整整三年之所得,天人相感,萬物同化,幾乎已臻化境。 眾人呼吸一窒,紛紛倒撞橫飛。幾在同時,他疾衝如電,鬼魅似的斜掠插上,一把抓起從廣成子手中鬆脫而出的泊堯,回身一記「星飛天外」,猛劈在廣成子倉促打來的翻天印上,將他震得踉蹌飛跌。 還不等眾人回過神來,他又接連幾記「天元訣」,絢光爆舞,夭矯迴旋,殺得天吳、強良招架不迭,哈哈長笑道:「多謝水伯美意,千里送鯤魚,讓我們閤家團圓,共敘天倫!」翻身倒掠,順勢抱住龍女,旋身衝入那滾滾狂流,朝氣孔外破空噴去。 這幾下一氣呵成,快逾閃電,待到眾人驚嘩起時,他早已懷抱著母子二人,沖天飛出數百丈高。 雨師妾「啊」地失聲低呼,怔怔地望著他,雙頰酡紅如醉,又驚又喜,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相別數年,拓拔野的修為日新月異,當世罕匹,方才屏息斂氣站立一旁,竟連她也嗅察不著半點氣味! 拓拔野心中歡喜得幾欲爆炸開來,緊抱二人飛旋上衝,哈哈大笑道:「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好姐姐,可惜這鯤魚不是三生石,腥臭水浪更非不老泉!」驀地低頭吻落,緊緊封住了她的雙唇。 他來得那麼兇猛而又恣肆,宛如暴雪崩山,宛如野火蟟原。她腦中嗡地一響,天旋地轉,週身彷彿岩漿噴薄,和他一起熔化了,炸散了,毀滅了,變成了萬千紛亂的虛無…… 她軟綿綿地環臂抱著他,彷彿化成了輕絮,變作了流雲,悠悠飄蕩在無窮無盡的碧虛;又彷彿碾作了微塵,散成了細雨,揚揚墜落到深不可測的淵底…… 她彷彿聽見春風吹開了花蕾,溪流漱洗著山石;彷彿看見細雨擊碎了池塘,荷葉染青了月色……彷彿又回到了年少時每一個萌動的春天,每一個美麗的盛夏,每一個夢想和等待的夜晚。 她彷彿看見那時的夜空,那時的星辰,看見流星劃過時她許下的每一個心願,看見那與他交錯而過的、純淨如冰雪的青春。 隱隱約約中,她又似乎聽見水浪轟鳴,鯤魚咆哮,泊堯在耳畔怒道:「呆頭兔,你吃了猛犸膽兒啦,快放開我娘!她是我的,不許你親她……你還親!你還親……」心中一顫,淚水如春洪決堤,胸膺中卻充盈著無邊無垠的歡愉喜悅,也不知自己究竟是在哭呢,還是在笑。 狂風吹來,萬象繽紛,倏忽盡散。她緊緊地抱住他,淚水在她與他的舌尖泛開,跌宕成甜蜜而酸楚的五味。 水浪高噴,夜穹無垠,瑰麗的極光在他們四周飛旋閃耀,映照在下方淼淼冰洋上,彷彿很久遠的夏夜,那漫天怒放的煙花。 夜長有時盡,相逢豈無期?共枕三生石,齊漱不老泉。南國春暖花開,北海極夜將盡,她等了一生零五年十一個月又二十三天,終於等到了他。 而這一次,終於不再是夢裡。 第十一章 涿鹿風雲 夜色茫茫,星稀月朗,寥落地懸掛在無邊無垠的涿鹿之野上。大風呼號,鼻息間儘是屍臭與草木燒焦的氣味。 蚩尤衣袂獵獵,昂然兀立,四周槍戈橫斜,屍橫遍野,遠處依舊有火星在隱隱跳躍。眾將士正三三兩兩,舉著火炬穿行其間,搜尋傷者。 漫天兀鷲尖啼,爭相撲落,或啄食眼珠,或拽扯腸子,彼此撲翅奔踏,搶成一團;週遭有人走近,立時轟然飛散,但盤旋片刻,便又重新俯衝而下,循環反覆,驅之不去。 他彎下腰,抓起一捧土,濕漉漉的泥中大半是暗紅的血,心中悲鬱如堵。 短短一日,這蒼茫無邊的草野又吞噬了多少九黎男兒!他們踏過炎沙,涉過冰河,翻過高不可攀的崇山雄嶺,殺過不可計數的剽悍凶敵,最終卻依舊骨埋碧草,血染黃沙,成了鷹鷲的腹中之物。 這些年來,為了夢想中的蜃樓城,縱橫萬里,南征北戰,從未有過片刻的退縮恐懼。但當此刻,狂風呼嘯,苗刀長吟,血沙從指縫間籟籟飛散,突然之間,他竟覺得從未有過的疲憊與蒼涼。 一路向西,勢如破竹,距離陽虛城已不過三百餘里,十年壯志,彷彿指日可酬,然而他卻付出了何等慘重的代價呵! 八萬苗軍身經百戰,戟折甲裂,存者不足三成。單只這七日間,血戰而死的將士便有一萬兩千餘人,其中甚至包括了與他親如叔侄的狂人段聿鎧,湯谷舊部夏猛、沙真山。以及九黎的雷波與阿皮。 萬里山河盡枯骨,五族烽火猶未銷。還要經歷多少鑫戰,掩埋多少勇士,才能擊敗帝鴻,讓天下處處儘是蜃樓城? 忽然又想起當年羽青帝所說的話來。當時年少輕狂,血氣方剛,尚不能真正體會其意,如今方知此中艱辛。 遠處號角聲似有若無,清寒曠遠,和著周圍低沉的戰歌與鳥鳴,更覺徹骨森冷。蚩尤極目四望,東南西北數十里外,篝火隱隱,如星河迤邐,連成一片。他們已被土、水兩族三十萬大軍重重包圍,過了凌晨,又將是連番鑫戰。不知明夜此時,還會有多少九黎戰士倖存下來? 心潮洶湧,雙拳緊握,掌心中的碎石都被捏作了齏粉,籟籟紛揚。 晏紫蘇見狀,又是憐惜又是難過,上前輕輕地握住他的手,正想說些激勵話語,腥風撲面,突然覺得一陣強烈地煩悶噁心,忍不住「哇」地彎腰幹嘔起來。 蚩尤猛吃一驚,只道她受了內傷,忙扶住她肩膀,將真氣綿綿傳入。 晏紫蘇臉色蒼白,搖了搖頭,雙頰又泛起紅暈,微笑道:「沒什麼,只是這屍臭味太過刺鼻啦。」心中卻是一陣酸苦甜蜜,暗想:「呆子,你就快有一個小魷魚了,還不知道麼?」 以蚩尤的超卓念力,原本不難察覺她已有了兩個月的身孕,但這半年來全心戰事,對她難免有所疏忽。尤其這一個多月來,姬遠玄以十餘倍兵力,合圍包抄,四面埋伏,將九黎苗軍誘困在涿鹿之野,每一日戰況都極之慘烈。晏紫蘇不願他有半點分神,故而也絕口不提。 當是時,又聽遠處腳步沙沙,轉頭望去,柳浪領著一行人走了過來。當先那人銀盔白甲,背負雙槍,身上鮮血斑斑,正是金族「雪鷲將軍」古思遠。 兩人又驚又喜,蚩尤大踏步上前,笑道:「古將軍,你們可算來了!廣成子和百里春秋已經被打退了?陸虎神與黃天犬的大軍現在何處?」 古思遠神色凝重,朝他躬身行禮,沉聲道:「苗帝陛下,陸將軍與黃神上雖已突破符禺山之圍,但一時半刻,還是不能擊潰鬼國屍兵;拔祀漢與天箭的寒荒軍也被水妖阻在了中曲山一帶,無法趕來。古某奉陛下與素女之旨,率領五千飛騎軍先來增援,卻被王亥、大鴻攔狙,傷亡甚眾,只餘九百騎兵到此。」 晏紫蘇心中一震,大為失望。 連月來,火族、木族內戰正酣,自顧不暇;拓拔野的青龍艦隊雖然凱歌高奏,但自入北海後,便渺不知其蹤;晨瀟所率的蛇族大軍也被水妖包抄,在邊春山一帶陷入苦戰。 苗軍雖所向披糜,深入土族腹地,奈何遙無援應,又被帝鴻與水妖大軍重重包圍,要想僅憑一己之力攻破陽虛城,打敗賊敵,斷無可能。這七日來,血戰涿鹿之野,寸步不退,便是等候金族援兵,來個東西夾擊,豈料卻盼來了如此消息。 古思遠又將一路打探的情報一一道來。眾人越聽心情越是沉重,晏紫蘇方纔的滿腔喜悅更是蕩然全無。 己方的各路援兵盡被攔截便也罷了,帝鴻還從西海各蠻國調集了一支十萬人的大軍,源源不斷地往涿鹿之野趕來。與此同時,水族的三大軍團也已擊退了蛇族大軍,正從北邊與東北側向涿鹿全速逼近。 苗軍馬不停蹄接連征戰了六個月,早已糧盡馬乏,就連槍尖、刀鋒都已刺鈍卷刃。一旦敵軍全線合圍,寡眾懸殊達二十五倍,即便苗軍再過驍勇善戰,也斷難全身而退。 眼下唯一的法子,便是趁早掉頭,殺出重圍,盡快與盟軍會合,而後再休憩整頓,重謀伐舉。 晏紫蘇心下雪亮,卻對丈夫最是瞭解不過,以他桀驁剛猛、一往無前的性子,豈會甘心在強敵面前畏縮退逃,功虧一簣?即便他肯聽自己之勸,那些剽勇凶悍的九黎將士,又焉能忍受這等奇恥大辱,不為戰死的弟兄報仇雪恨? 滑到唇邊的話又嚥了回去,故意轉頭道:「柳軍師有何妙策?」這幾年來的行軍打仗,蚩尤每每聽從柳浪之計,少有敗績,對他越來越加倚重,苗軍將士亦頗信其言;只要他主張突圍撤退,多半品還有轉機。 眾人紛紛朝柳浪望去。 柳浪沉吟道:「帝鴻誘我們孤軍深入,便是想切斷援應,全力圍殲;如果再不盡早突圍,勢必成甕中之鱉,任人宰割。但眼下北邊,有水妖八萬精銳,南邊有應龍、王亥四萬獸騎,帝鴻親率十萬大軍鎮守西側,東邊則是水、木九萬聯軍。若是朝北、朝東突圍,即便衝殺得出,勢必要迎頭遇上水妖的三大軍團,正中賊軍下懷。最為穩妥的,自是向東南方突圍。但是……」 搖了搖頭,道:「但是帝鴻素來陰狡毒辣,計算精準,又怎會給我們留下這等明顯的空隙?我遣人仔細查探過了,東南山谷陡峭蜿蜒,地勢險要,恰好是洋水、黑水交匯之地。眼下春雪初融,河水原當極為充沛湍急,但那裡河道居然乾涸如小溪,忒也蹊蹺。 「如果我猜的沒錯,應龍定然早已在兩河上游築壩堵水,只等我們朝東南突圍渡河時,便仿照當日溺殺烈碧光晟十萬大軍的方法,決堤放洪,兵不血刃,將我們盡數殲滅……」 古思遠臉色微變,失聲道:「是了!我晌午飛過黑水時,的確瞧見土妖在上游築起長堤,我還道是……還道是帝鴻截流蓄水,切斷下游補給。」 眾人大凜,想起當年火族十萬精兵被炎火流沙卷溺、焚燒的慘烈情景,更是寒毛盡乍。 蚩尤雙眸怒火閃耀,嘿然冷笑道:「很好!既然他們已經安排妥定了,我們便一不做二不休,朝西南突圍,殺了應龍、王亥,再炸開堤壩,衝他們個落花流水!」 柳浪點頭道:「不錯。只要過了黑河,便是桂林八樹與流沙赤水,地勢惡劣,更有利我軍作戰。朝西可進入金族,朝東可與炎帝會合,再不濟,也能將賊軍引到九山下,決一死戰。」 眾將聞言,精神都是一振。九黎群雄在蒼梧之淵生活了數十年,越是艱險惡劣的環境,反倒越能激發出昂揚鬥志,這也是姬遠玄特意將戰場選在遼闊平坦的涿鹿之野的原因。 當下蚩尤畫地為圖,與柳浪等人仔細謀劃,反覆推敲,定下突圍路線,又傳來諸將,一一授命。 大戰在即。看著群雄摩拳擦掌,躍躍欲試,不知為何,晏紫蘇惴惴忐忑,竟是從未有過的緊張。轉頭望去,西南夜穹暗雲密湧,詭譎莫測,想起今日卜算子所卜的幾個大凶之卦,那莫名的不祥之感越發強烈了。 帝鴻凶狡狠毒,既花費半年光陰,步步為營,將蚩尤誘入此局,必已安排周全。焉知不會在西南一帶伏下重兵,以逸待勞?苗軍晝夜連征,已如強弩之末,寡眾又如此懸殊,真地還能像從前那樣僥倖,再次殺透重圍麼?倘若……倘若魷魚有個三長兩短……心中一顫,恐懼陡然如潮席湧,難以呼吸。 密議既定,月過中天,眾將各自領命而去。 蚩尤見她俏臉蒼白,蹙眉不語,知她為自己擔憂,握住她冰冷的手,傲然道:「放心吧,當日碧山腳下,帝鴻賊軍多我二十倍,不是照樣被我們殺得丟盔棄甲、潰逃百里麼?明日一戰,我要讓這些妖孽從此聞風喪膽!」 晏紫蘇勉強一笑,頭頂鳥鳴清越,兩隻鷲鳥橫空掠過。她仰起頭,怔怔地望著那兩隻鳥越去越遠,突然覺得一陣尖如刀扎的酸楚,淚珠奪眶。 「怎麼了?」蚩尤一驚,扳過她的肩頭。 她搖著頭,哽咽著想要說話,淚水卻如春洪決堤,洶洶難止,驀地將他緊緊抱住。多麼想……多麼想現在就騎乘太陽烏,和他遠遠地離開這裡呵。什麼一統大荒,什麼正義理想,什麼蒼生百姓天下社稷,對她來說都不過輕如鴻毛,她只想和他比翼雙飛,永不分離! 蚩尤隱隱知其心意,卻不知當如何慰藉,惟有合臂將她擁在懷裡,不住地撫摩著她顫抖的肩背,五味交集。 狂風鼓舞,她的髮絲繚亂地拂動著他的臉龐,酥麻刺癢,讓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春夜,那撲面飛舞的柳絮。 那一夜,娘親死了。他一個人在蜃樓城裡狂奔,柳絮象尖針一樣地刺紮著臉頰,刺酸了眼睛,刺出了滿臉的淚水,刺疼了心。 他踉蹌跌倒在礁巖間,迎著怒浪撕裂了衣裳,捶擊著胸膛,想要放聲大吼,卻吼不出半點聲響。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直面死亡。 他不怕死。人生自古誰無死?大丈夫生當如霹靂縱橫天下,死當如驚雷震撼四海。但他又是那麼怕死,怕親朋摯友離世消失,從此永訣。尤其害怕失去此刻懷中的女子。 少年時聽段狂人說過,天地分為混沌、仙、幻、人、鬼五界,人在五界中輪迴循環,生生不息。但世間既無本真丹,明日之戰,晏紫蘇若是死了,必定魂湮魄滅,化作虛無,再不可能重生轉世! 想到這些,竟覺得一陣尖利如錐骨的恐懼。驀地深吸一口氣,拋卻雜念,一字字地沉聲道:「好妹子,你放心,我們此戰必勝無疑。我定要砍下帝鴻的頭顱,祭奠我爹和你娘的在天之靈!」 晏紫蘇微微一顫,正想說話,忽聽「轟」地一聲巨響,一道紅光破空怒舞,照得天地一片彤紅。幾在同時,號角四起,戰鼓如雷,遠處遙遙響起怒吼衝殺聲,遍野呼應。 大風呼捲,亂草起伏,蹄聲如狂潮,大地隆隆震動。西邊天際湧起黑壓壓的一片烏雲,接著北邊、南邊、東邊也翻湧起層層「密雲」,仔細一看,赫然竟是數以萬計的惡鳥凶禽正急速逼近。 蚩尤又驚又怒,這些妖孽終於還是提前進攻了!心中雜念蕩然無存,舉起號角,「嗚嗚」長吹。 苗軍將士枕戈待旦,等得便是此刻。頃刻間,週遭營寨號角大作,鼓聲咚咚,聲勢震天動地,將四野角聲盡數蓋過。 蚩尤解印十日鳥,抱著晏紫蘇翻身躍上,沖天盤旋,用古語對著四下縱聲高呼道:「九黎的勇士們,你們渴了嗎?那就去割開敵人的喉嚨,痛飲他們的鮮血!你們餓了嗎?那就去撕裂敵人的筋骨,生吃他們的血肉!太陽升起來的時候,我們要在赤水河的南岸,用他們的頭顱作我們慶功的戰鼓!」 他的聲音如驚雷滾滾,遍野激盪,聽得苗軍將士熱血沸騰。他每說一句,群雄便怒吼著呼應一句,說完最後一句,營寨中歡呼如爆,鷹族的戰士們率先騎鳥高沖,隨著他朝西南呼嘯殺去。 「砰砰」連響,營寨的木柵石欄接連震飛,像、熊、牛三族將士騎著巨象、黑熊、青牛狂奔而出。虎、狼兩族勇士兩翼齊衝,嘯吼不絕,護衛著馬、羊、猴三族騎兵,勢如狂飆疾捲。 ※※※ 號角激越,殺聲震天。十日鳥歡鳴穿梭,飛掠如電,晏紫蘇從背後緊緊地抱住蚩尤,頭髮、衣裳獵獵鼓卷,快要透不過氣來了。 遙遙望去,四面八方火炬漫漫,連接於天地之間。彷彿星河滔滔圍合,恢弘壯觀。鳥群尖啼,來勢洶洶,下方則是無邊無際的獸騎,奔騰席捲。 目測估算,距離西南應龍、王亥軍僅有十里之遙,與西邊的帝鴻旗軍相隔約二十里,北邊,東邊的水、木聯軍當有三十餘里。寡眾懸殊,一旦被合圍猛攻,四面受敵,後果不堪設想。唯一的生路,便是搶在其他三方包夾之前,擊潰應龍、王亥,殺出重圍! 念頭未已,「咻!」「咻!」「咻!」「咻!」前方紅光縱橫,火箭怒舞,被蚩尤與十日鳥震掃,擦著她的四周繽紛飛過,衝入下方草原,登時沖湧起團團赤焰。 那矢簇上也不知塗抹了什麼奇物,擦風起火,被氣浪掃蕩,更怒爆如飆,穿入地表,土石盡炸,騰空掀飛。 當先幾隻巨象避之不及,被火矢破入,厚實的象皮竟也瞬間炸裂,週身火焰熊熊,嘶聲慘鳴,轟然倒地。 狂奔而來的象群、素牛受驚,悲鳴亂奔,十幾名九黎將士猝不及防,登時掀翻撞落,被後方衝上的獸群亂踏而死。 蚩尤苗刀旋舞,光浪擴散如漪,將火矢接連震飛,縱聲喝道:「蔽目,起盾!」眾將士撕下布帛將獸騎雙目遮住,高舉蒼梧木盾,齊聲怒吼,風馳電掣地朝著那越來越近的應龍大軍奔去。 鳥群尖嘯,黑壓壓地迎面衝來。每隻凶禽飛獸上都騎了一個金甲銅盔的戰士,弓張如滿月,箭來若星雨,正是土族最為精銳的飛獸軍。 當先那人鳳翎白盔,臉如冠玉,當年蟠桃會上曾與蚩尤有過一面之緣,當是支離山城主嬰勺。望見蚩尤,高聲長嘯,橫拉龍骨長弓,「彭!」一道金光滾滾怒爆,火龍似的朝他當頭射來。 蚩尤戾氣上衝,看也不看,喝道:「滾你奶奶的紫菜魚皮!」苗刀斜劈,光芒火爆,那道紫銅光矢應聲飛炸。 光漪激盪,餘勢未消,瞬間又衝出數十丈,將嬰勺手中的龍骨長弓連著座下龍鳥一齊劈裂。 嬰勺「哇」地噴出一口淤血,翻身飛彈,甲冑迸散,斷弓「嗚嗚」飛旋,霍然貫入他的右肩,鮮血激射。 兩側衛士大驚,騎鳥俯衝來救,還不等接住,蚩尤業已騎鳥衝到,苗刀狂飆掀捲,青光轟然劈入嬰勺頭顱,氣浪一鼓,血肉迸炸,那五六名衛士登時被氣波撞得手舞足蹈,沖天飛起。 蚩尤片刻不停,直衝而入,苗刀碧光飆捲,摧枯拉朽。霎時間血肉橫飛,斷羽紛紛,又有數十騎飛獸被斬裂震爆。 後方眾人大駭,紛紛駕鳥四散辟易。 十日鳥嗷嗷歡鳴,一邊高飛低掠地搶吞火矢,一邊巨翼橫掃,將來不及避開的飛獸騎兵撞得渾身著火,噴血飛跌。 數十名凶悍的土族獸騎繞過太陽烏,回追夾沖,妄圖從背後射殺蚩尤,還不等張弓,不是被晏紫蘇的蠱毒、暗器瞬間貫體,便是被後方沖趕而來的鷹族飛騎亂箭射中,紛紛慘叫墜地。 鷹族群雄士氣如虹,在風翼軒等人率領下,去如閃電,箭如密雨,與土族飛獸軍正面對沖。 雙方箭法雖然都極為精準,但鷹族將士的凶悍頑強遠勝對方,縱然連中數矢,週身鮮血淋漓、火舌熊熊,亦無半點呼痛退縮;反手拔出箭矢,怒吼著便朝敵人連珠回射。 火矢縱橫,慘呼迭起,土族飛獸軍不斷有人中箭墜落,被下方沖卷而過的九黎獸騎踏為肉泥。 雙方飛獸交錯對沖,方一靠近,鷹族群雄立即怒吼著揮舞尖利長弓,當作彎刀劈斫,迅猛如雷霆狂飆。 衝在最前的土族將士不及拔刀抵擋,登時被弓刀砍得血肉橫飛,慘叫不迭。後方眾人倉促舉盾抵擋,或揮刀舞劍,或挺矛橫戈,奮力反攻。 尖啼如潮,勢如狂風呼嘯,「叮叮噹噹」之聲不絕於耳。近身相搏,戰況越發慘烈,霎時間便有數百人翻身墜亡。 鷹族戰士驍勇靈活,兩兩相護,一擊不中,立即在夥伴掩護下,騰空飛起,逕自躍到對方獸騎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其刺死,而後又躍回原騎,交錯前衝。雖然人數不及土族十分之一,速度、準度、衝擊力卻無不遠勝對方,勢如破竹,剽悍無懼,沖得他們七零八落。 土族飛獸軍倚仗人多,很快穩住陣型,挺矛密集攢刺,朝兩翼猛烈夾擊,數十名鷹族戰士抵擋不住,頓時被長矛刺中,高高挑起。 其中八九人被貫穿心臟,橫死當場。餘下眾人吃痛怒吼,竟不約而同地抓住槍桿,猛然揮刀劈斷,朝下猛衝,奮力反攻,頃刻間又斬死了數十人。土族將士大駭,慌不迭地朝後退縮,陣形重轉潰亂。 飛騎